一 被裁反将军
周一早上九点,HR把我叫进会议室,说公司要跟我“商量一个新机会”。
我看见她电脑上已经打开的解除协议,就知道那个机会多半在公司大门外。
“陈默,公司业务调整,能源平台二期暂缓。你负责的组要压缩。这一版补偿我们已经尽量争取了。”
她把纸往我面前推了推。旁边站着总经理唐绍,西装扣得严严实实,像他怕会议室的空调把人吹出裂缝。他平时从不参加普通员工的离职谈话。今天亲自来,说明我这颗钉子,他非得看着人拔出来才放心。
“我昨天给你发的项目风险清单,你看了吗?”我问他。
唐绍没碰那份清单:“产品调整的问题,董事会有判断。你是做技术的,技术上的事可以讲,别每回都把所有人当成听不懂你的人。”
我笑了:“那我换个讲法。百川物流给我们试用的六百台网关,真正连上平台的只有四百二十七台。下周验收,你拿那张写着六百台全数上线的表去签,客户扫一次机身码,就知道有一百七十三台根本没到仓库。”
HR看了眼唐绍,低头挪了挪鼠标。
唐绍说:“你一直喜欢数零件。可这家公司有四百多人,不能照着你的脾气开。”
这话他过去也说过。我带组的人在实验室蹲三个通宵,测出供应商的一批电表高温下读数会漂时,他劝我别为了十八块一只的盒子跟年采购上亿的伙伴翻脸。后来客户站点的空调跑到半夜停了,冷库里一百多箱蓝莓坏了,赔钱的是公司,我陪着售后在堆满果蝇的仓库里待了两天。那时他又说,陈默,你做技术还是有用的。
“我数这批网关,是因为有人把没到货的设备开了票。”我把手机里的截图调出来,“谁把它们当已交付,谁就得在验收的时候拿出东西。”
唐绍站起身。他的手只搭了一下椅背,会议室里其余两个人便都不出声了。
“走流程吧。”他说,“你今早将工作手机交了,电脑也先放到IT。下午有专人帮你办理交接。”
我从手机里退出相册,问HR:“补偿数是按工龄算的?去年那次调薪还算进去吗?”
HR显然没想到我会问这个,一边翻劳动合同一边说,算进去的。她想让我先签“个人无异议”,我说数对上再签。唐绍的脸色缓过来一点,以为我终于肯从网关上下来,开始为自己那几个月的钱费神。
我当然费神。我妈前年走的时候,住院账单按科室分了好几摞,哪一摞都靠几个月工资慢慢还。他是公司的人,却觉得一个被裁掉的工程师只剩“是不是气不过”这一桩事,未免太瞧得起自己。
十一点半,IT关了我的门禁。我抱着纸箱走出大楼,路过一楼展厅,那台写着“自主研发”的第一代控制器还摆在正中,灰白色壳子,右上角有一道细细的划痕。我十八岁拿锯条割外壳,割偏了,为掩痕用砂纸打磨整整半天,还是没藏住。我妈说留着,样机若完美得跟宣传画似的,买的人反倒不敢信它真能用。
她当年给这家公司投的第一笔钱,也是卖了她那间做工业控制板的小厂以后,分四次打过来的。谈入股时,她没带我。我在外地读研,给她做过那台控制器的算法,她说你先把毕业论文写完,股东会上那些话有得听,晚两年去也来得及。后来她生病,合同、章和账都锁在一只绿铁箱里,直到去世前两周才把钥匙塞到我手心。
我出了大厅,在花坛边看了一眼手机。上午十点零八分,一封邮件已经投进律师邮箱,附件是第三方设备在线记录和我在会议室前写好的说明。收件人除了律师,还有我妈留下的公司——启远技术——的财务负责人。
对方给我回了一句:“陈总,旧协议原件已从档案室取出。今天十二点前送到。”
我把手机收起来,去马路对面吃了一碗牛肉面。面刚端来,唐绍打电话,没寒暄:“你给董事发东西了?”
“你刚说产品调整董事会有判断。我给他们补点能判断的数字。”
“现在要谈这些,没必要闹到外面。”
我搅开碗里的葱花:“你把我的工牌停了,恐怕我想去里面谈也进不去。”
他沉默片刻,问:“你到底想要什么?”
这个问题很好。我低头夹起一筷子面,热气把眼镜熏白了。两年前进公司时,我想让母亲那台样机长出第二代,真正装到用户的机房里;去年我想让自己带的人拿到奖金,不必每次问我是不是又要为客户“再多测一轮”;今年初我想让唐绍停止往投资人汇报那些自己也未核过的数字。到了今天,我想先把面吃完。
“下午见。”我说。
挂了电话,我发现自己的手心终于不再出汗。
二 旧协议藏秘密
唐绍刚创业时,公司的名字还叫“小节能”。他嫌这三个字太像街边上门换灯泡的,开张第三个月换成“衡川科技”。我妈在第一版名片背面给我写过一句话:“小钱难挣,大话好讲。拿不准时,先看客户月底肯不肯续。”
那句话我放在钱包里,纸磨得快透明。她才是这家公司最早愿意掏钱的人。彼时唐绍跑过三十多个工厂,没人肯买一套还在试验箱里抖的能源控制系统。我妈让他把账本摊出来,问程序烧进去以后,要是远端信号断一小时,工厂里那台设备会不会停。唐绍答不上来。我在宿舍里接到电话,拿铅笔给她画了一个本地保底回路。三个月后,小节能拿到第一个客户。
启远技术当时拿了公司百分之十八的股份,同时给衡川一笔八百万元的技术授权借款。合同写得很明白,这笔钱先用于算法、板卡和现场调试;达到约定的连续运行验收里程碑,借款可以按预定价格转为新增股份,换股完成后,启远将持有百分之三十点三。
别人都以为这笔借款两年前就死了。项目延期,董事会口头说条件达不到,唐绍后来又几次提出一笔钱还清,大家各走各的。我妈一直不答应。她说钱可以回,技术不该只在纸上跑完一圈就没了。病得最重那年,她叫我进衡川,不坐什么总监位,只要一个能看到现场设备情况的普通岗位。“拿到真数,再决定。”她说。
我答应了。但进来以后,我在公司里做技术经理,卡在一个不够高也不够低的位置。能看项目日志,却要不到完整的融资底稿。唐绍知道我跟启远有关系,以为我只是来替母亲守那笔旧债。他不知道遗产手续去年办完,启远如今全部由我持有,更不知道技术借款的换股条件,已经在另一套没经他手的项目里达成。
这件事连我自己都是三个月前才核清。借款协议里约定的是“百川、霖海、展联任意两家完成连续九十日节能验收”,不是唐绍总爱挂嘴边的“大客户百川二期六百台全数上线”。霖海去年的供热站已稳定跑过三十六周,展联的十七处冷库也在今年春天签了节能确认,只是财务一直把两份证明放在“售后服务”文件夹里,没往董事会汇报。那条换股权到底能不能落实,要按原协议核验,算清现有股本,不是我拿一份合同上楼一拍,就能让所有人改口叫我老板。
我妈不在了,做这些事轮到我自己。我跟律师用了两个多月,把签章、用户确认、原始日志一页页对上。唐绍的会计总监祝倩曾提醒我,展联那份验收里有两个仓的电表中途掉过线。我连夜去跑了那两处,找到电表更换单,旧表和新表的连续记录在第三方抄表平台上接得齐,掉的是展示页面,不是底层数据。她看见我把断处找补,也没再劝我别动那笔借款。
可百川这批网关是另一回事。项目要赶在新一轮融资前验收,唐绍让运营副总邢凯把六百台都填作“已到站”。其中一百七十三台还压在供应商仓库,有六十几台序列号甚至与去年淘汰的旧网关重复。按技术标准,它们连箱子都还没开。这次冒报若签进客户项目,我妈留下的算法也会被拉去给假数据盖章。我给唐绍发了三次邮件,最后一封抄送祝倩。他没回,今天直接裁了我。
面吃完,我打车去启远办公室。那地方只剩四个人,租在一栋老写字楼十二层,电梯每到四楼都要咚一声。我妈在时常说,等衡川能靠自己挣回一笔真利润,再换个不晃的电梯。财务负责人康叔把档案袋给我,顺手交代,下午青山资本的人也会来。
“他们要见你?”我问。
“见持股方,见你还是见唐绍,今天看你们谁先把数讲明白。”
青山资本持有衡川百分之二十,合伙人蒋穗比唐绍大两岁,说话一点不绕。她去年曾在董事会上问起启远那份旧借款,唐绍说里程碑没到,暂不处理。后来我私下给蒋穗看过展联的验收,她说有疑问可以查,不能凭你是陈阿姨的儿子,就先把股数算进腰包。她讲得冷,我倒安心。今天要她站到我这边,就得拿能经得起她问的东西来。
我翻开档案袋。首页是我妈的字,七年前写的备忘:“算法授权与资本借款是两件事。谁拿走我儿子的成果,要付价;谁拿走用户的钱,要交货。”她那时身体很好,字特别大,写完还把“交货”两个字在格子里挤得肩碰肩。
电话响了,是公司研发组的小周。他声音压得像在办公室洗手间:“陈哥,邢总叫我今晚把重复的序列号从台账里删掉。他说你已经不在,二期由我带。我说这个我带不了,他叫我考虑清楚转正。”
“你到手的转正通知有签章吗?”
“昨天口头说的。”
“那就别先拿口头通知换一个改记录的把柄。旧台账自己留一份,别动数据。我下午会跟董事会讲。有谁来问,让他发邮件。”
“你跟董事会讲得上话?”
“试试看。”我说。
小周那边一静,接着传来洗手间的水龙头声。他说:“哥,我不是怕丢工作。我爸妈上个月刚把小店关了,我这个月要开始付房租。你要是讲不上话,告诉我一声,我先去跟祝总说我不做。”
我抬眼看窗外,楼下外卖骑手正把一袋袋午饭往老楼里送,保安拿本子签收,连袋子落哪一层都写清楚。
“讲不上,我也会告诉你。”我说,“别替我赌。”
三 亮明股东身份
下午两点半,我又回了衡川。玻璃门依然刷不了。前台小姑娘看见我抱着文件,脸上显出一点为难。康叔上前递了律师函和启远的授权书,说我们跟青山资本的人约在楼上,麻烦登记访客。她正要打电话,蒋穗已从电梯里出来,朝我点一下头:“上来吧,会议室有人。”
董事会临时会定在三点。唐绍坐主位,邢凯坐他旁边,祝倩在翻一叠账,另两位董事远程接入。大家原本以为启远来谈还债,桌上还备着一份现金清偿方案。唐绍看见我,目光在我脖子上停了一下。我没了工牌,穿的是早上那件蓝衬衫,袖口被牛肉面汤溅了一点油。
“陈默,你已经离职了。”他说,“有商业机密的资料别拿进来,免得大家都难办。”
蒋穗把自己的电脑推到屏幕旁:“我请的。今天先核百川二期,再核启远的旧协议。”
唐绍没想到她把两件事摆在一块儿。融资方下月来做尽调,百川项目是衡川最像样的一张名片。如果名片上写着六百台,仓库里却少一百七十三台,谁也不能把这当成“个别交接延迟”。
邢凯先开口:“设备在途,台账写已交付是为了方便调度,客户验收还没签。”
“我手里这张请款单已经送到百川财务。”祝倩把纸放到桌中间,“‘设备到站并联网’六个字在盖章的那一栏。今天客户上午问,为什么后台只显示四百二十七台。我原想等你们跟陈默对完,再决定退不退。”
邢凯一时接不上话。唐绍看向我:“你把后台数据给谁了?”
“只给负责核数的人。蒋总、祝总和客户项目经理都有权限看。”我说,“我还把六十多台重复序列号单独列了,免得大家以为少的全是路上堵车。”
有人远程问,是不是供应商替换了旧机还没录。我说可以逐台查,今晚就查,供应商那头的出库记录也已申请保全。至于眼下这张请款单,至少得先撤回、说明。唐绍沉默了片刻,让邢凯照办。
他不高兴,却没法拦。祝倩当场给百川项目经理发邮件,收回先前的到站声明,约第二天共同盘点。屏幕上发出“已发送”的轻响,我肩膀上那股僵了两周的劲才松了一点。
“接下来启远的事。”蒋穗说。
康叔把协议、两份验收、审计底稿分别递上。唐绍先看合同末页,皱眉:“陈总已经不在,你们现在谁是有权签的人?”
我把启远的工商资料和继承登记摘要放到他手边:“我。”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秒。远程那头有人问“哪个陈”,似乎以为公司里有两个陈默。蒋穗报出我妈全名,说明启远由我一人持有,登记手续去年完成。唐绍这才抬起头。
“你一直在衡川上班,却从没跟我提过?”
“你一直知道我妈是启远的原股东。你问过我做的项目,她欠不欠钱,没问过我继承手续办到哪儿。”我说,“公司也没把这笔债的条件告诉普通员工。我作为股东提过两次书面查询,两次都没收到项目的完整验收清单。今天资料齐了,正好当面核。”
唐绍把合同翻到换股条款,直接摇头:“百川二期还没完成,里程碑不成立。”
“写在合同里的不是百川二期。”康叔把那一行放大上屏,“任意两家连续九十日验收。霖海、展联已经完成。启远有权提出换股,请公司按协议和现行章程办理。”
邢凯忍不住笑了一声,像听见有人说从收银台取走一张一百块就能开家银行。“这种条款当年是为了把钱拿进来,签得有点宽。后面融资改过好几轮,怎么能突然翻旧账?”
祝倩抬头:“每轮融资更新的股东表都把这笔借款列为或有转换,投资人签字时见过,不算突然。”
她替我说这一句,我心里也不是全无意外。祝倩此前对我总是冷淡,仿佛别人每交一笔报销单,她都要先想三条理由不付。后来才知道,她自己把那份旧协议和每轮融资文件对了两年,怕有人哪天拿一张口头承诺说要把股权分给谁。她并非站到我身后,只是站在她自己算过的账旁边。
唐绍往椅背一靠:“你今天借裁员的事把股东身份亮出来,是想把公司抢走?”
“今天人是你裁的。”我说,“我原计划等百川盘点后再谈换股。你提前给我放半天假,我只好提前来。”
蒋穗敲了敲桌:“谁做大股东可以算。现在先弄清两件事。第一,霖海和展联验收是否符合合同。第二,百川数据谁要求改,谁批准给客户请款。陈默这边也不用急着报股数。权益若成立,咱们按协议、章程和审计结论去办。”
我点头。唐绍的脸色缓和了一点,仿佛蒋穗至少没有当场把我请上他的椅子。其实我也不想坐。他那张椅子如今底下可能压着好几箱没出库的网关,坐早了会硌人。
散会后,蒋穗把我叫到走廊。她问:“你确定两份验收里没藏第二个百川?”
“我请过独立的设备检测机构核过运行日志。底稿在你们邮箱,连换表那天的缺口都标了。”
“有把握就好。”她往楼下瞥一眼,“董事会现在不会站你这边。你妈当年能在会上把一页纸掰开讲半小时,你才来了二十分钟。慢慢来,别把自己先扔到所有人对面。”
我看着一楼展厅那台白壳控制器,想起她挑我毛病时也跟我妈差不多,不问你辛不辛苦,先问数字能不能接上。
“我知道。”我说,“先把东西交齐。”
四 股权算清了
第二天去百川盘点,我不再是衡川员工,只能跟着启远和青山资本派的人员一起进去。百川项目经理姓闻,五十来岁,仓库里找一箱叉车电池都能给人指出上周是谁搬动的。他看着我的访客牌笑:“陈工,你换身行头,机器就不归你管了?”
“机器还归机器自己管。”我拿起一台网关看序列号,“今天谁拿报表糊弄您,我管。”
闻经理乐了,叫库管把到站登记簿和现场扫描记录一并拿来。六百台里有四百二十七台真正上线,四十二台到了仓没装,一百三十一台连外包装都还没在百川出现。对那些重复编号的设备,我们在纸上画圈,一台一台拍机身。邢凯带来的人站旁边,起先还想说扫码程序偶尔会丢。闻经理转身叫人推来一台手持终端,现场试了三十次,没丢过一次。
“我要的不是你们上月给领导看的数字。”他把终端放回桌上,“六百台全有,你们就把六百台搬来。明天只有四百二十七台,下次请款照四百二十七台写。你们若打算让我仓里摆一百多张空气单,今天就到这儿,我叫司机来接你们。”
盘完到中午,大家在百川食堂吃饭。供应商的代表迟迟不来,邢凯一边打电话一边把饭盒戳了三个洞。他见我坐在对面,突然问:“你今天很得意?”
“我昨天没了工作,哪件值得得意?”
“别装。你背后有启远那十八个点,一开始进公司却当经理,谁还能比你藏得深?”他声音低下去,“大股东查一百多台网关,最后公司交不了货,客户转身找别人。把桌子掀了,你端什么饭?”
“你现在能交货的四百多台,是研发、采购和实施的人按真实日子做出来的。”我说,“桌子要是没螺丝,昨天它自己就散了。你拿布一盖,说它稳,闻经理刚好坐下去,你想让谁赔他那口牙?”
邢凯直盯着我,像要把那几个没有到站的箱子从我脸上找出来。过了一会儿,他把饭盒推开:“你等着。六百台的发票不是我一个人批的。”
这句正合我意。我很想问是谁叫他这么做的,又忍住了。趁他还在找同盟,我得让该看的那些人先看到单据。
下午五点,供应商发来部分出库回执。一百三十一台里有九十台确实在外地仓,余下四十一台标的是“在途”,司机名单却只填一个人,车号是公司已经报废的一辆金杯。祝倩一看便叫停付款。邢凯说是仓库操作失误,他今晚过去核。我让闻经理派个人跟他去,他点头答应。
那一晚我在启远办公室跟康叔对霖海和展联的日志。展联十七处冷库,试点期间有一处不小心多耗过电,原因是门没关紧,能耗曲线像一把梳子。我们把这处故障也列进底稿。康叔说,把坏的贴这么醒目,审计要是抓住不放怎么办?我说它确实多耗了电,两小时后调整回来了。连续运行不等于从头到尾一根直线,故障不写,审计才不知道我们有没有真去看。
夜里十点,小周给我打来电话:“陈哥,邢总带着客户的人去外地仓了。他叫我等一句话,说到时候把四十一台在途的编号补上。我没答应。”
“你今天下班了吗?”
“没,我在楼下等他说。”小周在电话那头吸了口气,“我怕他回来就把公司电脑收走。”
“现在回去。你留的原始台账发给祝总没有?”
“发了。有接收回执。”
“那你回去睡觉。四十一台真在路上,货到了再录,没人能替它们连夜长腿。”
小周笑了一下,刚要挂,忽然又说:“陈哥,我听见他们说启远那笔换股要是认了,唐总就不算第一了。真的假的?”
我抬眼看了看康叔,他正拿计算器敲一串长到让我头疼的数字。
“协议按现在的股本换,应该是。”我说,“要最后核完才算。”
“那你以后还会回来吗?”
“这事和我回来上班是两码事。你先把转正通知拿稳。”
挂了电话,康叔将算好的表推给我。换股前,唐绍个人持百分之二十六,青山资本百分之二十,启远百分之十八,其他产业投资人和员工持股平台合计百分之三十六。协议下换股,原股东整体稀释,启远原有的十八点变成十五点三,借款新增股份占换股后的百分之十五,合起来百分之三十点三。唐绍的二十六点变成二十二点一,青山变成十七。每个数字都有来处,恰好不是他心里最愿意看见的排列。
“你妈当年要这十五个点,不是想坐唐绍的位置。”康叔把表收好,“她是想让算法的价钱进股本,别每次大家一说到要用你的东西,就想起那八百万可以还清了事。你要做最大的股东,也得接着她当年这份耐心。”
我看着表上“陈默实际控制”那几个字,突然觉得那个位置远比会议室里的一张椅子重。靠算术做到第一,容易;让两家客户明年还肯让我们摸他们的机器,难。
五 唐绍服软求和
周三上午,外地仓的消息回来了。九十台在库的网关是真货。那四十一台的出库单是假货。司机根本没接过这趟活,车早在三个月前拆成零件,纸上仍写它前天晚上从仓里开走,十二小时后到百川。一个司机听到“开着拆掉的金杯送货”,差点气得从被窝里爬出来,找邢凯要修车费。
邢凯当天请了半天病假。祝倩说他有病条,还真是上医院开的,喉咙发炎,晚上低烧。别人的错做成什么样,生病也照样是真生病。我叫她把相关台账存好,该让他休息就休息,问话不差这一两天。
百川暂停二期验收。这消息当天在衡川群里传开,销售部有人骂研发的人拖了大家的奖金,实施部说我们哪天让客户现场查过一百多台空气设备?两边吵到晚上,有人把那张四百二十七台的截图发进群,说谁再问就先数数眼睛够不够用。唐绍终于出面,让各组不许讨论未完成的盘点。
我在以前的同事群里看着消息,权限被移除前还来得及把几个人挨个私聊一遍。售后那边急的是最近上线的设备稳不稳,别让已经交货的台子一并停摆;财务急的是请款撤回以后现金回笼晚一个月,工资按不按时发;客户经理急的是对方刚被我们摆了一道,还肯不肯坐下来谈。没有人把“最大的股东”这几个字放在嘴上,大家只问眼前哪件活要先做。
唐绍晚上终于给我打来电话。他没提股权,只说邢凯去仓库前后找过他。他看见四十一台标成“在途”,曾提醒对方补齐司机签名,没追着问车牌为什么是旧的。若要找签批人,他不躲。他只求我别把所有人的奖金和项目一起毁了。
“你这话听着像要我替你担一半。”我说。
“你在公司两年,我也带过你。你刚进来时连产品报价都不会写,第一次跟百川开会把内部成本放到他们面前,是我叫人帮你把文件收回来的。”
这件事是真的。我那天在项目会上打开错版本,一张表里连服务器每月的电费都写了。他没有当着客户骂我,事后却叫我把一百多页产品手册重写。这人对我好过,脾气坏过,也替公司走过好些难路。我难得在电话里想了几秒,才问:
“唐绍,缺的四十一台,你最早什么时候知道?”
他没立刻答。我以为要听那句“我不记得”,他却说:“上周五。”
“你把我的风险清单看完了吗?”
“看完了。”
“那你周一叫HR裁我时,知道供应商也给不了你那四十一台?”
“我以为他们能补。”
“你是把赌注押在我不去翻那张旧车牌上。”
他在那头叹了口气:“我们谈的是个客户项目,有必要把话说得像查案?”
“百川确实还愿意跟我们谈。把货按真数交齐,唐总,客户比我好哄。别让人拿一张报废车的行驶证去哄他。”
挂了电话,我给蒋穗发了一封邮件。里面没有骂唐绍,只列了眼下要做的四件事:冻结四十一台的对应付款,重新核供应商交付,向百川按真实台数更正验收,保证已上线设备的售后不能停。抄送祝倩和康叔。邮件末尾才加了一句,启远的换股资料已齐,愿意配合董事会和第三方审计。
康叔扫过一眼,说:“你好不容易把股份这事儿推到桌面上,末尾写得跟一行附件似的。”
我说:“能不能成最大的股东,恰好要看上面四件事还有没有公司来做。”
六 拒买专利局
周五,唐绍请我喝咖啡。地方选在一间开了十几年的老店,吧台边还放一台早就停机的磨豆器。读书时我和几个同学在那儿蹭过免费热水,后来我妈出差路过,非得给我们一人买一杯最贵的,说年轻人不能总让别人店里出电费。
唐绍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杯子旁放一叠文件。他没问我喝什么,直接给我点了常喝的美式。我入职第一年为了熬夜喝这个,到后来胃疼,早换成热牛奶。他还记着我最初的口味,像他还记着我那年报价犯过的错,却不知道我什么时候改了。
“今天没董事会,也没HR。”他说,“就咱俩。”
“你带文件来了。”
“你不也带了?”他看一眼我装着合同的帆布包,“我先说。换股我不是一味不认。两份验收让第三方去核,你们提出的比例,我也会按章程让人算。可你做成最大股东,我个人那份要稀释快四个点。你让我一句话不说,未免不近人情。”
“比例是当年你签的。”
“那年你妈拿钱进来,公司在给人免费装样机。人没见几个,哪知道几年后账会这么难看?”
他从文件夹抽出一页股权方案。启远不换股,他个人转给启远百分之五,另外替启远还一千两百万现金,条件是母亲当年的专利许可改成永久独家,过去关于网关交付的事双方各不追究。我算了算,启远会到百分之二十三,仍低于他;现金看着多,但母亲留下的技术以后每卖一台设备都不再有单独议价的机会。
“你现在最缺的是钱。”唐绍把纸往前推,“启远四个人一间旧办公室,哪一项账不是等着收?你拿着换股权能睡觉?我给现金,给你体面离开,专利许可我们好好用。”
“谁说我一定要离开?”我问。
他愣了一下,笑意淡了:“你知道自己适合做什么。数一百七十三台网关是你的本事,管四百号人是另一件事。”
“我也没说要坐你那张椅子。”我合上文件,“唐绍,你真觉得最大的股东就是公司里嗓门最大的人?你现在要把我妈当年留的谈价权一口买断,另外请我说你请款时没问题。这两桩捆在一块儿,我哪一桩都不能签。”
“你别总拿你妈说话。你自己要什么?”
我想了想,没有回那句“公平”之类的空话。
“第一,我要客户知道真数。第二,我带的组不能因为拒绝改台账受罚。第三,原协议怎么写,第三方怎么审,我们照着走。要是审下来启远没达到条件,我认。你给我的这些现金和股,我今天不拿。”
他说:“你还真把自己当成能收拾所有事的人?”
“我连你的咖啡都喝不完,哪敢。”我端起杯子抿一口,“胃疼。下次点杯牛奶。”
他盯着我,突然笑了声:“你这点跟陈总太像。她当年跟我谈最难的价钱,手里还端着杯我买的烫咖啡,嫌苦,最后一口也没喝。”
我看着杯壁上的水汽。母亲当年跟他创业不是没交情,她在病房里还问过一次,唐绍最近睡得怎样。人若当年一起熬过夜、挨过客户的骂,后来总想留一条小路往回走。可既然能往回走,有些话就该在第一个错数出现时讲明白,不能等我被裁了才用旧时那点热气给纸上涂胶。
“她说过,你是能听懂机器声音的人。”我说,“别让别人把你变成只听得见掌声的人。”
我付了自己的牛奶钱。唐绍抬头问,你不是没点牛奶吗?我说那就记账,下回我来喝。出门时我回望一眼,他手里还捏着那张股权方案,没撕也没收。
七 差小时的坑
第三方审计在次周进了衡川。我作为启远的代表,前两天只能等邮件,要看什么资料也得经董事会发出,不可能进公司到处翻电脑。康叔说这才像做大事的人,我说像被自己上过班的公司请去门外排队。他一乐,把等候的两天拿来补了启远去年少做的一次财务归档。
小周是周二来找我的,约在楼下卖煎饼的摊位旁。他脸色不好,一看就没睡够,手里攥一只折成几折的信封。
“我不干了。”他说。
我先问:“人事给的?”
“邢总叫我写自愿离职。工资结到月底,再给一个月。他说我太较真,往后做产品容易把事情弄僵。我怕拖久了最后一分没有,就先拿走了。”他把信封打开,里面是草拟的离职申请,还没签字。
我给他点一份煎饼,让老板少辣多加蛋。
“你想继续留吗?”
“我不知道。”他在路边的塑料凳上坐下,“我在衡川跟了你两年,做成的东西总还有人用。可现在我每天一进去,邢总都找个由头叫我别碰百川的记录。昨天一个新来的实习生问我某个数为什么跳了,我连他屏幕都不敢看。我怕自己一看,嘴又管不住。”
“先别签。你手里原始记录交过祝总,她收到了,对吧?”
“收到了。审计那边也找我问过。我把知道的都讲了。”
“那你今天先回去睡觉,睡醒再问自己想不想做这份活。若真不想待,工资和补偿也得照你实际情况谈清楚。你要换地方,我帮你介绍,不用为了证一个理,站在原地一天挨八次难看。”
小周把煎饼拿去,一口咬在纸上,半天没发现。我忍不住笑:“先把纸撕开。”
他也笑,笑完眼圈又红了:“我爸说我打工三年,头一回学会把老板的假话当面拆了,光荣得很。到昨天我妈问,这份光荣能不能拿去跟房东讲少收两百?”
我给他的卡转了两个月房租。他抬眼要说不要,我让他到时候在合同上写借给他的,有工资了再还。他说我现在又不是他的领导,这样欠着别扭。我说你去给别人做活之前睡一觉,也算替我省一笔介绍费。他不争了,把转账收下。
回办公室,康叔问我为啥出门一趟手机上多了笔钱。我说借给同事。康叔皱眉,不问是哪个同事,只问启远账户能不能先结给我一部分工资。我说个人钱,没动公司账。他这才舒眉:“你妈要是知道你拿公家的钱借人,能拿老电梯那个四楼响的毛病骂你半小时。”
我坐到桌前,突然想起母亲确实会这样。她连店里开水壶多烧一壶水都要问是给谁喝。我以前嫌她抠,等真要拿那笔钱带一家公司过冬,才懂得一件事。帮人最好把钱从自己口袋里掏,掏多掏少心里有数,免得借着做好人的名义,把别人的钱花得慷慨。
审计的第一个问题就在当天晚上送来。霖海项目那份连续九十日验收,签字日期比第九十天早了一天。审计认为可能未达到合同约定,要求补充确认。康叔一看就骂自己没数清公历的大小月。我没跟着骂。合同里写的“连续九十日”从系统上线第二天零点算,客户签字那天恰好满九十整天,但签字是在上午十点十七,若一定要算到当天二十四点,少十三小时四十三分。
蒋穗给我打电话:“差在这儿,怎么办?”
“老实补。让霖海看当晚运行记录,确认到第九十一天也没停过。若他们不愿意补签,先看展联以外还有没有第三家符合条件的。条件没到,启远就等,明年再提。”
“你猜唐绍会怎么说?”
“他说早一天就是没到。我也会这么说。现在不找人补签过去那个时间点,只请客户确认之后的那一天,带当天原始记录。”
蒋穗说知道,挂前补一句:“这回你的做法比你上周那页股数更让我放心。”
我关上电脑,才发现自己也紧张得口干。按文件一笔笔往下走,比把合同摔唐绍面前难多了。最难那步,往往就差十三小时四十三分,容不得拿一声“差不多”踩过去。
八 假车号露馅了
霖海的补充确认来得比想象中快。客户设备主管姓马,五十多岁,说起机器的毛病能把每颗螺丝的生日都讲出来。他收到我们请他核第九十一天的运行日志,只回一句:“你们那天夜里在我厂里守到凌晨四点,有事随时叫我。我不给你们补到前一天的日期,就签我看见的当天。”
这句话像把我从十五层楼的边沿拉回来两步。签字盖章是新的,日期也是新的,底下附着两套抄表系统的数据。审计组查完说,霖海满足合同,展联仍需抽验另外三个点位。换股尚没完成,却终于不再只是一句我妈当年签得宽。
与此同时,百川那四十一台凭空“在途”的网关查出了去向。原本供应商只接了五百五十九台订单,邢凯要补足六百,叫人把去年的旧台账翻出来,换一列序列号。他没想到去年有一批被退的网关用的就是这些号,财务系统里能找到对应的返修票。那四十一台既不是坏在路上,也不是客户早收了没入库,是从头没订。
邢凯听到审计将补问他的签批,主动来启远找我。他站在旧写字楼电梯口,听那声咚,脸色比上次在百川食堂更差。
“你们盯着那四十一台,总不至于要把我送进去吧?”他一坐下就问,“我的邮件里还有一堆对唐总不利的话。大家把事说清楚,该谁担谁担。你别想着我一个人把锅全背了。”
“我不是来跟你换材料的。”我说,“邮件谁发的谁认。你有原始记录,就交审计和董事会。纸上该写什么、你当时知道多少,也都写清楚。我不替你保密,也不替你定罪。”
邢凯盯着我一会儿,忽然低声说,年初唐绍拍板要百川二期赶上融资,我当时讲过供应商能给五百多台,剩下四十一台新订要多等一个月。唐绍说“先把单走起来,客户账上有货,设备后面补”,他以为只是先开内部采购单。等请款单也出来,他已经骑虎难下,索性赌厂里能临时借四十一台旧机改标顶过去。
“谁想出用报废金杯的车号?”我问。
他低下头:“我。”
“上客户请款那张,你为什么签?”
“我以为别的货都是真有。六百和五百多,客户也不会一台台数。”他说完自己先笑了一声,“闻经理数了。”
我拿出会议笔录,上面记着他当日称设备“在途”,还没查。现在他承认车号是自己填的,至少把这部分讲清了。我让他把当时的工作邮件原样打包交给审计,别只摘唐绍那句对自己有利的话。他问这样是不是就没事。我说不知道,欠客户的解释还没给完,晚一周发薪的人也没拿到自己的钱,谁都没资格在我办公室里先给他盖一个“没事”的章。
他走时,康叔正给楼里修电梯的师傅递水。电梯又在四楼咚了一声,邢凯回头瞧一眼,叫师傅快修,别哪天把人关里头。我想他也真怕过,只是怕得最迟的,往往是他自己那头门锁上以后。
下午公司开员工说明会。唐绍在台上承认百川二期申报了不准确的设备数,相关请款已撤回,给客户带来麻烦。他没有当场点名邢凯,却说自己作为负责人承担审核不到位的责任。小周告诉我,台下一直有人低头看手机,另一些人听完便去问财务上月奖金什么时候补发。他原来以为会有人骂自己泄露台账,结果同事们最关心的是下月排班和工资。他松了口气,发消息说“原来大家没有那么闲,天天猜我会不会升官”。
我问他想好了没有。
他回:“想留,前提是没谁再拿我的电脑给空箱子上号。祝总说审计期间我先归她那边帮核账,我觉得可行。”
我给他回:“先把煎饼钱还我。”
他发来一张转账截图,十八块。底下一句:“房租继续分期,别急。”
九 抠字眼争议
核霖海的事过去以后,展联又出了个新问题。十七处冷库里有一个站点合同抬头写的是展联的关联公司,虽然同一套系统在跑、同一批技术员验收,严格算到底是不是“展联”项目,审计组有不同意见。唐绍的人当即说不能算。康叔觉得他们故意抠字眼,草稿纸都抓得起了毛。
我把项目合同从头看到尾。展联主合同明确写“包括所属及受托管理站点”,争议的那个站点虽然由关联公司持有,委托管理协议盖着双方章。客户运营总监也愿意确认那处仓自始在展联统一监控内。资料齐,剩下就是审计如何认合同里的那个“包括”。我们把解释交出去,不催着对方当晚给结论。
唐绍约了我一次视频会议。他看着比在咖啡店疲惫,眼底有细细的红丝。
“你以为我在卡你。启远这事真做成,我这个人董事席上就要让一大截。但展联有争议,我也得把争议讲出来。你将来若是第一,别人也会这么查你。”
“应该查。”我说,“你上次愿意让我坐在小会议室里看外包装编号,现在反过来查我合同,不算找茬。”
他沉默了几秒,说百川客户经过两轮盘点,同意先按已交付数量验收,后续设备等齐再续签。要凑齐六百还得一个多月,怕耽误融资。他已给投资方发真实的进度。对方没立即撤,要求补一份风险说明。
“祝倩让我和她一起签。”唐绍说,“我原来连客户开到哪个仓都嫌太细,现在得把报废车的车号都背下来。陈默,我若早点听你那封邮件,今天还能睡好些。”
他这句听起来像道歉,我没有替他接过去。电话里的画面轻轻卡了一下,我看见他桌上摆着那台老样机的照片。唐绍把它从展厅拍来,估计是给审计的人讲早期产品。照片右上角那道划痕还在。我说:“你签风险说明,别只写四十一台。那一百三十一台还没到百川,其中九十台在仓,交付日也没达到。客户能收哪一批,分开写。”
“我知道。”他回。
视频结束时,蒋穗给我发了一张小表。展联那处站点的争议已经连同委托管理协议交给独立审计,判定下来不会超过下周。我发现蒋穗没在会里替任何一方预支结论,倒替双方都把应当交的纸催齐了。投资人的钱要跟着公司走几年,爱谁恨谁没有那么大用,能把第一张账看真比较值钱。
那一周,我天天坐在启远老办公室,已经不像裁员那天等车的空档。我找康叔谈,启远的四个人若此后真的成最大股东的代表,财务、法务和技术授权的人都得补一个。母亲从前不爱多雇人,她觉得一间小办公室能看住这笔投资,也能让她随时伸手摸到每张纸。现在纸往不同地方去了,指望康叔一人从四楼电梯咚响里跑到客户机房,靠不住。
“你要扩人?”他问。
“先找一个能看工厂项目合同的人。不急着招满,预算我写给你看。”
他拿笔划了一圈:“这才像陈总的儿子。老太太每回想花钱,也要先把数字写出来,写完还会把末位划掉问我少这一分行不行。”
我说这次末位别划,我算过。
他笑,收了笔。
十 成最大股东
审计最终认可了两份验收。展联那处冷库归在主合同的受托站点里,霖海的第九十一日记录补足了原先半天多的疑问。法律意见和财务测算也同意启远可以按协议提出换股,具体登记还得走公司章程规定的决议程序。我看完邮件,没把椅子往后仰。那天董事会还没开,纸上那三十点三个点只是有条件落地的一条路,得有人把最后的章按到对的位置。
董事会安排在次周一,正好我被裁一个月。早上出门时,我妈那张照片还立在书架上。她穿格子衬衫,抱一台还没装外壳的控制板。我每次路过都想问她,那年她是不是早知道唐绍会急到要把六百台写满,又一想,她若真知道,恐怕先把我从宿舍拎去工厂,叫我自己试一遍“信号断一小时”再说。
我给她照片擦了擦灰,没说什么壮胆的话。出门前先把公司的公章申请、最新股权表、审计核验报告和母亲当年签的协议一件件检查过。康叔见我核三遍,说你跟你妈不一样,她是到会场才想起一份文件忘带,最后照样能讲赢。我说她讲赢是她有本事,我还是先把纸带齐。
会议室里人比上次多。邢凯没来,作为被调查的项目负责人暂停了职务。唐绍坐在主位,但名牌比以前小一点,不知谁打印时改过字号。他自己没发现,一直在翻面前的页码。蒋穗坐对面,祝倩在旁边。两位远程董事也到现场,另有产业投资人代表和员工持股平台代表。该投票的都能看见彼此,不用隔着一个黑色屏幕猜谁在点头。
议题分三项。第一,确认审计结果与债转股条件。第二,决定启远的换股登记。第三,处理百川项目的签批与后续交付。每一项都有材料,没谁能一上来就跳到“陈默以后坐哪里”。
祝倩先讲百川。四十一台未订设备对应的请款已撤回,九十台在仓设备按实际交期分批入场,已交付的四百二十七台跟客户重新签了一份真实验收。客户保留追究迟延的权利,公司要补三个月的额外现场服务。邢凯提交的情况说明与邮件经审计核对,不完整,他后来在复核时补了删去的一段,承认自己明知车号不能用。唐绍承认收到风险清单后没叫停请款,愿意承担管理责任。他退回本次项目的全部奖金,关于是否继续担任总经理,等本次股东会后由董事会按程序另议。
我原以为听见他退奖金会痛快,事实只觉得那张回退单金额再大,也填不上一百多台货的洞。好在设备一台台会来,团队里肯说真话的人也还在。
轮到换股,产业投资人的代表先问了三个问题。启远为何等到今天才提出,换股后会不会向其他股东收购股份,谁代表启远在公司行使表决权。我把原项目记录、母亲病中的授权文件和继承手续对应时间讲明,承认我三个月前才把验收底稿核齐。至于收购别人的股份,目前没有计划。代表人是我,启远的印章和授权书也在桌上。
“你也刚被衡川解除劳动关系。”他问,“作为股东介入管理,不会把股东权利用来算那份离职的账?”
我说那份解除协议的补偿数还没核对完,我有自己的劳动关系诉求,会照常跟人事沟通。公司把我裁了,并不因此少一台该交的网关;我有股份,也不因此多算一天工龄。两张纸摆在同一桌,我会分别签。
这话说完,唐绍看了我一眼。比起第一次我抱纸箱走时,他眼里的轻慢没了。剩下的东西不好读,有一点忌惮,也有一点说不清是遗憾还是疲惫。
独立审计的负责人按页解释换股条件,蒋穗复核比例。原股东持股按同样比例稀释后,启远原有百分之十八变为百分之十五点三,新增股份为换股后总数的百分之十五,合计百分之三十点三。唐绍由百分之二十六变为百分之二十二点一,青山资本由百分之二十变为百分之十七,其余股东也有对应调整。问答持续了近两个小时,大家各自提完疑问,决议才进入表决。
唐绍那一票没有投赞成。他投了弃权,理由写在意见栏里,认为原合同估值偏低,不利于如今其他股东。我看得明白,也没劝他把那句话收回去。他的签名跟当年和我妈签协议的笔迹一样,最后一竖总要往右偏一点。旁边两位股东同意先按有效合同办,后续关于当年估值的意见另记。议案在所需票数内通过。
康叔坐在后排,等他最后一次点票完,才把手机放到我手边。是启远的会计发来的股权表。第一行不再是唐绍。
“陈总,”他小声说,“这回你是真排头一个了。”
我看着那行名字。小时候我陪母亲去批发市场,摊主们从来不管她是老板还是技术员,只看她能否把货带回去、把欠的账结明白。我如今在纸上成了第一,桌边仍是这些不肯因为一行数字就放过我问题的人。唐绍正坐在我对面,他握着笔,没看我,也没看那行名字。会还没散,我们还有一整页百川项目的问题要核。
十一 仓库验真货
议案通过以后,最先来找我的不是记者,也不是其他公司想挖人的电话,是人事那位姑娘。她拿着早上改好的解除协议,说补偿多算了一小笔年终平均奖,怕我回头发现不对,先来跟我确认。
我叫她坐下,拿出自己那版工资流水,告诉她这里面有一次是项目差旅补贴,不该计入。她看完叹了口气:“今天全公司有人说你成大股东,估计补偿你想写多少就多少。我还担心你会让我重新算到天亮。”
“该算的算。”我说,“差旅补贴报得晚两个月,本来也不是工资。把数改了,明天我来签。”
她点头,犹豫一下,又说:“唐总让我们停你工牌那天,我觉得他也知道自己做得不大好。他没说。他就催快点。”
我不太想听她替唐绍解释,又知道这不是她来当和事佬的意思。她那天坐在会议室里,亲眼看着一个人把另一个人从座位上请走。现在轮到她给那人改一张补偿单,她大概也想说一句跟自己那天有关的话。
“我看见了。”我说,“今天给你添了不少活吧?”
“那可不。”她抱着材料起身,“你们以后若还要把人从名单里移走,能不能先把工牌系统跟邮件权限分开?你那天门禁停了,项目邮件也一起没了,我后面跑了一下午才给审计组找回附件。”
我说这个得改。她朝我做了个“别只答应”的手势,拿着材料回去了。
第二天我去了百川仓库。闻经理正给实施组开箱,见我进门,问:“现在能从大门直接刷脸了?股东来验个货,得不要我把仓门刷上金漆?”
“别,金漆掉进电路板里您又得找我赔。”
他笑,拿手指弹了弹新到的箱子,编号从前面缺的那一段接上了。这批设备到站我们重新盘点,四十一台仍未开票,谁也没把未交的部分写成已经送到。他指着远处一台冷库,说明年还要把另外两个仓改造,若这回服务跟得上,双方可以继续谈。
这是我听过最像续约的一句话。没有谁把上个月的错当没发生,只是出了错之后,今天有多少台货,明天谁来修,重新看得见了。
出仓时小周在门口等我。他拿到正式转正通知,职位还是原来那个技术工程师,没有因为拒绝改台账升上去,也没有被赶走。他把手机举到我跟前晃:“陈哥,十八块煎饼钱已经还了。房租下月再还你一半。”
“公司发工资了你再还,不差这一周。”
“已经发了。”他把通知收起来,“邢总走之前还问我,跟着你是不是有饭吃。我说有,煎饼加蛋。我们谁也没得着一笔能一辈子不工作的奖,差不多就这么过。”
我看着他拎着工具包走远,想起自己早上被裁时也只想找个地方先吃碗面。那天我没有一眼翻出所有底牌。别人替我守住过原始台账,母亲替我签下过一份能延后的协议,客户替我认过真实到站的数字。每一步都有人把自己知道的部分放到桌上,才走到今天。爽是爽,只是它落地的时候,听见的多半是一台机器终于正常开机的声音,没有谁专门给你放礼炮。
十二 样机划痕留痕
唐绍在三个月后辞去总经理职务,仍留一个董事席位。他提出由祝倩临时负责日常运营,待董事会找到合适的人再交接。她先说自己只懂财务,不想让四百号人每天来她办公室问空调要不要买新的。后来闻经理来了一趟,手里拿着百川下一期的需求清单,开口第一句就问她新网关的售后谁负责。她叫研发和售后的人到会议室,从下午两点问到七点,最后嫌他们讲得太快,要求逐项写在白板上。我看她问话的架势,觉得她当临时负责人比自己以为的更像回事。
董事会选她,没选我。我也没报名。我是启远的负责人,兼管技术授权和投后项目,仍会到衡川开会,有些设备出问题也会回实验室看看。母亲的老办公室终于换了电梯,改造那天康叔站在四楼等半天,发现再也听不见那一声咚,倒有点不习惯。
邢凯离开公司后,还要就百川请款的事配合后续调查。唐绍给客户和公司补齐了说明,退掉那笔项目奖金,留下那张他曾经想拿现金买断我妈专利权的方案。那方案没再被提起。唐绍有回在电梯里碰见我,手里端两杯热牛奶,往我这边递一杯:“楼下新开了店,咖啡太苦,你如今不是不喝了吗?”
我接过来,没因为一杯牛奶就替他把过去几个月的账划了。他也没提。电梯慢慢升到十二楼,他忽然问:“你当年其实可以直接告诉我,启远已经是你的。”
“告诉你以后,你也许会让我坐更高的位置。”
“是。”
“我那时想先看设备的真数。坐得高,可能只看别人递上来的那页。”我说,“后来我也明白,低头看不能看一辈子。有人给你递假的,得让他知道你会上楼问。”
他往杯子里看一眼,像要挑出一个能反驳我的字,最后只说:“你妈以前也是这样跟我说的。好话我听过,不等于我照做过。”
电梯门开了。我拿着牛奶回办公室,康叔正在催我签一份新员工的录用建议。应聘者大学毕业三年,做过维修、采购协调和现场交付,工资要求不算低,但能看懂供应商把一辆报废的金杯写成了“在途车辆”这类把戏。康叔问我,薪水怎么定。
我按市场价和预算看完,写下同意,再添一句,请入职后先跟项目组去百川现场跑两天。康叔撇嘴说人家新来的,你先让他进仓库吹风,怕不是又吓走一个。我说看过实物再回办公室,这份工作往后就能少犯几回糊涂。
晚上下班,展厅灯还亮着。那台白壳样机摆在正中,划痕依然在。我停下来,见玻璃上新贴了一行说明:“第一代本地保底回路,经启远技术授权。”名字没把我单列出来,可旁边多了一张当年手绘电路图的复制件。我妈那时用红笔改过一处,字写得大,把右边的注释挤得歪歪扭扭。
我摸出手机给康叔拍了张照,发过去说她当年嫌我画得小,果然一眼能看出来。康叔回复:“你看看右下角,她还画了个电饭锅。”
我把照片放大。纸边上有个极小的方框,四只脚,圆盖子。是她怕我困在实验室里忘吃饭,特地画给我的。我看着那只方框,眼前忽然又是周一早上那个抱纸箱走出大楼的人,站在花坛边,手里摸一台再也没人要的旧手机,不知道这一回要把哪里当家。
现在我能给那个早上的自己一个答案。最大的股东不是藏着一张能压住别人的牌,而是某天有人递来一份明知有错的表,我有权,也有胆量叫他拿回去重新数一遍。
我给展厅值夜的人打了声招呼,关掉最后一盏灯。门外晚高峰还堵着,路边有家面馆冒着热气。我进去点了碗牛肉面,这次没赶着吃完,先给店里那位等我回信的客户回了一句:“设备到了,明早一起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