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车祸,我摔断了腿,顾明川伤了头。
我在医院住了十天,已经能拄着拐杖四处走,他还躺在病床上,连眼睛都没睁开。
顾家没人来看他。
要不是我把他从翻倒的车里拖出来,他大概已经被人送进殡仪馆,顾家那群人连最后一面都懒得补。
我站在病床边,盯着他苍白的脸,烟瘾犯得厉害。
病房电视里正播着顾家的新闻。顾明川同父异母的弟弟顾言站在镜头前,红着眼说哥哥吉人自有天相,身后却有人把顾家几处宅子的钥匙交到他手里。
许曼也在镜头里擦眼泪,说家里的事由她和小儿子照应。
我看着那张哭得恰到好处的脸,忍不住冷笑。
货车撞过来的时候,我就在车上。司机原本已经避开了,路口却突然有人调了方向。那人是顾言的司机。
如果不是亲眼看见,我差点真信了他们母子盼着顾明川醒过来。
电视里,记者问起顾明川的婚姻。顾言垂下眼,说嫂子这些年和哥哥感情不睦,如今留在医院,大约也只是尽责任。
我拿起遥控器关了电视。
“谁稀罕你替我解释。”
床上的人动了一下。
我把遥控器搁回去,拄着拐杖挪到床边。
顾明川睁开眼,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很久,像是怎么也认不出我。
“你是谁?”
我没答。
他皱了皱眉,又问:“我是谁?”
“顾明川。”
“那你呢?”
“你老婆。”
他低头看见我腿上的石膏,眉头皱得更紧:“我老婆为什么断了腿?”
“你撞的。”
“我为什么撞你?”
“你不记得了?”
他安静了好一会儿,声音沙哑:“不记得。”
医生检查后说,车祸造成的血块压迫了脑部神经,顾明川丢了最近几年的记忆,什么时候能恢复,眼下说不准。
“他家里人呢?”我问。
医生往门口看了一眼:“顾先生的母亲刚打过电话,说等他醒了就接回家。你们最好先商量好,别刺激病人。”
我说:“他们来接,我不拦。”
顾明川在床上抬起头:“你刚才说你是我老婆?”
“结婚证上写着。”
“我们关系好吗?”
我想了想:“你觉得呢?”
病房门就在这时被推开。
顾言提着果篮进来,许曼跟在他身后。一进门,许曼就红了眼,握住顾明川的手。
“明川,你总算醒了。妈担心坏了。”
顾明川看着她:“你是?”
许曼擦眼泪的手顿了一下:“我是你妈。”
“我妈怎么十天没来看我?”
顾言把果篮放到桌上:“哥,你刚醒,别听她乱说。妈这几天忙着家里的事,怕打扰你休息。”
顾明川转向我:“她呢?”
“我在这儿十天。”
顾言脸上的笑淡了:“嫂子,你别趁他失忆乱说。你们关系怎么样,谁不知道?你现在拦着他不让回家,是什么意思?”
我拿起病历:“医生说他需要静养,什么时候能走,听医生的。”
许曼放柔了声音:“明川是顾家的人,当然要回顾家。你一个外人,没资格替他做主。”
“结婚证上,我是他家里人。”
顾言笑了一声:“嫂子,你也就剩那张纸了。”
顾明川问:“你们认识我妻子?”
顾言立刻接话:“当然认识。她脾气不好,跟你吵了很多年。结婚以后也不怎么和睦,你一直忍着她。”
顾明川看我:“是这样吗?”
“他说得没错。”
许曼把果篮放到床头:“明川,你跟妈回家,过去的事我慢慢告诉你。”
顾明川抓住床沿:“我不认识你们。”
“我是你弟弟。”顾言说。
“我有弟弟?”
“我是你亲弟弟。”
我在旁边纠正:“同父异母。”
顾言脸上的笑挂不住了:“嫂子,在病房里挑拨离间,有意思吗?”
护士从门口探头:“病人需要安静,探视时间到了。”
许曼只好带着顾言出去。走之前,顾言把名片放在床头柜上。
“哥,想起什么就给我打电话。别被不相干的人骗了。”
门关上,顾明川拿起名片看了一眼,又放回去。
“我不想回去。”
“那你想去哪儿?”
“跟你回家。”
我差点把水杯打翻:“我们不是感情不好吗?”
“至少你没把我交给他们。”
“你凭什么觉得我不会骗你?”
“你说话这么难听,不像会费心哄我。”
我看了他一会儿,没忍住笑了。
“行。跟我走。”
顾明川刚要下床,医生便拦住我:“不行,他还得观察,至少再住两天。”
门外伸进一只手,想拿床头柜上的病历。我一把抽回来。
“你拿什么?”
顾言站在门口:“我哥的病历,顾家要收着。”
护士皱起眉:“病历是病人隐私,家属也不能直接拿走。”
顾言的手僵在半空。
许曼拉住他:“算了,明天再来。”
他们走后,顾明川问我:“你刚才替我拦他们了。”
“我是不想他们把你弄死。别多想。”
“我不会多想。”
“最好。”
第二天,顾明川当着医生的面说要跟我回家。
医生问他:“你知道她是谁吗?”
“我妻子。”
“你们关系怎么样?”
顾明川看我一眼:“她凶我,但她救了我。”
我听得牙酸:“医生,他脑子受伤了,别什么都信。”
“我想回家。”顾明川又说了一遍。
医生同意了,叮嘱我每天带他复诊。
我把他领回自己住的老房子。这房子是我婚前买的,顾明川婚后只来住过三次,每次都嫌楼梯窄、厨房小。
他站在门口,看着我开锁。
“这是我们的家?”
“我的家。你只是暂住。”
“结婚了还不算我们的家?”
“你以前也没把我当家人。”
他接过我的拐杖,扶我进门:“那我从现在开始把你当家人。”
“顾明川,你失忆了,不代表可以随便说话。”
“记住了。”
“记住什么?”
“我是你丈夫。”
“这不是重点。”
他把我扶到沙发边,转头进了厨房。
“你去哪儿?”
“做饭。”
“你会?”
“不会可以学。”
我还没来得及拦,他已经把锅拿了出来。
十分钟后,厨房冒起焦味。顾明川端出一盘黑乎乎的东西,放在桌上。
“煎蛋。”
“你管这叫煎蛋?”
“我再做一份。”
“先把烟感器关了。”
他回身找开关,灶边的毛巾却被他碰进了锅里。我拄着拐杖赶过去关火。
“你以前在家从来不碰厨房。”
“以前的事我不记得。”
“那你现在知道了。厨房不是你证明自己体贴的地方。”
他把锅放进水池:“我只是想让你吃口热的。”
我拿走他手里的抹布:“你洗碗。”
“好。”
“碗也别摔。”
“好。”
我看他低头洗碗,袖口湿了一截,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他转过头:“你刚才笑了。”
“没有。”
“你笑了。”
“闭嘴。”
晚上,顾明川把客房床铺好,自己睡在沙发上。
我站在卧室门口问:“你不是我丈夫吗?怎么不进屋?”
“你说我只是暂住。”
“倒记得挺清楚。”
“你说的话,我都记得。”
我关上门。夜里听见他在外头拆那盏坏掉的台灯,第二天早上,台灯居然亮了。
顾明川在我家住了半个月,学会了煮面、煎蛋和拖地。
每做成一道菜,他都端到我面前:“今天可以夸我吗?”
“不可以。”
他就自己吃掉,第二天再做。
我从前总觉得他什么都不用学,天生就会赢。现在看他为一碗不糊的粥忙活半小时,反倒不知道该怎么跟他相处。
顾言没打算让我清静。
他带着许曼上门,手里拿着一份家庭财产清单。
“爸留下的东西要重新整理。哥现在不方便,妈让我拿几份文件过来。”
顾明川挡在门口:“放下。”
顾言一愣:“你记起来了?”
“没有。”
“那你凭什么不让我们进?”
“我不喜欢你。”
顾言的脸沉了沉,转头看我:“嫂子,你教得倒快。”
我坐在餐桌旁剥橘子:“他有自己的想法,不用我教。”
许曼从门边挤进来:“明川,你刚受了伤,家里的事先交给言言管。钥匙给他,等你恢复了再说。”
顾明川问:“家里什么事?”
顾言把清单放在桌上:“老宅、两套房子,还有你名下的东西。你现在什么都不记得,我先替你收着。你按个手印就行。”
我把橘子放下:“连病人也骗?”
顾言看我一眼:“顾家的事,轮不到你管。”
“他是我丈夫。”
“你们不是早谈好离婚了吗?”
顾明川看向我:“我们要离婚?”
“之前是这么打算的。”
“你想离吗?”
“以前想。”
“现在呢?”
“现在你先把饭吃完。”
顾言把清单往前推:“哥,你别被她骗了。她以前就盼着你出事,好拿走老宅。”
我看着他:“老宅是顾家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少装。爸在世时最喜欢你,老宅钥匙一直在你手里,你敢说没动过心思?”
许曼接话:“明川出事以后,言言忙里忙外。她倒好,把你带走,连家里的电话都不接。”
“他住院时你们来过吗?”
顾言说:“我有事要处理。”
“你哥差点死在路边。”
“他现在不是没死吗?”
顾明川拿起清单,撕成两半。
顾言拍了下桌子:“你疯了?”
“我没疯。我只是听不惯你说话。”
许曼伸手想拉他:“明川,你刚出院,别冲动。”
“你们走。”
楼道里的邻居听见动静,探出头来。隔壁方阿姨提着一袋菜,正停在门口。
“人家刚出院,你们拿着纸上门要东西,像话吗?”
顾言脸一沉:“这是顾家的私事。”
方阿姨把菜放到我家门边:“吵到楼道里,就不算私事了。”
许曼拉着顾言离开。
门关上后,顾明川问我:“老宅钥匙在你手里?”
“在。”
“为什么?”
“你爸去世前交给我的。他说家里没人肯好好看着院子,让我替他照看。”
“你没告诉我。”
“那时候你嫌我多管闲事。”
他没再问。傍晚,他拿着一把生锈的钥匙出来。
“这也是老宅的?”
“你爸给你的那把。”
“我为什么有?”
“你以前说过,等不忙了,要带我回老宅住几天。”
他低头收好钥匙:“我什么时候说的?”
“你失忆前。”
“你还记得?”
“我记性好。”
他看着我:“你是不是一直记得我说过的话?”
我把拐杖靠到墙边:“少往自己脸上贴金。”
他没有追问,只把锅里的汤盛出来。
第二天复诊,医生说顾明川的记忆正在恢复。
顾明川问:“恢复记忆,会不会把最近的事忘了?”
“不一定。有些人两段记忆都保留,有些人会混乱,后续观察。”
我问医生:“他想起以前,会不会突然不认识我?”
“有可能。”
回家的路上,顾明川一路没说话。
进门后,他从柜子里拿出结婚证,放到桌上。
“我想知道,我们为什么要离婚。”
“因为总吵架。”
“你讨厌我吗?”
“以前讨厌。”
“现在呢?”
“先洗手,别摸结婚证。”
他去洗手,回来时手机响了。顾言打来电话,催他回老宅参加父亲忌日家宴,还说要当众清点老宅里的东西,让我把钥匙带上。
顾明川说不去。
顾言在电话里道:“你失忆了,我才替你处理家里的事。你不能一直躲在她家。”
顾明川看向我:“我去。”
“你刚出院。”
“那是我爸的忌日。”
我把结婚证合上:“好,我陪你去。”
电话那边的顾言笑了:“嫂子也来,省得别人说我们欺负你。”
家宴设在顾家老宅。
我拄着拐杖进正厅时,亲戚们已经坐满了。桌上摆着祭品,顾言把几份文件放在主位旁边。
许曼先看见我的腿:“伤没好就别来添乱。”
“我来陪我丈夫。”
顾言把一串钥匙放到桌上:“嫂子,把老宅钥匙交出来吧。以后家里的事按规矩由我管。”
顾明川问:“谁定的规矩?”
“爸生前说,家里的事由长子决定。”
“那你坐主位做什么?”
顾言笑意一滞:“我替你主持。”
“我还活着。”
许曼把茶推到顾明川面前:“明川,你刚出院,别跟弟弟争。老宅要修,言言已经安排人了。”
“谁允许你们动老宅?”我问。
顾言拿出一张收据:“修院子的材料钱我都付了。你手里的钥匙该交出来。”
“这钱谁收的?”
“院子里的人。”
“我没让人修。”
顾言看了我一眼:“那就是你自己收了钱。”
亲戚们低声议论起来。许曼把一个信封推到我面前:“这里有两万,算你照看老宅的辛苦费。结婚三年,也该知足了。”
顾明川把信封推回去:“她不收。”
顾言盯着我:“怕别人知道你拿了爸留下的东西?”
“我没拿。”
“那你拿出证据。”
我把钥匙放在桌上:“钥匙在这儿。老宅里有什么,大家一起清点。”
“好。”顾言伸手去拿钥匙,“今晚就叫人开门。”
顾明川挡住他:“不准动。”
顾言站起来:“你到底记不记得自己是谁?”
“记不记得,跟你有什么关系?”
“你再护着她,顾家以后就没你的份。”
“顾家是谁的家?”
顾言没答。
许曼把文件拢到一起:“今天既然大家都在,就把话说开。明川出事以后,家里的房子一直由言言看着。你们夫妻的房子也该分清楚。阮宁手上那套是婚后买的,顾家理应有份。”
“那套房是我婚前买的。”
“结婚以后明川也住过。”
“住过就是他的?”
许曼道:“你们是夫妻。”
我看着她:“刚才你不是说我不是顾家人吗?”
厅里安静下来。
顾言接过话:“嫂子别绕弯子。你趁我哥失忆把他带走,不就是想拿他的东西?”
顾明川说:“她没拿我的东西。”
“你现在连我们是谁都记不清,凭什么知道?”
顾明川没答。
顾言把一张纸推到我面前:“你签了,留下老宅钥匙,房子也别跟顾家争,以后大家还做亲戚。”
我没看那张纸:“不签。”
顾言问顾明川:“她不签,你也由着她?”
“她不想签,就不签。”
许曼叹了口气:“你以前不是这样。总说她强势,什么都要争,现在为了她跟家里翻脸,值得吗?”
顾明川看向她:“你说我以前不喜欢她?”
“你们天天吵,三天两头闹离婚。”
“那我为什么娶她?”
许曼捧起茶杯,没喝:“年轻时一时糊涂。”
顾言笑了一声:“哥,你以前早就想离婚,是她不肯。现在她装着照顾你,不过想趁你失忆占便宜。”
我问他:“你到底想要什么?”
顾言拿起桌上的钥匙:“爸的东西该回到顾家人手里。”
“你就是顾家人?”
他脸色一沉:“你什么意思?”
我没答。
顾明川忽然问:“你们搬走的那些东西,真的都在顾家吗?”
顾言的手停住了。
许曼放下茶杯:“今天是你爸的忌日,别说这些。”
“我还没说是什么东西。”
桌下露出一只旧木盒的边角。我认得它,是顾父临终前交给我的。我一直没打开过。
顾言看见盒子,脸色变了。
“嫂子,把盒子拿出来。”
我拄着拐杖站起身:“你认识?”
“当然认识。”
“那你怕什么?”
许曼厉声道:“这是顾家的东西,轮不到你动。”
顾明川问我:“你知道里面是什么吗?”
“不知道。你爸交给我保管的。”
顾言朝我走近一步:“把盒子给我。”
顾明川挡住他:“你敢碰她一下试试。”
顾言指着他:“你自己是谁都不清楚,还替她出头?”
顾明川看着他:“你们到底怕什么?”
我把手放到木盒上。
顾言声音拔高:“你敢打开,今天就别想走出这个门!”
我没有开。
不是怕顾言,是顾明川还站在我旁边。他刚从车祸里捡回一条命,我不想让他在父亲忌日上被一群人围着逼问。
我把盒子放回桌下。
顾言冷笑:“不是要证据吗?拿出来给大家看看。”
“你想看什么?”
“遗嘱,还是爸留给你的东西?”
“我不知道里面有什么。”
“那你装什么镇定?”
顾明川说:“她说不知道,你听不懂?”
顾言踢开椅子:“哥,你要还认我这个弟弟,就把钥匙给我。妈也在这里,你非要让她难堪?”
许曼低头擦手:“我不想跟你们争。明川,把老宅交给言言,大家都能安稳过日子。”
顾明川问:“你们来之前,知道我恢复记忆了吗?”
顾言没答。
我看向顾明川:“你想起来了?”
他没有回答,只盯着桌下的盒子。
顾言赶紧说:“哥,别信她。她拿盒子吓唬人。”
“我没信她。”
“那把钥匙给我。”
“不给。”
顾言把桌上的文件扫到地上:“你们一个失忆,一个拿着不知道哪来的盒子,就想把顾家搅翻?老宅我已经叫人清过了,里面该搬的都搬了。你们要告就去告。”
“你叫谁搬的?”我问。
“我自己的家,我还不能搬?”
“房契在谁名下?”
“顾家的东西,写谁的名有什么区别?”
许曼站起来:“今天不谈了。明川,先跟妈回去,等你恢复好了再说。”
顾明川没动。
顾言看着他:“你不回去?”
“不回去。”
“那你以后别叫我弟弟。”
“我从来没这么叫过你。”
顾言脸色发青,拉着许曼往外走。老宅管理员老周堵在门口,手里捧着一摞纸。
“顾二少,院子里的东西不能搬。”
顾言盯着那摞纸:“你拿的什么?”
“旧账本。你让人搬走的木箱里有,我不敢乱扔。”
“给我。”
老周把账本收紧:“老爷子交代过,谁都不能拿。”
顾言伸手去抢,顾明川按住他的手腕。
“先把手放开。”
老周把账本递给我:“太太,老爷子说过,等少爷回家就交给你。”
“哪个顾先生?”
“老爷子。”
许曼盯着账本:“老周,老爷子病糊涂了,什么都说过。”
老周没理她。
顾言咬牙道:“嫂子,今天你拿走这东西,顾家跟你没完。”
我把账本放在木盒上:“看完再说。”
顾明川拉开椅子:“我来开。”
盒子里没有贵重物件,只有一本旧账本、一张房契复印件和几封信。
顾言伸手要拿信,顾明川按住盒盖。
“现在不行。”
“凭什么?”
“这是我爸留给我的。”
“他也留给我了。”
“那他为什么让她保管?”
顾言没答上来。
我拿起最上面的一封信,拆开看了信封上的日期,是顾明川车祸前三天。信里只有几行字:顾父已经知道顾言搬走老宅家具,也知道许曼拿着他的印章替顾言签过几份文件。
我还没读完,顾言便压低声音:“把信给我。”
“刚才不是不怕吗?”
“那是我爸写给我的。”
“信封上写的是明川的名字。”
顾言把手收了回去。
许曼忽然哭起来:“老爷子活着时偏心大儿子,死了还要给我们母子留难堪。明川,你把这些拿出来,你弟弟以后怎么做人?”
顾明川问:“你们拿走了什么?”
“没拿什么。”
老周接过话:“老宅后院两间屋子的家具,都搬到顾二少家里了。老爷子留下的木柜和一套瓷器也在。”
顾言转头瞪他:“谁让你说的?”
“你让我看着院子,我没法替你瞒。”
我翻开账本,里面把东西、日期、搬走的人和收下的人记得清清楚楚。
顾言说:“一本破账本能证明什么?”
“至少能证明谁搬了东西。”
“那又怎样?东西是顾家的。”
“房契上不是你的名字。”
顾言伸手来抢账本。一个堂叔终于开口:“够了。老爷子留下的东西,明川在这儿,你还争什么?”
顾言看他:“堂叔也帮外人?”
“谁是外人,今天还看不明白?”
许曼低声说:“明川,你是长子,给弟弟留条路。”
“你刚说老宅是顾家的东西,现在怎么又成我的了?”
许曼捏着纸巾,没再出声。
顾言摔门离开。
老宅钥匙还在桌上。顾明川没拿,推到我面前。
“你保管。”
“我不替你管家产。”
“替我管老宅。”
“有什么区别?”
“这是我爸留给我的,也是你这些年替他看着的。”
“你以前可没提过。”
“以前是我做错了。”
我看着他:“你现在记得什么?”
他没回答。
“医生说你在恢复。要是想起以前,发现自己讨厌我,我不拦你走。”
“我现在不讨厌你。”
“你现在连自己都认不全。”
“我知道我不想跟你分开。”
我把盒子盖上:“等你记起来再说。”
他没有逼我,只抱着盒子进了里屋。
当晚,顾言又来了。这回没带许曼,也没拿文件,只拎着一只旧木柜抽屉站在门口。
“哥,爸留下的东西我可以还。”
顾明川问:“你想换什么?”
“账本。”
我说:“东西还回来就行,账本为什么要交给你?”
顾言把抽屉放到地上:“我只拿了几件旧家具,没你们说得那么严重。你们把账本给我,我不追究嫂子之前扣着哥哥的事。”
“东西还没还全,你倒先追究我了。”
他把声音压低:“嫂子,我知道你跟我哥不和。你现在帮我,老宅那套房以后也有你一份。”
“我不要。”
“你不怕我把你赶出顾家?”
“我本来就不住顾家。”
“那你图什么?”
“图他活着。”
顾言没再说话。
顾明川从里屋出来:“东西拿回去。”
“哥,你真要为她跟我翻脸?”
“我不是为她。”
“你现在连以前都忘了。”
“我记得你在我昏迷时说过什么。”
顾言脸色变了:“你听见了?”
“医院走廊不隔音。”
顾言提起抽屉走了。
顾明川站在门口,等门外的脚步声远了才关门。
我问:“你听见什么?”
“他说等我死了,顾家没人挡他。”
“还有呢?”
“他说你早晚会把我交出去。”
我把茶递给他:“你现在还信他?”
“不信。”
“那你信我?”
“信。”
“凭什么?”
“你救过我两次。”
“我只救过你一次。”
“第二次在老宅。你没打开盒子,没让我当着亲戚的面出丑。”
“我只是嫌他们烦。”
顾明川捧着茶:“你总替我找理由。”
“我没有。”
“有。”
我不想跟失忆的人争,转身去拿他的复诊单。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递给我。
“医生说我记忆恢复得很快。我也想起一些以前的事。”
“想起什么?”
“你结婚前说过,我以后要是敢欺负你,你就把我赶出家门。”
“我说过。”
“现在要赶我吗?”
“等你想起我为什么这么说再问。”
他把纸折好:“好。”
第二天,顾家亲戚又到老宅,说要重新清点东西。顾言站在人群中,手里拿着一串新配的钥匙。许曼也带来一份房屋清单。
“今天把院子里的东西列清楚。”顾言说,“账本交出来,之前搬走的家具我会还。”
顾明川站在院门前:“先把搬走的东西还回来。”
“可以。但她得把账本交出来。”
“账本是我父亲留下的。”
顾言笑了:“那就叫他亲自来拿。”
老周从院里搬出几只空箱子。
“顾二少,你说要还东西,怎么只拿了个抽屉?木柜、瓷器、两只樟木箱呢?”
“我说会还,就会还。”
老周从口袋里拿出收条:“搬东西的人签了名。木柜、瓷器、两只樟木箱,都送去你新买的房子。”
顾家亲戚齐齐看向顾言。
他一把夺过收条,揉成一团:“这能说明什么?”
“说明你把父亲留下的东西搬回自己家。”我说。
顾言盯着我:“你有完没完?”
“账本把日期和去向都记了。”
他伸出手:“拿出来。”
我没有动。
顾明川走到我身边:“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是谁搬的?现在知道了。”
顾言咬牙:“哥,你恢复记忆了?”
顾明川没回答。
许曼忙说:“明川,别为几件旧家具跟弟弟闹。老爷子留下的东西,兄弟俩都能用。”
“他用自己的东西,我没意见。”
“那就把账本交出来。”
“账本不在我这里。”
顾言看向我:“你藏哪儿了?”
“我没藏。”
“那就是给了明川。”
“我也没拿。”顾明川说。
顾言冷笑:“你们两个合起来骗我?”
顾明川看着他:“你也知道被骗是什么滋味?”
顾言往前逼近:“你想起多少?”
“够记得你说过,要我死在路上。”
亲戚中有人吸了口气。许曼低声说:“你听错了,他那时候是气话。”
“司机的事也是气话?”
顾言脸色发白。
“什么司机?”我问。
顾明川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旧纸递给我。那是他恢复记忆后在医院病历袋里找到的事故记录。货车司机当时留过口供,说有人给了他钱,要他在路口把车拐过去。那笔钱来自顾言的账户。
顾言喊:“假的!”
“司机已经改了口供。”
“他收了你的钱,当然替你说话。”
“他没见过我。”顾明川说,“他认得你安排的人。”
许曼抓住顾言的袖子:“言言,你跟妈说不是你。”
顾言甩开她:“妈,别掺和。”
“那是你哥哥!”
“他要是醒着,我什么都得不到!”
许曼退了一步,扶住门框:“你怎么能这么说?”
顾言怒道:“你现在装什么好人?当初是谁让我把他从老宅赶出去?”
许曼脸色发白:“我只是让你拿回自己该拿的。”
“那你倒说说,他该拿什么?”
亲戚们都没接话。
我转向顾明川:“你什么时候恢复的?”
“前天晚上。”
“那你还让我陪你来家宴?”
“我想知道你会不会把我丢下。”
“你拿我试?”
“是。”
“你早知道账本里有什么?”
“想起来以后才知道父亲留过账本。”
我把复诊单折起来:“为什么不早点说?”
“我怕你觉得我不需要你了。”
“失忆时天天问我是不是你老婆,想起来倒学会瞒我了。”
“我错了。”
“你以前也总说这句。”
他没替自己辩解。
顾言趁人不注意往院门外走,老周拦住他,把他手里的钥匙拿了回来。
“顾二少,老宅钥匙是老爷子给大少爷的,你拿着不合适。”
顾言推了他一把。顾明川扣住他的手腕。
“别碰他。”
顾言挣了两下:“哥,你真要把我送进去?”
“司机的口供和转账记录都会交出去。”
“我是你弟弟!”
“所以我给过你机会。”
顾言转头看许曼:“妈,你说句话。”
许曼手里的纸巾被撕开一道口子。她没有过去,只说:“把东西还回去,跟你哥道歉。”
“你也不帮我?”
“我帮过你太多次。”
顾言把钥匙扔在地上:“老宅的东西我会还。你们别想把我怎么样。”
顾明川说:“还不还,已经不是你说了算。”
院门外传来脚步声。老宅管理员带着几名搬运工进来,后面跟着两名办事人员。他们让顾言签收旧家具的清单,当着亲戚的面问清东西的去向。
顾言拿着笔,迟迟不肯写。
我看着他:“你不是说是顾家的东西吗?现在还给顾家,有什么不敢签?”
他在纸上划了一道,笔尖戳破纸面。
顾明川接过另一支笔,把清单写完。
“这些东西先放回老宅。以后谁要动,先问过我。”
顾言盯着他:“你怕她拿走吧?”
“她想要,早就拿走了。”
家具一件件搬回老宅,亲戚们不再替顾言说话。
许曼把房屋清单折起来,走到我面前:“阮宁,我以前说话难听,你别往心里去。”
“你说过什么?”
她捏着纸角:“说你不是顾家人。”
“那你今天怎么想起我是了?”
“明川醒了,我不想你们夫妻因为我再闹。”
“我们闹不闹,跟你没关系。”
许曼没再说,把清单递给顾明川。
“老宅我不管了。”
顾明川没有接:“你拿走的东西也要还。”
“我会让人送来。”
“还有父亲的印章。”
许曼的手停住了。
顾言站在门边笑了一声:“妈,印章不是你收着吗?怎么不拿出来?”
许曼看着他:“你住手。”
“当初你让我拿爸的印章,说替我签几份文件。现在所有事都成我的错了?”
亲戚们安静下来。
许曼把清单放到桌上:“印章在我房间。”
“拿出来。”顾明川说。
她没动。
顾言走过去,从她包里翻出一只红布袋,扔在桌上。
“爸的东西在这儿,你们拿去。”
许曼抓住他的手:“你疯了!”
“你不就是怕哥查吗?”
顾明川打开红布袋,里面有一枚旧印章,还有几张折过的纸。纸上是顾父生前写的房屋安排:老宅归顾明川,后院小屋留给老周,家里其他东西由许曼保管。
顾言指着纸:“谁知道这是真是假?”
老周说:“老爷子写的时候,我在场。”
顾言看向他:“你一个看院子的,也敢作证?”
“我看了顾家二十年,没什么不敢说的。”
顾家一位姑姑接过纸看了看:“字是大哥的。”
旁边另一位亲戚也认了印章。
顾言转向许曼:“妈,你早知道有这个?”
许曼没说话。
“你知道老宅不是我的,还让我搬东西?”
“我只是想让你有个住处。”
“把哥的东西搬走,叫住处?”
许曼脸上没了血色:“我以为他不会回来。”
顾明川说:“你们不是盼我回来。”
她垂下头:“我知道。”
顾言把纸揉成一团,顾明川从他手里抽出来,重新放回盒中。
“你不是说爸偏心吗?”顾言咬着牙,“他什么都给你,死了还给你留路。”
“老宅是他留下的,不是我抢来的。”
“那你把老宅给我。”
“不行。”
“你就看着我什么都没有?”
“你不是没有。你拿走的东西,先还回来。”
“还完呢?”
“剩下的按规矩走。”
顾言突然扑向桌上的盒子,想抢里面的纸。老周拦了一下,被他撞到门边。我抄起拐杖挡在盒子前。
“你还要抢?”
顾言停了下来。
“你拿走的不是你的东西。刚才说我占便宜,现在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还抢。你自己听听,像不像个儿子?”
顾家姑姑站起来:“顾言,别闹了。”
顾言垂下手,没再动。
顾明川走到我身旁,伸手要接拐杖。
“腿还没好,别站太久。”
我把拐杖拿回来:“不用你管。”
“我不是想管你。”
“那你想干什么?”
“送你回家。”
“这就是我家。”
他顿了顿:“那我想跟你回家。”
我没理他,先把盒子交给老周保管。
家宴没再继续。亲戚们陆续离开,顾言留下来签归还清单,许曼也交出了印章。门口只剩下我和顾明川。
“你跟我回去吗?”他问。
“我为什么跟你回去?”
“回你家。”
“你恢复记忆了?”
“恢复了。”
“那你还记得我以前为什么说要赶你出门吗?”
“记得。”
“说来听听。”
“我每次吵架都拿顾家压你,说你进了顾家的门,就得按顾家的规矩做事。”
“还记得什么?”
“你替我照看老宅,我却说你惦记我家的东西。你摔断腿那次,我把你一个人留在医院,先去见我妈。”
“记得挺多。”
“我欠你道歉。”
“道歉不能抵账。”
“那你要什么?”
我看了一眼身后的老宅:“我不要你的东西。”
“那你要什么?”
“以后别再拿家里人当挡箭牌。你妈是你妈,弟弟是你弟弟,该管的事你自己管。你要还想让我留在你身边,就先学会站在我这边。”
他点头:“好。”
“你说好没用。”
“我会做给你看。”
“先回去把厨房收拾了。”
顾明川怔了下:“我家厨房?”
“你住我家时弄坏了两个锅,还有一个烟感器。”
“我明天赔。”
“今天。”
“好。”
他跟我回了老房子,进门先把锅拿出来洗。我坐在桌边看他擦灶台。
“顾明川。”
“嗯?”
“我当初骗你,说你是我养的金丝雀。”
他停了手:“我记得。”
“你还信吗?”
“失忆时信。”
“现在呢?”
“现在知道你只是想让我别回顾家。”
“我没想那么多。”
“那你为什么不把我交给他们?”
我没答。
他把抹布拧干:“我知道了。”
“你知道什么?”
“你不想我死。”
“我是不想你输给顾言。”
“那我以后不输给他。”
“最好是。”
他把烧黑的锅放到我面前:“这个怎么办?”
“扔了。”
“我买个新的。”
“别买太贵的。”
“听你的。”
我拎起锅,放进门边的废品袋。
顾明川问:“我可以留下吗?”
“沙发归你。”
“卧室呢?”
“归我。”
“好。”
他抱着被子去了客厅。我关上卧室门,听见他在外面说:“阮宁,明天给你煮面。”
“别放盐。”
“记住了。”
第二天早上,桌上放着一碗清汤面。
顾明川把筷子递给我:“没放盐。”
我尝了一口:“淡得像洗锅水。”
“我再做一碗。”
“不用了。”
“那你吃完。”
“你恢复记忆了,还要听我的?”
“对。”
“为什么?”
他把手机放到桌上,屏幕上是离婚协议的预约页面。
“你之前找过律师,问过离婚的事。”
我放下筷子:“你什么时候看到的?”
“昨晚整理旧东西时。”
“所以呢?”
“你还想离,我不拦你。”
“这不像你。”
“以前我最怕你真走。”
我看着那碗面:“现在不怕了?”
“怕。但我不能拿怕当理由留你。”
他把预约纸推过来。我没有接。
“顾明川,你真想留我,就别替我做决定。”
“好。”
“也别以为道歉几句,我就会回到从前。”
“好。”
“还有,今天的面太难吃了。”
他端起碗:“我重做。”
这回我没拦。
厨房里响起水声。他把锅放上灶台,火开得太大。我拄着拐杖走到门口。
“火小一点。”
“好。”
“别把锅烧黑。”
“好。”
“顾明川。”
“我在。”
“等我腿好了,带我去老宅。”
“好。”
“不是去看你的家产。”
“那去看什么?”
“你爸留下的院子。”
他把火调小:“我们一起去。”
我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锅里的水开了,他按我说的下面条,等它浮起来,才盛进碗里。
这回他没问我会不会夸他,只把碗放到我面前:“吃吧。”
我尝了一口,还是淡。
顾明川把盐罐推到我手边。
我加了一点,又尝了尝。
“这回还行。”
他笑了:“那我明天继续做。”
“先把今天这碗吃完。”
门外有人敲门。顾言提着一箱瓷器站在楼道里。
“哥,我把东西送回来了。”
顾明川没让开:“放门口。”
顾言看见我,嘴唇动了动,最后说:“嫂子,对不起。”
“东西送对地方,再说别的。”
他把箱子放下,转身走了。
顾明川关上门,回到桌边。
“你还生气吗?”
“生气。”
“那我继续煮面?”
“先把锅洗了。”
他端起碗和锅进了厨房。
顾家老宅的门还锁着,钥匙在我手里。顾明川没再问我要,也没催我跟他回去。
他每天做饭、洗锅,等我哪天愿意带他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