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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5 14:44:27

我和刚分手不久的前男友一起被关进了一个神秘屋子。

房间的电视机上赫然显示出几个大字:

“相爱就能出去的房间。”

我兴高采烈地拉着前男友去开门,可门纹丝不动。

我内心感叹,霍屿这家伙,果然心里没我。

一回头,却看见前男友一脸委屈眼泪汪汪。

“温白,这就是你跟我分手的理由吗?”

诶,这不对吧?

01、

我,一只黑豹,准确地说是一只黑猫兽人,正对着天花板上华丽的欧式水晶大吊灯,陷入了猫生最大的困惑。

这盏灯很漂亮,浅黄色,结构复杂,挂满了丁零当啷的水晶挂饰,一看就是我不会买的东西。

但是,我没买过的东西怎么会出现在我眼前?

我昨晚睡的是自己那张铺着毛绒毯子的小床,租的单间配套,隔壁是对情侣,半夜两点准时吵架那种。而现在,我躺在一张两米宽的大床上,床单是浅灰色的,闻起来有消毒水和……某种极其熟悉的气息。

我的尾巴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黑色的、覆盖着细腻绒毛的尾巴“啪”地一下竖了起来,尖端绷得笔直。

等等,尾巴?我慌忙收回尾巴,把它压到身下。该死,差点露馅。

我是一只伪装成豹子的黑猫兽人。黑豹,多么帅气,多么威猛,食物链顶端的猎食者。而黑猫,是那种会被亲戚家小孩追着喊“咪咪”然后往怀里塞小鱼干的……小可爱。物种尊严天差地别。

更关键的是,我的前男友是一只白狼。纯正的、血统高贵的、据说祖上能追溯到某个北境狼族分支的白狼。

我们分手三个月零七天,我记得清清楚楚,因为分手那天我蹲在出租屋厕所里哭,手机掉进马桶,捞起来的时候正好播放到那首《体面》,场面一度非常狼狈。

我不得不播放一首激昂的《Grande Amore》来把我手机里的水震出来。

更狼狈了。

此刻,那只白狼就在我旁边。侧躺着,面朝我,银白色的耳朵尖轻轻搭在枕头上,尾尖垂在床边,随着呼吸微微晃动。

他睡得很沉,睫毛长到离谱,鼻梁高挺,嘴唇抿成一条线。

还是很好看。

我的猫爪子不自觉地伸缩了一下。

然后他醒了。眼睫颤了颤,灰蓝色的眼睛缓缓睁开,目光从迷茫到聚焦,最后定格在我脸上。

空气凝固了三秒。

我决定先发制人:“你绑架我?”

他蹭地坐起来,动作猛得差点撞到我脑门:“你——你怎么在我床上!”

“你看清楚,这他妈是哪儿?”我尾巴又竖起来了,这次是气的。

他环顾四周,灰蓝色的眼睛越瞪越大。

这间屋子不大,一室一厅的格局,床正对着一个衣柜,衣柜旁边是窗帘,窗帘缝隙透进来充足的光线——说明外面是白天。左手边有个开放式厨房,台面上放着两个杯子、两瓶水。右手边有个大沙发,沙发正前方三米处摆着一台超大液晶电视机。整个空间干净得过分,像样板间,但生活用品又确实齐全。

“这哪儿?”他下意识问。

“我还想问你呢。”我抱着胳膊,尾巴在身后烦躁地甩来甩去。

我们花了十分钟确认:第一,门打不开。第二,窗户打不开。窗户外面是一片纯白色的虚无,像是没加载出来的游戏贴图。第三,手机没有信号,变成了一块发光的板砖。

“先把衣服穿好。”他忽然说。

我低头打量了一下身上的黑色T恤和运动短裤,没什么问题。

但他——他穿着一件白色背心,领口松松垮垮,锁骨露在外面,手臂上的肌肉线条流畅地延伸下来,尾巴毛茸茸的,又大又蓬,正在身后不自觉地微微炸开。

他紧张的时候尾巴就会炸毛,这个习惯我太熟了。

“你管我。”我嘴硬,但还是爬下床开始翻衣柜。衣柜里一半是深色衣服,一半是浅色,泾渭分明。我的尺码和他的尺码,连内衣都备好了。这间屋子的主人显然对我们了如指掌。

“到底什么情况……”我嘀咕着套上一件黑色卫衣。

他换了件白色长袖,我们俩站在一起,黑白分明,像什么劣质手游的初始角色选择界面。

然后我们开始研究门。

一扇漂亮的木门,白色漆面,银色把手。我握住把手往下按——纹丝不动。晃一晃——纹丝不动。用肩膀撞——纹丝不动且肩膀很疼。

他站在我身后握住把手,用比我大得多的力气试图拧动,小臂上的青筋都浮起来了,门把手硬是连个角度都不转。

“这什么破锁。”他松开手,耳朵烦躁地抖了抖。

我盯着门把手,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先看看有没有别的线索。”我说。

客厅区域有个小书架,上面摆着几本杂志和一副扑克牌。厨房抽屉里有锅碗瓢盆,冰箱里有食材,保鲜层甚至放着两盒草莓——我喜欢的。

我们试着按电视开关,按了半天,屏幕黑的。插头拔了插、插了拔,插座有电,但电视就是毫无反应。

“坏的吧。”他蹲在电视机前,尾巴拖在地上。

“那为什么放个坏的电视在这儿?”

话音未落,电视屏幕亮了。没有任何征兆,“滋啦”一声,白屏,然后黑屏,然后上面出现几个大字。宋体,加粗,字号巨大,占据了整个屏幕——

“相爱才能出去的房间。”

02、

“哈。”我笑了一声,“哈,哈哈。”

他转头看我,表情复杂。

“这肯定是恶作剧。”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不存在的灰,“我再去看看,估计是卡住了。”

我走到门口,双手握住那个该死的门把手,整个人往下压。门,纹丝不动。我的脸憋得通红,能感觉到他站在身后看着我,目光落在我背上,像两盏探照灯。

我放弃了。门把手冰凉地硌着我的掌心,像是在嘲笑我。

认清现实吧,霍屿真的不爱你。

我做了几秒钟的心理准备,深吸一口气,转过身。

我张大了嘴巴。

霍屿哭了。

灰蓝色的眼睛蒙了一层水光,鼻尖微微泛红,嘴唇抿了又抿,终于颤着声音说:“所以……这就是你非要跟我分手的原因?”

我:“啊?”

他向前一步,尾巴都垂下来了,银白色的毛贴着腿,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被雨淋湿的大型犬:“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们不是相爱的关系。所以你才走的,对吗?”

“等等,什么?”

“我以为你只是闹脾气,以为过几天你就会回来。我等了三个月,你一条消息都没发过。”他的声音越来越低,眼泪真的掉下来了,一颗一颗,砸在地板上,“我每天回家都看一遍门,以为你会蹲在门口等我。你以前都会蹲在门口等我的。”

我的猫脑子彻底宕机了。我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又闭上。最后憋出一句:“你……你觉得是我不爱你?”

他点头,满脸写着委屈。

“你觉得我不爱你,所以我提分手,然后你难过到现在?”

他又点头,眼泪继续掉。

“你拉黑我所有联系方式,搬家,换工作。我去你公司找你,前台说你辞职了。我去你老家,你妈说你没回去。我以为你单纯腻了,不想见我。”

他吸了吸鼻子:“可你现在又出现在这儿。这个破房间说相爱才能出去。你刚才开门开得那么用力,说明你根本不信我们能出去。你不信的原因,就是你不爱我。”

我彻底说不出话了。

霍屿哭够了,挪到离我最远的沙发角落里背对着我坐下,好像我是什么负心渣猫一样。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03、

我和霍屿是在大学宿舍联谊的时候认识的。

那次我本来不想去,被我室友连拖带拽拉去了。他说“你去吧,听说对面宿舍的狼长得特别帅”。我说“帅能当饭吃?”他说“能,他请客你就能多吃两盘肉。”

我觉得有道理。

到了之后发现我室友说得对。确实帅。白狼兽人,灰蓝色的眼睛,个子高,肩膀宽,往那一坐跟一尊雕像似的。

但他没在吃东西,也没在跟人说话,就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喝酒。

我端着一盘花生米坐过去了。其实我不是故意的,但是其他桌都满了。

真的。

我坐下来,开始吃花生米。吃了几颗,他转头看了我一眼。灰蓝色的眼睛因为酒精有点湿润,带着一种“你谁啊”的茫然。

我没理他,继续吃。

又吃了几颗,他忍不住了:“你能不能给我留点。”

“不能。”我说,“你又不吃。”

“你怎么知道我不吃。”

“因为你在喝闷酒。”我嚼着花生米,理直气壮,“喝闷酒的人不吃花生米。”

他盯着我看了两秒,然后嘴角动了一下。灰蓝色的眼睛弯起来,尾巴在身后晃了晃。

“你这猫挺有意思。”他说。

我面上不动声色,尾巴绷直了压在身后:“什么猫,我是豹子。”

他歪了歪头,耳朵尖动了动:“豹子?”

“黑豹,很威猛。”

他又笑了。这次笑得更明显,嘴角压都压不住。他说:“行,威猛的黑豹同学,能不能把花生米给我留半盘。”

“不能。”我又塞了一颗进嘴。

吃到还剩最后一小把的时候,我把盘子推到他面前。

“喏。给你留的。”

他低头看了看那几颗孤零零的花生米,又抬头看我。

“喝闷酒的人容易饿。吃吧。”

他那天最后没吃花生米。但他要了我的微信。理由很正当:“下次我请你吃火锅,还你花生米。”

后来他真请了。隔了两天,发微信说学校后门新开了家火锅店。我说行。去了之后发现那家店刚装修完,油漆味都没散干净,除了我们俩就没别的客人。

“你怎么选这地方?”

“大众点评。”他皱着眉翻菜单。

行吧,不吃白不吃。

04、

那顿火锅之后我们就开始频繁见面。

也没什么特别的理由,两个人整天在校园里晃荡。

我趴在草坪上晒太阳,他坐在旁边看书,看着看着就躺下来,把书扣在眼睛上睡觉。阳光透过缝隙落在他脸上,一格一格的。

我偷偷用尾巴尖扫他的鼻子,他打了个喷嚏,书掉在地上。他转头看我,灰蓝色的眼睛眯着。

“威猛的黑豹同学,你能不能消停会儿。”

“不能。”我说,“晒太阳的猫都这样。”

“你不是豹子吗。”

“豹子也晒太阳。”

他没拆穿我。我有时候觉得他早就知道了,有时候又觉得他真的不知道。

我们的关系就这么糊里糊涂地推进着,谁也没有明确说过“我们在一起吧”这种话。就自然而然地,他开始每天给我带早餐,我开始每天等他下课。他开始在我宿舍楼下晃悠,我开始拉着他出去乱跑。

后来有一天下雨,我没带伞,在教学楼门口站着。雨很大,我正犹豫要不要淋回去,就看见远处一个白色的身影跑过来。他穿着白T恤和运动短裤,踩着拖鞋,手里举着一把伞。跑到我面前的时候,T恤湿了大半,头发也在滴水。

他把伞递给我。

“你怎么来了?”我问。

“路过。”

“你宿舍离这儿二十分钟。”

“我跑得快。”

我看着他的样子,湿漉漉的白毛贴在额头上,灰蓝色的眼睛有点不好意思地看向别处,耳朵尖耷拉着。我往前走了一步,钻进他伞下。他愣了一下。

“走吧。”我说。

他哦了一声,举着伞跟我并肩走。伞很小,我们肩膀挨着肩膀。雨打在伞面上噼里啪啦的,他左手举伞,右手垂在身侧,手背偶尔蹭到我的手背。蹭了三次之后,我伸手,握住了他的手指。

他整个人僵了一下,耳朵蹭地竖起来。

“手冷。”我说。

他沉默了两秒,然后手指慢慢收拢。他的掌心很热,跟雨天的凉意完全相反。他手很大,我的手指被他整个握住,只露出指尖。

“哦。”他过了半天才回了一个字。

到楼下的时候,雨停了。我把手抽出来,他低头看着自己空掉的手心,耳朵耷拉了一下。我伸手,揪了揪他的耳朵尖。他抬头看我,灰蓝色的眼睛亮亮的。

“明天还吃火锅吗?”我问。

“吃。”

“那你早点来。”

“嗯。”

“温白。”他忽然叫住我。

“我们这算在一起了吗?”

我回头看他,雨后阳光从云层里钻出来,温柔地漫在他的肩上。

我听见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声。

05、

事情发生在毕业那年的秋天。

那时我跟霍屿已经在一起一年多了。

他比我大一届,毕业之后就自己创业,如今已经有了一个小公司。

我刚毕业,找了家工作室做设计。

那个周末他拉我去逛街,说换季了买两件衣服。我寻思着优衣库换季打折也就那回事,结果他带我拐进了恒隆广场。我站在一楼大厅,看着头顶的水晶吊灯和脚下的大理石地面,尾巴不自觉地绷直了。

“你走错了。”我扯他袖子。

“没走错。”他径自往前走,轻车熟路地拐进一家我连名字都不敢念的店。店员看见他进来,笑得像见了亲爹:“霍先生,您来了。您母亲之前订的几件已经到了,要试试吗?”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从试衣间进进出出,店员鞍前马后地递茶递杂志,还给我也倒了一杯。那杯茶我没敢喝,总觉得喝完要付钱。

“这件怎么样?”他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出来,在我面前转了一圈。

好看。当然好看。

“去试试。”他把衣服塞进我怀里。

我晕晕乎乎糊糊走进试衣间,偷偷翻了一眼价格标签,差点当场晕过去。

“你……你买这么贵的衣服?”我把他拽到角落。

“我妈给你买的。”他随口说,“她说天冷了,给你添两件。”

“你妈知道这个牌子多少钱吗?”

“知道啊。”他看起来很坦荡。

“你家到底干嘛的?”我问。

他看了我一眼,好像在斟酌用词:“……做点生意。”

“什么生意?”

“我爸开了个公司,我妈也在里面做事,就这样。”他说,“但我自己创业呢,跟他们没关系。他们也不管我。”

“不管你?”

“嗯。我毕业那年就说好了,给我三年时间自己做,做成了算我的,做不成回去接班。这三年他们不干涉我,我不靠家里。”

他指了指手里的购物袋,“但这个不算,这是我妈非要给你买的,我不收她就要寄到咱们家里去。”

我看着他。他表情很坦然,银白色的耳朵正常竖着,尾巴正常垂着,没有任何心虚的痕迹。

“所以……”我慢慢消化这个信息,“你是个富二代。”

“也不算吧。就是家里有点钱。”

“有点钱?”

“嗯,有点。”

我内心咯噔一下,完了,我一只黑猫装豹子,人家一匹白狼是真豪门,这门不当户不对的,我配个毛。

“你在想什么?”他凑过来,鼻尖几乎碰到我的耳朵。

“没什么。”我退后一步,“就觉得……你干嘛不早说。”

“你也没问啊。”他理所当然。

我被他盯得浑身不自在,尾巴不受控制地卷成了一个问号。他看见了,笑得更开心,伸手捏了一下我的尾尖。我条件反射地炸毛,他立马顺毛摸:“好了好了,不逗你了。走吧,请你吃冰淇淋。”

他拉着我的手往外走。我被他拽着,脑子里还在转那个“配不配”的问题。

“你真的不介意?”我忽然问。

“介意什么?”

“就……我家很普通。我妈退休了,我爸在老家开小卖部。”

他停下脚步,转头看我。他比我高一个头,低头看我的时候眉头微微皱起来。

然后他说:“我喜欢的是你,又不是你爸妈。而且小卖部怎么了,我小时候还想去小卖部打工呢,零食随便吃。”

“……你的关注点好奇怪。”

“嗯。”他坦然承认,“所以你别想那些有的没的。我爸妈也不管我这些,他们只关心我什么时候带人回家吃饭。”

“带人?”

“带对象。”他看着我,耳朵尖慢慢红了,“他们知道我谈恋爱了,我妈很喜欢你,想跟你见一面。”

“见我?”我差点跳起来,“不行!我还没准备好!”

“你见我妈又不是面试,准备什么。”

“万一她觉得我配不上你呢?”

“她不会。”他伸手,把我乱甩的尾巴按住,然后捏在手里。

“她还给你买衣服呢。”

我顿时觉得手里的购物袋有千斤重。

那天晚上他送我回家。在楼下,他把我搂在怀里,抱得很紧,鼻子埋在我头发里深吸了一口气。

“你别瞎想。”

我把脸埋在他胸口,闷闷地说:“你才瞎想。”

“嗯。我瞎想。”他笑着松开我,揉了揉我的脑袋,“上去吧。明天给你带草莓。”

我上楼了。回到家,我坐在床上,看着手机屏幕发呆。三分钟后他发来消息:“到家了没?”

“到了。”

“嗯。早点睡。”

“你也是。”

“对了。”

“嗯?”

“我妈让我问你,周末有没有空回家吃饭。”

我盯着屏幕,尾巴炸成了一个刺球。

06、

他爸妈要见我这件事,像一块石头压在我胸口,压了整整一个星期。

我失眠了三个晚上,梦里全是霍屿他妈端坐在沙发上,居高临下地俯视我,“你一个月挣多少钱”“你拿什么配我儿子”。

第四个晚上我干脆不睡了,趴在床上刷“第一次见家长需要注意什么”,刷到凌晨四点,记了满满三页备忘录。

我把这三页备忘录背得滚瓜烂熟,第二天顶着两个黑眼圈去上班,同事问我是不是失恋了。

“比失恋还严重。”我说。

晚上霍屿来接我下班,带我去吃火锅。我全程心不在焉,捞了一片土豆片放嘴里嚼了半天,吐出来一看,是姜。

“你在想周末的事?”他问。

“没有。”我条件反射否认,然后又觉得装也没意思,塌下肩膀,“你妈喜欢什么?”

“喜欢你。”

“我说正经的。”

“我也说正经的。”他夹了块毛肚放我碗里,“真的,我妈这人特别简单。你就正常去,正常说话,正常吃饭。她问你什么你答什么,答不上来就看我,我帮你圆。”

“万一她问我家干什么的呢?”

“开小卖部啊。我不是跟你说了吗,我小时候梦想就是去小卖部打工。”

“你妈听了会不会觉得门不当户不对?”

他放下筷子,看着我。火锅的热气在我们之间升起来,把他的表情熏得有点模糊。

“温白。”他的表情有点严肃。

“你相信我。”

我盯着他的脸,试图找出一丝安慰性质的谎言痕迹。

但没有。

他的表情很坦然,灰蓝色的眼睛映着火锅的暖光,耳朵尖微微朝我这边偏着。

我喝了一口酸梅汤,酸得眯起眼睛。他看着我笑,伸手把我嘴角的汁水擦掉。

手指蹭过我嘴角的时候,我的尾巴不争气地卷了一下。

烦死了,每次都这样。

周五晚上,他拉着我视频,说要帮我挑衣服。“你穿那件黑色高领毛衣,下面随便穿条深色裤子就行。”他说。

“会不会太随意了?”

“不会,你穿什么都好看。”

“要不要带礼物?我查了,说要带水果或者保健品。”

“不用带。我买了。明天我过来接你,你直接上车就行。”

“那不是显得我很不懂事吗。”

他想了想,“你买两斤草莓带过去,我妈爱吃草莓,剩下的你跟我路上吃。”

我瞪他:“你妈爱吃草莓你早说啊!我记一下。”

他笑了:“你真记啊?”

我从床头摸出那三页备忘录,翻到“礼物”那一栏,把“水果”划掉,写上“草莓两斤”。他在视频那头笑出了声,尾巴晃来晃去的。

周六下午,我换了四套衣服,最后穿了他指定的那套。我在镜子前照了又照,把领子翻上来又翻下去,头发梳了三遍,又觉得太刻意,用手扒拉乱了一点。

没事的,就是吃顿饭,没什么可怕的。就算她真的不喜欢我,我也不会少块肉。顶多就是……分手。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心里咯噔了一下。不会的。他说了没问题。他都说没问题了,我还瞎想什么。

他给我发消息说到楼下了。我深吸一口气,拎上包出门。走出电梯的时候,我听见他在打电话,声音从单元门外传进来,隔着一层铁门,不太清楚,但有几个词还是飘了进来。

“……小动物……猛兽……配不上……”

我停住了脚步。

配不上。配不上。配不上。

这三个字像三根钉子钉进我耳朵里。我站在楼梯拐角,脚底下像粘了胶水。铁门外面他的声音还在继续,但我已经听不进去了。脑子里嗡嗡的,全是刚才那句“配不上”。

小动物,配不上。

我转身回了楼上,锁上门,蹲在玄关,尾巴紧紧缠着自己的腿。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看,他发的:“我到了,你下来吧。”

我没回。又震了一下:“?”

再震一下:“你在家吗?怎么不下来?”

我盯着屏幕,盯到屏幕暗下去。

我把手机扔到沙发上,开始收拾东西。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几件衣服,洗漱用品,电脑,充电器,我塞进一个行李箱,走到门口,又从猫眼里往外看了一眼。他没上来。可能觉得我只是在磨蹭。

我把钥匙放在玄关,打开门,从消防通道下楼,顺着楼绕了半圈,从小区后门出去了。

我在酒店睡了一夜。第二天醒过来,一打开手机,消息像洪水一样涌进来。

他发了四十多条,从“你在哪”到“你怎么了”到“你是不是出什么事了”到“你回我一下行不行”到“我报警了”到“你别吓我”。最后一条是凌晨三点的:“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我把手机扣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上午。然后我做了个决定:离开,重新开始。

要是他真的觉得小动物配不上猛兽,与其被他发现,那我还不如自己走。猫有猫的骨气。

猫的骨气让我浑浑噩噩了三个月。

我不得不承认,我想霍屿,喜欢霍屿,没有霍屿我要活不下去了。

啊——

丢猫啊!

07、

不知道是不是上苍终于听见了我内心的呐喊。

总之,一睁眼看到霍屿躺在我身边时,我内心是高兴的。

在知道这间房间的规则后,我更觉得这是个跟霍屿解释和坦白的好机会。

可我没想到,这扇门居然会打不开。

我清楚地知道我爱霍屿。

那门打不开的原因就只有一个:

霍屿不爱我。

可是……

我看向沙发上委屈巴巴的霍屿。

一股渣猫的愧疚感油然而生。

“霍屿……”我叫他。

他一动不动。

“霍屿——”

他耳朵转了转。

“我饿了。”我的肚子非常配合地叫了一声。

他瞪了我一眼,起身去翻冰箱。我坐在台面旁边的吧台椅上,看着他忙活。他背对着我,白色长袖被肩膀撑出好看的线条,银白色的尾巴在身后晃来晃去,像一面投降的白旗。

“没有火锅。”他转头看我,拿着一袋速冻水饺。

“吃这个?”

“要煎的。”

“知道。”

他当然知道。我以前半夜饿了就煎饺子,他总是从隔壁闻着味儿过来蹭。他煎的饺子比我煎的好吃,因为他有耐心,能把底部煎出那种金黄的脆壳。我每次都等不及,煎一半就捞起来,软塌塌的。

平底锅滋滋作响。他熟练地倒油、摆饺子、加水、盖锅盖。

我趴在吧台上看他。他看着锅的时候很专注,灰蓝色的眼睛映着灶火的光,侧脸线条从额头滑到鼻尖再到下巴。

真好看。

我在心里默默补充。

“好了。”他把煎饺装盘,推到我面前,他自己也盛了一盘,坐到我对面。

我们隔着吧台吃煎饺,谁也没说话。

气氛有点尴尬。咀嚼声,筷子碰盘子的声音,偶尔尾巴扫过椅子的窸窣声合在一起。

我偷偷看他,他吃煎饺的样子很斯文,一口一个,腮帮子微微鼓起来,像一只仓鼠。等等,仓鼠。我差点被饺子噎到。

“慢点。”他倒了杯水推过来。

“你才慢点。”我嘴硬,但接过水喝了。

08、

第一天就这么过去了。

傍晚的时候房间的光线自动变暗,像是有模拟的日夜系统。窗帘自动合上,顶灯亮起暖黄色的光。

我在浴室洗了澡,穿上了衣柜里属于我的那套睡衣——深灰色,棉质的,领口有一圈黑色包边,他穿了浅灰色的同款。

床上只有一床被子。两米宽的床,一床被子。我站在床边,尾巴绷直。

跟前男友同床共枕这种事……

霍屿倒是自然的很。

“你睡左边。”他洗完澡出来,自顾自躺到了右边。

“……哦。”

我钻进被窝。被子很软,很轻,有一股淡淡的洗衣液味道。他也躺下来了,背对着我。中间隔了至少一尺的距离。但床就这么大,我稍微一动就能碰到他。

我翻了个身,背对他。

过了一会儿,我听见他翻身的动静。又过了一会儿,被子被轻轻扯了一下。我感觉到他往我这边挪了一点点。又挪了一点点。温热的呼吸落在我后颈上。我耳朵尖都麻了。

“你往那边点。”我说,声音闷在枕头里。

“床就这么大。”他说。他的声音很近,带着困意,尾音含糊。他以前也是这样,睡前说话会越来越含糊,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清。

我没再说话。他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我睁着眼睛,盯着窗帘缝隙里那条恒定不变的白光,听见自己的心跳慢慢变得跟他的呼吸一样平缓下来。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草莓的甜味香醒的。睁眼的时候,床边的小桌上放着一碗洗好的草莓,鲜红欲滴。

他不在床上。我坐起来,看见他在厨房煎蛋,听见我起床的声音,他耳朵转过来。

“先吃草莓。”

我端起碗,一颗一颗吃草莓。他煎了两个蛋,一个溏心的给我,一个全熟的给自己。

他把盘子放到吧台上的时候,我正咬着最后一颗草莓。我们隔着吧台对视,他率先移开目光,耳朵尖微微泛红,尾巴不自然地垂着。

我坐下吃早餐。溏心蛋一戳就破,蛋黄流到吐司上。他递过来一张纸巾,我没接,直接用舌头舔了。他的筷子顿了一下,什么也没说,低头吃自己的蛋。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第三天,我们把书架上的杂志看了个遍。第四天,我们用扑克牌玩抽鬼牌,他依然输。第五天,我们开始聊以前的事。起因是我在他最开始穿的那条裤子的兜里发现了我给他编的手环。

“这你还留着?”我拎着手环看他。

他正在叠衣服,抬头看了一眼,耳朵蹭地红了:“那是……扔了可惜。”

“你留着干嘛?”我追问。

“就……当个纪念。”他低头继续叠衣服,动作明显变慢了。

我盯着他的侧脸看了很久。他耳尖红红的,尾巴不自觉地轻轻晃,跟以前一模一样。我忽然很想问他,这三个月你是怎么过的。

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这句话已经说了出去。

于是霍屿又开始用那种看负心汉的眼神看我。

好吧,不该问。

09、

当天晚上,我又梦到了以前。

梦醒的时候,天还没亮。我发现自己整个人蜷在他怀里,尾巴缠着他的手腕,脸埋在他胸口。

他的手臂环着我的腰,下巴抵着我头顶,呼吸均匀。心脏跳动的声音一下一下传过来,沉稳有力。

我没动。

然后他醒了,低头看我,目光还带着睡意,迷迷糊糊的。

“早。”他说。

“嗯。”

他搂着我的手臂没有松开,我们就这样躺着,直到窗外的白光渐渐亮起来。

我的肚子叫了。

他笑了,胸腔震动传到我耳朵里,酥酥麻麻的。

他松开我,下床。我看着他的背影走向厨房,睡衣被晨光镀了一层暖边。

我决定告诉他真相。

我是说,关于我是猫这件事。

其实我早就想说了,但一直找不到合适的时机。

我觉得现在就是这个时机。

这个时机一直被我拖到了晚上。

我们吃了晚饭,他洗完碗,又在擦灶台。我坐在沙发上,尾巴勾着扶手,斟酌着开口。

“那个……我有件事跟你说。”

“嗯?”他回头,银白色的耳朵竖着。

“我之前不是说我……是豹子吗。”

他点头。

“其实……”我深吸一口气,“我是猫。”

他手里的抹布掉到了地上。

“黑猫。就是那种,普通的,黑猫。”我把尾巴从扶手上拿下来,让尾巴自然地垂着。

黑猫的尾巴比豹子细一些,毛也更软,尖端圆圆的,不像豹子那样有力量感。

我低着头看自己的尾巴,不敢看他。

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要说什么伤人的话。比如“你骗了我这么久”之类的。

结果他走过来,蹲在我面前,伸手摸了一把我的尾巴。

“好可爱。”他说

我猛地抬头:“什么?”

他看着我,灰蓝色的眼睛里有一点无奈有一点温柔。

“温白,你是怕我是因为你是豹子才喜欢你,所以要分手吗?”

我呆住了。

然后他凑上来。

嘴唇碰嘴唇,很轻,蜻蜓点水一样。

“温白,我喜欢你,过去,现在,未来,以后,一直,都只喜欢你。”

10、

我低头堵住了他的嘴。

他的嘴唇很软,带着他刚才喝过的可乐的甜。

我轻轻咬了一下他的下唇。他喉咙里发出一声很轻的闷哼,手从后颈滑上来,扣住我的后脑勺。

然后他的舌尖探出来,碰了碰我。

我很放纵他。

他翻身把我压在沙发上,一只手护着我的后脑勺,另一只手撑在沙发垫上,膝盖轻轻抵着我的腿。

他的重量压在我身上,刚好让我感觉到他的温度和心跳。额上的头发垂下来,发梢扫在我脸上,痒痒的。

他低头看着我,嘴唇有些红肿,看着我的眼神跟平时完全不一样,灰蓝色的瞳孔里沉着某种很浓的东西,像是要把我整个人看进去。

我被他看得有点慌,伸手推了推他的胸口。

“重死了。”

“我撑着呢。”

我伸手揪住他耳朵,轻轻拽了一下。他偏头,侧脸贴到我手心里,嘴唇蹭过我的掌心,温热的,湿润的。

我手心一麻,整条胳膊都酥了。他垂眼看着我,睫毛像两把小扇子。

他低头把脸埋进我脖子,鼻尖蹭着我的颈窝,呼吸热热地喷在皮肤上。

我的尾巴不知道什么时候缠到了他的腰上。

他的手从我后背滑下去,隔着T恤摸我的腰侧,慢慢往下,摸到腰和尾巴连接的那个地方。在那里打圈。

“别碰那儿。”我的声音哑得不像话。

“为什么?”

“你说为什么。”

他笑了一声,热气喷在我脖子上,然后张嘴轻轻咬了一口我的锁骨。牙齿碰到皮肤,我整个人像过电一样弹了一下,尾巴在他腰上猛地收紧。

他抬起头,看着我,嘴唇亮亮的,嘴角弯着。

“你笑什么。”我说。

“笑你。”他低头,鼻尖抵着我的鼻尖。

我把尾巴松开了一点点。他又笑了,然后他亲了我的鼻尖,又回到我嘴唇上,一下一下地碰,碰一下退开一点,又碰一下。

我烦了,伸手扣住他后脑勺按下来,张嘴咬住他的下唇。他吃痛地哼了一声,整个人压下来。

他的舌头缠上来,搅得我脑袋发昏。我听见自己的心跳跟他的心跳撞在一起,咚咚咚的,跟打鼓一样。他的手从腰侧滑进了T恤下摆,掌心贴着我的皮肤,热得像块炭。

“可以吗?”他问,声音还有点哑。

“可以。”我说。

11、

我浑身酸痛地醒过来。

霍屿这个……

我在心里暗骂了几句,手往旁边一模。

诶,人呢?

我睁开眼睛四处看了看,霍屿正坐在小沙发上,一幅思想者的样子。

看见我醒了,他走过来,贴着我的额头。

“睡得好么?”

“还行。”

这嘶哑的嗓子。

我又在心里骂了几句。

霍屿坐在我身边欲言又止。

“怎么了?”

“门开了。”

“噢……什么???”

我震惊地看向霍屿。

不是吧……

就因为我们睡了一觉???

难道睡觉是证明真爱的方式吗?

好……恶俗啊!

霍屿出言打断了我的胡思乱想。

“我带你去看看吧。”

我们走到门边,霍屿拉着我的手握到门把上,轻轻往上一抬。

这扇困扰我和霍屿这么多天的门,开了。

我看着霍屿,霍屿看着我。

“所以……”

“所以……”

“这门把手是向上掰的?”

霍屿艰难点头。

“所以这扇门其实一开始就能打开。”

霍屿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他说。

“会的。”我回身抱住霍屿,把脸埋进他的胸膛里。

我忽然觉得,这间屋子好像也没有这么糟。

12、

两周后,我正式去霍屿家见他父母。

坐进车里,我忽然又想起那天的事。

我决定打直球。

可我说完后,霍屿别着脸不敢看我,整个人好像马上就要钻进车底。

等一下——

一个不可能的可能性在我脑海中慢慢浮现。

白毛,蓝眼,像狼。

“霍屿!你不会是只哈士奇吧!”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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