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刚分手不久的前男友一起被关进了一个神秘屋子。
房间的电视机上赫然显示出几个大字:
“相爱就能出去的房间。”
我兴高采烈地拉着前男友去开门,可门纹丝不动。
我内心感叹,霍屿这家伙,果然心里没我。
一回头,却看见前男友一脸委屈眼泪汪汪。
“温白,这就是你跟我分手的理由吗?”
诶,这不对吧?
01、
我,一只黑豹,准确地说是一只黑猫兽人,正对着天花板上华丽的欧式水晶大吊灯,陷入了猫生最大的困惑。
这盏灯很漂亮,浅黄色,结构复杂,挂满了丁零当啷的水晶挂饰,一看就是我不会买的东西。
但是,我没买过的东西怎么会出现在我眼前?
我昨晚睡的是自己那张铺着毛绒毯子的小床,租的单间配套,隔壁是对情侣,半夜两点准时吵架那种。而现在,我躺在一张两米宽的大床上,床单是浅灰色的,闻起来有消毒水和……某种极其熟悉的气息。
我的尾巴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黑色的、覆盖着细腻绒毛的尾巴“啪”地一下竖了起来,尖端绷得笔直。
等等,尾巴?我慌忙收回尾巴,把它压到身下。该死,差点露馅。
我是一只伪装成豹子的黑猫兽人。黑豹,多么帅气,多么威猛,食物链顶端的猎食者。而黑猫,是那种会被亲戚家小孩追着喊“咪咪”然后往怀里塞小鱼干的……小可爱。物种尊严天差地别。
更关键的是,我的前男友是一只白狼。纯正的、血统高贵的、据说祖上能追溯到某个北境狼族分支的白狼。
我们分手三个月零七天,我记得清清楚楚,因为分手那天我蹲在出租屋厕所里哭,手机掉进马桶,捞起来的时候正好播放到那首《体面》,场面一度非常狼狈。
我不得不播放一首激昂的《Grande Amore》来把我手机里的水震出来。
更狼狈了。
此刻,那只白狼就在我旁边。侧躺着,面朝我,银白色的耳朵尖轻轻搭在枕头上,尾尖垂在床边,随着呼吸微微晃动。
他睡得很沉,睫毛长到离谱,鼻梁高挺,嘴唇抿成一条线。
还是很好看。
我的猫爪子不自觉地伸缩了一下。
然后他醒了。眼睫颤了颤,灰蓝色的眼睛缓缓睁开,目光从迷茫到聚焦,最后定格在我脸上。
空气凝固了三秒。
我决定先发制人:“你绑架我?”
他蹭地坐起来,动作猛得差点撞到我脑门:“你——你怎么在我床上!”
“你看清楚,这他妈是哪儿?”我尾巴又竖起来了,这次是气的。
他环顾四周,灰蓝色的眼睛越瞪越大。
这间屋子不大,一室一厅的格局,床正对着一个衣柜,衣柜旁边是窗帘,窗帘缝隙透进来充足的光线——说明外面是白天。左手边有个开放式厨房,台面上放着两个杯子、两瓶水。右手边有个大沙发,沙发正前方三米处摆着一台超大液晶电视机。整个空间干净得过分,像样板间,但生活用品又确实齐全。
“这哪儿?”他下意识问。
“我还想问你呢。”我抱着胳膊,尾巴在身后烦躁地甩来甩去。
我们花了十分钟确认:第一,门打不开。第二,窗户打不开。窗户外面是一片纯白色的虚无,像是没加载出来的游戏贴图。第三,手机没有信号,变成了一块发光的板砖。
“先把衣服穿好。”他忽然说。
我低头打量了一下身上的黑色T恤和运动短裤,没什么问题。
但他——他穿着一件白色背心,领口松松垮垮,锁骨露在外面,手臂上的肌肉线条流畅地延伸下来,尾巴毛茸茸的,又大又蓬,正在身后不自觉地微微炸开。
他紧张的时候尾巴就会炸毛,这个习惯我太熟了。
“你管我。”我嘴硬,但还是爬下床开始翻衣柜。衣柜里一半是深色衣服,一半是浅色,泾渭分明。我的尺码和他的尺码,连内衣都备好了。这间屋子的主人显然对我们了如指掌。
“到底什么情况……”我嘀咕着套上一件黑色卫衣。
他换了件白色长袖,我们俩站在一起,黑白分明,像什么劣质手游的初始角色选择界面。
然后我们开始研究门。
一扇漂亮的木门,白色漆面,银色把手。我握住把手往下按——纹丝不动。晃一晃——纹丝不动。用肩膀撞——纹丝不动且肩膀很疼。
他站在我身后握住把手,用比我大得多的力气试图拧动,小臂上的青筋都浮起来了,门把手硬是连个角度都不转。
“这什么破锁。”他松开手,耳朵烦躁地抖了抖。
我盯着门把手,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先看看有没有别的线索。”我说。
客厅区域有个小书架,上面摆着几本杂志和一副扑克牌。厨房抽屉里有锅碗瓢盆,冰箱里有食材,保鲜层甚至放着两盒草莓——我喜欢的。
我们试着按电视开关,按了半天,屏幕黑的。插头拔了插、插了拔,插座有电,但电视就是毫无反应。
“坏的吧。”他蹲在电视机前,尾巴拖在地上。
“那为什么放个坏的电视在这儿?”
话音未落,电视屏幕亮了。没有任何征兆,“滋啦”一声,白屏,然后黑屏,然后上面出现几个大字。宋体,加粗,字号巨大,占据了整个屏幕——
“相爱才能出去的房间。”
02、
“哈。”我笑了一声,“哈,哈哈。”
他转头看我,表情复杂。
“这肯定是恶作剧。”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不存在的灰,“我再去看看,估计是卡住了。”
我走到门口,双手握住那个该死的门把手,整个人往下压。门,纹丝不动。我的脸憋得通红,能感觉到他站在身后看着我,目光落在我背上,像两盏探照灯。
我放弃了。门把手冰凉地硌着我的掌心,像是在嘲笑我。
认清现实吧,霍屿真的不爱你。
我做了几秒钟的心理准备,深吸一口气,转过身。
我张大了嘴巴。
霍屿哭了。
灰蓝色的眼睛蒙了一层水光,鼻尖微微泛红,嘴唇抿了又抿,终于颤着声音说:“所以……这就是你非要跟我分手的原因?”
我:“啊?”
他向前一步,尾巴都垂下来了,银白色的毛贴着腿,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被雨淋湿的大型犬:“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们不是相爱的关系。所以你才走的,对吗?”
“等等,什么?”
“我以为你只是闹脾气,以为过几天你就会回来。我等了三个月,你一条消息都没发过。”他的声音越来越低,眼泪真的掉下来了,一颗一颗,砸在地板上,“我每天回家都看一遍门,以为你会蹲在门口等我。你以前都会蹲在门口等我的。”
我的猫脑子彻底宕机了。我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又闭上。最后憋出一句:“你……你觉得是我不爱你?”
他点头,满脸写着委屈。
“你觉得我不爱你,所以我提分手,然后你难过到现在?”
他又点头,眼泪继续掉。
“你拉黑我所有联系方式,搬家,换工作。我去你公司找你,前台说你辞职了。我去你老家,你妈说你没回去。我以为你单纯腻了,不想见我。”
他吸了吸鼻子:“可你现在又出现在这儿。这个破房间说相爱才能出去。你刚才开门开得那么用力,说明你根本不信我们能出去。你不信的原因,就是你不爱我。”
我彻底说不出话了。
霍屿哭够了,挪到离我最远的沙发角落里背对着我坐下,好像我是什么负心渣猫一样。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03、
我和霍屿是在大学宿舍联谊的时候认识的。
那次我本来不想去,被我室友连拖带拽拉去了。他说“你去吧,听说对面宿舍的狼长得特别帅”。我说“帅能当饭吃?”他说“能,他请客你就能多吃两盘肉。”
我觉得有道理。
到了之后发现我室友说得对。确实帅。白狼兽人,灰蓝色的眼睛,个子高,肩膀宽,往那一坐跟一尊雕像似的。
但他没在吃东西,也没在跟人说话,就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喝酒。
我端着一盘花生米坐过去了。其实我不是故意的,但是其他桌都满了。
真的。
我坐下来,开始吃花生米。吃了几颗,他转头看了我一眼。灰蓝色的眼睛因为酒精有点湿润,带着一种“你谁啊”的茫然。
我没理他,继续吃。
又吃了几颗,他忍不住了:“你能不能给我留点。”
“不能。”我说,“你又不吃。”
“你怎么知道我不吃。”
“因为你在喝闷酒。”我嚼着花生米,理直气壮,“喝闷酒的人不吃花生米。”
他盯着我看了两秒,然后嘴角动了一下。灰蓝色的眼睛弯起来,尾巴在身后晃了晃。
“你这猫挺有意思。”他说。
我面上不动声色,尾巴绷直了压在身后:“什么猫,我是豹子。”
他歪了歪头,耳朵尖动了动:“豹子?”
“黑豹,很威猛。”
他又笑了。这次笑得更明显,嘴角压都压不住。他说:“行,威猛的黑豹同学,能不能把花生米给我留半盘。”
“不能。”我又塞了一颗进嘴。
吃到还剩最后一小把的时候,我把盘子推到他面前。
“喏。给你留的。”
他低头看了看那几颗孤零零的花生米,又抬头看我。
“喝闷酒的人容易饿。吃吧。”
他那天最后没吃花生米。但他要了我的微信。理由很正当:“下次我请你吃火锅,还你花生米。”
后来他真请了。隔了两天,发微信说学校后门新开了家火锅店。我说行。去了之后发现那家店刚装修完,油漆味都没散干净,除了我们俩就没别的客人。
“你怎么选这地方?”
“大众点评。”他皱着眉翻菜单。
行吧,不吃白不吃。
04、
那顿火锅之后我们就开始频繁见面。
也没什么特别的理由,两个人整天在校园里晃荡。
我趴在草坪上晒太阳,他坐在旁边看书,看着看着就躺下来,把书扣在眼睛上睡觉。阳光透过缝隙落在他脸上,一格一格的。
我偷偷用尾巴尖扫他的鼻子,他打了个喷嚏,书掉在地上。他转头看我,灰蓝色的眼睛眯着。
“威猛的黑豹同学,你能不能消停会儿。”
“不能。”我说,“晒太阳的猫都这样。”
“你不是豹子吗。”
“豹子也晒太阳。”
他没拆穿我。我有时候觉得他早就知道了,有时候又觉得他真的不知道。
我们的关系就这么糊里糊涂地推进着,谁也没有明确说过“我们在一起吧”这种话。就自然而然地,他开始每天给我带早餐,我开始每天等他下课。他开始在我宿舍楼下晃悠,我开始拉着他出去乱跑。
后来有一天下雨,我没带伞,在教学楼门口站着。雨很大,我正犹豫要不要淋回去,就看见远处一个白色的身影跑过来。他穿着白T恤和运动短裤,踩着拖鞋,手里举着一把伞。跑到我面前的时候,T恤湿了大半,头发也在滴水。
他把伞递给我。
“你怎么来了?”我问。
“路过。”
“你宿舍离这儿二十分钟。”
“我跑得快。”
我看着他的样子,湿漉漉的白毛贴在额头上,灰蓝色的眼睛有点不好意思地看向别处,耳朵尖耷拉着。我往前走了一步,钻进他伞下。他愣了一下。
“走吧。”我说。
他哦了一声,举着伞跟我并肩走。伞很小,我们肩膀挨着肩膀。雨打在伞面上噼里啪啦的,他左手举伞,右手垂在身侧,手背偶尔蹭到我的手背。蹭了三次之后,我伸手,握住了他的手指。
他整个人僵了一下,耳朵蹭地竖起来。
“手冷。”我说。
他沉默了两秒,然后手指慢慢收拢。他的掌心很热,跟雨天的凉意完全相反。他手很大,我的手指被他整个握住,只露出指尖。
“哦。”他过了半天才回了一个字。
到楼下的时候,雨停了。我把手抽出来,他低头看着自己空掉的手心,耳朵耷拉了一下。我伸手,揪了揪他的耳朵尖。他抬头看我,灰蓝色的眼睛亮亮的。
“明天还吃火锅吗?”我问。
“吃。”
“那你早点来。”
“嗯。”
“温白。”他忽然叫住我。
“我们这算在一起了吗?”
我回头看他,雨后阳光从云层里钻出来,温柔地漫在他的肩上。
我听见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声。
05、
事情发生在毕业那年的秋天。
那时我跟霍屿已经在一起一年多了。
他比我大一届,毕业之后就自己创业,如今已经有了一个小公司。
我刚毕业,找了家工作室做设计。
那个周末他拉我去逛街,说换季了买两件衣服。我寻思着优衣库换季打折也就那回事,结果他带我拐进了恒隆广场。我站在一楼大厅,看着头顶的水晶吊灯和脚下的大理石地面,尾巴不自觉地绷直了。
“你走错了。”我扯他袖子。
“没走错。”他径自往前走,轻车熟路地拐进一家我连名字都不敢念的店。店员看见他进来,笑得像见了亲爹:“霍先生,您来了。您母亲之前订的几件已经到了,要试试吗?”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从试衣间进进出出,店员鞍前马后地递茶递杂志,还给我也倒了一杯。那杯茶我没敢喝,总觉得喝完要付钱。
“这件怎么样?”他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出来,在我面前转了一圈。
好看。当然好看。
“去试试。”他把衣服塞进我怀里。
我晕晕乎乎糊糊走进试衣间,偷偷翻了一眼价格标签,差点当场晕过去。
“你……你买这么贵的衣服?”我把他拽到角落。
“我妈给你买的。”他随口说,“她说天冷了,给你添两件。”
“你妈知道这个牌子多少钱吗?”
“知道啊。”他看起来很坦荡。
“你家到底干嘛的?”我问。
他看了我一眼,好像在斟酌用词:“……做点生意。”
“什么生意?”
“我爸开了个公司,我妈也在里面做事,就这样。”他说,“但我自己创业呢,跟他们没关系。他们也不管我。”
“不管你?”
“嗯。我毕业那年就说好了,给我三年时间自己做,做成了算我的,做不成回去接班。这三年他们不干涉我,我不靠家里。”
他指了指手里的购物袋,“但这个不算,这是我妈非要给你买的,我不收她就要寄到咱们家里去。”
我看着他。他表情很坦然,银白色的耳朵正常竖着,尾巴正常垂着,没有任何心虚的痕迹。
“所以……”我慢慢消化这个信息,“你是个富二代。”
“也不算吧。就是家里有点钱。”
“有点钱?”
“嗯,有点。”
我内心咯噔一下,完了,我一只黑猫装豹子,人家一匹白狼是真豪门,这门不当户不对的,我配个毛。
“你在想什么?”他凑过来,鼻尖几乎碰到我的耳朵。
“没什么。”我退后一步,“就觉得……你干嘛不早说。”
“你也没问啊。”他理所当然。
我被他盯得浑身不自在,尾巴不受控制地卷成了一个问号。他看见了,笑得更开心,伸手捏了一下我的尾尖。我条件反射地炸毛,他立马顺毛摸:“好了好了,不逗你了。走吧,请你吃冰淇淋。”
他拉着我的手往外走。我被他拽着,脑子里还在转那个“配不配”的问题。
“你真的不介意?”我忽然问。
“介意什么?”
“就……我家很普通。我妈退休了,我爸在老家开小卖部。”
他停下脚步,转头看我。他比我高一个头,低头看我的时候眉头微微皱起来。
然后他说:“我喜欢的是你,又不是你爸妈。而且小卖部怎么了,我小时候还想去小卖部打工呢,零食随便吃。”
“……你的关注点好奇怪。”
“嗯。”他坦然承认,“所以你别想那些有的没的。我爸妈也不管我这些,他们只关心我什么时候带人回家吃饭。”
“带人?”
“带对象。”他看着我,耳朵尖慢慢红了,“他们知道我谈恋爱了,我妈很喜欢你,想跟你见一面。”
“见我?”我差点跳起来,“不行!我还没准备好!”
“你见我妈又不是面试,准备什么。”
“万一她觉得我配不上你呢?”
“她不会。”他伸手,把我乱甩的尾巴按住,然后捏在手里。
“她还给你买衣服呢。”
我顿时觉得手里的购物袋有千斤重。
那天晚上他送我回家。在楼下,他把我搂在怀里,抱得很紧,鼻子埋在我头发里深吸了一口气。
“你别瞎想。”
我把脸埋在他胸口,闷闷地说:“你才瞎想。”
“嗯。我瞎想。”他笑着松开我,揉了揉我的脑袋,“上去吧。明天给你带草莓。”
我上楼了。回到家,我坐在床上,看着手机屏幕发呆。三分钟后他发来消息:“到家了没?”
“到了。”
“嗯。早点睡。”
“你也是。”
“对了。”
“嗯?”
“我妈让我问你,周末有没有空回家吃饭。”
我盯着屏幕,尾巴炸成了一个刺球。
06、
他爸妈要见我这件事,像一块石头压在我胸口,压了整整一个星期。
我失眠了三个晚上,梦里全是霍屿他妈端坐在沙发上,居高临下地俯视我,“你一个月挣多少钱”“你拿什么配我儿子”。
第四个晚上我干脆不睡了,趴在床上刷“第一次见家长需要注意什么”,刷到凌晨四点,记了满满三页备忘录。
我把这三页备忘录背得滚瓜烂熟,第二天顶着两个黑眼圈去上班,同事问我是不是失恋了。
“比失恋还严重。”我说。
晚上霍屿来接我下班,带我去吃火锅。我全程心不在焉,捞了一片土豆片放嘴里嚼了半天,吐出来一看,是姜。
“你在想周末的事?”他问。
“没有。”我条件反射否认,然后又觉得装也没意思,塌下肩膀,“你妈喜欢什么?”
“喜欢你。”
“我说正经的。”
“我也说正经的。”他夹了块毛肚放我碗里,“真的,我妈这人特别简单。你就正常去,正常说话,正常吃饭。她问你什么你答什么,答不上来就看我,我帮你圆。”
“万一她问我家干什么的呢?”
“开小卖部啊。我不是跟你说了吗,我小时候梦想就是去小卖部打工。”
“你妈听了会不会觉得门不当户不对?”
他放下筷子,看着我。火锅的热气在我们之间升起来,把他的表情熏得有点模糊。
“温白。”他的表情有点严肃。
“你相信我。”
我盯着他的脸,试图找出一丝安慰性质的谎言痕迹。
但没有。
他的表情很坦然,灰蓝色的眼睛映着火锅的暖光,耳朵尖微微朝我这边偏着。
我喝了一口酸梅汤,酸得眯起眼睛。他看着我笑,伸手把我嘴角的汁水擦掉。
手指蹭过我嘴角的时候,我的尾巴不争气地卷了一下。
烦死了,每次都这样。
周五晚上,他拉着我视频,说要帮我挑衣服。“你穿那件黑色高领毛衣,下面随便穿条深色裤子就行。”他说。
“会不会太随意了?”
“不会,你穿什么都好看。”
“要不要带礼物?我查了,说要带水果或者保健品。”
“不用带。我买了。明天我过来接你,你直接上车就行。”
“那不是显得我很不懂事吗。”
他想了想,“你买两斤草莓带过去,我妈爱吃草莓,剩下的你跟我路上吃。”
我瞪他:“你妈爱吃草莓你早说啊!我记一下。”
他笑了:“你真记啊?”
我从床头摸出那三页备忘录,翻到“礼物”那一栏,把“水果”划掉,写上“草莓两斤”。他在视频那头笑出了声,尾巴晃来晃去的。
周六下午,我换了四套衣服,最后穿了他指定的那套。我在镜子前照了又照,把领子翻上来又翻下去,头发梳了三遍,又觉得太刻意,用手扒拉乱了一点。
没事的,就是吃顿饭,没什么可怕的。就算她真的不喜欢我,我也不会少块肉。顶多就是……分手。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心里咯噔了一下。不会的。他说了没问题。他都说没问题了,我还瞎想什么。
他给我发消息说到楼下了。我深吸一口气,拎上包出门。走出电梯的时候,我听见他在打电话,声音从单元门外传进来,隔着一层铁门,不太清楚,但有几个词还是飘了进来。
“……小动物……猛兽……配不上……”
我停住了脚步。
配不上。配不上。配不上。
这三个字像三根钉子钉进我耳朵里。我站在楼梯拐角,脚底下像粘了胶水。铁门外面他的声音还在继续,但我已经听不进去了。脑子里嗡嗡的,全是刚才那句“配不上”。
小动物,配不上。
我转身回了楼上,锁上门,蹲在玄关,尾巴紧紧缠着自己的腿。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看,他发的:“我到了,你下来吧。”
我没回。又震了一下:“?”
再震一下:“你在家吗?怎么不下来?”
我盯着屏幕,盯到屏幕暗下去。
我把手机扔到沙发上,开始收拾东西。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几件衣服,洗漱用品,电脑,充电器,我塞进一个行李箱,走到门口,又从猫眼里往外看了一眼。他没上来。可能觉得我只是在磨蹭。
我把钥匙放在玄关,打开门,从消防通道下楼,顺着楼绕了半圈,从小区后门出去了。
我在酒店睡了一夜。第二天醒过来,一打开手机,消息像洪水一样涌进来。
他发了四十多条,从“你在哪”到“你怎么了”到“你是不是出什么事了”到“你回我一下行不行”到“我报警了”到“你别吓我”。最后一条是凌晨三点的:“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我把手机扣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上午。然后我做了个决定:离开,重新开始。
要是他真的觉得小动物配不上猛兽,与其被他发现,那我还不如自己走。猫有猫的骨气。
猫的骨气让我浑浑噩噩了三个月。
我不得不承认,我想霍屿,喜欢霍屿,没有霍屿我要活不下去了。
啊——
丢猫啊!
07、
不知道是不是上苍终于听见了我内心的呐喊。
总之,一睁眼看到霍屿躺在我身边时,我内心是高兴的。
在知道这间房间的规则后,我更觉得这是个跟霍屿解释和坦白的好机会。
可我没想到,这扇门居然会打不开。
我清楚地知道我爱霍屿。
那门打不开的原因就只有一个:
霍屿不爱我。
可是……
我看向沙发上委屈巴巴的霍屿。
一股渣猫的愧疚感油然而生。
“霍屿……”我叫他。
他一动不动。
“霍屿——”
他耳朵转了转。
“我饿了。”我的肚子非常配合地叫了一声。
他瞪了我一眼,起身去翻冰箱。我坐在台面旁边的吧台椅上,看着他忙活。他背对着我,白色长袖被肩膀撑出好看的线条,银白色的尾巴在身后晃来晃去,像一面投降的白旗。
“没有火锅。”他转头看我,拿着一袋速冻水饺。
“吃这个?”
“要煎的。”
“知道。”
他当然知道。我以前半夜饿了就煎饺子,他总是从隔壁闻着味儿过来蹭。他煎的饺子比我煎的好吃,因为他有耐心,能把底部煎出那种金黄的脆壳。我每次都等不及,煎一半就捞起来,软塌塌的。
平底锅滋滋作响。他熟练地倒油、摆饺子、加水、盖锅盖。
我趴在吧台上看他。他看着锅的时候很专注,灰蓝色的眼睛映着灶火的光,侧脸线条从额头滑到鼻尖再到下巴。
真好看。
我在心里默默补充。
“好了。”他把煎饺装盘,推到我面前,他自己也盛了一盘,坐到我对面。
我们隔着吧台吃煎饺,谁也没说话。
气氛有点尴尬。咀嚼声,筷子碰盘子的声音,偶尔尾巴扫过椅子的窸窣声合在一起。
我偷偷看他,他吃煎饺的样子很斯文,一口一个,腮帮子微微鼓起来,像一只仓鼠。等等,仓鼠。我差点被饺子噎到。
“慢点。”他倒了杯水推过来。
“你才慢点。”我嘴硬,但接过水喝了。
08、
第一天就这么过去了。
傍晚的时候房间的光线自动变暗,像是有模拟的日夜系统。窗帘自动合上,顶灯亮起暖黄色的光。
我在浴室洗了澡,穿上了衣柜里属于我的那套睡衣——深灰色,棉质的,领口有一圈黑色包边,他穿了浅灰色的同款。
床上只有一床被子。两米宽的床,一床被子。我站在床边,尾巴绷直。
跟前男友同床共枕这种事……
霍屿倒是自然的很。
“你睡左边。”他洗完澡出来,自顾自躺到了右边。
“……哦。”
我钻进被窝。被子很软,很轻,有一股淡淡的洗衣液味道。他也躺下来了,背对着我。中间隔了至少一尺的距离。但床就这么大,我稍微一动就能碰到他。
我翻了个身,背对他。
过了一会儿,我听见他翻身的动静。又过了一会儿,被子被轻轻扯了一下。我感觉到他往我这边挪了一点点。又挪了一点点。温热的呼吸落在我后颈上。我耳朵尖都麻了。
“你往那边点。”我说,声音闷在枕头里。
“床就这么大。”他说。他的声音很近,带着困意,尾音含糊。他以前也是这样,睡前说话会越来越含糊,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清。
我没再说话。他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我睁着眼睛,盯着窗帘缝隙里那条恒定不变的白光,听见自己的心跳慢慢变得跟他的呼吸一样平缓下来。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草莓的甜味香醒的。睁眼的时候,床边的小桌上放着一碗洗好的草莓,鲜红欲滴。
他不在床上。我坐起来,看见他在厨房煎蛋,听见我起床的声音,他耳朵转过来。
“先吃草莓。”
我端起碗,一颗一颗吃草莓。他煎了两个蛋,一个溏心的给我,一个全熟的给自己。
他把盘子放到吧台上的时候,我正咬着最后一颗草莓。我们隔着吧台对视,他率先移开目光,耳朵尖微微泛红,尾巴不自然地垂着。
我坐下吃早餐。溏心蛋一戳就破,蛋黄流到吐司上。他递过来一张纸巾,我没接,直接用舌头舔了。他的筷子顿了一下,什么也没说,低头吃自己的蛋。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第三天,我们把书架上的杂志看了个遍。第四天,我们用扑克牌玩抽鬼牌,他依然输。第五天,我们开始聊以前的事。起因是我在他最开始穿的那条裤子的兜里发现了我给他编的手环。
“这你还留着?”我拎着手环看他。
他正在叠衣服,抬头看了一眼,耳朵蹭地红了:“那是……扔了可惜。”
“你留着干嘛?”我追问。
“就……当个纪念。”他低头继续叠衣服,动作明显变慢了。
我盯着他的侧脸看了很久。他耳尖红红的,尾巴不自觉地轻轻晃,跟以前一模一样。我忽然很想问他,这三个月你是怎么过的。
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这句话已经说了出去。
于是霍屿又开始用那种看负心汉的眼神看我。
好吧,不该问。
09、
当天晚上,我又梦到了以前。
梦醒的时候,天还没亮。我发现自己整个人蜷在他怀里,尾巴缠着他的手腕,脸埋在他胸口。
他的手臂环着我的腰,下巴抵着我头顶,呼吸均匀。心脏跳动的声音一下一下传过来,沉稳有力。
我没动。
然后他醒了,低头看我,目光还带着睡意,迷迷糊糊的。
“早。”他说。
“嗯。”
他搂着我的手臂没有松开,我们就这样躺着,直到窗外的白光渐渐亮起来。
我的肚子叫了。
他笑了,胸腔震动传到我耳朵里,酥酥麻麻的。
他松开我,下床。我看着他的背影走向厨房,睡衣被晨光镀了一层暖边。
我决定告诉他真相。
我是说,关于我是猫这件事。
其实我早就想说了,但一直找不到合适的时机。
我觉得现在就是这个时机。
这个时机一直被我拖到了晚上。
我们吃了晚饭,他洗完碗,又在擦灶台。我坐在沙发上,尾巴勾着扶手,斟酌着开口。
“那个……我有件事跟你说。”
“嗯?”他回头,银白色的耳朵竖着。
“我之前不是说我……是豹子吗。”
他点头。
“其实……”我深吸一口气,“我是猫。”
他手里的抹布掉到了地上。
“黑猫。就是那种,普通的,黑猫。”我把尾巴从扶手上拿下来,让尾巴自然地垂着。
黑猫的尾巴比豹子细一些,毛也更软,尖端圆圆的,不像豹子那样有力量感。
我低着头看自己的尾巴,不敢看他。
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要说什么伤人的话。比如“你骗了我这么久”之类的。
结果他走过来,蹲在我面前,伸手摸了一把我的尾巴。
“好可爱。”他说
我猛地抬头:“什么?”
他看着我,灰蓝色的眼睛里有一点无奈有一点温柔。
“温白,你是怕我是因为你是豹子才喜欢你,所以要分手吗?”
我呆住了。
然后他凑上来。
嘴唇碰嘴唇,很轻,蜻蜓点水一样。
“温白,我喜欢你,过去,现在,未来,以后,一直,都只喜欢你。”
10、
我低头堵住了他的嘴。
他的嘴唇很软,带着他刚才喝过的可乐的甜。
我轻轻咬了一下他的下唇。他喉咙里发出一声很轻的闷哼,手从后颈滑上来,扣住我的后脑勺。
然后他的舌尖探出来,碰了碰我。
我很放纵他。
他翻身把我压在沙发上,一只手护着我的后脑勺,另一只手撑在沙发垫上,膝盖轻轻抵着我的腿。
他的重量压在我身上,刚好让我感觉到他的温度和心跳。额上的头发垂下来,发梢扫在我脸上,痒痒的。
他低头看着我,嘴唇有些红肿,看着我的眼神跟平时完全不一样,灰蓝色的瞳孔里沉着某种很浓的东西,像是要把我整个人看进去。
我被他看得有点慌,伸手推了推他的胸口。
“重死了。”
“我撑着呢。”
我伸手揪住他耳朵,轻轻拽了一下。他偏头,侧脸贴到我手心里,嘴唇蹭过我的掌心,温热的,湿润的。
我手心一麻,整条胳膊都酥了。他垂眼看着我,睫毛像两把小扇子。
他低头把脸埋进我脖子,鼻尖蹭着我的颈窝,呼吸热热地喷在皮肤上。
我的尾巴不知道什么时候缠到了他的腰上。
他的手从我后背滑下去,隔着T恤摸我的腰侧,慢慢往下,摸到腰和尾巴连接的那个地方。在那里打圈。
“别碰那儿。”我的声音哑得不像话。
“为什么?”
“你说为什么。”
他笑了一声,热气喷在我脖子上,然后张嘴轻轻咬了一口我的锁骨。牙齿碰到皮肤,我整个人像过电一样弹了一下,尾巴在他腰上猛地收紧。
他抬起头,看着我,嘴唇亮亮的,嘴角弯着。
“你笑什么。”我说。
“笑你。”他低头,鼻尖抵着我的鼻尖。
我把尾巴松开了一点点。他又笑了,然后他亲了我的鼻尖,又回到我嘴唇上,一下一下地碰,碰一下退开一点,又碰一下。
我烦了,伸手扣住他后脑勺按下来,张嘴咬住他的下唇。他吃痛地哼了一声,整个人压下来。
他的舌头缠上来,搅得我脑袋发昏。我听见自己的心跳跟他的心跳撞在一起,咚咚咚的,跟打鼓一样。他的手从腰侧滑进了T恤下摆,掌心贴着我的皮肤,热得像块炭。
“可以吗?”他问,声音还有点哑。
“可以。”我说。
11、
我浑身酸痛地醒过来。
霍屿这个……
我在心里暗骂了几句,手往旁边一模。
诶,人呢?
我睁开眼睛四处看了看,霍屿正坐在小沙发上,一幅思想者的样子。
看见我醒了,他走过来,贴着我的额头。
“睡得好么?”
“还行。”
这嘶哑的嗓子。
我又在心里骂了几句。
霍屿坐在我身边欲言又止。
“怎么了?”
“门开了。”
“噢……什么???”
我震惊地看向霍屿。
不是吧……
就因为我们睡了一觉???
难道睡觉是证明真爱的方式吗?
好……恶俗啊!
霍屿出言打断了我的胡思乱想。
“我带你去看看吧。”
我们走到门边,霍屿拉着我的手握到门把上,轻轻往上一抬。
这扇困扰我和霍屿这么多天的门,开了。
我看着霍屿,霍屿看着我。
“所以……”
“所以……”
“这门把手是向上掰的?”
霍屿艰难点头。
“所以这扇门其实一开始就能打开。”
霍屿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他说。
“会的。”我回身抱住霍屿,把脸埋进他的胸膛里。
我忽然觉得,这间屋子好像也没有这么糟。
12、
两周后,我正式去霍屿家见他父母。
坐进车里,我忽然又想起那天的事。
我决定打直球。
可我说完后,霍屿别着脸不敢看我,整个人好像马上就要钻进车底。
等一下——
一个不可能的可能性在我脑海中慢慢浮现。
白毛,蓝眼,像狼。
“霍屿!你不会是只哈士奇吧!”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