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世,我是京城最得意的侯府嫡女。
书生陈砚之为我挡下三箭,死在了我怀里。
重生后,我放弃了所有门第之见,嫁给了还是穷书生的他。
成亲三年,他高中探花。
堂妹却抱着一个两岁的孩子哭上门:“表哥,当年你赴京赶考路过我家,我们是有过夫妻之实的……这孩子你不能不认!”
满堂宾客倒吸一口凉气。
陈砚之脸色煞白,手足无措地看向我。
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淡淡开口:“纳了吧。”
他猛地抬头,不敢置信地望着我。
他不知道,我的重生,是拿他永世不入轮回换来的。
这一世,我爱他、嫁他、放他——都只是为了还债。
01
探花宴那日,陈府门前车马不断。
陈砚之穿一身青色官袍,立在廊下迎客。
他生得清瘦,眉眼干净,笑起来还是三年前那个穷书生的模样。
宾客都夸我有眼光。
“谢家姑娘当年下嫁,谁不说她疯了?如今陈大人高中探花,倒成了一段佳话。”
我坐在上首,听着这些话,只是低头拨茶。
佳话。
前世也有人这样说过。
可那时陈砚之不是探花,他只是替我挡箭的书生。
三箭入骨。
他倒在我怀里,血沾满我的手。
他看着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谢明棠,别哭。”
后来我真的没哭。
我跪在幽冥殿前,用谢家百年功德,换我重来一世。
判官问我:“要谁活?”
我说:“陈砚之。”
判官又问:“代价呢?”
我看见命簿上那一行字。
陈砚之,魂魄不全,若强改命数,永世不入轮回。
我按下了手印。
所以这一世,我嫁他,护他,送他入青云。
也准备在他不需要我的那一日,放他走。
只是我没想到,这一日来得这么快。
门外忽然一阵哭声。
一个穿素衣的年轻女子抱着孩子冲进正堂。
她跪在地上,头发散着,眼泪挂了一脸。
“表哥,你不能不要我们母子!”
满堂静了。
陈砚之脸色一变。
“柳玉娘?”
女子哭得更厉害。
“表哥,当年你赴京赶考路过我家,夜里下大雨,你病得迷糊,我们是有过夫妻之实的。”
她把怀里的孩子往前一推。
“这孩子两岁了,是你的骨肉!”
孩子睁着眼,怯怯喊了一声:“爹。”
一声爹,把满堂宾客喊得吸气。
陈砚之僵在原地。
他看向我,眼底全是慌乱。
“明棠,我没有。”
我看着他。
他额角有汗,手指攥紧,像当年死前攥着我的衣袖。
我心口钝了一下。
随即又松开。
这世上没有谁必须只属于谁。
我欠他的,不是占有。
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热茶压下喉间腥气。
我淡淡开口:“纳了吧。”
陈砚之猛地抬头。
正堂里更静。
柳玉娘也愣住了,像没想到我会这样说。
我放下茶盏。
“既有孩子,就不能让孩子无名无分。”
陈砚之一步上前。
“谢明棠!”
他很少这样连名带姓叫我。
我抬眼看他。
“陈大人如今入仕,最要紧的是名声。若闹到御史台,前程就毁了。”
他眼眶发红。
“你不信我?”
我没有回答。
信不信,已经不重要了。
我看向管事。
“去收拾西厢房,给柳姑娘和孩子住下。”
柳玉娘反应过来,抱着孩子磕头。
“多谢夫人,多谢夫人成全!”
宾客的眼神变了。
有怜悯,有看戏,也有赞我大度的。
陈砚之却盯着我,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我起身。
“宴席照旧,别让客人扫兴。”
说完,我往后堂走。
才过屏风,手腕被人攥住。
陈砚之的声音压得很低。
“谢明棠,你到底把我当什么?”
我看着他攥着我的手。
他掌心发烫。
我一点点抽出来。
“探花郎。”
“再过几日,便是有妾有子的探花郎。”
他眼底一震。
我转身要走。
他忽然说:“如果我说,那孩子不是我的呢?”
我停下。
陈砚之从袖中取出一块旧玉佩。
玉佩裂成两半。
他说:“三年前,我到柳家那夜,确实病了。”
“可那夜照顾我的人,不是柳玉娘。”
“是她姐姐。”
02
柳玉娘有个姐姐,叫柳清荷。
我听过这个名字。
陈砚之母亲秦氏早年丧夫,曾被娘家接回柳家住过几年。
柳清荷是秦氏亲侄女,比柳玉娘大五岁。
三年前,陈砚之进京赶考,路过柳家。
那时他还穷,身上只有十两银子和几卷书。
后来他到京城时,高烧三日。
我问过他为何。
他说路上淋了雨。
只这一句,再无下文。
如今他把半块玉佩放在我掌心。
玉佩边缘粗糙,断口旧了。
“那夜我烧得厉害,醒来时屋里只有一个妇人。”
“她说她叫柳清荷,已嫁人,孩子都两岁了,叫我安心。”
“她给我煎药,借我盘缠。她说玉佩是她亡夫留下的,拆一半给我,日后若我高中,再还这份恩。”
我看着玉佩。
“所以呢?”
陈砚之声音发涩。
“第二日我醒来,柳家人说清荷表姐已经回夫家了。”
“我留下银票和信,继续赶路。”
“后来我托人去寻,她已经病死。”
他看向前堂方向。
“柳玉娘那时才十六岁。她不可能有我的孩子。”
我把玉佩还给他。
“你既有证据,方才为何不说?”
陈砚之盯着我。
“我在等你问我。”
我笑了一下。
不是冷笑,也不是讥笑。
只是觉得荒唐。
前世他为我死。
今生我为他改命。
可我们之间,竟还要靠一句问不问来证明信任。
我说:“陈砚之,我不是审案的官。”
他喉结动了动。
“可你是我妻子。”
“妻子也会累。”
这句话出口,他脸色变了。
我没有再看他,转身进了内院。
丫鬟青萝追上来,气得眼圈都红了。
“姑娘,您怎么能真让她住下?那女人一看就不是好东西!”
我坐到妆台前,摘下发簪。
铜镜里的人眉眼平静。
“她若不是好东西,就更该住下。”
青萝一愣。
我打开妆奁最底层。
里面放着一本薄册。
三年来,陈府进出的银钱,人情往来,旧信旧物,我都记在上头。
不是为了防陈砚之。
是为了有朝一日,我走得干净。
青萝压低声音。
“姑娘要查她?”
我翻开册子。
“三年前陈砚之到柳家,是五月初八。”
“柳玉娘怀里那孩子两岁多。若真是那夜有的,如今该两岁零七个月。”
“可方才那孩子说话走路,瞧着最多两岁一两个月。”
青萝睁大眼。
我合上册子。
“去问厨房,柳玉娘带来的包袱里有没有路引、药方、孩子的生辰贴。”
“别惊动她。”
青萝点头走了。
夜里,西厢房传来哭声。
柳玉娘哭给下人听。
“夫人是侯府出身,自然看不上我们乡下人。她今日说纳我,谁知明日会不会赶我们走?”
“我不怕苦,只怕孩子没爹。”
哭声断断续续。
院里丫鬟婆子都听见了。
秦氏也听见了。
她扶着嬷嬷进来时,脸色很难看。
“明棠。”
我起身行礼。
秦氏坐下就叹气。
“你今日太冲动了。”
我问:“母亲是说,我不该让她留下?”
秦氏避开我的眼。
“我是说,你不该当众说纳妾。”
“砚之刚入翰林,名声要紧。若让人说他宠妾灭妻,或说你善妒,都不好。”
我看着她。
“那母亲的意思是?”
秦氏抿了抿唇。
“先认孩子。”
“至于柳玉娘,可以安置在外宅。给她一笔银子,堵住她的嘴。”
原来如此。
孩子认下。
女人丢出去。
名声保住。
我的丈夫,多一个来路不明的儿子。
我忽然觉得好笑。
“母亲信那孩子是砚之的?”
秦氏脸色一僵。
“这事不好说。男人在外,总有糊涂的时候。”
门外传来脚步声。
陈砚之站在廊下。
显然都听见了。
秦氏变了脸。
“砚之,我不是那个意思。”
陈砚之走进来,声音冷下去。
“母亲以为,我是会在赶考路上辱没亲戚的人?”
秦氏嘴唇动了动。
他看向我。
“明日我亲自带柳玉娘去京兆府。”
我淡淡道:“不必。”
他眼里刚起的一点光,又沉了下去。
我说:“三日后,谢府设小宴,请柳家族人。”
“若她要名分,就在所有人面前把话说清楚。”
陈砚之怔住。
我拿起那半块玉佩,放到桌上。
“也请她把另一半玉佩带来。”
话音刚落,青萝匆匆进门。
她脸色发白。
“姑娘,西厢房那孩子发热了。”
“柳姑娘说,说是夫人容不下她们母子,在吃食里下了药。”
03
西厢房灯火亮着。
我到时,院里已经站满了人。
柳玉娘抱着孩子坐在地上,哭得嗓子都哑了。
孩子脸红,额头烫,嘴里哼哼。
秦氏站在一旁,急得发抖。
陈砚之蹲在孩子面前,刚要伸手,被柳玉娘一把推开。
“别碰他!”
她抬头看我,眼里全是恨。
“夫人,我知道你不愿意表哥纳我,可孩子是无辜的!”
“你为什么要害他?”
院里下人面面相觑。
有人低声说:“晚膳是夫人房里送来的莲子羹。”
我看向那婆子。
婆子立刻低头。
柳玉娘哭得更响。
“那碗羹,孩子只吃了两口就喊肚子疼,没多久就发热。”
“我一个乡下女人,争不过侯府小姐,可你不能杀人灭口啊!”
这话够狠。
若今日坐实,我谢明棠善妒害子,陈砚之的仕途也要蒙尘。
秦氏看我的眼神变了。
“明棠,真是你送的?”
我点头。
“是。”
院里更静。
柳玉娘眼底闪过一丝得意。
她以为我会辩。
我没有。
我走到桌边,看着那半碗莲子羹。
“请大夫了吗?”
陈砚之道:“已经让人去请。”
我点头。
“再去请京兆府的仵作。”
柳玉娘哭声一停。
“仵作?”
我看着她。
“你说我下药害人,便不是小事。”
“验羹,验碗,验孩子吃剩的东西。若真有毒,我去坐牢。”
柳玉娘脸色白了一下。
“孩子还病着,你只想着脱罪!”
我没理她。
我转头吩咐青萝。
“把厨房的人、送羹的人、今夜进过西厢房的人,都看起来。”
“谁敢走,打断腿。”
青萝应声。
我的声音不高。
可院里没人敢动。
陈砚之一直看着我。
他的目光很沉,像有话要说。
我避开了。
大夫先到。
他给孩子把脉,又看了眼剩下的莲子羹。
“不是中毒。”
柳玉娘立刻叫起来。
“你胡说!你是不是被夫人收买了?”
大夫皱眉。
“这孩子是受凉积食,又吃了寒凉之物,才发热腹痛。”
我问:“寒凉之物?”
大夫指着桌上一小碟糖渍青梅。
“这个。孩子肠胃弱,吃多了自然不适。”
柳玉娘脸色彻底变了。
秦氏也看见了那碟青梅。
“这不是我们府里的东西。”
我看向青萝。
青萝立刻上前,把一只油纸包打开。
“在柳姑娘包袱里找到的。还有半包。”
我走到柳玉娘面前。
“你说孩子只吃了莲子羹。”
“那这青梅,是谁喂的?”
柳玉娘抱紧孩子。
“我,我不知道。也许是孩子自己拿的。”
我俯身,拿起孩子袖口。
袖口有糖渍。
黏在布上,还没干。
“一个两岁的孩子,自己翻包袱,打开油纸,吃了半包青梅。”
“柳姑娘,你把我们都当傻子?”
院里响起低低议论。
秦氏脸色难看。
柳玉娘咬着唇,眼泪又掉下来。
“我只是心慌,我怕你赶我们走,才一时说错话。”
“夫人何必咄咄逼人?”
我笑了。
“我咄咄逼人?”
我拿出帕子,慢慢擦手。
“你抱着孩子闯进探花宴,说我夫君与你有私。”
“我让你住下。”
“你夜里又说我下药害孩子。”
“我请大夫,请仵作,你又说我逼你。”
我把帕子扔进火盆。
“柳玉娘,你要的是名分,还是我的命?”
柳玉娘脸色僵住。
陈砚之忽然开口。
“够了。”
柳玉娘眼睛一亮,像抓住救命草。
“表哥……”
陈砚之看着她,声音没有温度。
“明日一早,我送你去京兆府。”
“你要认亲,可以。”
“先把今日诬告我夫人的事,说清楚。”
柳玉娘怔住。
秦氏也急了。
“砚之!闹到官府,成什么样子?”
陈砚之转头看她。
“那母亲想如何?”
秦氏说不出话。
我看着这一幕,心里却没多少痛快。
这本该是夫妻同心的一刻。
可我只觉得疲惫。
我转身要走。
柳玉娘忽然扑过来,抱住我的裙摆。
“夫人,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她压低声音,只有我能听见。
“可你若逼我,我就把你的秘密说出去。”
我垂眼看她。
她眼中没有泪,只有狠。
“谢明棠,你不是也有事瞒着表哥吗?”
我心口一沉。
柳玉娘笑了。
“你夜里烧给幽冥的纸钱,我都看见了。”
04
那一瞬,我指尖冷了。
柳玉娘还跪着,脸贴着我的裙摆。
外人看来,她是在求饶。
只有我知道,她在威胁我。
“夫人每月十五都烧纸。”
“纸上写的不是先人名讳,是表哥的生辰八字。”
她声音更低。
“你说,若表哥知道,你日日祭他,会怎么想?”
我看着她。
“你偷看我?”
柳玉娘眼底有光。
“我本来只是想寻点银钱,没想到看见那么有趣的东西。”
我蹲下身,与她平视。
“那你为何现在才说?”
她咬牙。
“我只想要一个名分。”
“夫人给了,我自然闭嘴。”
我盯着她片刻,忽然笑了。
“柳玉娘,你犯了一个错。”
她皱眉。
我说:“威胁人,要握着真东西。”
“你握着半截鬼话,就敢来敲我的门。”
我直起身。
“青萝。”
青萝上前。
“把她送回西厢房,门口加两个人。”
柳玉娘急了。
“你不怕我说出去?”
我低头看她。
“你说。”
“明日小宴,满京城都有人听。”
她的脸色变了。
我没有再看她。
回到房中,案上还摆着那本旧册。
我翻到最后一页。
纸上写着陈砚之的生辰。
下面一行小字。
三年债满,放归本命。
这是当年判官给我的期限。
我重生回来的第一日,就在破庙里遇见陈砚之。
那时他正被几个混混抢行囊。
我带着谢家护卫路过。
他抱着书卷,满脸血,还死死护着一只旧木匣。
我让护卫救了他。
他抬头看我,眼神陌生。
前世他临死前看我的那一眼太深。
深到我以为重生后,他一定会记得我。
可他不记得。
也好。
不记得,就不会知道我欠他什么。
不记得,就能好好活。
我嫁给他那日,满京城笑我。
侯府嫡女,嫁寒门书生。
父亲气得砸了茶盏。
母亲哭了三天。
我只说:“我要嫁。”
没人拦得住我。
成亲三年,我替他铺路,替他养家,替他挡去所有冷眼。
我从没想过要他还。
因为他早还过了。
用命还的。
门被推开。
陈砚之站在门口。
“你每月十五烧纸,是为了什么?”
我合上册子。
“祭故人。”
他走进来。
“什么故人?”
“与你无关。”
他眼神一紧。
“谢明棠,我们是夫妻。”
我抬头看他。
“所以你想知道我所有事?”
“是。”
“那你呢?”
他怔住。
我问:“柳清荷救你,你为何从未告诉我?”
“你有半块玉佩,藏了三年,又为何不说?”
陈砚之喉咙一哽。
“我怕你多想。”
我点头。
“我也怕你多想。”
这句话堵住了他。
他站了很久。
灯火落在他脸上,显得他比白日还苍白。
“明棠,我没有碰过柳玉娘。”
“我知道。”
他眼底亮了一下。
我却接着说:“可知道归知道,我还是会让她留下。”
那点光灭了。
“为什么?”
我看着他。
“因为孩子可以不是你的,她也可以是假的。”
“但你终究会有别的选择。”
“你如今是探花,是翰林,是前途无量的陈大人。”
“你不该一直困在我这里。”
他像被打了一巴掌。
“困?”
我垂下眼。
“是。”
陈砚之笑了一声。
笑意很浅。
“谢明棠,你把自己说得像牢笼。”
“那我是什么?”
我没答。
他走到案前,拿起那张写着他生辰八字的纸。
我来不及拦。
他已经看见了下面那行字。
三年债满,放归本命。
他的手指一点点收紧。
“债?”
他看着我,声音发哑。
“你嫁我,是为了还债?”
05
我没有回答。
陈砚之的脸色,比那夜柳玉娘抱子上门时还难看。
他攥着那张纸,指节泛白。
“谢明棠,说话。”
我起身,从他手里抽回纸。
“明日还要设宴,你该去歇了。”
他挡在我面前。
“我问你,什么债?”
我看着他的眼。
那里有怒,有痛,还有一点我不敢认的慌。
我轻声说:“救命债。”
他怔住。
我把纸收进匣子。
“你救过我。”
“什么时候?”
“很久以前。”
“我不记得。”
“所以不重要。”
他盯着我,忽然笑了。
“你替我决定什么重要,替我决定谁能进门,替我决定我该有妾有子。”
“如今连我该不该知道自己的事,你也替我决定。”
他往后退了一步。
“谢明棠,你真厉害。”
这句话砸在我心口。
我站着没动。
他转身出去,门被风带上。
青萝从外间进来,小声道:“姑娘,姑爷生气了。”
我嗯了一声。
她急了。
“您为何不告诉他?告诉他前世的事,告诉他您为了救他……”
“青萝。”
她住了嘴。
我看着灯芯。
“他若知道自己不入轮回,会怎么样?”
青萝眼圈红了。
我说:“他这样的人,连路边受伤的狗都要救。”
“若知道我是拿他的轮回换的,他不会怨我。”
“他只会怨自己。”
这才是最可怕的。
第二日,谢府小宴。
我没有回侯府办,而是在陈府开席。
请来的不止柳家族人,还有京中几位清流夫人,秦氏娘家长辈,以及京兆府的主簿夫人。
柳玉娘被带出来时,穿了新衣,梳了妇人髻。
她大概以为我改了主意。
孩子被乳母抱着,退到一边。
席间酒过三巡,柳家二叔先开口。
“明棠啊,玉娘命苦,既然孩子是砚之的,便给她一个名分吧。”
旁边一位夫人皱眉。
“孩子是不是陈大人的,总要说清楚。”
柳玉娘立刻红了眼。
“我一个女子,还能拿清白骗人吗?”
我看向她。
“能。”
满堂一静。
柳玉娘脸色一白。
我让青萝把一只木匣捧上来。
里面放着三样东西。
半块玉佩。
一张孩子生辰帖。
一份路引。
我拿起生辰贴。
“你昨日说,孩子是三年前五月初八那夜有的。”
“可这生辰贴上写着,孩子生于两年前腊月初三。”
“往前推,是三年前三月。”
我看向柳家二叔。
“三月,陈砚之还在青州书院读书,有同窗作证。”
柳玉娘咬唇。
“乡下人记日子,难免有错。”
我点头。
“那路引呢?”
我拿起路引。
“你说你从柳家一路逃难来京。”
“可这路引出自平南县,盖的是平南县衙的印。”
“柳家在淮阳,离平南三百里。”
柳玉娘手一抖。
我继续道:“我昨夜让人查过,平南县令之子赵怀安,去年因抢占民田被革了功名。”
“他府里有个外室,带着孩子失踪了。”
席间有人低呼。
柳玉娘猛地站起来。
“你污蔑我!”
我把最后一样东西放到桌上。
是另一半玉佩。
柳玉娘瞳孔一缩。
我说:“这半块,是你昨夜藏在枕下的。”
“你以为它能证明陈砚之与你有旧。”
“可惜,玉佩背面刻着一个清字。”
我把两半玉佩合上。
裂口严丝合缝。
背面刻着四个字。
清荷遗物。
柳家二叔脸色大变。
“这是清荷的玉佩!”
陈砚之站在门外,脸色沉得厉害。
我没有看他。
我只看着柳玉娘。
“柳清荷当年救过陈砚之。”
“你偷了她的玉佩,偷了她的恩情,还抱着别人的孩子来认亲。”
“柳玉娘,你真当死人不会说话?”
柳玉娘腿一软,跌坐在地。
满堂哗然。
秦氏脸色惨白。
柳家二叔气得拍桌。
“孽障!”
柳玉娘突然爬起来,指着我。
“就算孩子不是表哥的又怎样?”
“你以为你干净吗?”
她笑得发抖。
“你嫁给表哥三年,根本不是因为爱他!”
“你是因为你害了他!”
“你每月十五烧他的生辰八字,求鬼神放过你!”
所有人都看向我。
陈砚之也看向我。
柳玉娘眼神恶毒。
“谢明棠,你敢说你没有拿他的命数做过交易?”
06
屋里静得能听见烛火声。
柳玉娘这一句,像刀。
不锋利,却正中心口。
所有人都看着我。
秦氏的脸白了又青。
谢家来的嬷嬷更是急得要上前,被我抬手拦住。
我看向柳玉娘。
“你知道命数交易?”
她一僵。
我轻声问:“谁教你的?”
柳玉娘眼底闪过慌乱。
很快,她又挺起胸。
“我亲眼看见的!”
“你每月十五在后院烧纸,纸上写着表哥的八字,还写什么债满归命!”
“你若心里没鬼,为何要烧?”
我点点头。
“看见几张纸,就敢编到命数上。”
“柳玉娘,你背后的人没教你,京中最忌讳怪力乱神吗?”
她脸色变了。
席间几位夫人也皱起眉。
当朝严禁以鬼神惑众。
若她咬死我还好。
可她偏偏说得太真。
真到像有人教过她。
陈砚之忽然走进来。
他站到我身侧。
“柳玉娘。”
他的声音不高。
“你说我夫人害我命数,可有证据?”
柳玉娘看见他,眼泪又落下来。
“表哥,我是为你好!”
“她嫁你不是因为爱你,她只是心虚!”
陈砚之的脸色冷到极点。
“我问证据。”
柳玉娘说不出来。
我拿起茶盏,慢慢拨开浮沫。
“她没有,我有。”
满堂目光又落到我身上。
青萝捧来一个红木匣。
我打开。
里面是一叠纸钱,还有一张符纸。
符纸上写着陈砚之的生辰八字。
秦氏看见那字,身子一晃。
“明棠,你真……”
我把符纸翻过来。
背面盖着一方印。
长明寺。
我淡淡道:“三年前,陈砚之乡试前大病,长明寺住持说他命火弱,让家眷每月十五替他燃平安纸。”
“这是寺中平安符。”
“所谓债满归命,是住持给的批语。三年一满,命火归稳。”
我看向柳玉娘。
“你只偷看前半张,不看后半张。”
柳玉娘脸色灰败。
陈砚之看着符纸,眼神一顿。
只有他知道,这不是全部。
长明寺的平安符是真的。
但那句债满归命,不是住持写的。
是判官签。
我早把真签烧了。
留下这张假的,就是防有一天被人翻出来。
没想到真等到了。
柳家二叔再也坐不住,起身一巴掌扇在柳玉娘脸上。
“你这个祸害!”
柳玉娘被打得偏过脸。
她捂着脸,忽然笑起来。
“你们都欺负我。”
“我不过是想给孩子找条活路。”
“凭什么谢明棠生来就是侯府嫡女,能嫁探花,能被人敬着?”
“凭什么我只能给人做外室,生了孩子还要被赶出来?”
我看着她。
“所以你就抢别人的恩,毁别人的名?”
柳玉娘尖声道:“我有什么办法!”
“赵怀安不要我了,他说只要我能攀上表哥,就给我一千两!”
“他还说,表哥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迟早要完!”
话一出口,她自己也愣住了。
席间一片死寂。
陈砚之眼神骤冷。
“谁?”
柳玉娘闭紧嘴。
我放下茶盏。
“带下去。”
柳家二叔立刻让人押住她。
柳玉娘挣扎着喊:“谢明棠,你别得意!”
“那个人知道你的事!”
“他说你前世今生都欠表哥!”
“他说你救不了他第二次!”
我的手指一紧。
茶盏磕在桌上,发出清响。
陈砚之转头看我。
这一次,他没有问。
他只是握住我的手。
掌心很冷。
宴席散得很快。
柳玉娘被柳家人带走,孩子暂时留在陈府,由乳母照看。
夜深后,陈砚之进了我的书房。
我知道他会来。
他把一张纸放在案上。
“这是从柳玉娘袖中搜出的。”
纸上只有一个字。
薛。
我看着那个字,心口沉下去。
前世,射杀陈砚之的三箭,来自薛家死士。
而这一世,薛家早该被我父亲弹劾出京。
陈砚之低声问:“谢明棠,薛家为何知道前世?”
07
我盯着那个薛字。
很久没有说话。
陈砚之站在案前,灯火把他的影子拉长。
“你认识薛家?”
我抬眼。
“京中谁不认识薛家?”
“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
我合上纸。
“薛家与你无关。”
陈砚之笑了。
“又是与我无关。”
他走近一步。
“柳玉娘说前世今生,说你欠我,说你救不了我第二次。”
“我问你,你说与我无关。”
“谢明棠,我到底是不是那个被救的人?”
这一句,我避不开。
我看着他。
前世最后一幕又涌上来。
长街,雨夜,马蹄,箭声。
他扑过来,三箭入背。
我抱着他,怎么按都按不住血。
他说别哭。
可他死后,我才知道,他原本只是路过。
他不该卷进谢薛两家的仇。
是我害他。
我说:“是。”
陈砚之呼吸一停。
我继续道:“你救过我。”
“前世?”
屋里静了。
他看着我,眼底没有惧,只有疼。
“你也记得前世?”
我摇头。
“我记得。你不记得。”
“那薛家呢?”
“薛家不该记得。”
这才是最可怕的。
重生之事,本该只有我一人知道。
判官殿前,阴风刺骨。
我亲眼看着命簿改写。
除了幽冥,不会有第二个人知道。
除非,有人也改了命。
陈砚之坐到我对面。
“告诉我。”
我看着他。
“你会后悔。”
“那也是我的事。”
他声音很轻,却不容退让。
我终于开口。
“前世,薛家谋逆,牵连侯府。”
“我被薛家死士追杀,你救了我。”
“你死后,谢家翻案,薛家满门流放。”
“我活了下来,可活得不好。”
我没有说,我活到二十七岁,日日梦见他的血。
没有说,我嫁过别人,却在洞房那夜砸了合卺酒。
没有说,我死前孤身入长明寺,求了三日三夜,才求来幽冥一见。
陈砚之问:“你如何重生?”
我闭上眼。
“用谢家功德换。”
他没信。
他太聪明。
“只是谢家功德?”
我不语。
他盯着我,声音发哑。
“还有什么?”
我起身。
“夜深了。”
他突然扣住我的手腕。
“谢明棠,别再逃。”
我被他拉得一顿。
他看着我。
“你若真欠我,就该告诉我。”
这句话让我心口发疼。
我低声道:“你不想知道。”
“我想。”
“你会恨我。”
“那也比你一个人扛着强。”
我慢慢抽出手。
“陈砚之,你不会恨我。”
“你只会恨你自己。”
他僵住。
我没有再说。
第二日,陈砚之进宫谢恩。
我让青萝去查赵怀安。
傍晚,她带回消息。
“赵怀安被人灭口了。”
我手一停。
青萝脸色发白。
“平南县来的回信说,赵怀安昨夜醉酒落水,人已经没了。”
太快了。
我问:“柳玉娘呢?”
“柳家说她昨夜逃了。”
我笑了一下。
“逃得真巧。”
青萝急道:“姑娘,会不会真是薛家?”
我看向窗外。
“去谢府传话,让父亲查薛家流放路上的名册。”
“尤其查一个人。”
“薛怀璟。”
青萝一惊。
薛怀璟,前世薛家嫡长孙。
也是下令放箭的人。
前世他被流放途中病死。
若他没死。
若他也记得前世。
那这盘棋,才刚开始。
夜半,陈砚之还没回来。
宫门早该落钥。
我正要派人去问,门房匆匆来报。
“夫人,宫里来人了。”
来的是内侍。
他带来一道口谕。
“陈探花御前失仪,暂留宫中问话。”
我指尖一冷。
“因何失仪?”
内侍低头。
“御前有人呈上旧案,说陈大人与薛家余孽私通信件。”
我站起身。
“什么信?”
内侍从袖中取出一封抄录。
我只看了一眼,血就冷了。
信末落款,是陈砚之的字。
而信中写着八个字。
前债未清,轮回不尽。
08
那封信不是陈砚之写的。
可字迹几乎一模一样。
连他收笔时微微下压的习惯,都仿得分毫不差。
我看完,反而冷静下来。
“是谁呈的?”
内侍不敢多说。
“奴才只知,是都察院薛御史旧部。”
薛家旧部。
果然。
我让人送走内侍,立刻换衣。
青萝急得发慌。
“姑娘,宫门落钥了!”
“去不了宫,就去谢府。”
我坐上马车。
夜风灌进帘子。
我握着那封抄录,指节发冷。
陈砚之入仕不过数日,根基不稳。
御前私通信件,若坐实,轻则罢官,重则下狱。
薛怀璟这一手,是冲他命来的。
也是冲我来的。
他知道我最怕什么。
怕陈砚之再因我而死。
谢府灯还亮着。
父亲谢崇岳披衣见我。
他看完信,脸色沉下去。
“这字仿得太像。”
我问:“父亲能进宫吗?”
“此刻不能。”
父亲看我一眼。
“但明日早朝,我能替他求查。”
我摇头。
“等明日就晚了。”
父亲皱眉。
我说:“请父亲借我两个人。”
“谁?”
“前刑部笔吏,孙拙。”
“还有,当年审薛家案的旧仵作,韩伯。”
父亲盯着我。
“你要做什么?”
我把信放到案上。
“伪信仿字,仿不了纸墨。”
“薛家旧部若急着送信,必有破绽。”
父亲沉默片刻。
“明棠,你变了。”
我看着他。
“父亲,我三年前就变了。”
他没有再问,只让人去请。
天亮前,孙拙和韩伯到了陈府。
孙拙看信,只看了半盏茶。
“字是仿的。”
我问:“证据?”
他指着其中一个砚字。
“陈大人写自己名字,砚字右下从不封口。”
“这封信封了。”
“仿字的人只看过他的公文,不知他私下落名的习惯。”
韩伯则摸了摸纸。
“纸是浸过茶水做旧的。”
“墨里有松烟味,最多写成不过十日。”
我让青萝把这些记下。
“还不够。”
孙拙问:“夫人还要什么?”
我看向那句前债未清,轮回不尽。
“我要知道,这八个字从哪来。”
判官签上的话,薛怀璟不该知道。
除非他见过真签。
而真签,我烧在长明寺后院。
想到这里,我心口一顿。
长明寺。
三年前,我醒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去长明寺还愿。
那夜我烧签时,寺里有个扫地僧。
他背对着我,咳了两声。
我当时没有在意。
我立刻起身。
“备车,去长明寺。”
青萝跟上来。
“姑娘一夜没睡!”
“睡了,陈砚之就出不来了。”
长明寺在城西。
天刚亮,寺门未开。
我让护卫叩门。
出来的是个小沙弥。
听见我要见住持,他为难。
“住持闭关。”
我递上谢府令牌。
“告诉他,三年前后院那张签,出事了。”
小沙弥脸色一变。
半炷香后,住持见了我。
他比三年前更老。
我直接问:“三年前我烧判官签时,谁在后院?”
住持闭了闭眼。
“施主,旧事已了。”
“没有了。”
我把伪信拍到案上。
“有人拿它害陈砚之。”
住持看见那八个字,脸色骤变。
“薛怀璟还活着?”
我站住。
“住持知道?”
他叹息。
“三年前,薛家案后,有人带着半条命逃到寺里。”
“他说自己是薛家罪人,愿剃度赎罪。”
“我没收。”
“他走前,偷看了你烧剩的签灰。”
我声音发冷。
“他是谁?”
住持沉默。
我盯着他。
“陈砚之若死,住持也要背这份因果?”
他终于开口。
“薛怀璟如今不叫薛怀璟。”
“他在宫里。”
“法号无尘,俗名改作魏谨。”
我转身就走。
刚下山,谢府护卫迎面赶来。
“姑娘,宫里传话。”
“陈大人认罪了。”
09
我眼前黑了一瞬。
青萝扶住我。
“姑娘!”
我攥紧车帘。
“说清楚。”
护卫跪在车前。
“宫里传出消息,说陈大人承认那封信是他写的。”
“他说薛家余孽是他私下追查,未曾上报,是他失职。”
“陛下震怒,已命人押入诏狱。”
失职。
不是私通。
陈砚之在替我挡。
他一定猜到那八个字与我有关。
所以宁可认下追查薛家的罪,也不让人继续查信中前债轮回。
我的手一点点发冷。
前世如此。
今生还是如此。
他总是在我来不及开口时,先挡到我前面。
我闭了闭眼。
“回府。”
青萝急道:“姑娘不救姑爷吗?”
“救。”
我睁眼。
“但先回府拿东西。”
陈府已经乱了。
秦氏哭倒在堂中。
见我回来,她扑过来抓住我。
“明棠!砚之为什么会被抓?”
“是不是因为你?”
这话一出,满堂下人都低下头。
我看着她。
“是。”
秦氏愣住。
我说:“所以我会救他。”
她哭着打我。
“你这个灾星!我早说过,侯府门高,咱们攀不起!”
“若不是娶你,他一个清清白白的读书人,怎么会卷进这些事!”
我没有躲。
她打得不重,可每一下都像打在旧伤上。
青萝急得要拦。
我抬手止住。
秦氏打累了,跌坐在地。
“你还我儿子……”
我蹲下身,看着她。
“母亲。”
她抬头。
我一字一句道:“陈砚之不会死。”
“我保证。”
秦氏怔住。
我起身去了书房。
从暗格里取出一只黑木盒。
盒里放着三样东西。
谢家功德簿的副本。
长明寺还愿文书。
还有一枚幽冥铜钱。
那是判官给我的。
他说,若有一日,我后悔了,可凭铜钱再入幽冥。
但再入一次,要么还债,要么偿命。
我原本打算三年期满后,把铜钱埋在陈砚之命树下。
从此我与他两清。
可现在,两清不了。
我把铜钱握进掌心。
冰得刺骨。
入夜,我穿上诰命服,进宫门前击登闻鼓。
鼓声一响,宫门前灯火全亮。
守卫大惊。
“何人击鼓?”
我跪在鼓前。
“翰林院修撰陈砚之之妻,谢明棠。”
“状告内廷魏谨,冒名薛氏余孽,伪造书信,构陷朝臣。”
这话一出,宫门前一片死寂。
击登闻鼓,不成则反坐。
我知道。
所以我要让所有人听见。
很快,宫门开了。
我被带进偏殿。
陛下未至,先来的却是魏谨。
他穿内廷青衣,眉眼温和。
若不是那双眼,我几乎认不出他。
前世长街上,他骑在马上,抬手放箭。
如今他低头看我,笑得平静。
“谢姑娘,好久不见。”
我抬眼。
“薛怀璟。”
他笑意更深。
“你果然也记得。”
殿中只剩我们和两个内侍。
我没有动。
“伪信是你做的?”
“是。”
“柳玉娘也是你安排的?”
“是。”
他答得太痛快。
我盯着他。
“你想要什么?”
魏谨走近,低声道:“我要你尝尝我的前世。”
“满门流放,亲族死绝,活着的人不人鬼不鬼。”
“谢明棠,凭什么只有你能重来?”
我说:“薛家谋逆,罪有应得。”
他眼神一冷。
“那陈砚之呢?”
我心口一紧。
他笑了。
“他罪有应得吗?”
“他本该入轮回,来世富贵平安。”
“可你为了自己好过,把他的轮回换没了。”
“你说,若他知道,是会爱你,还是恨你?”
偏殿外传来脚步声。
陈砚之被押了进来。
他脸色苍白,囚衣染尘。
魏谨退后一步,笑着开口。
“陈大人来得正好。”
“我正要告诉你,你的好夫人,到底用什么换了这一世。”
10
陈砚之看向我。
那一眼,很安静。
没有惊惧,也没有责备。
像他早就猜到了,只等我亲口说。
魏谨却不肯放过这一刻。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残页。
纸色灰白,边缘烧焦。
我瞳孔一缩。
判官签。
我明明烧尽了。
他竟真的从灰里捡出了残页。
魏谨把残页展开。
上面只剩几行字。
陈砚之。
魂魄不全。
强改命数。
永世不入轮回。
偏殿里静得像坟。
陈砚之的目光落在那几行字上。
很久。
他没有说话。
我也没有。
魏谨看着我们,像等一场崩塌。
“陈砚之,你听见了吗?”
“你这一世的荣华,你的科举,你的妻子,全是她拿你的轮回换来的。”
“她说爱你,可她连问都没问你一句。”
陈砚之终于抬眼。
他问我:“是真的?”
我指尖发麻。
“是。”
“前世我死后,你去求的?”
“是。”
“代价是我不入轮回?”
“是。”
三个字落下,我心里反而空了。
最怕的事终于发生。
我再也没有东西可藏。
陈砚之看着我,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为什么?”
我笑了一下。
“因为我自私。”
“因为我受不了你死在我怀里。”
“因为我想再看你活一次。”
我抬眼看他。
“陈砚之,我没有你想的那么好。”
“我救你,不是因为大义。”
“我只是欠你。”
“我想还债。”
他眼底发红。
“所以你嫁我,也是还债?”
我说:“是。”
这个字出口,他身形晃了一下。
我指甲掐进掌心。
继续说。
“我护你读书,替你铺路,替你挡人情冷眼,都是还债。”
“柳玉娘上门,我让你纳她,也是想还你自由。”
“我爱你。”
我顿了顿。
“可我不该拿爱困你。”
魏谨笑出了声。
“真感人。”
他走到陈砚之面前。
“听见了吗?她的爱,是债。”
“你如今连投胎都不能,只能困在这一世,死了便散。”
陈砚之慢慢看向他。
“说完了?”
魏谨一怔。
陈砚之的声音冷下来。
“伪造书信,构陷朝臣,冒充内廷,牵连御前。”
“薛怀璟,你也该说说你的罪。”
魏谨脸色一变。
“你不恨她?”
陈砚之没有理他。
他看向殿外。
“陛下可以进来了。”
帘后传来脚步声。
皇帝走了出来。
魏谨脸色骤白。
他这才明白,这偏殿不是他的局。
是陈砚之的局。
陈砚之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铜扣。
“臣入宫前,已将魏谨与柳玉娘来往的证据交给谢侯。”
“臣认失职,是为了让他安心露面。”
“方才他亲口承认伪信与柳玉娘之事,陛下亲耳所闻。”
魏谨踉跄后退。
皇帝面色阴沉。
“拿下。”
侍卫立刻上前。
魏谨被扣住时,还死死盯着我。
“谢明棠,你以为你赢了?”
“你救不了他!”
“幽冥债不还,他迟早会魂飞魄散!”
我脸色一白。
陈砚之却挡在我面前。
“带走。”
魏谨被拖出去。
偏殿重新安静。
皇帝看了我们一眼,最终只道:“陈卿有功,也有过。回府闭门三日,待诏。”
这是轻拿轻放。
我跪下谢恩。
陈砚之也跪。
出宫时,天快亮了。
宫道很长。
我们并肩走着,谁都没有先说话。
到宫门外,陈府马车停着。
陈砚之停下脚步。
“谢明棠。”
我转头。
他问:“若我说,我不想被放走呢?”
我心口一疼。
“你现在只是可怜我。”
他看着我。
“我在诏狱想了一夜。”
“想你为什么总在退。”
“想你为什么看着我时,像随时准备走。”
他眼眶发红。
“原来你不是不爱。”
“你是怕我知道以后,连你一起恨。”
我没有说话。
他说:“我恨。”
我的手指一颤。
他却接着说:“我恨你不问我。”
“恨你一个人跪在幽冥,替我做决定。”
“恨你用三年对我好,又准备把我推给别人。”
他一步步走近。
“可我不恨你救我。”
“谢明棠,如果前世重来的是我,我也会救你。”
我眼泪忽然落下。
他抬手想擦。
我后退一步。
“可代价还在。”
“陈砚之,你死后会散。”
“我不能再自私第二次。”
这一次,他没有逼近。
他只是看着我。
“那就一起去还。”
11
长明寺后山,有一棵老槐树。
住持说,树下埋着通幽石。
三年前,我就是在那里烧了判官签。
如今再来,天阴得很低。
陈砚之跟在我身侧。
他换回青衣,脸色仍白,却走得很稳。
我停在树下。
“你不该来。”
他说:“我已经来了。”
“幽冥不是儿戏。”
“你一个人去就是儿戏?”
我皱眉看他。
他也看我。
片刻后,我败下阵来。
青萝站在远处哭。
秦氏也来了。
她没有上前,只扶着嬷嬷站在山道旁。
昨日知道真相后,她一夜没睡。
今早见我时,她跪了。
我避开了。
她哭着说:“明棠,是我错怪你。”
“你为砚之做的,我这个做娘的,一辈子还不清。”
我扶她起来。
“母亲不必还。”
“我做这些,不为旁人。”
她拉着我的手,哭得说不出话。
现在她站在不远处,看着我们,眼里全是怕。
住持把铜钱放到石上。
“幽门一开,见判官,问旧债。”
“但施主记住,人间命数不可轻改。”
“这一次,不会再有重来。”
我点头。
陈砚之握住我的手。
我想抽,他扣得更紧。
铜钱落地。
风停了。
老槐树下裂开一道黑影。
我眼前一暗。
再睁眼,已在幽冥殿前。
判官还坐在案后。
三年前,他就是这副样子。
像从未动过。
他看见我,又看见陈砚之,笔尖顿住。
“谢明棠,你还敢来。”
我跪下。
“来还债。”
陈砚之也跪下。
判官冷笑。
“债是你欠的,他来做什么?”
陈砚之道:“债因我起,自然有我一份。”
判官看他一眼。
“你知不知道,她用你的轮回换了你的命?”
“知道。”
“你不怨?”
“怨。”
我心口一紧。
陈砚之却握住我的手。
“怨她不肯告诉我。”
“也怨我前世死得太快,没来得及问她愿不愿意跟我走。”
判官沉默。
他翻开命簿。
“陈砚之,前世横死,魂魄有功,原定来世显贵。”
“谢明棠强改命数,借功德续命。”
“代价已成,不可退。”
我抬头。
“若用我的命补呢?”
陈砚之猛地看我。
“谢明棠!”
我没有看他。
“我这一世,本就是偷来的。”
“用我的寿数、功德、来世,换他轮回。”
判官看着我。
“你可想清楚?”
陈砚之厉声道:“我不同意!”
判官淡淡道:“她欠的债,她可自己还。”
陈砚之站起身,挡在我面前。
“那我不要轮回。”
我僵住。
他看着判官。
“我这一世若死后魂散,那便散。”
“但她不能替我死。”
判官面无表情。
“你们当幽冥是什么?一个个抢着死?”
陈砚之握着我的手发紧。
“前世我救她,是我愿意。”
“今生她救我,是她愿意。”
“既然都是愿意,为什么非要算成债?”
判官手中笔停了。
殿中阴风忽然静下去。
陈砚之继续道:“若有债,也是我欠她。”
“她为我跪幽冥,嫁寒门,受冷眼,护我三年。”
“她从没要我还。”
“那凭什么她的爱,就要变成罪?”
我看着他的侧脸。
眼泪一滴滴落下。
判官忽然笑了一声。
“好一张读书人的嘴。”
他合上命簿。
“可规矩就是规矩。”
他看向我。
“谢明棠,你若要还,有一个法子。”
陈砚之立刻道:“不许。”
判官没理他。
“薛怀璟乱命,泄露幽冥残签,害人间因果。”
“若你们能在人间断尽薛家余孽因果,让本该死的人死,本该散的怨散,陈砚之的轮回,可归一半。”
我问:“另一半呢?”
判官看着我们。
“另一半,看他这一世功德。”
“若他为官清正,护民一方,死后自有判定。”
陈砚之问:“她呢?”
判官翻了一页命簿。
“谢明棠擅改命数,罚寿十年。”
陈砚之脸色骤变。
我却松了口气。
十年。
比我想的轻太多。
判官冷冷看我。
“别高兴得太早。”
“薛怀璟已逃出天牢。”
“他命不该留到今日,若三日内不除,他会拉陈砚之一起死。”
话音落下,幽冥殿开始崩散。
我最后听见判官说:
“长街旧地,三箭还魂。”
12
长街旧地。
前世陈砚之死的地方。
我醒来时,天已经黑了。
陈砚之扶着我,手指发抖。
“谢明棠,你罚寿十年,为何不怕?”
我看着他。
“比起你魂飞魄散,十年算什么?”
他眼眶发红。
“对你来说不算,对我算。”
我正要说话,山下传来急促马蹄声。
谢府护卫来报。
“姑娘,薛怀璟逃了。”
“京兆府追丢,人往南城去了。”
南城。
长街旧地就在南城。
我和陈砚之对视一眼。
他立刻道:“走。”
这一次,我没有推开他。
长街仍旧是那条长街。
三年前我重生后,第一次来这里,站了一夜。
那时街上没有血,没有箭,也没有死在我怀里的人。
我以为只要我守着陈砚之,就能改掉所有事。
可命数绕了一圈,还是把我们带回这里。
夜市已散。
街上空得厉害。
陈砚之站在我身前。
我拉住他。
“这次换我。”
他反手握住我。
“谁都别逞强。”
屋脊上忽然传来笑声。
薛怀璟站在高处,手里握着弓。
他换回一身黑衣,脸上带血。
“真好。”
“还是这条街。”
“还是你们两个。”
他搭箭,对准陈砚之。
“前世三箭杀你。”
“今生再来一次。”
我上前一步。
陈砚之却把我拉到身后。
“薛怀璟。”
他声音冷静。
“你若杀我,薛家余孽再无翻案可能。”
薛怀璟笑得发狠。
“我不翻案。”
“我要你们痛。”
第一箭破空而来。
陈砚之推开我。
箭擦着他的肩过去,钉进身后的木柱。
血瞬间染红青衣。
我心口像被撕开。
“陈砚之!”
他按住伤口,脸色白了,却还看着屋脊。
“还有两箭。”
薛怀璟脸色一沉。
第二箭搭上。
就在这时,街尾火光亮起。
谢府护卫、京兆府兵、禁军同时围上。
我抬头看他。
“薛怀璟,你以为我会空手来?”
他瞳孔一缩。
我举起手中铜钱。
幽冥铜钱在夜色里发冷。
“判官说长街旧地,三箭还魂。”
“我想了一路才明白。”
“不是让你射完三箭。”
“是让你把前世欠的三箭,还回来。”
禁军统领一声令下。
弓弩齐发。
薛怀璟躲开两支,却被第三支钉穿肩膀,从屋脊上摔下。
他落地时,还想去抓弓。
陈砚之走过去,一脚踩住弓身。
薛怀璟抬头,满眼怨毒。
“陈砚之,你以为你赢了?”
陈砚之看着他。
“我不需要赢你。”
“我只要她活。”
薛怀璟忽然笑了。
他袖中滑出一支短箭,直刺陈砚之。
我扑过去。
这一次,陈砚之没有让我挡。
他转身抱住我,短箭刺进他的背。
不深。
因为禁军的刀,已经先一步砍断了薛怀璟的手。
薛怀璟惨叫倒地。
我扶住陈砚之,手全是血。
前世那一幕重叠上来。
我浑身发抖。
陈砚之却低头看我,居然笑了。
“别哭。”
又是这两个字。
我一把捂住他的嘴。
“不许说。”
他愣住。
我眼泪砸下来。
“不许再说这两个字。”
“你每次说,我都害怕。”
陈砚之抬手,擦掉我的眼泪。
“好。”
“以后换一句。”
他靠在我肩上,声音很低。
“谢明棠,我们回家。”
薛怀璟被押入天牢。
三日后,陛下下旨,薛家余孽谋害朝臣,罪证确凿,斩。
柳玉娘因诬告、构陷,被柳家除名,流放三千里。
那个孩子被查明是赵怀安之子,送回赵家族中。
秦氏亲自去长明寺点了三盏长明灯。
一盏给陈砚之前世。
一盏给我折去的十年寿数。
还有一盏,她说给我们以后。
陈砚之闭门养伤。
我每日给他换药。
他总是盯着我看。
我问:“看什么?”
他说:“看我的债主。”
我手上一重,疼得他吸气。
我冷冷道:“再说一遍?”
他立刻改口。
“看我夫人。”
我这才放轻力道。
后来,陈砚之复职。
他官做得很稳,也很硬。
谁送银子,他退回去。
谁托人情,他记下名字上奏。
同僚说他不懂变通。
他回家后却对我说:“我要挣功德。”
“挣很多。”
“到时候死了,判官总不好意思不让我进门。”
我骂他晦气。
他笑着受了。
那年冬天,京城下雪。
我在廊下煮茶。
陈砚之从外头回来,肩上落满雪。
他把一封信递给我。
“外放旨意下来了。”
“江州知府。”
我接过信。
江州贫苦,山水远,朝中没人愿去。
可那里最容易做实事。
我问:“想去?”
他说:“想。”
我看着他。
“那便去。”
他坐到我身边,握住我的手。
“这次不是你送我走。”
“是你陪我走。”
我没有抽手。
雪落在庭中,一点点盖住旧痕。
我想起前世他死在我怀里。
想起幽冥殿前那张冰冷的判官签。
想起我说爱他、嫁他、放他,都只是为了还债。
如今才明白。
爱若只算债,便永远还不清。
爱若一起走,才有来路,也有归处。
陈砚之低声问:“谢明棠,明年春日,我们去江州?”
我看着他,点头。
“好。”
他笑了。
这一次,没人再替谁挡箭。
我们并肩站着。
天光落下来,雪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