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绪二十三年,柳河村。
一只吊睛白额虎堵在村口,三天吃了七个人。
族长赵老财敲锣:“抽签,红签去喂虎,白签留条命。”
全村四十户,偏偏是我抽到了红签。
我娘跪下来求他换个人,他儿子赵大壮一脚把我娘踹翻在地,血磕了一台阶。
我被绑在村口老槐树上。老虎扑过来的那一刻,我咬断了绳子,钻进了林子。
三天后,我拖着老虎的尸体回了村。
赵老财正在摆酒庆功。
看见我,他酒杯掉在地上:“你……你怎么没死?”
我把虎头往桌上一扔:“托您的福,老虎没吃成我,我把它吃了。”
“对了,”我从虎肚子里掏出一块带血的布,“这布,是您家赵大壮汗衫上撕下来的吧?老虎咬了他一口,连布带肉撕下来一块。”
“您猜怎么着?老虎肚子里,还有您家喂它的那头猪的骨头。您家猪圈里,少了不止一头猪吧?”
1 虎来了
光绪二十三年,秋,柳河村。
我叫陈石,十八岁,打猎的。
我爹也是打猎的,三年前进山追一头野猪,没回来。村里人说他让野猪拱了,尸首都没找着。我娘哭了一年,眼睛差点瞎了。从那以后,家里就剩我俩,靠我进山打点野兔山鸡换几个铜板过日子。
我们柳河村不大,拢共四十来户人家,窝在长白山余脉的一条山沟沟里。族长叫赵老财,六十来岁,肥头大耳,家里有良田百亩,还开着村里唯一的杂货铺。他儿子赵大壮,二十出头,从小吃得好,长得跟头牛犊子似的,整天带着几个泼皮在村里横着走。
三年前我爹出事那会儿,赵大壮在村里放话说我爹是偷了他家地里的苞谷,吓得躲进山里,让野猪拱了活该。我气得拎着柴刀要找他拼命,被我娘死命拦住了。我娘说:“石儿,你爹没了,你再有个好歹,娘也不活了。”
我忍了。
可忍了三年,我算是看明白了。赵大壮这话放出来,村里人就真信了。从那以后,我家就成了村里的笑话。我进山打猎,走路上有人故意伸脚绊我。我娘去井边打水,有人往井里吐唾沫。赵大壮见了我,老远就喊:“哟,偷苞谷的崽子又上山了?”我攥紧了拳头,可我娘在后面拉着我袖子,我只能把这口气咽下去。
那天傍晚,我刚从山上下来,背着一只狍子。还没进村,就听见锣响,咣咣咣,敲得人心里发毛。
“虎!老虎!”
村里老猎户孙二爷连滚带爬跑进来,脸白得跟纸一样:“吊睛白额虎!就在村口老榆树底下,叼走了刘寡妇家的小子!”
全村炸了锅。大人叫,孩子哭,鸡飞狗跳。赵老财站在他家大门口的石狮子旁边,扯着嗓子喊:“都别慌!都别慌!把门关好,把牲口牵屋里去!”
那头虎没走。它蹲在村口的老榆树底下,慢条斯理地嚼着刘寡妇家的小子。刘寡妇在人群里哭得撕心裂肺,要冲出去抢她儿子,被几个妇人死死拽住了。赵大壮站在他爹旁边,瞅着刘寡妇哭,还笑了一声,跟他旁边那个泼皮咬耳朵:“这疯婆子,嚎得比死了爹还惨。”我在旁边听得真真切切,血往脑门上涌。可我忍住了。
那头虎吃完了,舔了舔爪子,站起来,冲着村子方向吼了一嗓子。那声音震得窗户纸哗哗响,吓得村里的狗全夹着尾巴钻进了灶坑。
第二天,虎又来了。这回它没进村,就在村口转悠。孙二爷带着两个儿子上了后山,想把它撵走。结果虎没撵走,孙二爷的小儿子被虎一巴掌拍碎了脑袋。孙二爷拖着大儿子的尸首连滚带爬逃回来,进了村就昏死过去。
赵老财听说孙二爷小儿子死了,站在他家门口,当着全村人的面,扇了自己一巴掌:“怪我!怪我!早该请县里的神枪手!”可说完了,还是没人进山打虎。赵大壮带着泼皮在村口巡逻,走一圈,喊一圈:“都给我守好了!谁家没出人,明天抽签抽到死活该!”
第三天,虎直接进了村。它从村东头进来,一路溜达到村西头,叼走了赵老财家的一头猪。赵老财站在院墙上骂,可手里那杆老土枪愣是没敢放。虎叼着猪从他家院墙底下过,还抬头看了他一眼。赵老财吓得从墙头摔下来,磕了一脑袋灰。
村里人彻底慌了。跑吧,家业都在这,往哪跑?不跑吧,这虎一天吃一个,谁摊上谁死。
2 抽签
第四天早上,赵老财敲锣召集全村,在村中间的祠堂门口开会。
“乡亲们!”赵老财站在台阶上,拿手帕擦着汗,“这虎是山神爷派来的,咱们得罪山神了。得献祭。不献祭,它天天来,咱们谁都活不了。”
底下人嗡嗡嗡地议论。有人问:“咋献?献啥?”
赵老财说:“抽签。红签去喂虎,白签留条命。一家出一个,抽到红签的,今晚绑到村口老槐树上去。”
人群炸了。有人骂赵老财缺德,有人说要跑,赵大壮带着几个泼皮往人群前面一站,手里拎着棍子:“谁跑?谁跑我先把他腿打折!虎在村口堵着,你往哪跑?你要是敢跑,跑出去让虎吃了,那是你的事。可你家里人呢?你跑了,我拿你家里人去喂虎,一个不够,你家几口人我全送过去!”
没人敢吭声了。有个汉子缩在人群里嘟囔了一句:“凭啥?凭啥你赵家说了算?”赵大壮耳朵尖,三步两步冲过去,一把薅住那汉子的脖领子,把人拎出来:“你再说一遍?”那汉子脸憋得通红,最后低下头:“没……我没说啥……”赵大壮一把把他搡出去:“再说废话,今晚就绑你!”
签筒端上来的时候,我站在人群后面。我娘拉着我的手,手心全是汗。我低声跟我娘说:“娘,没事。四十户抽一签,轮不上咱。”
赵老财抱着签筒挨家挨户地晃。他走到我跟前的时候,看了我一眼。那一眼,我记一辈子。他眼皮子耷拉着,嘴角往上扯了一下,像是在看一只待宰的鸡。
签筒递到我跟前,我伸手抽了一根。
红的。
全场鸦雀无声。
我娘“嗷”一嗓子就跪下了,爬过去抱住赵老财的腿:“族长!族长您行行好!石儿才十八!我男人没了,就剩这一个儿了!您换个人吧!换我吧!我一把老骨头,喂虎就喂虎!”
赵大壮从旁边蹿过来,一脚踹在我娘肩膀上。我娘五十多的人了,被他踹得往后一仰,后脑勺磕在台阶上,血当时就下来了。
“老不死的!”赵大壮啐了一口,“抽签是全村定的规矩,你嚎什么嚎?能为全村死,是你儿子的福气!”
我脑子嗡的一声,冲上去就要跟赵大壮拼命。旁边几个汉子把我死死拽住。我挣了两下没挣开,赵大壮还冲我勾了勾手指头,那意思,你来啊。我娘在地上趴着,血把台阶染了一片红。
赵老财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陈石啊,我知道你委屈。可这是山神爷的意思,我也没办法。你放心,你娘往后我替你养着,饿不着她。”
我盯着他眼睛看了三秒钟。他躲开了,转头冲着人群喊:“都散了吧!晚上把人送过来!”
人群散了。几个婆子把我娘搀起来,我娘满脸是血,还回头冲我喊:“石儿!石儿你别怕!娘去求族长!娘给你换回来!”
那天晚上,我被绑在村口老槐树上。麻绳勒进肉里,生疼。绳子是赵大壮亲手绑的,他一边绑一边凑到我耳朵边上说:“陈石,你知道你爹怎么死的吗?那天晚上他进山,赵叔让我跟在后头。我跟着他进了后山,看他往老鹰崖那边走,我就捡了块石头,照着他后脑勺来了一下。他倒下去的时候,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嘴还张着,想喊。”
赵大壮退后两步,拍了拍手上的灰,冲我笑:“你下去找他问问,是不是这个死法。对了,那块石头,我还在崖底下搁着呢。你去了,正好用上。”
他带着人大摇大摆走了。
我浑身的血都在烧。三年了,我娘拉着我说忍,忍,忍。可我忍出了什么?我爹死了,我娘让人踹了,我自己让人绑在树上喂虎。赵大壮连怎么杀我爹的都说了,他就是吃准了我活不过今晚,才敢说。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虎来了。
3 虎口脱险
那头虎从林子里踱出来,月光底下看得清清楚楚。从头到尾一丈多长,毛色黄里带黑,吊睛白额,走起路来四条腿像四根柱子。它走到离我十来步的地方停下来,歪着头看我,嘴里还叼着半截没吃完的人胳膊。
我咬着牙,两手在背后拼命挣绳子。麻绳粗得跟大拇指似的,勒得我手腕子全是血印子,挣不开。赵大壮绑得狠,绳子勒进肉里,每挣一下,皮肉都跟着撕。
虎慢慢往前凑,鼻子抽了抽,闻了闻我。那股腥臭味扑在脸上,熏得我差点吐出来。它围着我转了两圈,尾巴扫过我的腿,扫一下,我腿肚子上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我忽然想起我爹活着时候教我的话。他说:“石儿,记住,狼怕火,虎怕惊。老虎要是扑过来,你别跑,你越跑它越追。你得让它惊着。怎么让它惊着?比你平时喊得再响十倍,比它平时听得再炸十分。虎是畜生,它也怕不要命的。”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肺里灌满了气。胸口憋得发疼。虎往后退了一步,后腿蹲下去,前爪扒着地,尾巴绷得笔直。我知道它要扑了。
我猛地一声暴喝:“嗷——!!!”
那一声,我把自己这辈子吃奶的劲都使出来了。声带都快喊裂了,嗓子眼儿里一股血腥味往上涌。虎真被惊着了。它往后一蹿,落地的时候脚下一滑,前爪在泥地里打了个趔趄。就这一下,它嘴边的绳子头松了。我一口咬住麻绳,连撕带扯,牙齿都快崩掉了,总算把绳子咬开了一个口子。嘴里的血把麻绳都染红了,分不清是我的牙血还是嘴唇磕的血。两手一抽,从绳套里脱出来,连滚带爬往林子里钻。
虎追。我跑出去十几步,前面一棵歪脖子树,我蹿上去,手脚并用往上爬。虎追到树底下,站直了身子往上够,前爪子在树干上扒出一道道白印子。我往上再爬,它够不着,在底下转了两圈,吼了一嗓子,走了。
我在树上蹲了半宿。腿肚子一直在抖。我攥着树干的手也抖,抖得树叶哗哗响。脑子里翻来覆去就赵大壮那几句话:“我捡了块石头,照着他后脑勺来了一下。他倒下去的时候,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
我蹲在树上,攥着拳头,指甲掐进肉里都不知道疼。赵大壮喂虎,赵老财贪粮,我爹查到了不该查的东西,他们就把人做了,还编个瞎话糊弄全村。虎是他们养的,吃了人,他们再跳出来说“山神发怒”,推几个替死鬼出去。一石二鸟。这账,我得算。
天快亮的时候我才敢下来。我没回村。我顺着山沟往里走,找到我爹以前打猎时住的那个地窝棚,扒拉开枯枝烂叶钻进去。棚子里还有我爹留下的半袋干粮、一把猎刀、一捆麻绳、一盒火折子。
我坐在地上,嚼着干粮,把昨晚上从头到尾想了一遍。
赵老财看我那一眼。签筒里四十根签,怎么就我抽了红的?赵大壮绑我的时候那几句话。他明明知道我活不过今晚,还特意跑来告诉我他杀了我爹。
他图什么?图痛快。
我攥着干粮,指甲把干粮都掐碎了。
后来我想明白了。赵老财和赵大壮吃准了,抽到红签的人今晚必死。一个死人,知道了又能怎样?赵大壮那种人,做了坏事憋不住,非得在死人面前显摆一下。他以为我活不过今晚,所以什么都敢说。
可他忘了,虎会吃人,人也会跑。
我把猎刀别在腰上,躺在地窝棚里眯了一觉。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我吃了两口干粮,开始磨刀。一边磨一边想:赵大壮不是说崖底下那块石头还在吗?我明天得去看看。
4 跟虎
第五天早上,我摸回村口附近,趴在山坡上的灌木丛里往下看。
虎不在村口。老槐树底下只剩半截咬烂的麻绳,绳子上还沾着血,不知道是我的还是它以前吃的人留下的。村里静悄悄的,烟囱都没冒烟。赵老财家门口站了两个拿棍子的泼皮,像是把门的。
我绕到后山,摸到孙二爷家屋后头,从后窗户翻了进去。
孙二爷躺在炕上,他大儿子在旁边熬药。看见我,孙二爷眼珠子差点瞪出来:“陈石?你……你没死?”
“没死。”我蹲下来,“二爷,我问您个事。这虎,以前在山里见过吗?”
孙二爷摇头:“我在柳河村打了四十年猎,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虎。按理说这林子里养不出这么大的畜生,除非有人喂。”
“有人喂?”
“你爹在的时候,有一回跟我说过。”孙二爷压低了嗓子,“他说后山老鹰崖那边,有人往林子里扔死牲口。整头整头的猪,脖子上有刀口,血放干净了才扔的。你爹说,这像是喂什么东西。”
我心里咯噔一下。整头猪,放干血,扔林子里。
赵老财家养着几十头猪。
“二爷,您大儿子那天跟虎照过面,虎是从哪个方向来的?”
“从老鹰崖那边。”孙二爷咳嗽了两声,又补了一句,“你爹出事那天晚上,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二爷,赵老财家那批赈灾粮,粮仓底下埋着东西’。我问他啥东西,他没说,第二天就没了。”
赈灾粮。三年前县里拨下来一批赈灾粮,赵老财领回来的,说是按户分了。可我们村那年冬天饿死了好几口人,赵老财家的猪倒是膘肥体壮。
“二爷,您大儿子在家吗?”
“后头劈柴呢。”
我出了孙二爷家后窗,绕到屋后,孙二爷大儿子孙大柱正抡着斧子劈柴。看见我,斧子差点掉地上。
“大柱哥,那天你跟你爹追虎,你在哪儿摔下去的?”
孙大柱脸一白:“老鹰崖底下,一棵歪脖子松树旁边。我爹拉着我往上爬,虎在底下扒拉我脚后跟。后来赵大壮从崖上扔了块石头下来,砸在我旁边,我一躲,差点松手。”
“赵大壮扔石头砸你?”
“对。我爹说是赵大壮来救咱们,可那块石头擦着我耳朵下来的,再偏半寸就砸我脑袋上了。”
我心里有数了。
我站起来就走。孙二爷在后面喊:“陈石!你干啥去?”
“跟我爹学打猎。”
5 虎窝
我沿着后山往老鹰崖方向摸。走到半道,在一棵大松树底下发现了新鲜的虎爪印,还有一摊干了的血。我蹲下来看那摊血,旁边有拖拽的痕迹,是头猪。猪脖子上一条齐整的刀口,从耳朵根到下巴颏,放血放得干干净净。猪身子拖出去十来步,蹄子上有绳子勒的印子。这猪不是野的,是家养的,有人绑了蹄子拖过来的。
我顺着拖拽痕迹往崖下走,走到一片乱石堆前头,痕迹没了。石堆后面是一个半人高的山洞,洞口堆着碎骨头,苍蝇嗡嗡的。一股腥臭从洞里涌出来。
虎窝。
我没进去。我蹲在洞口外面,从晌午一直蹲到天黑,再从天黑蹲到后半夜。中间洞里老虎出来过两回,一回是出来转了一圈尿了泡尿,一回是叼着根骨头出来啃。它没发现我。
后半夜月亮升起来的时候,我听见了脚步声。
是人的脚步声。布鞋底踩在落叶上,沙沙的。赵大壮扛着一头死猪从林子里走出来,走到洞口,把死猪往地上一扔。猪脖子上那条刀口,跟我在山下看见的一模一样。
他扔完猪,从怀里摸出个东西,往洞里扔了进去。月光底下我看得清楚,是块怀表。银壳子,链子上拴着个铜扣子,一闪一闪的。怀表骨碌碌滚进洞里,老虎在里头翻了个身,打了个响鼻。
洞里传来老虎低沉的呼噜声。赵大壮拍了拍手,冲着洞里喊了一嗓子:“吃吧吃吧,下回给你带个活的。”
他转身走了。
我等了一炷香,确定他走远了,才摸到洞口。我没进去。我绕到洞后面,找了一根胳膊粗的枯树枝,把洞口堵了半截,留了个缝。然后我顺着崖壁往底下摸。
赵大壮说他砸我爹的那块石头在崖底下,我得找到。
崖底下是一片乱石滩,我在里头翻了半个时辰,在离崖根十来步远的草丛里翻出一块拳头大的石头。石头上沾着干了的黑血,还有几根头发。我攥着那块石头,蹲在崖底下,好半天没站起来。
我把石头揣进怀里,站起来往山上走。
天快亮的时候,我摸回了赵老财家的院子后面。赵老财家粮仓后墙根底下,堆着一排喂猪用的木槽。我摸到最里头那个槽子底下,伸手一掏,掏出来一把铜钥匙。这把钥匙,我三年前就见过。我爹出事那天晚上,他揣着这把钥匙出门的。他说他去赵老财家粮仓看看,看看赵老财从县里领回来的那批赈灾粮到底进了谁的肚子。
他再没回来。
我拿着钥匙,摸到粮仓后门,捅开锁,进去一看。粮仓里头堆着几十袋粮食,麻袋上印着“赈灾”两个字。我把靠墙的几袋粮食搬开,底下是一层木板。掀开木板,底下是个地窖。地窖里头,整整齐齐码着二十来杆老土枪,还有几箱子火药。
赵老财,一个村里的小族长,囤了二十多杆枪。他想干什么?
我退出粮仓,把锁重新锁好,钥匙揣兜里。
走到村口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我没回地窝棚,我绕到村后头刘寡妇家。刘寡妇家烟囱没冒烟,屋里头传来闺女的小鞋砸在墙上的声音,一下一下的,砸得人心慌。
我敲了敲窗户。刘寡妇开门,看见我,吓得往后退了一步。
“陈石?你……”
“刘婶,您儿子没了,赵大壮喂虎的事我亲眼看见了。”
刘寡妇的脸从白变灰,又从灰变青。她攥着儿子的小鞋,指节发白。
“我男人在矿上出事,也是赵老财派他去的。那矿是赵老财小舅子开的,塌方死了七个人,赵老财一人给了两吊钱就打发了。”
我点头:“明天我进山杀虎。您帮我做一件事。”
“你说。”
“明天晌午,您去赵老财家门口哭。哭得越响越好。就说儿子托梦了,说虎是赵大壮养的,虎洞里还有赵大壮的东西。赵大壮肯定沉不住气,他只要往山那边跑,您就带着全村人跟上去。”
刘寡妇攥紧了儿子的小鞋:“你要是杀不了虎呢?”
“杀不了,我死在山里。可赵大壮喂虎的事,全村人得知道。”
6 杀虎
那天晚上,我又摸到了虎洞外面。这回我扛着一头赵老财家猪圈里偷来的半大猪崽子,活的,四只蹄子绑着,嘴上勒了根麻绳,叫不出声来。
我把猪崽子搁在洞口,拿猎刀在猪屁股上划了一道口子。血腥味顺着风往洞里灌。老虎在里头翻了个身,打了个响鼻。
我退到旁边一棵大树上蹲着。
没一会儿,虎出来了。它先闻了闻猪崽子,张嘴叼住猪脖子,往洞里拖。我等的就是这个。虎叼着猪钻洞的时候,脑袋先进去,后半截身子在洞外面。我从树上跳下来,两步蹿到虎屁股后头,一刀扎进它后腿根。
虎嗷一声,扔下猪,扭过头来。我没等它转利索,又是一刀,捅在它腰上。虎疼疯了,从洞里蹿出来,带着伤往我身上扑。我往旁边一滚,滚到树后头。虎扑了个空,落地的时候伤腿吃不住劲,歪了一下。
就这一下。
我从树后闪出来,一刀劈在它脖子上。刀口不深,可血喷出来了。虎更疯了,扭头咬我。我退了两步,故意让它追。它追到洞口旁边那块大石头跟前,我从石头后面绕过去,它一头撞在石头上,震得晃了两晃。
我趁它晕,跳上石头顶,从上往下,一刀扎进它天灵盖。
虎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我从虎身上翻下来,瘫在石头底下,大口大口喘气。浑身上下让虎爪子划了七八道口子,血糊了一脸。可心里头痛快。
我爬起来,把虎脑袋剁下来,又用猎刀把虎肚子豁开。赵大壮扔进去的那头猪还在肚子里,没消化完。虎胃里还有别的东西。我翻了翻,翻出一块布片。粗棉布的,靛蓝色,跟我身上穿的一个色儿。村里人都穿这种布,不稀奇。可布片边上用白线绣了个“赵”字。
这是赵大壮汗衫上的布。他喂虎的时候离得太近,虎咬了他一口,把汗衫撕下来一块。
我把布片揣进怀里。虎胃里还有一块怀表,银壳子,链子上拴着个铜扣子。赵大壮往洞里扔的那块,老虎没咽下去,卡在胃里了。我把怀表掏出来,翻过表壳背面一看,刻着三个字。
赵大壮。
我把怀表也揣进怀里,然后拖着虎皮和虎头,下山。
7 掀桌
我到村口的时候,正是晌午。
赵老财家院子里摆了八桌酒席,请了全村人吃饭。赵老财站在台阶上,举着酒杯:“乡亲们!虎患已除!我请了县里的神枪手,昨晚上把虎打死了!大家放心吃喝!”
底下人将信将疑,可酒肉摆着,不吃白不吃。赵大壮坐在主位上,啃着一只鸡腿,吃得满嘴流油。他旁边那几个泼皮举着酒杯拍马屁:“大壮哥神了!那虎真让你请的人打死了?”“那可不,我爹请的是县里数一数二的神枪手,一枪一个准!”
我把虎头从肩上卸下来,往院墙上一扔。
“咚”一声。
虎头砸在赵老财脚边的台阶上,弹了两下,滚到桌子底下。赵大壮低头一看,手里鸡腿掉在地上。
“你……你怎么没死?”
我把虎皮往地上一铺,一屁股坐在虎头上,从怀里掏出怀表,往赵老财面前的桌子上一拍。
“托您的福,老虎没吃成我,我把它吃了。”
赵老财脸都白了。他拿起怀表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哆嗦着递给赵大壮。赵大壮看了一眼,腿一软,坐回椅子上。
“这表,是您家赵大壮的吧?”我指了指虎肚子,“我豁开虎肚子的时候,这表在里头。您猜怎么着?虎肚子里还有头猪,脖子上那条刀口,跟您家猪圈里放血那口子一模一样。”
赵老财嘴唇哆嗦着:“你……你胡说……”
“我胡说?”我把那块带血的布片拍在桌上,“赵大壮喂虎的时候让虎咬了一口,汗衫撕下来一块。这布片上绣着个‘赵’字,您家赵大壮那件靛蓝汗衫,左肩膀上是不是缺一块?”
赵大壮下意识地捂了一下左肩膀。他这一捂,满院子的人都看见了。
我站起来,一脚把桌子掀了。汤汤水水泼了赵大壮一身。
“我爹三年前说您家粮仓里那批赈灾粮有问题,第二天就‘进山没回来’。赵大壮在村里说他偷苞谷,可那会儿苞谷还没熟呢!”
赵老财往后缩了一步,手往怀里摸。我一步蹿上去,攥住他手腕,一拧,把他怀里那杆短铳拧了出来。
“您别急着掏枪。我还有话说。”我把短铳扔给孙二爷,“二爷,您看看,这是不是那天您小儿子出事的时候,您想拿来打虎的那杆?”
孙二爷接过去一看,脸也白了:“这……这是赵老财的枪,那天我说借,他说丢了。”
“没丢。他让赵大壮拿着,跟着虎一块儿在后山转悠。您小儿子追虎追到老鹰崖,赵大壮在暗处放了一枪,把您儿子吓得摔下崖,虎才扑上去的。”我又把崖底下那块石头掏出来,“这是赵大壮砸我爹后脑勺那块石头。他亲口跟我说的,杀了我爹,还告诉我怎么杀的。”
孙二爷气得浑身发抖,抡起短铳就要砸赵老财。我拦住了。
“二爷,先别打。报官。”我从怀里掏出那把铜钥匙,“我爹当年找的就是这把钥匙。赵老财家粮仓底下有个地窖,里头藏着二十多杆老土枪和几箱子火药。他囤枪想干什么,县衙里说去。”
满院子的人全傻了。二十多杆枪,够拉一支队伍了。
这时候刘寡妇从人群里挤出来,扑通跪在地上:“陈石说的都是真的!赵大壮喂虎我亲眼看见了!我儿子被虎叼走那天,赵大壮就在崖上站着,他手里拎着刀,一刀没砍!”
赵大壮从椅子上蹦起来,一把拽住旁边一个小孩,拿刀架在孩子脖子上:“都别过来!谁过来我捅死他!”
我看着他,笑了。
“赵大壮,你回头看看。”
他回头一看,后山方向,十几个汉子举着火把锄头正往山下跑,领头的正是孙二爷的大儿子孙大柱。
“我下山之前,让大柱哥带人去虎窝了。虎窝里那堆人骨头,够你吃一颗枪子儿的。”
赵大壮手一软,小孩从他胳膊底下钻出去跑了。孙大柱带着人冲进院子,一锄头把赵大壮抡翻在地。
赵老财瘫在台阶上,裤子都湿了。
8 公堂
县衙的差役是第二天下午到的。来了四个人,领头的姓吴,是个四十来岁的班头,长得精瘦,一双三角眼,看人的时候眼珠子转来转去。
赵老财看见差役,跟看见亲爹似的,连滚带爬扑过去:“吴班头!吴班头您可来了!这刁民诬陷良民!他偷了我家猪,还杀了我家请人打的老虎!您快把他锁了!”
吴班头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地上铺着的虎皮和虎头,眼皮子跳了跳:“这虎……是你杀的?”
“我杀的。”
“一个人?”
“一个人。”
吴班头围着虎皮转了两圈,蹲下来翻了翻虎肚子上的刀口,站起来拍了拍手:“行啊小子,有两下子。”他转头冲赵老财伸手,“赵族长,您说他偷猪,偷了几头?”
“一头!半大的猪崽子!”
“杀虎用的?”
“对!他拿我的猪当诱饵!”
吴班头点点头,又冲我伸手:“你拿他猪当诱饵,认不认?”
“认。”我说,“我偷他家猪,我认。可他儿子赵大壮拿整猪喂虎,三年喂了少说几十头,这账怎么算?”
吴班头一摆手:“一码归一码。你偷猪,该赔赔。他喂虎,你拿出证据来。”
我把三样东西摆在地上:赵大壮的怀表、带血的汗衫布片、砸我爹的石头。
吴班头看了看,没说话,转头看赵老财。赵老财赶紧凑上来:“吴班头,这些东西,他……他都能伪造!怀表谁捡不着?布片谁裁不出来?石头满山都是!”
“那地窖里的枪呢?”我说。
赵老财脸刷一下白了。
吴班头一伸手:“走,看看去。”
一群人浩浩荡荡开到赵老财家粮仓。我把钥匙捅进去,打开后门,搬开粮食,掀开木板。地窖里二十多杆老土枪,码得整整齐齐。吴班头蹲在地窖口往下看了一眼,扭头冲赵老财乐了:“赵族长,您这粮仓,比县衙的武库还齐全啊。”
赵老财扑通跪下了:“吴班头!这枪……这枪是我防土匪的!咱们村偏僻,我怕土匪来抢……”
“防土匪?”孙二爷拄着棍子从人群里挤出来,“你防土匪,土匪来了你先跑。你儿子拿枪打了我小儿子,这也是防土匪?”
吴班头脸色沉下来:“赵老财,私藏军械,这个我兜不住。你跟我走一趟吧。”
赵大壮在院子里被孙大柱他们按着,看见他爹被差役锁了,扯着嗓子喊:“爹!爹你跟他们说啊!咱们给钱!咱们有钱!”
吴班头回头看了他一眼:“你也有份?”
“没!没我的事!都是我爹干的!”
赵老财听见这话,猛地回头瞪了他儿子一眼。那眼神,跟刀子似的。
当天下午,赵老财和赵大壮被差役押走了。赵家的地充了公,粮仓里那批赈灾粮按户分了。村里人分粮的时候,有人哭,有人笑,还有人对着赵老财家大门啐唾沫。
孙二爷拄着棍子站在人群里,看着分粮的场面,叹了口气:“你爹当年要是把这批粮挖出来,也不至于……”
他没说完。我替他接上了:“二爷,我爹挖出来了。他就是挖出来了,才没的。”
9 半年之后
赵老财的案子审了三个月。私藏军械、贪污赈灾粮、指使儿子杀人,三罪并罚,判了斩监候。赵大壮判了绞监候。
消息传回村里那天,我娘在院子里烧了一刀纸。她蹲在灶坑前面,一边烧一边念叨:“老陈,你儿子给你报仇了。你在底下别惦记了,我跟石儿好好的。”
我在屋里头听着,没出去。我坐在炕沿上,看着我爹留下的那把猎刀。刀刃上全是豁口,刀柄上的布条磨得没了颜色。我拿磨刀石磨了一下午,磨完了,别在腰上。
第二天,赵大壮从县衙大牢里托人给我带了一句话。带话的是个狱卒,说赵大壮让他问我:“陈石,你那天晚上在树上蹲着,看见我喂虎了,你为啥不当场下来跟我打?”
我让狱卒带回去一句话:“我要当场下来跟你打,你把我打死了,虎还在,你还在,我爹的仇谁报?我等的就是你亲口跟全村人说,那虎是你养的。”
后来狱卒又带了一句话回来,说赵大壮听完,在牢里把碗摔了,骂了一晚上。
我嘿嘿笑了一声,没再回话。
孙二爷家的大柱哥后来娶了刘寡妇。刘寡妇的儿子没死,被虎叼走那天掉进了一个山洞里,让一个采药的老头救了。老头养了他半个月,送回村的时候瘦得跟猴似的,可命保住了。刘寡妇抱着儿子哭了一整天,第二天就搬到了孙二爷家隔壁。
我娘身体也养回来了。赵老财倒台之后,村里人对我家态度大变。原先路上绊我脚的那几个,现在见了我老远就喊“陈石兄弟”。我不搭理他们,也不记恨。人穷的时候没人搭理你,你翻身了人家凑上来,这是人性,看透了就行。
那块怀表我没留。赵大壮的东西,我嫌脏。我把它扔进了老鹰崖底下那个虎洞里,虎洞我填了,上面种了一棵松树。
崖底下那块砸我爹的石头,我拿回来了,搁在我爹坟前头。我爹的坟里没有尸首,埋的是他出事那天穿的一件汗衫。我娘给缝了个布人,把汗衫套在布人身上,埋了。
每年清明,我去坟上倒一碗酒,跟我爹说说话。说今年山上的狍子多不多,说我娘身体好不好,说赵老财在牢里又病了一回。
前年冬天,县衙来了公文,说赵老财死在牢里了。赵大壮赶上大赦,改判流放。流放的地方是岭南,几千里地,能不能活着走到都两说。
赵大壮临走那天,又托人给我带了句话。这回他问的是:“陈石,你要是当初没抽到红签,咱俩是不是就没这事了?”
我让带话的人回去告诉他:“红签是你爹做了手脚的。四十根签里就一根红的,那根红的本来在签筒最底下,你爹晃签筒的时候偷着换到了上头。我抽不抽得着,全看他手往哪儿搁。你问我?你问你爹去。”
带话的人走了以后,我坐在院子里抽了一袋烟。我娘从屋里出来,问我:“石儿,赵大壮走了?”
“走了。”
“走就走吧。”我娘把一篓子苞谷搁在墙根底下,“这号人,甭惦记了。”
我点点头,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
我爹那件事,算是结了。赵老财死了,赵大壮流放了,虎皮挂在我家堂屋里,村里人路过都绕着走。
可我这辈子忘不了的,是那天晚上,赵大壮蹲在我耳朵边上,笑眯眯地跟我说:“我捡了块石头,照着他后脑勺来了一下。他倒下去的时候,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
我这辈子忘不了那一眼。那一眼,我记一辈子。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