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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捏着分衣针,刚把最后一根劈成六十四分之一的金泊蚕丝线收进真丝软缎的暗扣里,工坊展厅外面就传来了挂海报的动静。
今天是周四晚上八点,距离江南非遗高定时装周的压轴展演还有整整四十个小时。
我从绷架前站起身,揉了揉因为连续低头六个钟头而僵硬酸痛的后颈,端起茶杯走出刺绣内间。
展厅正中央的射灯下,两个广告公司的工人正把一幅三米高的巨幅主视觉展板立在红毯两侧。展板上是这次压轴作品《秋水照晚晴》的局部预告图——黑底重磅真丝乔其纱上,正面是一只振翅欲飞的白鹭,反面在同一位置却是一丛枯荷与游鱼,正是苏绣里极难的“双面三异绣”技法。
可当我的目光移到展板右下角的“主创刺绣设计师”一栏时,端着茶杯的手猛地停在了半空。
上面印着的名字,不是沈青禾,而是——宋佳琪。
宋佳琪是我姐夫宋耀文的亲妹妹,今年六月份才从一所民办服装学院毕业,来工坊三个月,连最基础的平针绣劈丝都还劈不匀,每天在工坊里唯一的活儿就是拿着手机拍短视频立“天才美女非遗绣娘”的人设。
而这件《秋水照晚晴》,从画稿定样、染色配线,到整整九十天日夜不休的平针、乱针、打籽与双面异色异样刺绣,每一针每一线,全都是我一个人在内间绷架前一寸寸熬出来的!
“把这块展板放左边,小心别磕了边角!”
姐姐沈青兰穿着一身米白色真丝套裙,手里拿着一叠宣传册从前厅走进来。她今年三十四岁,五年前嫁给开服装定制工坊的宋耀文后,就成了这家“锦耀高定”的行政主理人。
“姐,”我放下茶杯,大步走到展板前,指着上面宋佳琪的名字,声音有些发紧,“这上面是不是印错了?《秋水照晚晴》的主绣师怎么写成宋佳琪了?还有,主办方要求提交给江南织造博物馆收藏的永久匠人档案,上面报的也是她的名字?”
沈青兰挥手让两个广告工人先出去,这才转过身,看了一眼展板,脸上没有半点意外,反而叹了口气,走过来拍了拍我的手背:“青禾,没印错,是我和耀文商量后特意改过来的。你先别急,听姐跟你说原因。”
“什么原因能把熬了三个月通宵的人直接抹掉?”我盯着她的眼睛。
“还不是为了咱们整个工坊的长远发展吗?”沈青兰压低了声音,语气像是在哄一个不懂事的孩子,“你想想,这次江南高定周搞的是‘青年非遗新势力’扶持计划,人家媒体和投资人最喜欢看什么?喜欢看二十二岁名校毕业、长相靓丽、粉丝十几万的年轻传承人!佳琪在短视频平台上已经有十五万粉丝了,把这件压轴作品挂在她名下,明天大秀一结束,省文旅的青年扶持基金和那几个高端商场的免租入驻名额立刻就能批下来!至于你,你都二十九了,平时又闷在后厨似的内间里不爱说话,连镜头都不敢看,把名字挂上去有什么用?咱们是一家人,肉烂在锅里,等佳琪靠这件作品打响了名气,工坊接的单子多了,姐还能亏待你吗?”
我看着眼前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亲姐姐,只觉得一股寒气顺着脊椎骨往上爬。
四年前,爸妈在老家翻盖房子,老父亲从脚手架上摔下来粉碎性骨折,手术费加建房尾款一共欠了外头十万块钱。那时候我刚从苏州刺绣研究所进修出来,手里本来已经拿到了上海一家顶级中式高定品牌的聘书,底薪一万二加作品分成。
是沈青兰哭着给我打电话,说她从婆家宋耀文账上先支了十万块钱替爸妈把债还上了,但条件是我必须来宋耀文刚起步的“锦耀工坊”干满四年,每个月只领四千五百块钱的基本生活费,剩下的工资全部用来抵那十万块钱的债。
这四年里,我每天工作十二个小时,从第一年的团扇、披肩,到后来的中式嫁衣、秀场礼服,工坊里所有单价五万以上的重工手绣单,全出自我的手。对外,宋耀文永远对外宣称是“锦耀团队联合创作”或者挂他自己的名字。我忍了,因为我觉得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只要熬到今年十月底——也就是这个月月底,满四年之期,把那十万块钱的人情和本金彻底两清,我就能堂堂正正地带着这件代表我最高水平的《秋水照晚晴》署名履历,去苏州或者上海重立门户。
可现在,距离四年期满只剩最后三天,他们连这唯一一件我用来当敲门砖的署名作品,都要硬生生剥下来,穿在宋佳琪的身上!
“姐,”我深吸了一口气,指尖冰凉,“四年前你说替爸妈垫了十万块钱,让我每个月只拿四千五,剩下的抵债。这四年一共四十八个月,就算按市面上普通熟手绣娘一个月九千块钱算,我少拿的工资加起来也超过二十一万了,连本带利早就还清了你们那十万块。上个月接这件《秋水照晚晴》的时候,宋耀文亲口在会议室答应我,只要我赶在大秀前绣完这件双面三异绣,大秀的主创署名归我,并且给我结清两万块钱的专项手工费。现在作品我绣完了,你们一句‘为了工坊发展’,就要把我的心血变成宋佳琪的成名作?”
“什么叫变成我的成名作?话说得这么难听干什么!”
展厅的磨砂玻璃门被推开,姐夫宋耀文带着一身酒气走了进来,身后跟着穿了一身香奈儿粗花呢外套、手里还端着燕窝盅的宋佳琪。
宋佳琪睨了我一眼,嘴角撇了撇:“沈青禾,你搞清楚状况好不好?这件礼服的版型是我哥设计的,那块真丝乔其纱面料是我哥花八千块钱买的,展位费是我哥掏了五万块钱租的!你不过就是一个在绷架前穿针引线的绣工,跟建筑工地上的泥瓦匠有什么区别?哪有泥瓦匠要求在大楼封顶的时候把名字刻在房产证上的?我肯用你绣的东西上台展示,那是给你面子!”
“泥瓦匠?”我转过头看向宋佳琪,“既然只是穿针引线的泥瓦匠活儿,那明天下午五点组委会专家预审的时候,评委要求主创绣师现场演示‘双面三异绣’的隐针藏线与劈丝转折技法,你上去绣两针给评委看看?”
宋佳琪的脸色瞬间僵了一下,端着燕窝盅的手指紧了紧,眼神有些慌乱地看向宋耀文:“哥……”
宋耀文皱了皱眉,抬手示意宋佳琪闭嘴,然后换上一副温和而精明的笑脸,走到沙发旁坐下,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装订好的合同拍在茶几上。
“青禾,佳琪年纪小不会说话,你别跟她一般见识。”宋耀文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明天下午专家预审的事,我已经打点好了。对外就说佳琪昨天练习刺绣时不小心被绣花针扎伤了右手食指,缠上纱布,现场演示环节由你这个‘主创助理兼开丝技师’代劳操作十分钟。评委看的是成品和工坊的整体实力,不会抓着这点小事不放的。”
他顿了顿,把茶几上那份合同往我面前推了推:“至于你说四年期满的事,我和你姐昨晚也合计过了。你在咱们工坊干了四年,手艺确实练出来了,我们也不能让你白干。呐,这是工坊给你拟的新合同——从下个月起,聘任你为锦耀工坊的‘内堂首席技术顾问’,月薪给你涨到八千块!另外,刚才你说那两万块钱的专项手工费,明天大秀一结束,我凑个整,给你发三万块钱奖金!”
我低头看了一眼那份合同的标题:《锦耀高定核心技术保密及独家竞业限制协议》。
我拿起合同翻到第三页,目光停在黑体加粗的第四条和第五条上: “乙方(沈青禾)确认,其在甲方任职期间及未来五年内所创作之全部刺绣图稿、针法排布、工艺流程及成品著作权、署名权,均无条件归属甲方及甲方指定之品牌代表人(宋佳琪)所有;乙方在职期间及离职后五年内,不得在省内外任何刺绣、服装、非遗文创机构任职或自行开设工作室,否则需向甲方支付违约金人民币五十万元整。”
2
展厅里的水晶灯晃得人眼花。
我握着那几页纸,终于彻底看清了这对夫妻和这个小姑子的全盘算计。
他们根本没打算在四年期满后放我走,甚至连那三万块钱的所谓奖金,都是用来买断我后半生职业生涯的诱饵!只要我在这份协议上签了字,从今往后,宋佳琪在台前当她的“非遗天才少女”,名利双收;而我则被那五十万的违约金死死锁在这个不见天日的内间里,拿着八千块钱死工资,给宋佳琪当一辈子不能露脸、不能署名、连跳槽都不准的终身枪手!
“姐,”我抬起头,没有看宋耀文,而是直直地看着旁边的沈青兰,“这份五十万违约金、买断我所有署名权的卖身契,也是你和姐夫一起商量出来的?”
沈青兰被我看得眼神有些躲闪,她撩了撩耳边的碎发,语气里带着几分烦躁和理所当然:“青禾,你怎么总把自家人想得那么坏呢?什么卖身契啊,现在正规大公司不都签竞业协议吗?你想想,你一个二十九岁还没结婚的大姑娘,无房无车无存款,离了我和耀文的工坊,你去外头租房子、买丝线、找客源,哪一样不要钱?留在姐这儿,一个月八千块钱旱涝保收,以后你结婚的时候姐再给你添两万块钱嫁妆,不比你一个人在外头漂着强?再说了,当年要不是我拿婆家的十万块钱给爸救命,咱们家早垮了,你现在帮衬帮衬我和耀文的工坊,不是应该的吗?”
又是那十万块钱的救命恩情。
这四年里,只要我对加班、对克扣工钱、对没有署名权提出半点异议,沈青兰就会把“当年要不是我从婆家拿十万块钱救爸的命”这句话搬出来,像一座五指山一样压得我抬不起头。
“好,姐,既然你每次都提那十万块钱,”我合上合同,声音平静得出奇,“那我现在给妈打个电话,问问那十万块钱到底是怎么回事。”
听到“给妈打电话”六个字,沈青兰的脸色刷地一下变了!
她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冲上来,一把按住我拿手机的手,声音尖锐了几分:“大半夜的你给妈打什么电话!爸妈身体不好,早就睡了,你拿工作上的事去烦他们干什么!”
她这一抓,力道大得惊人,连指尖都在发颤。
我心头猛地一跳,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慌乱。
不对劲。
过去四年里,每逢过年过节,沈青兰从来不让我单独回老家,每次都是她和宋耀文开车拉着年货带我一起回去,待不到半天就催着回城;我每次想给家里寄钱,沈青兰都说:“爸妈在乡下不会用智能手机,养老金够花,你的钱直接留在我这儿抵那十万块债就行。”
直到上个月中秋节,老家堂叔来省城看病,顺路来工坊门外找我吃了一碗面。堂叔无意间提起一句:“青禾啊,你爸四年前摔伤那会儿,村委会和镇里不是给报销了百分之七十的农保,加上你爸年轻时存的五万块定期存折,一共才差了两万块钱尾款吗?你爸前年把家里那两亩果园包出去,早把那两万块钱还给你姐了,你怎么四年都不回村里住几天?”
当时堂叔说这话的时候,我整个人如遭雷击。
这一个月里,我一边赶制《秋水照晚晴》,一边暗中托堂叔去老家镇信用社查了当年我爸的转账记录。今天下午四点,堂叔刚刚把老家信用社的流水单照片发到了我的备用手机上——四年前,沈青兰根本没有从宋耀文账上拿过什么十万块钱!她当时只转给我妈两万块钱周转,而且就在两年前的十月份,我爸妈卖了果园的苹果加上包地款,已经连本带利转了二万二千块钱还到了沈青兰的个人银行卡上!
那所谓的“十万块救命债”,从头到尾就是沈青兰和宋耀文为了把我骗进工坊当四年廉价劳动力,联手编造出来的弥天大谎!
看着眼前死死按着我手腕、满嘴“我是为了你好”的亲姐姐,我心里最后一点血脉温情彻底冷成了冰渣。
如果我现在当场拆穿这十万块钱的假账,并拒绝签这份竞业协议,宋耀文和沈青兰今晚就会立刻换掉内间的门锁,把已经完工的《秋水照晚晴》锁进保险库,明天照样带着作品和宋佳琪去参加大秀。到时候作品在他们手里,工坊场地是他们的,我就算去大秀现场哭闹,也会被保安当成无理取闹的前员工轰出去。
我必须稳住他们,直到明天下午五点的非遗专家预审现场!
想到这里,我顺势松开了拿手机的手,垂下眼帘,装出一副被她说动、又有些犹豫不甘的模样:“我不打就是了。姐,姐夫,这合同条款太多了,而且明天下午五点还要配合佳琪做预审演示,我现在脑子乱得很。你们容我今晚带回宿舍看一遍,明天下午预审一结束,你们把答应我的三万块钱奖金转给我,我当场在这份合同上签字,行吗?”
宋耀文和沈青兰对视了一眼。
在他们眼里,我这四年一向老实本分、逆来顺受,而且那幅耗费了三个月心血的《秋水照晚晴》此刻就锁在工坊内间的紫檀木屏风架上,明天一早八点就要由专业安保押运车直接送到江南会展中心的一号展厅封存,我就算想反悔,也绝对不可能把两米高的大屏风礼服偷运出去。
“行!”宋耀文爽快地拍了拍大腿,脸上重新堆满了宽厚的笑容,“青禾,姐夫就知道你是个明白人!那这份合同你拿回宿舍看,明天下午四点半,咱们准时在江南会展中心一号厅后台汇合。只要你帮佳琪把五点钟那十分钟的专家预审糊弄过去,一下台,三万块钱现金支票我立刻拍在你手里!”
宋佳琪也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把吃空的燕窝盅往茶几上一顿:“沈青禾,明天下午你机灵着点,穿那身灰扑扑的助理服站我后头就行,评委没叫你动手之前,一个字都别多嘴,听见没?”
“听见了。”我拿起茶几上那份合同,放进自己的帆布包里,低头转身走进刺绣内间。
“青禾,内间你收拾一下就早点回宿舍睡吧,我把内间门锁上,免得夜里进老鼠咬坏了纱料!”宋耀文跟在后面,等我从内间拿起我的针线包走出来,他立刻当着我的面,掏出黄铜挂锁,“咔哒”一声,把刺绣内间的大门死死锁上了,然后把钥匙揣进了他自己的西装裤兜里。
看着他防贼一样的动作,我脸上不动声色,拎着帆布包走出了“锦耀工坊”。
夜风吹在脸上,带着深秋的凉意。
宋耀文以为锁住了那扇木门,就锁住了《秋水照晚晴》的全部秘密。
但他不知道,苏绣里的“双面三异绣”,全天下能独立绣出“异稿、异色、异针”超过两平方尺的绣娘,不超过十个人;他更不知道,早在一个月前堂叔跟我提起老家果园还债的事之后,我就已经在这件《秋水照晚晴》最核心的白鹭眼眸与枯荷叶脉交界处,埋下了一道只有我自己能解开的“活扣锁丝”,并且用每天架在绷架下方的微型延时相机,记录下了这九十天里我每一针每一线的完整诞生过程。
3
走出工坊所在的创意园,我没有回宋耀文租给员工住的集体宿舍,而是直接打车去了老城区的一家二十四小时公证处自助取件柜,取出了我三天前就已经申请办理完毕的《创作过程电子数据保全公证书》原件。
晚上十点,我坐在自己上个月用私房积蓄租下的一间三十平米单身公寓里,拨通了老家母亲的电话。
这一次,我开了免提,同时用备用手机录下了全程。
“喂,青禾啊?这么晚怎么还没睡?”电话那头传来母亲熟悉而慈祥的声音。
“妈,我刚下班。”我看着桌上的公证书,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我跟您核实个事。四年前爸摔伤动手术加上盖房子,当时我姐到底借给咱家多少钱?这钱后来还了没有?”
“嗨,你怎么突然问起这个了?”母亲在电话那头笑道,“四年前你爸住院,农保报了大头,咱家自己有五万块死期,当时就是急着交押金,你姐从手头转了两万块钱过来应急。前年秋天你爸把后山那两亩苹果园转包给村东头老李家,拿了三万块钱,当月我就拉着你爸去镇信用社,给你姐卡上打过去两万二,连那两千块钱利息都算得清清楚楚!对了,你姐不是说你在他们工坊每个月拿八千块钱工资,她帮你存着攒嫁妆,等今年年底给你在省城付个小公寓首付吗?怎么,你要用钱买房了?”
听着母亲毫无防备的话语,我的眼眶一阵发酸,捏着手机的指节用力到发白。
原来沈青兰不仅骗我说家里欠了她十万块,还在父母面前谎称每个月给我发八千块工资、正在帮我存钱买房!她用两头瞒骗的法子,既在父母面前当了大慈大悲的好大姐,又心安理得地吞掉了我整整四年、将近二十万的血汗工钱!
“嗯,妈,我就是问问账,年底我是准备自己弄个工作室了。您和爸早点休息,过两天我回老家看你们。”
安抚好母亲挂断电话后,我打开电脑,将堂叔拍来的镇信用社两万二千元还款回单、母亲的通话录音,以及我这四年里每个月宋耀文只给我微信转账4500元生活费的全部流水记录,整理成了一份清晰的表格。
紧接着,我给这次江南非遗高定周的特邀评审主席、苏州刺绣研究所的顾婉华老师发了一条微信。
顾婉华老师今年六十八岁,是国家级非遗苏绣代表性传承人,也是四年前我在研究所进修班时的结业考核导师。
当时我结业作品绣的是一幅小尺幅的双面异色《兰竹图》,顾老师极其欣赏我的劈丝基本功和配色灵气,曾多次劝我留所深造。后来我因为“家里欠债十万”突然中断进修去了宋耀文的工坊,顾老师还惋惜了很久。
微信发过去不到五分钟,顾老师的电话就直接打了过来。
“青禾?是你吗?”顾老师的声音温和中透着威严,“我今天下午刚到会展中心看了一眼明天入围终审的作品名录,看到‘锦耀工坊’报上来一件《秋水照晚晴》的双面三异绣礼服屏风。我看那提交上来的初审细节图,白鹭羽翼用的‘施针’加‘接针’虚实过渡,还有反面游鱼鳞片用的‘一十四分之一劈丝退晕法’,分明就是我当年教你的独门路数!可怎么主创设计师一栏填的是个叫宋佳琪的小姑娘?我还以为你早就离开那家工坊了!”
听见恩师一语道破我针法里的来路,我忍了一晚上的眼泪差点掉下来,深吸一口气说:“顾老师,那件《秋水照晚晴》确实是我绣了整整九十天的作品。宋佳琪是我姐夫的亲妹妹,连四分之一劈丝都还不会,他们为了拿省文旅的青年扶持基金和商场免租名额,把我的署名直接抹掉了,今天晚上还拿出一份五十万违约金的竞业协议,逼我明天下午预审时穿助理服上台替宋佳琪代绣。”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钟,随即传来顾老师拐杖顿地的声音:“岂有此理!非遗刺绣最重匠人初心与师承名分,岂容这种欺世盗名之徒拿别人的心血去骗取国家扶持基金!青禾,你手里有自证的证据吗?”
“有。”我坚定地回答,“第一,我从九十天前上绷架第一针开始,就在绷架右下方装了延时摄影机,每天的刺绣过程以及我的脸部同框画面,已经全部在公证处做了电子数据保全公证;第二,我在这件作品正面飞白鹭的左眼瞳孔和反面枯荷的中心茎秆处,用‘双面乱针活扣法’藏了我的名字缩写暗纹,并且留了一根未封死的‘引线头’。外行人看不出来,但如果明天在预审现场,让他们做最后的‘收口封针’,不懂我底层走线逻辑的人只要动一针,白鹭的眼睛和反面的荷叶就会同时散线露底!”
“好!好一个活扣藏名!”顾老师在电话那头击节赞叹,“明天下午五点的一号厅终审预检,除了我和省文旅厅非遗处的刘处长,还有五家主流文化媒体的直播镜头在场。按照大赛章程,凡申报‘非遗新势力特金奖’及扶持基金的作品,主创本人必须现场独立完成最后三寸的‘点睛收针’,严禁任何助理代劳!青禾,明天下午五点,你准时到场,老师替你主持公道!”
挂断顾老师的电话,窗外已经是凌晨十二点。
我看着书桌上那份公证书、四年的账单流水,以及针线包里那盒我亲手染制的深青色桑蚕丝线,心里一片平静。
第二天是周五。
白天我没有去工坊,而是在公寓里把自己的所有衣物、刺绣书籍和工具全部收拾妥当,顺便去银行打印了这四年来盖有银行鲜章的个人流水明细单。
下午四点二十分,我换上一身干净素雅的墨绿色改良中式衬衫,拎着我的公文包,准时出现在了江南国际会展中心一号展厅的后台入口。
后台此刻人声鼎沸,各家高定品牌的模特和设计师正在做最后的彩排。
在三号VIP休息区外,宋耀文正西装革履地端着香槟杯,满脸堆笑地跟几个商场招商部的经理寒暄;沈青兰站在旁边帮宋佳琪整理身上的高定旗袍裙摆;而宋佳琪的右手食指上,果然严严实实地缠着一圈刺眼的白纱布!
看见我走过来,而且身上穿的不是工坊那件印着“锦耀后勤”的灰色马甲,沈青兰眉头一皱,立刻快步迎上来把我拉到角落里:“青禾!你怎么穿成这样就来了?你的灰色工作服呢?还有,昨晚让你带回去签字的竞业合同签好了没有?”
我拍了拍手里的帆布包:“合同在包里呢。姐,姐夫昨晚答应我的三万块钱奖金支票呢?”
宋耀文闻言走了过来,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填好三万块钱的现金支票,夹在两根手指间晃了晃,脸上带着胜券在握的笑意:“青禾,支票在这儿呢。不过咱们先小人后君子,等会儿五点钟上台,你替佳琪把那十分钟的现场演示应付过去,让评委把特金奖的签字单签了,一下台,你把签好字的合同给我,我把这张支票给你!”
就在这时,前台广播里传来了主持人的声音: “请入围本次江南非遗高定周‘青年新势力特金奖’终审的三号作品——锦耀高定《秋水照晚晴》主创设计师宋佳琪女士,携作品及工具登台接受专家组现场核验!”
展厅正中央的T台与评审席上,数十盏聚光灯同时亮起。
评审席正中,满头银发的顾婉华老师和省文旅厅的刘处长正襟危坐;台下前三排坐满了各大高端商场的招商总监、时尚杂志主编,两侧还架着四台正在进行全网同步直播的高清摄像机。
两个工作人员小心翼翼地将那座两米高、镶嵌着《秋水照晚晴》双面三异绣的紫檀木落地屏风礼服推到了舞台正中央。
当灯光打在黑色的重磅真丝乔其纱上时,正面洁白灵动的白鹭与反面苍劲古朴的枯荷游鱼在半透明的纱面上交相辉映,却看不到一丝交错的线头,台下顿时响起了一片惊叹声与掌声。
宋佳琪听见掌声,脸上露出了矜持又得意的笑容,提着裙摆走上舞台,拿起麦克风,举起那只缠着白纱布的右手,声音娇柔地说:“各位评委老师、各位媒体朋友大家好,我是《秋水照晚晴》的独立主创设计师宋佳琪。为了赶制这幅双面三异绣,我熬了整整三个月,昨天在给白鹭眼睛做最后收口时,不小心被十号绣花针扎伤了食指。所以今天的现场针法演示环节,我申请由我的开丝助理沈青禾上台代我演示!”
说着,她转过头,像使唤丫鬟一样冲台下角落里的我招了招手:“沈助理,还不快拿针线筐上来!”
4
台下的宋耀文和沈青兰同时向我投来警告而催促的目光。
我整理了一下衣襟,拎着帆布包,一步一步稳稳地走上了灯光璀璨的舞台,但并没有走向那个放着针线筐的绣架,而是直接走到了舞台另一侧的立式麦克风前。
评审席上,顾婉华老师拿起话筒,目光如炬地看向宋佳琪:“宋佳琪设计师,按照本次非遗扶持基金及特金奖的评审铁律,主创设计师必须亲自验证工艺。既然你说你右手食指受伤无法拿针,那老身不让你动针,只考你三个你自己的创作细节问题——只要你能答上来,今天就算你通过!”
宋佳琪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这位泰斗级的老太太会不按常理出牌,脸上勉强挤出一丝笑容:“顾老您请问,这件作品是我一针一线绣出来的,我当然什么都知道!”
“好。”顾婉华老师指了指大屏幕上放大数十倍的《秋水照晚晴》局部高清微距图,“第一问:这幅作品正面的白鹭羽毛是纯白色,反面的枯荷叶是深赭石色,在不足零点一毫米厚的透明乔其纱上实现正反异色、且透光不露底色,你在白鹭左翼第三根主羽的转折处,用的是几分之几的劈丝?用的是苏绣八大针法里的哪两种针法交替藏线?”
宋佳琪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她张了张嘴,眼神慌乱地往台下的宋耀文和沈青兰脸上瞟。可宋耀文只是个做服装版型生意的商人,沈青兰只管财务记账,哪里懂什么几分之几劈丝和交替藏线!
“这……这个……”宋佳琪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支支吾吾地胡诌道,“用的是……是二分之一的真丝线,用的平针绣和打籽绣!”
台下懂行的几位刺绣专家和设计师顿时发出了低低的哄笑声——在透明乔其纱上做双面异色绣,如果用二分之一的粗丝线加打籽绣,反面早就鼓出一串黑疙瘩了,怎么可能平展如镜!
顾婉华老师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继续问道:“第二问:这幅画正面的白鹭左眼瞳孔,尚差最后一针‘回针锁扣’没有封死。请问这根预留的活扣引线藏在画面的哪个方位?如果不按原走线方向收针,直接从正面剪断线头会有什么后果?”
宋佳琪彻底慌了神,脸涨得通红,咬着牙强辩道:“什么活扣引线?我已经全部绣完了!根本没有什么没封死的线头!顾老,您是不是年纪大了看花眼了?”
“我是不是看花眼了,请真正的创作者来告诉大家吧。”顾婉华老师转过头,温和地看向站在另一侧麦克风前的我,“沈青禾,你来说。”
全场所有的聚光灯和摄像机镜头,刷地一下全部转向了我!
台下的宋耀文猛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脸色铁青地冲我使眼色;沈青兰更是死死攥着手里的包,嘴唇无声地做着“你敢乱说试试”的口型。
我握住麦克风,迎着全场数百道目光和闪烁的直播镜头,声音清晰而坚定地响彻整个一号展厅:
“回顾老的话:白鹭左翼第三根主羽转折处,使用的是三十二分之一的白桑蚕丝与六十四分之一的深赭石蚕丝,采用的是‘双面施针’套‘虚实乱针’的夹层藏线法,正面以白丝盖赭丝,反面以赭丝藏白针,共计走针一千四百二十针。”
“至于白鹭左眼瞳孔的活扣引线,就藏在反面枯荷中心茎秆第三节的暗结里。因为我在绣制这处眼眸时,采用了独创的‘双面连环活扣绣’,将我本人名字的拼音缩写‘S·Q·H’以微距暗针的方式织入了白鹭瞳孔的底纹之中!如果不知道暗结的逆向解扣顺序,强行从正面剪断或补针,整只白鹭的眼眸和反面枯荷的叶脉就会在三秒钟内同时脱散,露出底层的‘S·Q·H’三个字母!”
话音未落,全场一片哗然!
“你在胡说八道什么!”宋佳琪尖叫一声,几步冲到屏风前,“这明明是我绣的作品,怎么可能有你名字的缩写!你一个打杂的开丝助理,居然敢在台上血口喷人!”
“是不是血口喷人,把微距镜头推上去看一眼,再让我抽一下那根暗线就知道了。”
我从帆布包里拿出那本盖着公证处钢印的《创作过程电子数据保全公证书》,高高举起,同时请后台导播将我U盘里的公证视频投放到舞台中央的巨幅LED大屏幕上!
大屏幕瞬间亮起。
画面里,是“锦耀工坊”那间狭窄憋闷的刺绣内间,右上角跳动着从2026年8月1日至11月4日整整九十天的实时监控时间戳。
在长达三分钟的延时快放视频里,全场的评委、媒体和直播间数万名观众清清楚楚地看到:不管是白天还是凌晨三点,永远只有我沈青禾一个人坐在那座紫檀木绷架前,劈丝、穿针、雙手上下翻飞,让那只白鹭和反面的枯荷游鱼从无到有、一寸一寸在黑纱上浮现出来!
而在整整九十天的视频里,号称“独立主创、熬夜三个月”的宋佳琪,只进过内间两次——两次都是穿着精致的礼服裙,拿着一根根本没穿线的空绣花针,摆拍了五分钟的短视频就摔门出去了!
视频最后定格在昨晚七点半:我将一根深青色的丝线穿入白鹭左眼,在微距镜头下清晰地绣出了“S·Q·H”三个不到两毫米的微缩字母,然后将引线藏入反面荷茎,起身离开。
铁证如山!
全场闪光灯疯狂闪烁,四台直播摄像机死死对准了台上脸色惨白如鬼的宋佳琪!
“这……这视频是合成的!是她偷拍陷害我!”宋佳琪浑身发抖,手上的白纱布都因为挥舞而松散脱落下来,露出了里面白白净净、连一个针眼都没有的右手食指!
台下立刻有人喊道:“快看她的手!纱布掉了,手指头上连个针眼和茧子都没有!真正干苏绣的人,右手食指和中指常年劈丝顶针,怎么可能一点老茧都没有!”
“让开!”
台下的宋耀文见势不妙,脸色狰狞地冲上舞台,一把抢过宋佳琪手里的麦克风,指着我厉声喝道:“各位领导、各位评委!就算这件作品的具体针线活儿是沈青禾干的,那又怎么样?!我是锦耀工坊的法人代表!沈青禾是我们工坊雇佣的员工!她在上班时间用我们工坊的场地和面料绣出来的东西,属于职务作品,工坊有权决定把署名权给谁!而且我们家四年前借了她父母十万块钱救命钱,她签了卖身抵债协议在我们工坊干活,她现在当众闹事,是严重违反职业道德和竞业协议!”
5
宋耀文这一番色厉内荏的吼叫,倒是让台下不少商业品牌的老板露出了犹豫的神色——确实,如果我是签了职务作品归属协议的全职员工,且欠了老板十万块钱巨款,工坊将作品署名权进行商业分配,在法律上虽然不地道,却很难当场定性为完全剽窃。
沈青兰也急忙跑上台,红着眼眶冲我喊道:“青禾!你疯了吗?我是你亲姐啊!当年爸摔断腿住院,要不是我和你姐夫拿出十万块钱救命,咱们家早完了!你就是这么报答我和你姐夫的吗?快跟评委老师说你是跟佳琪开玩笑的!”
看着这对在聚光灯下依然企图用“职务作品”和“十万块救命恩情”把我死死踩在脚下的夫妻,我不仅没有半点慌乱,反而将手里的另一叠文件——银行流水单、老家信用社还款回单以及昨晚那份未签字的竞业合同,直接递给了台下的机位导播,同步投屏到了大屏幕上!
“宋耀文,沈青兰,你们口口声声说我是你们工坊签了职务作品协议的员工,还说我欠了你们十万块钱救命钱。”
我拿着麦克风,转过身,指着大屏幕上清晰的银行记录,一字一句地说道:
“第一,这四年来,你们为了逃避缴纳企业社保和公积金,从来没有跟我签过任何一份正式劳动合同!你在昨晚八点才第一次拿出这份所谓的《核心技术保密及独家竞业限制协议》逼我签字,而上面乙方签字栏至今是空白的!按照《著作权法》规定,在没有劳动合同及书面职务作品归属约定的情况下,这幅《秋水照晚晴》的完整著作权与署名权,百分百归属于实际创作者我沈青禾本人!”
“第二,关于沈青兰你念叨了整整四年的‘十万块救命钱’——请大家看大屏幕右边这张盖有老家镇信用社公章的转账回单!”
我将昨晚母亲的通话录音简要播放了最关键的三十秒,同时指着大屏幕上的转账凭证,目光冷冷地刺向沈青兰:
“四年前我爸住院,农保报销加上家里存款,一共只差了两万块钱。沈青兰,你当时只给我妈转了两万块,却骗我说你从婆家支了十万块,逼我放弃上海一万二月薪的工作,来你们工坊干满四年抵债!更无耻的是,我爸妈早在两年前的十月份,就已经通过镇信用社连本带利把两万二千块钱还到了你的个人卡上!可你不仅对我隐瞒了父母早已还清借款的事实,还对爸妈谎称每个月给我发八千块工资帮我攒买房首付,实际上这四十八个月里,你们每个月只给我发四千五百块生活费,硬生生吸干了我四年将近二十万的血汗工钱!”
轰——!
如果说刚才的刺绣延时视频只是揭穿了行业内的署名造假,那么此刻这组铁证如山的银行回单和录音,则彻彻底底撕下了宋耀文、沈青兰夫妻俩敲骨吸髓、连亲生妹妹和老父母都两头欺瞒的丑恶画皮!
台下的媒体记者彻底沸腾了,快门声响成一片,直播间的弹幕更是瞬间刷屏!
沈青兰看着大屏幕上那张两万二千元的信用社还款回单,整个人如遭雷击,脸色刹那间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剧烈地哆嗦着:“你……你怎么会有镇信用社的回单……妈怎么会跟你说……”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我冷冷地看着她,“沈青兰,从你两头骗取父母和我的血汗钱、昨晚又伙同宋耀文拿五十万违约金的合同逼我给宋佳琪当一辈子枪手的那一刻起,这四年的姐妹情分,连同那莫须有的十万块人情债,就已经彻彻底底两清了!”
评审席上,省文旅厅非遗处的刘处长气得一拍桌子,站起身拿起话筒当场宣布: “经现场核实,‘锦耀高定’及申报人宋佳琪存在严重的学术不端、欺世盗名及伪造非遗传承人履历行为!现本组委会正式决定:当场取消‘锦耀高定’及宋佳琪的参评资格,收回其展位,将‘锦耀高定’及法定代表人宋耀文列入全省文化产业扶持黑名单,三年内禁入任何官方展演与商场扶持项目!”
顾婉华老师也站起身,声音洪亮地补充道: “同时,鉴于《秋水照晚晴》的实际唯一创作者沈青禾同志拥有无可争议的完整创作证据与精湛的双面三异绣技艺,评审组一致同意:将该作品的独立署名权现场更正为‘沈青禾’,并破格授予沈青禾个人本次江南非遗高定周‘年度特金奖’及十万元青年非遗匠人专项扶持奖金!该作品由江南织造博物馆以沈青禾个人名义永久高价典藏!”
全场爆发出了雷鸣般的掌声!
台上的宋佳琪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捂着脸狼狈不堪地往后台跑;宋耀文面如死灰,看着台下那几个刚才还跟他称兄道弟、此刻却纷纷避之不及的商场招商经理,双腿一软,差点跌坐在舞台台阶上。
6
大秀结束后的第三天,一场秋雨把江南老街的青石板路洗刷得干干净净。
“锦耀高定”的负面新闻在短视频平台和本地时尚圈发酵了整整一个周末。
宋佳琪那个原本有十五万粉丝的“天才非遗少女”账号,在一夜之间掉粉十万,评论区全是被骗粉丝的声讨,平台很快对其进行了封号处理;那几家原本已经跟宋耀文签了入驻意向的高端商场,不仅全部单方面解除了免租合约,还有三位之前在“锦耀工坊”定制了十万元级中式嫁衣的富商客户,在得知所谓的“宋总监亲手刺绣”其实全是我代工、且工坊如今再也做不出同等水准的绣品后,纷纷带着律师上门要求退单索赔。
周一下午两点,我带着律师和劳动仲裁委的调解函,最后一次走进了“锦耀工坊”。
展厅里一片狼藉,原本挂在墙上的那些获奖锦旗和宋佳琪的巨幅海报已经被扯了下来扔在地上。
工坊内间里,宋耀文正焦头烂额地对着账本抽烟,而沈青兰眼睛红肿地坐在沙发上,脸上再也没有了三天前那种高高在上的贵妇派头。
听见高跟鞋的声音,两人同时抬起头。
“青禾……”沈青兰站起身,声音沙哑,想要伸手拉我的衣袖,却被我侧身避开了。她僵在原地,眼泪掉了下来,“青禾,姐知道错了……这两天耀文为了退那三笔嫁衣的定金,已经把车都抵押出去了。今天早上爸妈也从老家打电话过来骂了我一顿,说我不该瞒着那两万块钱的事……可我也是为了在这个家里站稳脚跟啊!耀文他妈一直嫌我是农村出来的,我要是不帮着耀文和佳琪省钱争面子,我在宋家怎么抬得起头?”
我静静地看着她:“你在婆家抬不起头,不是因为你娘家穷,是因为你连自己亲妹妹的骨血和尊严都肯拿去给婆家当垫脚石。一个连自己家人都算计的人,婆家又怎么可能真正高看你一眼?”
我没有再跟她纠缠情绪,直接让身边的律师将那份《事实劳动关系解除及欠薪、手工费清算协议》放在了宋耀文面前的办公桌上。
“宋耀文,”我指了指协议上的数字,“这四年我一共为你完成了三十八件高定手绣礼服,按照事实劳动关系未签合同的双倍工资差额,以及上个月你书面微信承诺的《秋水照晚晴》两万元专项手工费、面料折抵款,扣除你们已经支付给我的生活费,你们工坊一共需要向我补齐人民币十一万六千元。至于《秋水照晚晴》那件成品,它所用的真丝乔其纱和紫檀木框成本共计一万一千元,我已经从这十一万六千元里扣除了,目前作品已经正式移交江南织造博物馆收藏,馆方支付的十八万元典藏费已直接打入我的个人账户。”
“十一万六千?!”宋耀文猛地抬起头,眼睛通红地盯着我,“沈青禾,你别欺人太甚!现在工坊都被列入黑名单了,账上哪还有十一万六千块钱给你?!”
“账上有没有钱是你的事。”我旁边的律师推了推眼镜,公事公办地说道,“宋先生,如果今天下午五点前这笔款项不能到账,我们将立即向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及人民法院申请财产保全,直接查封冻结你名下这套工坊商铺及对公账户,并就你方伪造公文申报省级扶持基金一事移交相关部门处理。”
一听要查封商铺、还要移交处理骗补,宋耀文浑身一颤,最后一点嚣张气焰彻底熄灭了。
他咬着牙,狠狠瞪了沈青兰一眼,骂了一句:“全是你出的馊主意,说她老实好拿捏!现在把老子的工坊都赔进去了!”
沈青兰捂着脸蹲在地上痛哭失声。
半个小时后,宋耀文不得不刷空了他最后一张信用卡的额度,又从沈青兰的私房钱存折里划走了五万块,凑齐了十万零五千元,当场转账到了我的个人银行卡上,并签下了双方再无任何债权与劳务关系的结清字据。
拿到转账回执的那一刻,我走进那个关了我整整四年的刺绣内间,从绷架抽屉里拿走了我外婆传给我的那套老梨木绕线板和几十枚特制细绣针。
走出“锦耀工坊”的大门时,外面的雨已经停了,太阳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照在湿漉漉的梧桐树叶上,折射出清亮的光。
三个月后,苏州平江路历史文化街区的一条静谧水巷里,一间名为“青禾绣坊”的独立非遗定制工作室正式挂牌开张。
靠着江南高定周的十万元特金奖、博物馆的十八万典藏费以及从宋耀文手里追回的十万零五千块欠薪,我不仅租下了这处带小天井的江南白墙黑瓦老宅院,把老家的父母接过来住了半个月享清福,还从刺绣研究所招了两位踏实肯干的年轻学妹做学徒。
顾婉华老师亲自为我的小院题写了牌匾。
十二月初的一个周五下午,天井里的腊梅刚刚打了花苞。我正在窗明几净的落地玻璃窗前,给上海一家美术馆定制的双面异色屏风《寒江独钓》劈丝配线,放在案几上的手机响了一声。
是母亲在家庭群里发来的一条消息。
听说这几个月“锦耀工坊”彻底倒闭了,宋佳琪因为名声臭了找不着工作,天天在家里跟嫂子沈青兰吵架,宋耀文把工坊抵了债,去了一家服装代工厂当车间主任,夫妻俩天天为了柴米油盐拌嘴。前两天沈青兰回老家找我妈哭诉,想让我妈出面劝劝我,看在亲姐妹的份上,能不能让她来我苏州的“青禾绣坊”管账,每个月给她开六千块钱工资。
母亲在微信里对我说:“青禾,你姐昨天来家里说的那些话,我和你爸当场就给她顶回去了。你自己的手艺、自己的店,账目你自己找专业的会计管,谁也别往你店里塞人。冬至快到了,我和你爸给你晒了十斤红薯干寄过去了,你注意保暖,别熬夜。”
看着母亲发来的这段话,我心头一暖,手指在屏幕上轻轻敲下一行回复:“知道了妈,您和爸放心,我这儿请了专业的代理记账公司,每天下午五点准时收工,绝不熬夜。”
放下手机,我端起手边的碧螺春抿了一口。
窗外,摇橹船划过平江河碧绿的水面,发出欸乃的声响;窗内,阳光透过雕花木窗棂落在绷架雪白细腻的真丝软缎上。
我捏起一枚细如毫毛的十号绣花针,将一根劈成三十二分之一的青色蚕丝线轻轻穿入针眼,手腕微沉,在绸缎上落下了干净利落的第一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