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陆沉舟明媒正娶的太太,因被诊断精神失常,关在老宅别院十五年。
丈夫厌弃,十五年不曾来看我一次。
外界都说我疯得不成样子。
直到风水师重新批命,说我的儿子将执掌陆氏、让集团更上层楼。
那孩子出生那天就被夺走,养在堂妹沈念膝下,连我的长相都不曾见过。
我日夜盼着,终于等到了他。
少年已长成,眉眼间是继承人的冷峻。
在我面前放下一份股权放弃协议。
“签了它,你还能体面地活着。”
1
“太太,就这一回,被发现我饭碗就没了。”
护工攥着我递过去的翡翠镯子,对着天台的灯照了又照。
“上回是金项链,这回是镯子,您手上还有什么?”
“没了。”
我把左腕伸到她面前。
那条手链是成亲那天陆沉舟亲手扣上的,十五年,我没摘过一次。
护工的眼睛亮了。
扣子很紧,我拧了半天才拧开,腕上留了一圈白印。
“手机给我。”
她把手机架在水箱上,屏幕一亮,是陆氏集团二十周年庆的直播。
灯火通明,红毯铺到镜头外面。
陆沉舟来了。
黑色礼服,鬓角添了白,笑起来还是那个弧度,我年轻时数过,嘴角抬起来三分,眼睛不动。
他臂弯里挽着沈念。
定制的香槟色礼服,腹部明显隆起。
陆沉舟的手护在她腰侧,隔着半寸,不敢碰实,像怕碰碎了。
我看得很慢。
十五年没见他了,我想看看他老成什么样,结果先看见了他的手。
那只手,当年在产房外,连门都没推。
我生陆子绥那夜,血止不住。
护士一盆一盆端出去,我听见走廊里陆沉舟的声音,隔着门,很稳:“有什么话,生完再说。”
他不进来。
后来沈念冲进来了,披头散发,指着我的手大喊:“姐,你在掐他!你在掐孩子!”
我没有。
我在抓床单,抓得指甲翻了,我自己都不知道。
可没人看我的手。
襁褓被沈念抱走的时候,我够着了一角,布料从指缝里抽出去,一寸一寸。
“还我——”
我喊的是这两个字。
后来所有人都说,这是疯话。
“太太,太太!看直播呢,别愣着。”
护工推我肩膀。
屏幕上,主持人报幕:“下面有请集团副总裁,陆子绥先生致辞。”
我整个人凑到屏幕前。
少年上台了。
西装笔挺,个子很高,下颌的线条和他父亲一模一样。
他站在话筒前,不笑,一句废话没有。
“感谢各位。陆氏的下一个二十年,我会让它更好。”
台下掌声如潮。
我手指贴着屏幕,顺着他的肩线往下划。
十五岁了。
我只在襁褓里见过他一眼,还是被人抱走前的半眼。
“儿子……”
“行了行了,太太您小声点!”
我追着他的身影,他走下台,镜头摇开,他的背影被人群吞了。
屏幕一黑。
护工把手机抽走,攥着我的手链往口袋里一塞。
“时间到了。”
我没拦。
夜里老周来别院做安宅法事。
他七十多了,背驼,眼睛却亮,进门先扫我一眼,再扫房梁。
供桌摆在正厅,三炷香,两根白蜡。
我被安排跪在末位,看他烧符,听他念。
念到一半,风来了。
窗子是关着的。
风从哪来,没人知道。
供桌哐一声掀翻,香灰扬了满地,蜡烛一根接一根灭。
佣人们尖叫着往外跑。
老周站在黑里,没动,嘴唇动了动,听不清说了什么。
我趴在地上,有人替我拢外套。
是沈桑。
她是护工里最年轻的,二十出头,话少,手稳,这些年我的饭是她端的,药是她喂的,夜里我惊醒,是她点的灯。
她的手在抖。
她从口袋里摸出一串东西,塞进我掌心。
是那条手链。
“太太,”她把嘴凑到我耳边,“那个人要我还您的。她说这个您不能丢。”
我握住手链,指腹还留着白天的凉。
“还有,”沈桑声音压得很低,“老周今天批的命,我在门外听见了。”
“说什么?”
“您的孩子,将继承陆氏全部。”
我反手握住她的手。
她手心全是汗。
供桌倒在地上,老周在黑暗里朝我看了一眼,那一眼很短,我记了很多年。
2
法事过后第二天,我搬进了主屋。
箱子是佣人替我拎的,没人敢多看我一眼。
护工送药进来,脸上有一道新鲜的伤,从颧骨划到下巴。
我没问。
在这宅子里,问的人活得短。
“太太,有句话我得带给您。”
她低着头摆药片,一粒一粒数。
“陆总的私人医生托我问,您月事是不是还规律。”
我手里的杯子停在半空。
“谁问的?”
“陆总的私人医生,姓钱。”
我把杯子放下,水晃出来一圈。
十五年了。
他想起我了。
不是想起我这个人,是想起我这个身子,还能不能生。
可那又怎样,我心里已经在铺床了。
这三天我没睡。
对着镜子梳头,一遍,两遍,白头发拔了又长,我拔得手指发酸。
第三天下午,门响了。
不是陆沉舟。
是个少年。
休闲西装,没打领带,进门先看了一圈屋子,最后才看我。
他看我的时候,视线停在我脸上,三秒,然后挪开。
好像我这张脸是什么不太干净的东西。
“子绥?”
我站起来,伸出手。
他退了半步。
“陆太太。”
他这么叫我。
我的手停在半空,慢慢收回来,在围裙上蹭了蹭,可我没系围裙,蹭的是自己的衣襟。
“您坐。”他说。
在我自己的客厅,他请我坐。
他打开公文包,抽出一份文件,放在茶几上,推到我面前。
“我不是来接您回陆家的。”
“只为一件事。请您成全。”
我低头看。
封面四个字:股权放弃协议。
我名下的股份,当年结婚时陆家给的,百分之三,不多,但也没人敢动。
“这是什么意思?”
“老周的批命,您听说了吧。”他说得很平,“他只说『沈微之子将继承陆氏』,没指名是谁。”
“您还活着,就还可能有孩子。您名下的股份,也可能落到别人手里。父亲的意思是,一并清干净。”
我看着他。
他睫毛很长,和我年轻时一样,我从镜子里见过。
“你父亲让你来的?”
“是我自己愿意来的。”
这句话他答得太快,快得像背过。
我笑了一下。
“你没问过我,这十五年我怎么过的。”
他嘴角一扯,那表情我认得,是他父亲看账本时的表情。
“您的算计,我看得出来。”
“您一见我,眼睛先盯我的手,再盯我的表,再盯我的脸。”他说,“您在估我值多少。”
我愣住了。
是,我是看了他的手。
我是想看看,他的手上有没有茧,有没有疤,有没有被人亏待过的痕迹。
他把这叫算计。
“原形毕露。”他轻轻吐出这四个字,“我从小由沈念妈妈带大,我只认她一个妈。”
沈念妈妈。
这四个字比刀子还脆。
我把背挺直,手放膝盖上,慢慢开口。
“沈念马上要生了。”
他眉毛动了动。
“她生的是你弟弟,或者妹妹。老周的批命,说的是沈微之子,可没说是哪个沈微的孩子。”
“你说什么?”
“沈念和我是堂姐妹,”我看着他,“她肚子里那个,身上也流着沈家的血。”
“你只要把批命念给陆沉舟听,说那孩子才是应命的,他会怎么选?”
他嘴唇白了。
“等我自愿放弃了,陆沉舟会正式娶沈念。那孩子就是嫡子,名正言顺。你呢,子绥。”
“你是弃妇的儿子。”
他后退了一步,碰到茶几,文件散了一地。
我扑过去,抓住他的胳膊,抓得很紧。
“听我说。沈念今晚一定派人来。”
“她要我死,我死了,批命就没人替你争。”
“我跟你一条心。你保我活着,我替你收拾她。”
他想甩开我,没甩掉。
我感觉得到他手臂在抖。
那个站在台上说“我会让它更好”的人,此刻脸上什么都没剩下,只有一个十五岁的孩子应有的惊恐。
“放开!”
他用力一推,我撞在沙发扶手上,腰疼得直不起来。
他夺门而出,跑到门口,回头丢下一句话。
“我不愿意亲自动手。”
“今晚沈念要是没派人来,您就自己签了。”
门被摔上。
我趴在沙发上,笑。
笑着笑着,眼泪砸在地毯上。
我的儿子。
我连抱都没抱过的儿子,伸手推我,脸色白得和那年我疼晕过去时一样。
窗外起风了。
我知道今晚,沈念不会派人来。
可他会等。
他会在陆家的某个角落坐一夜,等一个不会来的人。
等到天亮,他就会信我。
3
我第一次见沈念,她七岁。
那年我十七,在老家的祠堂里,被一群婶子围着试婚纱。
门口探进来一个小脑袋,扎两根辫子,眼睛黑得发亮。
“姐姐,这个裙子好漂亮。”
她是我堂妹,小我十岁,父母早逝,寄在二叔家,没人管。
我弯腰对她笑。
“喜欢?”
“喜欢。”她仰着脸,手攥着我的裙摆,指头上全是墨水,“我将来也能穿吗?”
“能。等你出嫁,我给你备一件更好的。”
她的手一点一点从裙摆上抽出去。
“姐姐,”她歪着头,天真得很,“那我出嫁,能嫁给陆沉舟吗?”
满屋子婶子都笑了。
童言无忌。
我也笑了,捏她鼻子,说你这小丫头。
我哪里想得到,十年后她是真的走进了陆沉舟身边。
不是靠嫁。
是靠一个字。
“弱”。
她身子弱,一场风寒能躺半个月。
陆沉舟为她请遍名医,养了一支医疗团队,住在陆家东楼。
她打个喷嚏,凌晨三点也有人敲医生的门。
我在别院,听护工说起这些,说得唾沫横飞,像讲一个传奇。
“陆总心疼沈小姐,近来更是连做七日法事,给她们母子祈福。”
“母子”两个字,护工咬得特别重。
她以为我会发疯。
我没有。
今夜佛堂的诵经声又从前院飘过来,一波一波,单调得像钟摆。
窗外有保镖牵着护卫犬巡逻。
那狗低头嗅着夜风里的花木气味,尾巴垂着,尚不知今晚要去向何处。
护工端着粥进来了。
“太太,趁热喝。”
她把碗放在窗台边的桌上,眼睛却盯着我,像在量一件东西的尺寸。
我端起碗,闻了闻。
没毒。
粥里没毒,但碗是新换的,勺子也是新的。
她在试我今晚还有没有力气。
我把粥顺着窗台泼了出去。
热气在夜里一冒,散了。
“我不饿。”
我退回床上,被子一拉,面朝墙。
护工站在原地,我听见她呼吸变重,又变轻。
她收拾碗的动作很利索,叮叮当当几声,然后是一阵长长的安静。
“太太?”
我没应。
“太太。”
她又唤,声音压低了,试探,带一点松口气的意味。
我闭着眼,一动不动。
脚步声靠近。
床垫陷下去一块,她俯身,一根手指探到我鼻下。
我数她的呼吸。
她呼一口,我吸一口,她吸一口,我呼一口。
我的鼻息扑在她指节上,温的。
她的手猛地一缩。
晚了。
我反手抓住她的头发,手指穿进发根,整个人从床上弹起来,把她的头往床头柜的角上撞。
一下。
闷响。
她连叫都没叫完整,嘴还张着,我已经从枕头底下抽出那把餐刀。
这把刀我磨了四个月。
每天夜里,在床沿的石棱上,一下一下,磨到刃口能割断一根头发。
护工的眼睛翻着,手在空中抓,抓到了我的袖子,抓不住。
我按住她的下巴。
“别怪我。”
“你每次送饭,都要往我碗里多放两粒药,我不是不知道。”
刀走得很快。
她的喉咙里发出一阵气泡的声音,血顺着我的手腕往下流,热的。
窗外诵经声没停。
我看着她的眼睛一点点散开,散成两粒灰色的玻璃珠。
我蹲在床边,把手在她制服上擦了擦。
擦完发现越擦越脏。
我索性不擦了。
“沈念,”我对着窗外轻轻说,“你给孩子祈福,我给你送个『福』。”
4
护工的尸体,是沈桑拖走的。
后院有一座废弃的花房,玻璃碎了一半,里面堆着枯萎的盆栽。
她一个人,一铲一铲,挖了半夜。
我站在花房门口,她回头对我笑了一下,满脸泥。
“太太放心,土是新翻的,三个月后长草,没人看得出来。”
她递给我一条毛巾,我接过来擦手。
那把染血的餐刀,我用一块绸布包了,塞进她手里。
“送去给陆子绥。”
“给他?”
“别说是谁送的,只说是沈念房里搜出来的。”
沈桑看我,没问为什么。
她把刀揣进怀里,系紧外套,往前院走。
她走路的姿势很特别,肩膀有点高,右手总习惯性地护着左臂。
我一直没问过那条左臂的事。
数日后,车队来了。
三辆黑色轿车,两辆行李车,保镖站了两排,一直排到别院的大门外。
领头的是陆子绥,穿一身深灰西装,这回打了领带。
“陆太太,父亲吩咐我来接您。”
他说“接”字的时候,不看我。
“沈念怎么样了?”我问。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她前天夜里起身,踩到散落的首饰,滑倒了。”
“成形的男胎,没保住。”
我没出声。
他又补一句:“家庭医生说是情绪波动过大。她祈福用的药材,也莫名其妙发了霉。”
我抬眼看他。
他在看我的鞋尖。
“发霉?”
“是。”
“真是不巧。”
他的嘴角抽了一下,很快压下去。
我知道他想问什么,可他不敢问。
那把餐刀在他书桌的抽屉里躺了几天,他一定翻来覆去地看过。
刀上有血。
他不敢验。
他越是不验,越是信。
临行前,沈桑追出来,一把抱住我的腰,哭得浑身发颤。
“太太,别走,您别走……”
我替她擦眼泪。
擦到她的左手腕,发现缠着一圈纱布,洇着一点淡黄。
“又怎么了?”
“没事。”她缩手,“我跟人动手,为一件旧东西。”
我叹了口气。
“你啊,总是为了我跟人起冲突。”
“别哭了,日后你还要随你爷爷来老宅,我天天能看见你。”
她点点头,退后两步,眼眶红透了。
车子驶出别院,我从后窗回头,她还站在原地,像一根钉子,钉在那座灰色的大门前。
陆家老宅,比我记忆里更大,也更冷。
我住的主卧在西楼,家具都是新换的。
陆沉舟没出现。
佣人说董事长忙,改日再来。
我说好。
下午三点,沈念派人来请我,说她身子不好,请我过去说话。
东楼,暖气开得很足。
沈念靠在沙发上,穿着一件白色的丝质睡袍,脸色白得没有血色,倒真像刚失了孩子的人。
她挥退了佣人,抬眼看我,眼底有青黑。
“姐姐,一路辛苦。”
“还好。”
“我听说,你把别院里伺候你的人,处理得很干净。”
我端起茶杯,没喝。
“你说的什么,我听不懂。”
她笑了一声,嗓音有点哑。
“沈微,你别装了。陆沉舟对我发过誓,此生不再踏进你的房间半步。你这个董事长夫人,名存实亡。”
“我要的东西,”我放下茶杯,“他原本就给不了。”
“你要什么?”她身子往前倾,“你要他的心?他的心只有一颗,早就在我这儿了。”
我看着她。
她今年三十几岁,保养得很好,皮肤细得看不见毛孔。
可她眼角已经有了纹路,笑起来才看得见。
“你这个人,”她咬着牙,“心肠比蛇还毒。”
“当年要不是我撞破,你早就把子绥掐死在襁褓里了。”
“你自己信吗?”我问她。
她愣了一下。
“你冲进产房的时候,我已经大出血,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我拿什么掐?”
“你——”
“蠢。”我轻轻说。
她脸涨红了,手背上的青筋鼓起来。
“你别得意!”她从沙发上坐直,声音发尖,“我会向陆沉舟证明,那批命是错的!”
“你想想那天的法事,邪风掀翻了供桌,那是凶兆!你生的第一个孩子,带来的是霉运,第二个也绝不会是什么天命之子!”
我没说话。
我的目光越过她的肩膀,落在她身后的门上。
门不知什么时候开了一条缝。
陆子绥站在那里。
他站得很安静,一动不动,双手垂在身侧,指节攥得发白。
他看见我看他。
我对着他,缓缓地,温柔地,笑了。
5
我和陆沉舟曾有一个女儿。
那年她两岁半,会叫爸爸妈妈,会把自己的饼干掰一半塞进我嘴里。
陆沉舟投在海外的项目,一个接一个暴雷。
最后一笔,血本无归。
圈子里的人私下议论,说他不听劝,没看日子就签了合同,触了霉头。
他开始请风水师。
一个又一个,一趟又一趟,法事做了几十场。
有一回他割开手指,把血滴进酒里,亲自洒在工地的四个角。
老周站在一旁,摇头。
“不够。”
他又来我房里,坐了很久。
我那时候还不明白他想说什么。
他只是看着女儿在地毯上玩积木,看了一个下午,一句话没说。
三天后,他告诉我,女儿要去南方。
“有一对远房亲戚,没有孩子,愿意代养。对外说,送她去外地读更好的学校。”
她才两岁半。
我跪在书房里求他,膝盖磕在大理石上,磕出了血印。
“沉舟,你换个法子,要我的命也行,别动孩子。”
他背对着我,看着窗外。
“这是老周说的。”
“老周说,要把她从家族里摘出去,才压得住。”
我这才明白。
他们已经商量好了。
风水师和我丈夫,两个男人,在书房里关起门,把我女儿的八字摊开,翻来覆去地看,最后得出结论。
是她。
是她生辰里的煞气,是她与生俱来的印记,冲撞了陆家的家运。
我的女儿,是陆家的祭品。
出发那天,天快黑了。
我亲手替她洗澡,水温试了三遍。
她在盆里拍水花,咯咯地笑,溅了我一脸。
我替她穿上最厚的小棉袄,系好我从庙里求来的平安扣,红绳打了三个结。
“宝宝乖,到了那边要听话。”
她点头,不明白。
我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那里有一小块淡淡的胎记,我从来没觉得那是什么。
黑色保姆车停在门口。
我把她抱上去,她的小手攥着我的衣领,不肯放。
我一根一根掰开她的手指。
车门关上的那一刻,她开始哭。
我站在原地,看着车子起步,往大门外开。
我追了。
我光着脚,穿过院子,穿过大门,跟着那辆车跑。
车队排得像一条长龙,前后都是陆家的人。
我跑不动了,就走。
走了很久,拐过一个弯,我看见保姆车的后窗。
女儿趴在玻璃上,小脸贴着窗,一只手拼命地朝我挥。
那只手那么小,掌心压在玻璃上,压成一团白。
车子越来越远。
最后只剩一个红色的尾灯,在暮色里闪了一下,灭了。
后来我找过她。
我问陆沉舟,问了无数次。
他只说:“都安排好了。”
再后来,他连这句也不说了。
她被送走一个月后,我开始呕吐。
吐得昏天黑地,管家劝我去医院,说是不是胃病。
医生翻着化验单,笑着说:“恭喜,陆太太,您怀孕了。”
我坐在诊室里,手摸着小腹,想的却是那个红色的尾灯。
少了一个,来了一个。
像老天爷跟我做了一笔买卖。
我把这个消息告诉陆沉舟的时候,他正在看一份文件。
他没抬头。
“知道了。”
那一刻我已经明白,他对我,对这个孩子,都不在意了。
因为他在女儿的法事上,遇见了一个来做义工的姑娘。
那个姑娘穿一件素白的衣裳,跪在法坛下,替他们家的孩子诵经。
她说,陆先生,我一定帮您把这灾消了。
她是沈念。
陆沉舟从那天起,就不再进我的房间。
后来我听说,他让老周反复改她的批命,改了又改,直到合了他的意。
一开始是“福薄”,改成“命贵”。
再改,是“旺夫”。
最后定下来的,是“陪伴董事长走完一生的人”。
我的卧室,从那年起,永远锁着。
只有一个人,每天夜里站在门外听我的动静。
是我的丈夫吗?
不是。
是那个我后来才认得的影子,她在门外站过一整夜,我从没问过。
我只是在心里一遍一遍地数。
十五年,五千四百七十五个夜晚。
我女儿的脸,我一晚都没忘过。
6
“你信命,是吧?”
我坐在沈念对面,她刚洗过脸,没有上妆,眼角的纹路暴露在灯光下。
“老周当年也给你批过命。”
她眼睫颤了颤。
“他说你会穿上董事长夫人的礼服,成为陆沉舟身边最后的女人。”
“你那么当真,我被关进别院才三个月,你就穿着我的旧衣服拍了照。”
她的脸从惨白变成铁青。
“你怎么——”
“那些照片在别院的护工手机里。”我笑了笑,“他们拿给我看过。”
沈念站起身,下巴扬起,居高临下。
“我信命理,但风水师未必每次都读得准。”
“他算错过你的命格,算错过我的,算错过集团的,也许这回也错了。”
“那就等着瞧。”我说。
陆沉舟的生日宴,在三天后。
宴会厅在老宅的主楼,三层楼高的水晶灯,摆了三十桌。
沈念穿着一件新定制的礼服,酒红色,领口缀了钻,身子养得差不多了,脸上扑了粉,笑得端庄。
她挽着陆沉舟的手臂,坐在主桌。
我坐在斜对面的位置,隔着一整桌的菜。
陆沉舟一直没看我。
我也没看他。
十五年没见,我对他只剩一个感觉:这人老了。
鬓角的白发,脖子上松垂的皮,端酒杯时手背的褐斑。
我心里竟然没起一点波澜。
表演团队上场了。
领舞的是几个年轻姑娘,穿着白纱裙。
有一个,我认得。
沈桑。
她站在队伍的最后一排,捧着一束花,上台的时候,她的目光越过人群,切切地看了我一眼。
只一眼。
我手里的筷子,放下了。
演出结束,掌声稀稀拉拉。
沈念拎起酒壶,替陆沉舟斟酒,一杯,两杯。
“老周先生。”
她忽然转头,笑盈盈地对着坐在角落的老周。
“您给我们陆家算了一辈子的命,可曾给自己算过死法?”
满座的低语骤然停了。
老周手里的茶杯顿了顿。
“算命的,从不给自己算。”
“哎呀,”沈念拍了拍手,笑得天真,“那怎么行?您连集团的运势都看得透,生死还有什么算不得的?”
她回头,朝助理使了个眼色。
助理端上来一个漆盘,盘里放着罗盘,还有一张烫金的八字帖。
“请吧,老先生。”
沈念的笑意没有退。
老周看着那盘子,沉默了很久。
陆沉舟放下酒杯,淡淡道:“念念想看,你就算算。”
老周的手指搭上罗盘,摩挲了很久。
他又接过纸笔,低头写。
写了半天,字迹歪斜,笔尖几次戳破了纸。
宾客们屏着气,没人敢动。
终于,他抬起头,说了一句话。
“我将来,死于仁慈。”
满座怔愣。
我拿袖子掩住了嘴。
我忍不住。
死于仇家,死于疾病,死于意外,都还罢了。
死于仁慈。
这话说出来,连我这个听了十五年佛经的人都觉得荒唐。
沈念幽幽地叹了口气。
“老先生,往日您算集团运势,可不会这般模棱两可。”
“这是我布的局,您总得给个准话。”
老周又取出一张签纸。
他的眉毛重重跳了一下,灰白的眉毛下,那双凹陷的老眼里忽然迸出一道光。
不对。
那不是他平常的眼神。
他枯手发抖,签纸从指间滑落,滑进了桌上的烛火里,转瞬烧成灰。
他闭上眼,整个人伏在地上,额头抵着地砖。
“我将被飞鸟啄去双目,失血而亡。”
宴会厅里安静得连呼吸都听得见。
陆沉舟站了起来。
“什么时候?”
老周的额头没有离开地面。
“今晚。”
沈念轻轻“呀”了一声,眼圈说红就红。
“沉舟,大师是陆家的福星,不能出事。”
“把大师留在宅子里,门窗都关紧,叫佣人拿网,捕鸟,一只也不能让它进来。”
陆沉舟点头。
“去办。”
散席的时候,我走在最后。
走廊里没灯,我扶着墙,听见身后脚步声。
一只手从暗处伸出来,掐住了我的手腕。
是陆子绥。
他凑在我耳边,嗓子又低又急。
“我派人去把老周做了。”
“他要是死了,批命就没人能改了,沈念也翻不了天。”
我转过头,借着窗外的月光看他。
他的手心全是汗。
“你也不信?”我问他。
他愣住。
“命理已经明示了,你就是陆氏的继承人。”
“还要我再说几遍?”
我慢慢掰开他的手指,一根一根。
“回去歇息吧,孩子。”
7
沐浴后,我披着浴袍从里间出来。
屏风上映出一个人影。
是沈桑。
她没换制服,站在我的衣橱前,手里捧着一件旧旗袍,贴着脸,喃喃自语。
我停在屏风后。
她的声音很轻,半梦半醒。
“太太……”
那声音轻得像在叫妈妈。
我没动。
十五年了,我早习惯了护工们叫我太太,叫得毕恭毕敬,叫得像在叫一个死人。
只有她,叫起来是软的。
我走出屏风,她听见脚步,立刻收住动作,把旗袍放回衣橱,转身迎上来。
我展开双臂。
她如归巢倦鸟,飞入我怀里。
我抱着她,感觉她的肩胛骨硌着我的肋骨,瘦得很。
“沈念有没有对您怎么样?”她埋在我肩头问。
我一边抚她的后颈,一边答。
“她暂时动不了我。”
“但她可以动老周。”
沈桑身子僵了一下,又放松,声音天真。
“外头整夜都在捕鸟,爷爷一定平安。”
我托住她的下巴,令她仰起脸。
“不会有事,才是有事。”
她睁大了眼睛。
“老周算集团兴衰,算投资凶吉,算谁该被踢出局,算谁该坐上那个位子,”我低声说,“这样一个人,怎么会算不到自己的死期?”
“他在寿宴上说了今晚。”
“若今晚平安无事,他的话就是错的。他说我的儿子继承陆氏,也会被人疑心。”
“到那时候,沈念不会再把我送回别院。”
“她会直接把我送进精神病院,关到死。”
沈桑攥紧了衣角,指节泛白。
我贴到她耳边。
“去处理老周。”
她猛地一颤。
“这也是为你爷爷好。他走到今天,活不成了。”
“不在今日你手里,便在明日沈念手里。”
“你若不去,我等你到后半夜。再不见人,我宁可从窗口跳下去,也不愿将来受辱。”
我松开手,转身坐到窗前。
窗外的月亮很圆,照得院子里的石板路发白。
我数着时间。
一刻,两刻,三刻。
月沉了。
门被推开的时候,我已经坐得手脚冰凉。
沈桑回来了。
她像个惨白的影子,一步一步,从门口飘进来。
手里的东西哐当一声落地。
是一件带血的工具。
她跌跪在地,膝盖磕在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响。
我走过去,蹲下,掌心贴着她冰凉的脸颊。
她的睫毛上全是水。
“做得好。”
我轻轻说。
“你这只瑟瑟发抖的雏鸟,替我做了这么多事。”
“别院这些年的灯,一直是你替我点亮的。”
她抬眼看我,嘴唇白得发紫。
我的拇指擦过她的眼角。
“可还差最后一步。”
“老周的预言,说的是飞鸟啄食双目,不是凡人动手。”
“要让这预言真正应验,就只能有一个人知道真相。”
沈桑的瞳孔缩了一下。
“今夜的事,必须成为一个永久的秘密。你也不应活在这世上。”
她浑身僵硬。
我没有松手。
我就那样捧着她的脸,看她眼底的光一寸一寸熄灭。
过了很久很久。
她慢慢抬起一张空白的脸。
“眼下不是雨季。”
她的声音沙哑,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河水,不至于太冷。”
我收回手。
心口有一下刺痛。
很短,一闪而过。
我对自己说,凿子留不下痕迹在碎成齑粉的硬盘上。
这只是一个必要的步骤。
“你既然把我当成妈,”我低声问,“难道不愿为妈去死?”
她看着我。
那眼神我读不懂。
她点了一下头。
很轻,几乎看不出来。
然后她站起身,一步一步,退出了房间。
门轻轻合上。
我坐在原地,听见自己的牙齿在打颤。
8
老周死在当夜。
天亮时佣人发现了尸体,吓得瘫在门口,连嗓子都叫哑了。
屋里门窗紧闭,没有一只鸟雀进过。
可他的眼眶空洞,血流了满床,一路淌到地砖上。
幽暗的屋内,枕边落着一片羽毛。
纤长,轻柔,是黑色的。
我赶到河边的时候,天刚泛白。
岸边整整齐齐叠放着一套护工制服,上面压着一块工牌,旁边是一团没织完的围巾,还插着两根毛衣针。
河水很静。
水面上漂着几片枯叶,慢慢打着转。
沈桑投了河。
我站在岸边,站了很久。
直到一个佣人跑来喊我:“太太,少爷让您去看老周先生。”
陆子绥站在老周的床前。
他的西装下摆浸在血里,一滴一滴往下坠。
他整个人在发抖,牙关打着战,却忽然放声大笑。
“是真的!”
“他说的全是真的!”
他笑得喘不过气,扶着床柱,笑出了眼泪。
门外围了一圈人,没人敢出声。
消息很快传遍了集团。
所有人都信了。
那个说“今晚死于飞鸟”的风水师,真的在今晚死于飞鸟。
那么,他说的“沈微之子将执掌陆氏”,也一定是真的。
陆子绥披挂上阵,接掌公司。
他穿着最贵的西装,坐着最长的车,每一次出现都带着十几个人。
可是业绩连番失利。
第一季,亏损。第二季,下滑。第三季,一个大客户解约。
新任风水师解释说,是决策日期不对,风水局没摆好。
于是法事加剧。
资金用尽,便裁员。裁完还亏,就砍项目。
一张报销单造假,也要全公司通报。
人人自危,怨气日增。
茶水间里,没人敢大声说话。
我在老宅里,听佣人们窃窃私语,听得一清二楚。
新任风水师烧符问卦,始终含混,只会翻来覆去地说一句话。
“下一轮必有大转机。”
陆子绥主导的收购案,惨败。
他在谈判桌上被人当面羞辱,回到车里砸了窗,手被玻璃划得血肉模糊,被人抬进了医院。
我去看了他一次。
他躺在病床上,两眼发直,盯着天花板。
“妈。”
他忽然开口。
我愣住了。
他转过头,眼神涣散,像是在叫另一个人。
“沈念妈妈,我是不是做错了?”
我没有回答。
我帮他拉好被角,转身走了。
陆沉舟一天比一天阴沉。
沈念却开始坐不住了。
她身子养好了,穿着修身的套装,亲自去了董事长办公室,手里夹着一份企划书。
“沉舟,子绥无勇无谋,撑不起陆氏。”
“只有我肚子里再生一个,才配继承大统。”
“我如今身子已经调好,还能生。”
“所谓的继承人,一定是批错了。”
陆沉舟抬起头。
他的眼神我在走廊里见过,是看一条狗的眼神。
“啪”的一声。
他扬手,一巴掌把沈念掀翻在地。
“子绥是沈微生的,却在你身边长大。”
“是不是这里出了差错,才惹了晦气?”
沈念捂着脸,嘴角出了血。
她被关进了房内。
陆子绥伤好后去看她,没有说话,只是搜了她的房间。
搜出一枚私刻的公章,一沓伪造的股权文件。
他当着所有人的面,把它们扔进火盆。
火舌卷起来的时候,沈念扑过去抢。
她用手去抓。
火苗燎到她的袖口,烧着了她的指尖,险些烧伤了双手。
被人拖开时,她还在喊:“那是我的!那是我的!”
我站在人群后面,没有动。
那天晚上,陆沉舟破例踏进了我的房间。
十五年。
他第一次坐在我对面。
我们对坐了很久,谁也没有说话。
台灯的光打在他脸上,他的眼袋很重。
“当年那件事,”他低声说,“或许是我错怪了你。”
我垂下眼睑。
“是吗。”
他叹了一口气。
那一夜,他留在了我房里。
我平躺着,看着天花板,听他的呼吸慢慢变沉。
我没有恨,也没有喜。
我只是在算。
算时间。
此后,集团的运势果然好转。
股价回升,几个悬着的项目逐一落地。
陆子绥退居休养。
春天的时候,南方的一家集团主动示好。
愿意注资合作,还派长子来做项目代表。
陆沉舟高兴极了,亲自带着团队去签约。
走的那天,他握着我的手说:“等我回来。”
我笑着点头。
一个多月后,一队人把一个蒙着黑布的男人押进了陆氏总部。
那人身躯壮实粗粝,脚上拖着铁链,像一头黑马,被安保一路带进大门。
我站在二楼的栏杆边,看着他被拖过大厅。
他的脚步,没有一点踉跄。
9
那是大雪纷飞的深冬。
总部上下,都在翘首期盼签约成功的消息。
前台的姑娘第一个看到了屏幕。
大厅的巨型屏幕突然跳出一条新闻快讯,白底红字,滚动播出。
“某集团宣布已完成对陆氏集团的全面收购。”
文字在窗外的风雪里远远滚过。
整栋大楼哗然。
屏幕画面一切,换成了对方集团的标志,一个黑色的鸟,展开双翼。
门禁系统被远程注销,刷卡的员工被拦在闸机外面,一遍一遍地刷,一遍一遍地响。
外来的安保穿着陆氏的工服,刷着陆氏的工牌,成队地涌进来。
摧枯拉朽。
他们不讲道理,只讲速度。
每一层的玻璃门被推开,每一间办公室被踹开,文件、电脑、绿植,被一股脑地扫到地上。
有人尖叫,有人躲进卫生间,有人想往楼梯间跑,被拦住了。
“都出来!去大厅!”
外来者说话带着方言,我听不懂几个字。
其中唯有三个字清晰可辨。
“陆子绥”。
他们在找我的儿子。
火警响了。
其实只是消防系统被触发。
所有人被赶到一楼大厅,挤成一团。
我被推在人群中央,旁边是陆氏的几个老股东,一个个脸色惨白。
陆沉舟被绑在大厅正中的椅子上。
他的西装皱巴巴的,外套被扒了,袖口只剩单薄的衬衫,双臂被他自己的领带反绑在椅背后面。
他低着头,白发散乱,一言不发。
我从没见过他这样。
十五年里,我设想过无数次他的下场,设想他被人羞辱,被人唾弃。
可真看到的时候,我心里是空的。
一阵高跟鞋的声音传来。
笃,笃,笃。
敲在大理石上,每一下都沉重而缓慢。
人群自动分开了一条路。
一个穿黑色西装套裙的女人,慢慢走过来。
她很高,肩膀很宽,短发,脸上看不出表情,嘴唇很薄。
她走到我面前,停下。
没有预兆,一只手伸出来,揪住了我的头发。
头皮被扯得生疼,我被迫仰起脸。
她俯下身,冷峻的脸孔贴近我,呼吸里有薄荷和烟草的味道。
她的咬字生硬,带着一种奇怪的腔调。
“你们,”她一字一顿,“把那个联络人,关在了哪里?”
声音是女人的。
低沉,沙哑,却是个女人的嗓音。
我愣住了。
他们要找的联络人,那个蒙着黑布被押进总部的壮汉,是南方集团的长子。
我听说,他被关在地下三层的保险库里。
是陆沉舟下的令。
“你说话,”她手上又加了一分力,“我听不懂的话,我就当没说。”
我的头皮几乎要被扯下来。
我看着她,看了很久。
忽然开口。
“他在地下三层。”
“没有人动过他。”
她的眼睛眯了一下。
“你为什么告诉我?”
“因为我想活。”我答得坦然。
女人松开了手。
她直起身,低头看我,嘴角动了动。
“聪明人。”
她转身,朝身后的人挥手。
“去地下三层。”
我跪在地上,扶着地砖,大口大口地喘气。
陆沉舟的方向,传来一声低低的冷笑。
他在笑我。
笑我这个被他关了十五年的疯女人,到最后,居然最想活。
我没有抬头。
我在心里默默地数。
一,二,三。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落在落地窗上,一层一层地积。
这个女人,是谁?
她的脸,我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10
总部顶楼,重新布置了夜宴。
没有乐队,没有灯光秀,没有香槟塔。
只有一张长桌,桌上摆了烤全羊,几壶烈酒,和一排黑漆漆的酒杯。
席间坐满了年轻的管理层和股东子弟,一个挨一个,没人动筷。
细雪从被撞破的落地窗飘进来,落在他们的肩头,融成一点水渍。
偶尔有人低低地抽噎,立刻被旁边的人用手肘撞了一下,噤了声。
陆沉舟被带进来了。
他已经梳洗过,换了一身定制西装,袖扣整齐,领带笔挺。
若不是脸上青紫的伤痕,他和往日并无不同。
仍是董事长的威严。
他走到长桌尽头,被人按在一把椅子上,坐下了。
沈念挨着他,缩在一旁,双手掩面。
我坐在他们对面,隔着一整张桌子。
主位上的人,开口了。
“各位,晚上好。”
他穿一身深灰色西装,没有打领带,袖子挽到肘部,露出结实的小臂。
他很年轻,不到三十,眉眼深邃,额角一道狰狞的旧疤,从发际线斜劈到眉梢。
他笑着,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
“我叫贺峥。我不是什么联络人。”
“我只是个做生意的。”
他端起酒杯,在手里转了一圈。
“陆沉舟先生,我们见过的,十几年前,在一个酒会上。”
“你当时站在我父亲对面,笑着说,欢迎他来分一杯羹。”
陆沉舟的脸色变了。
“你大败了我父亲,把我们这一支,从核心商圈里挤了出去。”
贺峥微笑着,指尖叩了叩桌面。
“后来我才听说,你为了换个好运势,把亲生女儿送了人。”
满座寂静。
我的手在桌下攥紧了。
“我们家不信风水。”他环视四周,“可我们怕报应。”
“你们陆家,做了那么多不该做的事,把亲女儿都送出去换运势。”
“现在,是时候还了。”
他笑起来,笑声低沉。
一个多月前,陆沉舟亲自前往签约,久等南方注资不至。
几家公司从后方联合围剿,陆氏的残部拼命突围,却撞上了贺峥的旗号,被赶尽杀绝。
贺峥轻描淡写。
像在讲一个笑话。
“批命既然说陆子绥要做陆氏的掌舵人。”
他缓缓转头,视线掠过我。
“是不是也说了,他命里,该『不翼而飞』?”
我一动不动。
“他一定还藏在这栋楼里。”
“我们一层一层地找。”
话音未落,他身畔的一个高管随手拎起席间一个年轻经理。
那人被拎得双脚离地,嘴里发出模糊的呜咽。
一把雪亮的短刀,贯入他的胸口。
惨叫声骤起,旋即是一声倒地的闷响。
血溅在桌面上,一朵一朵,红得发黑。
一场冬日的围猎,就此揭开序幕。
管理层们挣扎哭嚎,四处溃逃,却被安保拦住,驱赶回来,像一群被收拢的待宰羔羊。
陆沉舟面色木然,目光发直。
沈念缩在他身旁,双手掩面,肩头剧烈地战栗。
贺峥的目光,慢慢扫过他们。
最终,停在了我的脸上。
他静静地端详着我。
我在他眼里看到了一个意图。
他在找母亲的脸。
他要找的是一个母亲的绝望,没有什么比这更易辨认。
可我望着眼前这些受苦的面孔,始终无动于衷。
我坐得很直,双手交叠,搁在膝头。
直到又一个人,重重地砸在贺峥案前。
鲜血蜿蜒滴落,浸透了桌布。
一个助理慌慌张张地撂下铜壶,低埋着头去拖尸身。
他的手抖若筛糠,非但没把尸体拖开分毫,还碰翻了酒器。
血水和残酒,淌到了贺峥的腿上。
贺峥耗尽了耐性。
他单手扼住助理的脖颈,把那人提离了地面。
臂膀上青筋暴起,几乎要拧断那细瘦的脖子。
“或许,”他冷笑,“我该让你们流尽每一滴血,把空楼留给这里真正的主人。”
他高大的背影挡住了我的视线。
我只听见沈念微弱的抽噎,还看见陆沉舟露出的半张脸,满是不耐。
“陆子绥早就脱身了。”陆沉舟淡淡道,“迟早卷土重来,你今日所为,不过白费力气。”
一阵细微的水声响起。
悬在空中的助理,哆哆嗦嗦。
有液体顺着他的裤脚,淅淅沥沥地滴落。
贺峥低头看去,错愕了一瞬,随即笑出声来。
“我知道你们有规矩,不让带把的人进核心层。”
“怎么连这个,都管不住?”
他嫌脏似的松开手,那人摔在地上。
“滚出去。”
然后他从桌上抽出一把长剑般的裁纸刀,转身面向我。
“继承人既已逃了。”
“那就从他的母亲杀起。”
助理如蒙大赦,连滚带爬。
慌乱之间,他头上的帽子从低垂的脑袋上滑落。
一头黑发,披散下来,委在地上。
我抬起眼。
他半个身子探出厅门,却在最后,回头望了我一眼。
极短暂的一眼。
足以令我看清他惨白的脸,微微嗫嚅的嘴唇,和扭头时露出的后颈瘀伤。
少年毫不犹豫,向外爬去。
11
我一把掀翻了面前的长桌。
酒水菜肴倾覆,汤汁溅了一地,杯盘碎裂声此起彼伏。
我双手撑着地,身躯前倾,像追逐一只落荒而逃的白兔。
我喊。
声音凄厉,像尖叫。
“是他!”
“我与陆沉舟的儿子!”
“陆子绥!”
身后传来重物坠地的闷响。
是陆沉舟,骇然从椅子上跌了下去。
我很想看看他此刻的神情。
可我的眼睛已容不下别的东西。
沈念喉中溢出一声绝望的尖叫。
贺峥被钉在原地,只愣了片刻,立刻回神。
他提着刀,大步流星,逼近那道背影。
陆子绥终于转身。
他直面了天命。
可是他的双腿已经瘫软如泥,两手在鲜血淋漓的地上打滑,一寸也挪不动。
“别……别过来……”
他的声音在抖,抖得不成调。
就在这时,一道单薄的身影从人堆里跌跌撞撞地扑了过去。
是沈念。
她把陆子绥护在身下,用自己的脊背,迎向刀锋。
“要杀便杀了我吧!”
她哭喊着,嗓子劈了,声嘶力竭。
我愣了。
那个满脑子权位、满口都是“继承人”的沈念。
在生死关头,竟对这个别人生下的孩子,有了真正的舐犊之情。
陆子绥圆瞪着双目,呆呆望向她。
这个他曾依恋,而后抛弃的养母。
她最终怀揣的是怎样的悔恨,我无从知晓。
因为贺峥已经伸手,揪起了陆子绥的长发。
刀刃,横过了他的脖颈。
沈念哀嚎起来。
那是我这一生听过的,最凄惨的声音。
殷红的血,温热地漫过地砖,沿着我的指缝,淌入掌心。
河水,终于流回了干涸的河道。
我急促地喘气,就像年少时在旷野里竟日疯跑,浑身的血烧得沸腾,疼得发抖。
我想起多年以前,那间产房里,我的手掐住那截细弱的脖颈,慢慢收紧。
那是我的孩子,也是他的孩子。
仇敌的血脉在指间搏动,我手一抖,松了。
可我今天,终于还是做到了。
没有什么,比杀死一个男人的儿子,更能令他体会锥心之痛。
就如他曾对我做过的那样。
陆沉舟瘫坐在地上,深陷在哀痛欲绝的呆滞里。
他一动不动,嘴唇开合,似在念什么,却发不出声。
贺峥甩掉刀上的血,转身一步一步,走向陆沉舟。
染血的刀尖,对准他的胸膛。
“不要杀他。”
我厉声喝止。
贺峥停下,垂眼,似笑非笑。
“怎么,夫人对丈夫,仍有情分?”
我撑着地面,慢慢站起来。
腿是软的,手上的血已经凉了。
“新主入主,必须有一场公开交接。”
我一字一字,说得很慢。
“场面越盛大,越能服众。”
“不如让陆沉舟,亲自主持发布会。”
“当众宣布股权转让,把亲手打下的江山,亲手交出来。”
我看着陆沉舟,他的眼睛终于动了一下,聚焦在我脸上。
“让他自己,替自己办这场丧事。”
12
残破的会议厅,只剩我与沈念。
窗外风雪呼啸,灌进来,卷着碎纸,在地上打旋。
沈念仍趴在陆子绥的尸身上。
她神情恍惚,嘴里反反复复,只念着两个字。
“疯子……疯了……疯子……”
我沸腾的血渐渐冷却,双手与嘴唇只余麻痹。
我在她身边坐下,膝盖下是一滩冷透的血。
“我说过。”
我开口,声音很平。
“我要的东西,陆沉舟无法给我。”
沈念的肩膀僵住了。
“我要摧毁他的一切。”
“他的孩子,他的女人,他自傲的身躯,他出入的写字楼,他的公司,他信奉的风水面相。”
“一切,都要在丑闻和清算里,烧干净。”
沈念缓缓抬起头。
满脸血污,头发黏在颊边,两只眼睛红肿得睁不开。
“杀了我吧。”
她喃喃,嗓音嘶哑。
“你已经杀死了我的孩子,我的丈夫。”
“何必对我,故作仁慈。”
我叹了口气。
“方才你没听见吗?”
“陆沉舟最后的请求,是留他的妻子沈念一命。”
她怔住了。
“我承认,”我看着她,“他或许是真心爱你。”
“这是我从未在一个男人身上得到过的东西。”
“可你看。”
我笑了笑。
“即便是董事长的爱,用处也有限度。”
沈念嘶哑地笑出声来。
笑得很难听,像破风箱。
“留下我,你不怕后患无穷吗?”
“沈微,我告诉你,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没能杀了你。”
我摇头。
“因为你不是我。”
“你是一只翅膀纤薄的蝴蝶。”
她猩红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我。
我站起来,掸了掸膝头的灰。
“现在,你吮食的花朵已经凋落了。”
“走吧。”
陆沉舟的公开交接,就在当夜。
灯光、话筒、媒体,一应俱全。
贺峥坐在台下第一排,翘着腿,神色闲适。
陆沉舟站在台上,一字一句,念着股权转让声明。
他的声音很稳,一个字也没有错。
台下闪光灯此起彼伏,白光一阵一阵打在他脸上,把他那张老去的脸照得惨白。
念完,他把笔放下,鞠了一躬。
没有人鼓掌。
第二天清晨,酒店的大堂里,多了一个疯疯癫癫的女人。
她披着一件烧得残破的礼服,赤着脚,头发乱成一团。
她在圣诞树的彩灯下徘徊,在余烬未尽的壁炉边打转。
一边走,一边唱。
唱的是什么,没人听得清。
偶尔有住客经过,她便拦住人,歪着头,认真地说。
“我是董事长最终,且唯一,心爱的女人。”
“你信不信?”
服务员们躲得远远的,不敢上前。
我坐在车里,隔着玻璃,看了她一会儿。
她转过头,似乎朝这边望了一眼。
我立刻降下了车窗的遮光帘。
“开车。”
13
我与贺峥的那场对谈,发生在他正式自立那天。
他吞并了陆氏,改了名号,挂上新招牌。
他戴着陆沉舟留下的名表,胸前别着陆氏的旧徽章,坐在董事长的位子上,神色戏谑。
“夫人,你信命理吗?”
我站在他对面,隔着一张红木桌。
“你不信?”我反问。
“我当然不信。”
他靠向椅背,抬手点了点额角的旧疤。
“这道疤,是家族争产留下的。我父亲曾梦见我会招致集团覆灭,从此信以为命。”
“他用风水压我,用命理防我,最后呢?”
他笑出了声。
“他没能制服我,反被我送进了养老院。”
“那又怎样?命理就是个笑话。”
我侧首,看着窗外。
“既然全行业都信,您信不信,又有什么要紧?”
他的笑意收住了一点。
“您若是真不曾畏惧众人所想,”我转回头,“就不会掘地三尺,也要找出陆子绥。”
他眼睛眯起来。
“夫人这张嘴,倒是比刀快。”
“我也可以杀了你,永绝后患。”
我平静地望着他。
“沈微之子将承继家业。”
“我费尽心血,才铺好这条路。”
“您却不愿坐享其成,真是不可思议。”
他沉默了很久。
忽然,他拊掌大笑。
“有意思。”
他说,“那么你,继续做你的董事长夫人。”
集团虽然易主,我依旧是陆氏的董事长夫人。
旧部不愿臣服,我便接任了品牌与公关总顾问。
大办见面会,一场接着一场。
在台上,我一遍一遍地说。
旧主虽去,新资本归化,改朝换代亦是商业规律,不可违逆。
台下的记者拍我,拍我花白的头发,拍我一身素色的套装。
没有人再叫我疯子。
贺峥对这些风水命理之说,总是嗤之以鼻。
他有一个伴侣,高管姜黎。
就是那天在大厅里揪我头发的女人。
她是贺峥身边唯一的女人,跟了他十几年,从学徒做到心腹,战场上替他挡过刀。
如今她有孕了。
这是不能宣之于口的秘密。
贺峥的规矩,核心层不留女人,更不留孩子。
他谎称姜黎战时旧伤复发,把她藏在公寓里养着。
我则放出消息,说自己已怀了新主的骨肉。
我今年已经四十岁了。
可这个谎,一旦放出去,就没人敢拆。
因为所有人都信,我是命里注定要生下继承人的女人。
姜黎临盆那天,在酒店的顶层套房。
产房是临时布置的,没有医生,没有仪器。
只有我,和两个口风紧的月嫂。
我亲手替她接生。
她咬着一块毛巾,疼得全身湿透,指甲在床单上抠出一道道白痕。
我握着她的手,一遍一遍对她说。
“再用点力,快了。”
一声响亮的啼哭。
是个男孩。
小小的,皱巴巴的,还没睁开眼,哭得脸庞通红。
我抱起他,手有些抖。
我已经很多年,没有抱过刚出生的孩子了。
我正要替他洗净血污,裹上襁褓。
门被推开了。
“放下。”
是贺峥。
他站在门口,肩头落着雪,脸色看不出喜怒。
楼下,媒体的长枪短炮早已架好。
忠心的下属,在大堂里守候,等待继承人降生。
他大步走过来,从我手里接过了孩子。
婴孩响亮地啼哭着,四肢乱蹬。
他一只手抓起孩子的一条腿,倒提在半空中,大步走出套房。
我听见他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
那声音又高又亮,像是在向整个行业展露权柄。
“这就是沈微诞下的子嗣!”
“他将令四方臣服,成为业界共主!”
镁光灯,亮成一片白。
我站在套房门口,看着姜黎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扶着门框,血顺着她的腿往下淌。
她没有出声。
只是看着那个背影,看了很久。
14
孩子体弱,常哭闹。
月嫂说,是想吃奶。
姜黎有时趁月嫂不在,悄悄把孩子抱走,躲进杂物间喂奶。
一次,两次,三次。
我都知道。
我没有拆穿。
我在等一个时机。
那天是个阴天,下午两点,我吩咐人去请贺峥。
“新主,夫人请您过去,说孩子的事。”
他来了。
推开内廷的门,正撞见姜黎坐在窗边,解着衣襟,孩子含着乳,睡得香甜。
两个人都愣住了。
姜黎的脸,一点一点白下去。
贺峥站在门口,眼睛看着她,又看着孩子。
那眼神我读得懂。
那是一个掌权者,发现自己的东西被人染指的眼神。
他大步上前,从姜黎怀里夺过孩子。
孩子被惊醒,哇的一声哭了。
随即,他抬手。
一记毫不留情的掌掴,打在姜黎脸上。
“啪”。
很响。
姜黎的头偏向一边,嘴角渗出血来。
“这个孩子,是夫人所出。”
他的声音是冷的,带着威严的腔调。
“你从未生育。从今往后,没有我的召见,不得踏入内廷半步。”
他抱着孩子,转身就走。
门被带上。
房间里只剩我们两个。
姜黎仍坐在原处,脸偏向一旁,没有动。
泪水沿着她的下颌线往下淌,滴在敞开的衣襟上。
我走到她身边,抬手,轻轻抚摸她泪湿的鬓发。
她猛地转过头。
那双眼睛,对我投来一道仇恨的瞥视。
我没有躲。
“傻孩子,”我叹了口气,“你要恨的,难道是我?”
她的嘴唇在抖。
我在她身边坐下,手臂环过她的肩膀,像安抚一个年幼的妹妹,或是女儿。
“我明白你的痛楚。”
“我也曾被人夺走过孩子。”
她的身子僵着,却没推开我。
“他对你,我看在眼里。”
我放轻声音,一字一字,贴着她的耳朵。
“不能让贺峥活着。”
她的呼吸滞了。
“他一旦坐稳江山,必定会杀了你的儿子。”
姜黎猛地抬起脸。
“你胡说!”
“虎毒不食子——”
“一个掌权者,”我垂下眼,打断了她,“绝不能容忍自己的东西,有别的主人。”
“你别急着反驳。”
“我了解贺峥,就像了解我自己的车。”
姜黎什么也说不出来。
她的嘴张了张,又合上。
我知道,她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只是不肯承认。
我把嘴唇贴到她耳边。
“你去接管他的团队。”
“我来控盘董事会,操纵舆论。”
“你的儿子,会成为真正的继承人。”
她在我怀里,微微颤抖。
我没有松手。
可我心里清楚,她的颤抖,并非出于伤怀。
一个女人的心,就像牌桌上的底牌。
便是赌神,也读不透。
我抱着她,听着窗外的风,一阵一阵吹过。
15
贺峥死在三年后的春季。
那是一场关键的谈判,对手是北方的几家老牌集团。
他与姜黎同赴现场。
混战之中,有人近身,一刀捅穿了他的颈侧。
血溅在谈判桌上,溅在文件上。
那刀口干净利落,一看就是陆氏旧部的手法。
此事却不了了之。
因为我早已放出风声。
行业里的人都在传,命理师降下明示:新主此行,必遇灾厄。
贺峥执意亲往。
因为他对这些事情,总是嗤之以鼻。
灵堂设在总部大楼。
姜黎一身黑衣,站在棺前,一滴泪也没流。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我站在她身旁,看着她指尖在袖中轻轻蜷了蜷,又松开。
啼哭不止的幼子,被抱上了董事长之位。
他三岁,穿着小小的西装,坐在比他身子大三倍的皮椅里,两条腿悬在半空,晃来晃去。
台下是黑压压的股东。
我站在孩子身后,低声说。
“各位,新主年幼,由我暂代摄政。”
没有人敢说不。
先主旧部,对我摄政颇有微词。
我便邀请他们前来,一同见证“战略调整”。
我请他们喝茶,请他们坐上首。
然后,一个接一个地罢免。
冻结股份,收回权限,注销门禁,撤销办公室。
动作很快,一天之内全部完成。
有人闹,闹到我面前,拍着桌子骂我是毒妇。
我端着茶杯,轻轻吹了吹茶面的浮沫。
“老先生,您年纪大了,该回家养老了。”
保安把他架了出去。
新主践阼,必须来一场大清洗。
位置越是尊贵,牵扯越是深广,越要清除。
我很清楚。
我自己,就是从这样的清洗里走出来的。
远处,头条新闻推送的震动,如雷声一般,一阵连着一阵。
行业版块,被刷屏淹没。
日头正沉下西方。
那是资本翻云覆雨。
我望着窗外,天边是一片血红色的晚霞。
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有一辆黑色的保姆车,载着我的女儿,驶向天际。
我有时想,那辆车,碾过了多少个日夜,才碾到今天。
而后,漫漫长夜,降临在新的王朝。
幼子年幼,我以董事长夫人之尊,临朝摄政。
凡有异议者,皆以“战略调整”为名清除。
新闻发布会的镁光灯,一次次亮起。
映照着孩童董事长,茫然的脸。
他在台上,揪着我的衣角,轻声问。
“妈妈,我可以回去睡觉了吗?”
我低下头,摸了摸他的头发。
“再等一会儿。”
我说。
“马上就好。”
16
董事长长到二十岁,治下也曾有过业绩翻倍、股价长虹的年月。
集团一度所向披靡。
后来,姜黎死于商战。
她死得很干脆,在一场并购案里,被人从背后捅了一刀。
她的儿子,渐渐沉迷享乐。
夜夜笙歌,日日不见人影。
论经营之道,连当年的陆子绥,也不如。
行业里,冒出一支新公司。
创始人向全行业宣告,能赢得市场的,唯有产品与诚意,绝非风水公关。
他们开研发中心,筑起技术壁垒。
扬言要与价格战和黑公关,如阴影一般,威胁陆氏。
董事长带着我卜得的吉兆,去谈并购。
却久久失联。
我日益苍老。
各方势力,蠢蠢欲动。
唯有更多的法事,与公关。
我要平息的,并非鬼神的饥渴,而是人的恐惧。
这是我习来的,熟知的,取之不竭,屡试不爽的办法。
深秋夜,宅邸里敬献晚宴。
乐队的声音,散入空旷的厅堂。
侍者垂着头,一个个退去。
烛火摇曳,衣香鬓影,隐入幽暗。
唯有一名女子,伫立原处。
她戴着面具,半张脸,只露出下颌。
她无言地望着我,片刻。
“您身为幕后掌舵人,”她淡淡开口,“可曾为自己算过死法?”
我手里的酒杯停在半空。
“你是谁?”
我慢慢问。
“我带来了董事长的死讯。”她的声音很轻,“想必,不会令您悲哀。”
“因为您对自己的孩子,向来如此。”
我静了一会儿。
忽然笑了。
“沈桑。”
我唤她。
女子抬手,摘下面具。
面容不再年轻。
可那双曾经清亮如露的眼睛,如今透出怎样的光芒,我昏花的双眼,已看不分明。
“二十年来,”我低声说,“我总在这一天,为你办晚宴。”
“因为这是你跳河的日子。”
我又念了一遍她的名字。
“沈桑。”
“若我当真要你死,”我看着她,“你以为,你可以活到今日吗?”
她没有回答。
仿佛已经对我说尽了所有的话。
她从袖中抽出一把裁纸刀,径直朝我走来。
安保近卫垂下眼,只作不知。
我所熟知的一切,都已死了。
可我,尚未准备好赴死。
我抬手去挡。
沈桑的礼服宽袖翻卷,露出一截光洁的手臂。
缠绕多年的纱布,早已解下。
也没有溃烂的旧伤。
唯有一大片漆黑的胎记。
宛如玄鸟,展开的羽翼。
时隔多年,医生的嗓音,在我耳畔响起。
“这孩子乃是天生带煞,故此惹得家运不宁。”
陆沉舟仍旧漫不经心。
“你就当是她飞走了,不好么?”
我只愣神了一瞬。
利刃刺透了我的胸膛。
并没有预想中的剧痛。
像一只鸟,撞进了我怀里,用锋利的尖喙,亲吻我。
沈桑松开手,将刀留在我的胸腔里。
她转身离去。
水晶灯辉煌,大堂中央的吉金神树熠熠生光。
我所见的,只是她发间,一枚微微颤动的羽毛发饰。
冥冥中,我听见一句话。
那声音,是我自己的。
“沈微,你流着血泪生下的子嗣,将成为一切的主人。”
“她会永远断绝这套命理的音讯。”
“沈桑,沈桑,你是否知道,我当真是你的母亲?”
鲜血涨出河床。
从我指间漫出,淹没了办公室里的奖杯,所有为风水铸造的金鼎,新婚时那条镶钻的手链。
淹没了沈念青春鲜妍的裙摆,陆子绥向我投来的最后一瞥。
淹没了十五年来,幽暗的别院。
熄灭了年轻护工,曾为我点亮的所有灯光。
黑暗中,我听见助理俯下身来,小声请示。
“夫人,是否该叫救护车?”
年轻董事长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不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