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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5 14:45:24

老周是跳河死的。死讯传到我这的时候,已经是第三天了。

人是在城东那个闸口捞上来的,泡得都认不出本来的模样了。兜里翻出来他的工牌,还有一张纸,折了四折,让水浸得字全晕开了,就剩下开头三个字还能勉强认出来:「我承认」。

说来也怪,谁听了这事,都不觉得意外。

老周这个人,这辈子活得是窝囊。四十岁那年厂子改制,他头一批下的岗,往后摆过摊、跑过摩的、给人送过煤气,钱是一分没攒下,债倒欠了一屁股。去年冬天,他那个跑了三年的老婆托人捎回来一张离婚协议,顺带还捎回来一个半大的儿子,话里话外的意思就一句:养不起了,让他自个儿看着办。

老周就一个人拖着那孩子,硬撑了一年。撑不住,就跳了。

街坊邻居都这么讲,警察也这么讲,最后定了个自杀。火化那天冷清得很,就他那个十二岁的儿子,一个人抱着骨灰盒,谁也没通知。

照理说,这事到这儿就该翻篇了。结果一个月后,有个男人找上了我。

男人姓方,四十出头,穿得一丝不苟,手腕上那块表,估摸着能抵老周半年的饭钱。他往我对面一坐,从公文包里掏出一沓东西,推到我跟前,开口就说:"我找周建国。你是他邻居吧,听说你们处得近。"

"他死了。"我说。

方先生点点头,脸上倒没半点惊讶:"我知道。所以我才来找你。"

他朝那沓纸抬了抬下巴,意思是让我自己看。我拿起来翻了翻,里头是份合同,一份股权转让书,再就是几张照片。照片上是个年轻男人,站在一家厂子门口,笑得挺精神。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老半天,才认出来,那是老周。照片上这个人,跟我楼下那个天天趿拉着拖鞋去送煤气的男人,简直就不是一个人。照片上的人,眼睛里头是有光的。

"周建国,二十年前,是南方一家电子厂的创始人之一。"方先生说,"厂子后来做大了,上了市,他手里攥着原始股,值这个数。"他伸了伸手指,比划了个数字,我没看太清,也不想看清。

"可他四十岁就下岗了,还欠一屁股债。"我说,"你这不是逗我吗。"

方先生笑了笑,说这就是他来找我的原因。那笔钱,老周没要。当年厂子改制,他叫人算计了,给踢出了局,股份被人分了,他一分没落着,还签了份东西,主动把剩下的权利全让了出去。

"他为什么肯签?"我问他。

"因为有人拿他儿子吓唬他。"方先生说,"具体是谁,我还没查明白。我就知道,这笔钱现在还在,还挂在周建国名下,一直没人来领。"

我半天没吭声。方先生往前探了探身,压低嗓子说:"现在他人没了,可这笔钱是干干净净的。他儿子还活着。你帮我找到那孩子,钱归他,我抽个成。"

"你图什么。"

方先生又笑了,那笑里头有股我琢磨不透的劲儿:"图个公道呗。这世上,欠人的,总得还。"

我先说说我是谁吧。

我叫陈默,三十四岁,自由撰稿人。平时靠给几个公众号写写稿子过日子,偶尔也接点查人、查事的私活。说白了,就是那种在灰色地带讨生活的人。不是侦探,可找人的门道,比一般人是要多那么一点。

老周是我楼下的邻居,也是我在这个城市里,唯一见面会打声招呼的人。

我们那栋楼是老的筒子楼,一层六户,共用一个水房。老周住一楼最里间,我住二楼。每天早上他出门送煤气,打楼下过,总要仰着脖子朝我喊一嗓子:"陈老师,上班啦!"

他管我叫陈老师,这里头有个缘故。有回他儿子写作文,题目叫《我的邻居》,把我给写了进去。那孩子不知道打哪听说我是写字的,就把我写成"一个了不起的作家"。老周拿这当个宝,逢人就夸,搞得我自己都快信了,好像我真成了什么了不起的人物。其实我什么都不是。我离了三年婚,前妻带着闺女去了别的城市,我一个月能见那孩子一回,每回都约在商场负一楼的快餐店,坐俩钟头,点两份薯条,看她低头玩手机。

老周没了以后,我每天早上出门,还是习惯性地往楼下瞅一眼。那间屋子,窗户上还挂着半块没洗的蓝布帘子。只是再没人喊我"陈老师"了。

我答应了方先生。不全是为了钱,也不全是为了他那句"公道",说实在的,我是真想弄明白,老周到底是怎么没的。一个手里攥着原始股的人,怎么会去跳河?这里头指定有事,而我这个人,最受不了的就是有事。

我先去找了老周的儿子。那孩子叫周野,十二岁,瘦得厉害,眼睛特别黑,不爱说话。他跟着奶奶过,住城东一间二十来平的出租屋,奶奶七十多了,眼睛半瞎,靠捡废品贴补。

我去的那天,周野正蹲在门口,拿个纸箱子垫着当桌子写作业。冬天黑得早,屋里没舍得开灯,他就借着楼道里那盏坏了一半的灯,一笔一划地写。我把方先生的话,原原本本倒给了这孩子。

周野听完,头都没抬,就问了一句:"多少钱。"

我报了个数。他"哦"了一声,接着扒饭。我还当他没听明白,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又开口:"叔,你说我爸,当年是叫人害的。"

"可能是。"

"那害他的人呢?"他抬起头来,眼睛黑得有点吓人,"还在不在。"

这一问,把我问住了。说真的,那一刻我在那孩子眼睛里,看到了一样不该属于十二岁的东西。那不是悲伤,悲伤我见过太多了。那是恨,冷冰冰的,像一口没上冻的井。

我顺着老周那条线,一点点往回查。二十年的事,档案大多已经找不到了,可有一个名字,反复冒出来,怎么绕都绕不开:何忠良。

这人就是老周当年那个厂的二股东,也是后来把老周踢出局的人。老周前脚走,厂子后脚就归了他一个人。上市那年,何忠良身家过了十亿,成了当地有头有脸的人物,上过报纸,捐过学校,现在挂着一堆慈善的头衔。

我查了他名下的公司、他的慈善基金会、他每年资助的三百多个穷学生。当地报纸管他叫"儒商",说他"饮水思源,不忘桑梓",夸得跟朵花似的。照片上的何忠良,头发梳得服服帖帖,笑着跟一群孩子合影。那笑容,跟方先生给我的、老周年轻时候那张照片放在一块儿看,隔着二十年,实在是一种残忍的对照。

我把查到的东西拿去给方先生看。他看得很慢,看完,把纸整整齐齐折好,收回包里,念着这个名字问我:"你确定?"

"能查到的,都往他身上指。"

方先生往椅背上一靠,仰头看着天花板,老半天没说话。过了会儿他忽然问我:"你知道何忠良是谁吗。"

"知道,有钱人。"

"他是我前老板。"方先生说,"我在他公司,干了整整十年。"

我当场就愣住了。方先生慢慢坐直身子,盯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周建国,当年不是我老板,何忠良才是。我替他做了十年脏活,最后他把我一脚踹开,连遣散费都不肯给。"

"所以你说的'公道'……"

"是我自己的公道。"方先生说,脸上那点笑意彻底没了,冷得跟块铁似的,"何忠良欠的,可不止周建国一个。他欠下的债,我打算帮他一笔一笔地算回来。"

事情开始变了味儿。我这才算回过神,方先生想要的,从来就不是帮周野拿回那笔钱,他是要借老周这条人命,把何忠良整个掀翻。

他手上攒着一堆东西:何忠良早年的账目、行贿的记录、违规的贷款,还有几份见不得光的股权代持协议。他抽了其中一份推到我面前,我扫了一眼,后背就凉了半截。那上头写的,何止是"违规",要是这份东西是真的,何忠良这二十年,不光是在骗人,分明是在抢人。

"你这些东西,打哪儿弄来的。"我问他。

"十年。"方先生说,"我替何忠良做事,替他扫尾、替他摆平、替他背黑锅。十年攒下来,我手里的料,够他进去十回。"

"那你为什么偏偏现在才动手?"

方先生看着我,那眼神怪得很,像在看一个问了个傻问题的人:"因为周建国死了。我需要一个死人。"

方先生需要的,正是老周这个"苦主"。

一个死了的、被何忠良逼死的、手里还攥着原始股的原合伙人。这么一个人,就是撬动舆论最好的一根支点。

"周野还没成年。"方先生说,"他站出来,比什么证据都管用。一个十二岁的孩子,替他死去的爹讨公道,谁看了不心软。"

"你要利用那孩子。"我说。

方先生皱了皱眉:"话不能这么说,是帮。帮他拿回本该属于他家的东西,也帮大伙看清何忠良是个什么货色。"

"那要是查到最后,何忠良当年根本没逼死老周呢?"

方先生愣了一下,随即就笑了:"那又怎么样?他做的那些破事,桩桩都够他进去。老周是不是他逼死的,不过就是让他多背一条罪名罢了。"

我看着方先生,突然就觉得身上有点冷。"方先生,"我慢慢开口,"你这话,跟我一开始听你说的,已经不是一回事了。"

"怎么不是一回事。"方先生说,"过程不重要,结果才重要。何忠良这种人,就该倒。至于谁把他送进去、使的是什么法子,重要吗?"

"重要。"我说,"因为老周不是你的道具。"

方先生不说话了,他看着我,眼神里头一次有了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陈默,"他忽然叫起我的全名,"你是个写字的,你写了这么些年,应该早想明白一个道理。"

"什么道理。"

"这世上的故事,从来不分谁对谁错,是谁先开口,谁就赢。而死人,是开不了口的。"

我还是去见了一趟何忠良,比我想的容易。他听说有人在查他,反倒主动约我,就约在一间茶室里。

何忠良六十多了,头发花白,可精神头好得很。他亲手给我倒茶,动作稳稳当当的,熟得像个招呼老朋友。"你查到我头上,我一点不意外。"他说,"二十年了,该来的,早晚得来。"

"老周,是你逼死的吗。"

何忠良的手停在半空,茶壶里那道水线"啪"地断了。他放下壶,叹了口气:"周建国。你怎么会觉着,是我把他逼死的。"

"当年不是你把他踢出局、还拿他儿子要挟他的吗?"

何忠良看着我,那眼神很复杂。"踢他出局,是我。拿他儿子要挟,也是我,这个我不赖。可你知道,我当初为什么非要那么干吗?"他顿了顿,"因为当年那家厂,本来就是我一个人的。"

何忠良给我讲了一个完全不一样的版本。

二十年前,老周跟他,还有几个同乡,一块儿下海办的厂。老周出的是力气,何忠良出的是本钱,外加一张能办下许可证的关系网。厂子做到第三年,起了内讧,老周那几个同乡起了吞股的心,想联手把何忠良挤出去。何忠良先下手为强,连老周一块儿清了。

"周建国那人,本不坏,就是没主见,被那几个同乡撺掇着瞎闹腾。"何忠良说,"我把他踢出去,是怕他搅进来,把厂子给搅黄了。可我该给他的钱,一分没少,他那点原始股,我也一直给他留着,就等他哪天回头。"

"那拿他儿子要挟,又是怎么回事。"

何忠良苦笑了一下:"我要是真想害他儿子,那孩子能活到今天?那是我吓唬他的一句狠话。他那些同乡,才是真要动真格的。"

"那老周为什么还是跳了河?"

何忠良沉默了下去。过了好一会儿,他抬起头,说了一句让我后脊梁发凉的话:"你有没有查过,周建国死之前,见过谁。"

我没有马上去查,回了家,坐在书桌前,把方先生给我的那沓资料,跟何忠良说的那些话,一字一句摊开来对。这么一对,就叫我发现了一个之前一直漏掉的细节。

方先生给我看的那份"股权转让书",落款是二十年前。老周签字的那一页,右下角,有一个特别浅、几乎看不见的指印。那不是签字的墨迹,是有人按着他的手,硬按上去的。

我盯着那个指印,盯了很久。一个被人按着手指签字的人,熬过二十年,心里头会是个什么滋味?

我想起了老周。想起他每天早上仰头冲我喊"陈老师"的样子,想起他趿拉着拖鞋、脚后跟磨得发白的那双棉拖,想起他儿子作文里那句"一个了不起的作家"。想着想着,我忽然就觉着,这事儿我不能就这么算了。我得弄明白,老周死之前,到底见过谁。

我查了。老周死前那半个月,见过的人不多,可有一个很关键:方先生。

这消息,是刘师傅帮我问出来的。刘师傅在巷子口开了个修车铺,老周生前那辆破摩托,三天两头往他那儿送,一来二去,跟我也混了个脸熟,老周的事儿,数他知道得多。我找上门去,他正撅着屁股卸一个轮胎,头也不抬地问我:"又打听老周那事儿?"

"嗯。他走之前那半个月,见过啥生人没有。"

刘师傅停下扳手,想了半天,说:"好像是有个穿西装的,来找过他。就在他出事前一个礼拜。自打那天起,老周整个人就不对劲了,成天耷拉着脑袋,见谁都不说话,连摩托都不来骑了,就那么憋了六天,憋到出事儿那天。"

"长什么样?"

"四十来岁,看着挺体面。"刘师傅说,"我那天正给老周补胎,那人把老周叫到一边,嘀嘀咕咕说了一通,老周听完,脸都白了。"

我一下就明白了,那人,是方先生。说得再准一点,是老周死前一个礼拜,方先生找到了他,把那沓股权转让书、原始股的事儿,一五一十全倒给了他。

"你知道你多有钱吗?"方先生跟他说,"你叫何忠良算计了二十年,这笔钱,本来就该是你的。"

老周听完,非但没高兴,反倒像是天塌了。他这辈子,早就认命了。老婆跑了,儿子嫌他穷,他都认了。穷,是他活着的唯一一个理由。穷,所以他失败,所以他窝囊,所以这一切才说得通。可冷不丁冒出个人告诉他:你不穷,你有一大笔钱,你只是被人骗了二十年。那这二十年,他遭的那些罪,又算什么?

老周自己去查了。他查到了那笔钱,查到了何忠良,也查到了当年被踢出局的真相。然后,他跳了河。

我找到了老周死前那个晚上,最后见过他的那个人。不是方先生,是一个我压根没料到的人。

老周的旧识,当年厂里一个老会计,姓钱,退休好些年了,一个人住在城郊。老周死前一天,专门跑去找过他。我寻到钱会计家的时候,他正坐在自家院子里晒太阳。听我提起老周,老人那浑浊的眼睛里,慢慢就泛起了一层水光。

"建国啊……"他叹了口气,"他那天来,是问我讨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他问我,'钱叔,当年厂里那些账,你还留着没有。'"

我大气都不敢出。

"我说留着,他就管我要了一份。"钱会计说,"他捧着那本旧账,在我这儿坐了一下午,一页一页地翻。"

"他翻到了什么。"

钱会计看着我,老半天没说话。末了,他慢慢说出一句让我浑身发冷的话:"他翻到的那一页,上面记着,当年真正挪用公款的,不是何忠良。是他自己。"

我当场就愣在那儿了。钱会计缓缓讲出了那段被埋了二十年的往事。

二十年前,厂子做起来之后,老周确实是起了贪念。他伙同那几个同乡,盘算着要吞了何忠良的股份,可他们手里头没钱,就先挪用了一笔公款,想赌上一把。何忠良发现了,既没声张,也没报警。他给了老周两条路:要么,公事公办,老周去吃官司;要么,老周自个儿走人,签一份放弃股权的协议,这事儿就当没发生过。

老周选了后者。他签了字,带着妻儿,离开了那座城市,打那以后再没提过这段往事。

"这么说,何忠良说的,才是真的。"我喃喃地念叨了一句。

"真假,都过去二十年喽。"钱会计说,"建国这一辈子啊,都活在一个'我是叫人害了'的念头里头。他认准了自己是受害者,也全靠这个念头,才熬过了这二十年。可那天,他翻到了那本旧账。"

"他冷不丁就发现,自己压根不是受害者。"钱会计的声音低了下去,"是他自己,先做了亏心事。"

我算是懂了。方先生把真相告诉老周,本意是要激他:"你被何忠良算计了二十年,这钱该是你的"。可老周顺着这条线一路查下去,查到的,却是另一回事:当年是他自己,先对不起的何忠良。

他当了大半辈子的"受害者",冷不丁发现,自己原来才是那个先动手的加害者。一个靠"我是受害者"撑着活了二十年的人,一旦这个念头碎了,他就什么也不剩了。他熬不下去了。

方先生递给他的,压根不是复仇的刀,那是一面镜子。老周在镜子里头看见了自己,然后,他跳了河。

从钱会计家出来,我坐在回城的班车上,脑子里乱成一锅粥。钱会计说的,跟何忠良在茶室里讲的那个版本,能严丝合缝地对上;可这样一来,方先生从一开始给我看的那套东西,反倒漏了最要命的一角。我得当面问个清楚。这事,只有何忠良能给我个准话。

于是我又去了一趟茶室。何忠良见我又来了,一点不奇怪,亲手把茶续上,倒像是早就等着我回头。

"钱会计那本旧账,你早知道了?"我开门见山。

"知道。"何忠良没抬眼皮,"那是我的账房,他留了什么,我心里有数。"

"所以,是老周自个儿想不通,才跳的河。"何忠良说,"方景明找到他,把真相撕开来给他看。一个认了命的人,冷不丁发现自己本该过上好日子,那这二十年受的苦,全成了笑话,他受不住。"

我浑身发冷。"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何忠良放下茶杯,眼神一下子锐利起来,"方景明要的,从来不是周建国的公道。他要的是我这辈子的家业。他得有个死人,一个苦主,一个能把他架上道德高地的支点。而周建国,就是那个支点。"

"他把真相喂给一个本就活不下去的人,等那人死了,再拿他的死做文章。"何忠良说,"他这十年,等的就是这么一个人。老周那副活法,天天在阎王殿门口打转,早就是一堆等着被点着的干柴,缺的只是有人往上扔一根火。你猜,周建国跳河那天晚上,是谁送他去的闸口?"

我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没有立马信何忠良,回去把方先生给我的资料一条一条重新过,又托刘师傅的表弟(那小子在工商局门口帮人办证,消息灵通)去查了查方景明这个人。查出来的结果,着实让我心惊。

刘师傅把信儿带回来那天,话都说不利索了:"陈老师,你让我查的这人,可不简单呐。"

"怎么个不简单。"

"那方景明,十年前确实在何忠良公司干过,也确实叫人给撵了。"刘师傅压着嗓子,"可外头都传他是遭了算计的苦主,其实压根不是。是他自个儿挪了公司一大笔钱,叫何忠良抓了个现行,灰溜溜走的。"

更叫我心惊的,是另一件事。方景明挪的那笔钱,那手法,跟二十年前老周挪的那笔,简直如出一辙。我盯着这个发现,脑子里"嗡"的一声响。

这俩人,走的,竟是同一条路。一个贪了,被何忠良放走,最后跳了河;一个贪了,被何忠良抓了,最后反过来要毁了他。同样一件事,两种结局。而方景明恨何忠良,是打心底里的真恨,恨到肯花上十年去布一个局。而老周,就是他这个局里第一颗、也是最后一颗棋子,一颗他亲手推进河里的棋子。

我托人查方景明的时候,还顺带查到一件小事。那件事小得很,小到当年的卷宗里只记了短短一行字,可正是那一行字,让我忽然有点读懂了方景明这个人。

十年前,方景明挪用公款叫何忠良抓住之后,何忠良一样没报警。他给了方景明两条路,跟二十年前给老周的是两条一模一样的路:要么公事公办,方景明去吃官司;要么自个儿走人,把手头那点股份交出来,这事就当没发生过。

方景明也选了后者。可他走的时候,何忠良并没有像当年放老周那样,给他留下哪怕一分钱。何忠良把方景明的股份、分红,连他攒了十年的一套房子,一块儿全收了。方景明走的那天,兜里统共就三百块钱。

他后来跟人说过一句话,这话,我是从当年跟他一块儿被撵走的一个同事嘴里听来的。那同事说,方景明站在公司楼下,抬头瞅了那栋楼一眼,说:"何忠良,你当年怎么放走的周建国,我就要你,一分不少地还回来。"

我一直以为,方景明恨何忠良,是因为何忠良背叛了他。到后来我才闹明白,他恨的,其实是另一码事:他恨何忠良,恨他对老周手下留情。

刘师傅听我念叨到这儿,把扳手往地上一扔,说:"陈老师,你这么说,我算是听明白了。合着那方景明恨的不是钱,是口气啊。"

"对。"我说,"就是口气。"

"凭什么老周犯了同样的错,能拿上钱走人,过他那窝囊却安稳的后半辈子;他方景明犯的是一模一样的错,却要被扒得一个子儿不剩。"

刘师傅咂了咂嘴:"这世上最让人咽不下的,哪是输了钱呐,是同样的错,别人被放过了,自己没被放过。"

我本想去找方景明当面质问,没成想,他倒先一步找上了我。

"听说你去见了何忠良。"他杵在我家门口,语气淡淡的,"他跟你说什么了。"

"他说,老周是你送他去的闸口。"

方景明笑了。"对。"他说,"那天晚上,是我开车送他过去的,我还劝了他一路。"

"你劝他什么。"

"我劝他想开点。"方景明说,那笑更深了,"我还告诉他,他这一死,他儿子就能拿回那笔钱,何忠良做的那些脏事,也会因为他的死,被摊到大太阳底下。"

"你这是在教他去死。"

"不。"方景明收了笑,眼神冷下来,"我是在给他一个交代。他那样的人,活着也是白活,活不出个样儿来,与其窝窝囊囊地熬着,不如死得值当一点。"

我拳头都攥紧了。"你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他活。"

方景明看着我,忽然叹了口气。"你错了。"他说,"我一开始,是真想帮他拿回钱。可后来我琢磨透了,光有钱顶什么用,何忠良那种人,钱,命,都赶不上他的名声金贵。"

"所以你要毁了他的名。"

"我要他身败名裂。"方景明说,"我要眼睁睁看着他苦心经营了大半辈子的东西,一点一点塌成渣。这才叫公道。"

"那老周呢?"我吼了出来,"老周算个什么?"

方景明不吭声了。过了好半天,他轻声说:"老周,是我对不起的人。可这笔账,总得有人来算。"

我回到家,把自己关在屋里,坐了整整一夜。桌上摊着两样东西:一样,是方先生给我的那沓资料,能把何忠良送进去的证据;另一样,是钱会计给老周看的那本旧账的复印件,老周当年自个儿犯下的那笔,白纸黑字,明明白白。

我忽然想明白了一件我一直没琢磨透的事:方先生为什么偏偏就挑中了老周。因为老周,是这世上再合适不过的一个"苦主"。他死得越惨,何忠良就越是显得十恶不赦。而老周自己当年犯下的那笔旧账,只要没人去翻,就永远不会有人知道。死人,是不会替自己辩白的。

方先生赌的,就是这一条。他赌我会帮他查何忠良,赌周野会站出来,赌舆论会心疼一个十二岁就没了爹的孩子。他样样都算到了,独独没算到的是,我会查到那本旧账。

后来的结局,你多半也能猜到。方景明把那些材料一股脑捅给了媒体,又拉着周野,开了一场新闻发布会。一个十二岁的孩子,抱着他爹的遗像,坐在镜头跟前,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何忠良的商业帝国,一夜之间塌了。查账、封公司、抓人,何忠良最终因为经济上的问题进去了。方景明站在发布会后台,看着何忠良被人带走的画面,脸上没有笑,也没有泪,只是安安静静地瞅着,像是看完了一场他排练了十年的戏。

那一刻,他是赢家。他赢了,何忠良倒了,公道,用他自己的话说,还了。

可这事还没完。方景明忘了一件事:那笔原始股,那笔他拿来当诱饵的钱,是真的。周建国一死,股份顺理成章,就落到了周野名下。

周野才十二岁。他背后,是他那个半瞎的奶奶,还有一个方景明安排来"帮孩子处理财产"的人。那个人,是方景明的人。

换句话说,方景明忙活了十年,最后想要的,压根不止是何忠良垮台,还有那笔属于一个死人、一直没人认领的钱。

我查到这一层的时候,已经是深夜。我盯着那一长串数字,脑子里就剩下一个念头:方景明,从头到尾,都是那个最想要钱的人。

我没有告诉周野,我只是去找了他。其实在老周出事之前,我跟这孩子就熟。他写作文把我夸成个"了不起的作家",我隔三差五下楼,也总在他家那间屋里坐坐。老周没了以后,我再踏进那间屋,反倒觉着别扭起来。不是我不认得他,是中间隔了他爹这一死,孩子不知道该怎么跟我这个"天天在楼下碰见"的人说话,我也不知道该拿什么脸去见他。起先几趟,他见了我,头埋得低低的,一句话也不说。去了好几回,他才慢慢肯抬头,在我进门的时候,把屋里唯一那把缺了条腿的凳子,挪到我脚跟前。他知道我不坐,也要挪。我寻思,那准是他爹教的。老周活着那会儿,家里来客人,都是这么个招呼法,他自个儿蹲在地上,把好凳子让给客人坐,这个习惯,他儿子学了个十成十。

有一回我去,周野正在煮面,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开了,他踮着脚,把挂面一点点下进去,动作熟得很,一看就是做惯了的。我说我帮你,他摇头,说"叔你坐,我煮得好"。面煮好了,他先给我盛了一碗,碗里卧着两个荷包蛋,他自己那碗,光有面,加一个已经散了黄的蛋。

我瞅着他,忽然就想起我闺女。她也十二三岁,也会煮面,可她煮的那面,得我哄着才肯吃。同样是十二岁,一个在学着讨好这个世界,一个还在叫我宠着。

我夹起一个荷包蛋,拨回了他碗里。周野抬头看了我一眼,没吱声,低下头,把那个蛋又拨了回来。"叔。"他说,"你吃。"

那一刻,我差点没绷住。

周野坐在出租屋里,作业摊在桌上,一个字没写。他抬头看我,眼睛还是那么黑。

"叔。"他说,"我爸的钱,啥时候能拿到。"

"快了。"

"拿到钱,是不是就能给奶奶换个大房子,我也再不用转学了。"

"嗯。"

周野低下头,忽然很小声地说:"叔,我有点想我爸了。"

我蹲下去,想拍拍他的头,手却悬在半空,没敢落下去。我忽然想,要是有一天,这孩子知道了,他爹的死,是一场被包装成"公道"的骗局,那个站在发布会上替他掉眼泪、替他讨公道的人,其实就是把他爹推进河里的人,那他该怎么办。他会不会,也变成下一个方景明?

这个问题,我琢磨了一路,也没琢磨出个答案来。我能做的,就一件事:把方景明跟那个"财产管理人"之间的勾当,一五一十整理好,匿名寄给了警方。

没几天,方景明被带走调查了。定他的罪名,不是教唆自杀,那玩意儿太难证明,也太晚了,是职务侵占,是操纵舆论,是涉嫌非法占有他人财产。

何忠良倒了。方景明也倒了。两个人都赢过,也都输了。而老周,那个在河里泡了三天的男人,成了他们之间,最后一块拼图。

很多年后,我路过城东那个闸口。河水平平静静的,天蓝得晃眼。

正巧碰见刘师傅,他骑着那辆老周留下的破摩托,停在路边跟我搭话:"陈老师,又来看老周啊。"

"路过,就顺道看看。"

刘师傅顺着我的眼神,朝河面瞅了一眼,说:"你说老周那事,到底算谁的?"我摇了摇头,没接话。刘师傅叹了口气,跨上车,丢下一句:"我也琢磨不明白。这人呐,都觉得自己占着理,可到底谁欠谁的,兴许老天爷都算不清。"说完,突突突地开走了。

我想起老周,想起何忠良,想起方景明,想起他们仨说过的、一模一样的那句话:"这笔账,总得有人来算。"

可说到底,是谁欠了谁呢?何忠良欠老周吗?欠。可老周那条命,又该记在谁头上?方景明欠老周吗?欠。可他也实实在在替老周讨了回公道。老周自个儿呢?他先贪了,先亏了心,他算不算也是那个欠债的?公道这玩意儿,打从一开始,兴许就不存在一个"对的答案"。

换个角度瞅,何忠良是加害者,可也是叫方景明耍得团团转的猎物;方景明是复仇者,可也是把老周逼下河去的凶手;老周是受害者,可他纵身跳下去的那一刻,也成了别人局里的一颗棋子,而更早之前,他自个儿,也曾是先动了手的那颗棋子。同一个故事,翻个个儿,谁善谁恶,全颠倒了。

我又想起我自己。我查老周的死,查了那么些日子,我到底是在替他讨公道,还是在替自己找一句"我还算个好人"的证明?我离了婚,一个月才见闺女一面,在这座城市里,谁的死活原本都跟我没半点关系,是老周的死,让我头一回觉着,我总得做点什么。我查他,是为了他,也是为了我自己。

可到了末了,我做了什么?我把方景明送进了局子,我拿到了真相。可我有没有想过,这真相,对周野来说,意味着什么?他这一辈子,都会以为,他爹的死,是别人害的。而我,明明知道他爹的死,有一半,是他爹自个儿造的,我一个字都没说。我瞅着他,瞅着那个给我煮面、给我卧荷包蛋、把好凳子让给我坐的孩子,我愣是一个字都没说。

我守住了真相。可我也守住了另一个谎。原来我也是这样的人,我也在替我自己那个版本,挑了个说法。

河水流过去,什么也不说。就像这世上好多事,压根没有公道,只有立场。你站在哪一头,你就看见了哪一个故事。

也包括,我。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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