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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5 14:45:55

如果有一天我让你说出所有喜欢人的名字,你需要多久才能想到你自己

我妈走后的第十二年,我爸开始在小区门口拦人。 他拦送快递的,拦跳广场舞的,拦放学的小孩,只问一句:你说说,你喜欢的人都有谁。 人家随口报上几个名字,他就摇头,说没全。 物业给我打了三次电话。 我嫌他丢人。直到我婆婆八十大寿那天,他把这句话问到了酒桌上。 满桌人笑着报名字。轮到我,我报了我爸,我婆婆,我男人,我儿子,我小姑子,我班上的学生。 我爸摇头。 他说,还差一个。 大姑问,差谁啊。 他说,差她自己。 一桌人笑得更响了。 我也跟着笑。 全桌只有我爸没笑。

第一次接到物业电话,是九月十六号下午。 “陈老师,您父亲又在花坛那儿拦人了。” 这已经是这个月第三回。

我赶到的时候,他正蹲在小区门口的花坛边上,面前站着一个送快递的小伙子。 “你说说,你喜欢的人都有谁。”我爸一手举着小本子,一手捏着圆珠笔。 小伙子挠头:“我媳妇,我闺女。” “说全了?” “全了。” 我爸摇头:“不对。” 小伙子看了我一眼,把三轮车蹬走了。

我过去扶他:“爸。” 他抬头看我,看了两秒,笑了:“念念,你来得正好。你说说。” “我一会儿说。回家。” “你妈等着呢。”

王阿姨从菜店出来,拦住我。 “你爸这病,得看。”她压着嗓子,“昨天他拉着我家老头子问了一个钟头。” “他说什么了?” “就那句。我家老头子说,我喜欢我老伴,我儿子,我孙子。你爸说,没你自己啊。老头子说,我都这把年纪了,还自己什么自己。你爸说,那不行。” 我赔笑:“他糊涂了。” 王阿姨顿了顿:“糊涂是糊涂。可那句话,我回去想了半宿。”

我把我爸扶上车。他一路上都在翻那个小本子。 蓝皮的,巴掌大,边角磨白了。 我瞟了一眼。每一页都写着同样三个字:问念念。 字歪歪扭扭,一页一页往下排,像小学生罚抄。 我心里发酸,又有点想笑。他忘了很多事,倒还知道我是谁。

车开出小区,我手机响了。 第一回是婆婆:“陈念,血糖仪没电了,你回来换节电池。” 第二回是小姑子的微信语音,五十九秒。我没点开,也知道是借钱。 第三回是儿子:“妈,我那双球鞋呢。” “鞋柜第三层,左边。” “没有啊。” “你脚底下踩着的就是。” 他哦了一声,挂了。

我爸住老城区,单位分的房子,六楼,没电梯。 他爬得慢,我扶着,一级一级数。 “爸,八十六级。” “八十六。” “对。” “你妈说,爬楼梯好,锻炼身体。” “嗯。”

阳台上那盆茉莉,我妈在的时候,一年开三回。 她走了以后,我爸天天浇。浇死了两盆。 第三盆我换了棵假的,塑料花,一年四季都开着。 他照样浇。

我给他下了碗面,看着他吃完,把药分好,一格一格摆在桌上。 出门的时候,他追到院门口。 “念念,你还没答。” “改天。” “你妈等着呢。” “知道了。”

我下了楼,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站在那儿,举着那个小本子,像举着一张票。

我教初二语文,教了二十年。 九月十八号,星期四,下午第二节。 我在黑板上写了五个字:写一个你爱的人。

底下哀嚎一片。 “老师,八百字啊?” “能不能写我妈,我妈好写。” “写我爸行不行,我爸昨天刚给我买了手机。”

我敲了敲讲台。 林小满举手。她坐在第三排靠窗,作业本永远摊得整整齐齐。 “老师,能写自己吗?” 全班哄地笑了。 一个男生喊:“写自己?那不成自恋了。” 我说:“你妈给你洗了十五年袜子,你写她,叫孝顺。你写自己,叫自恋。这道理谁教你的?” 教室里静下来。 “今天就写这个。写谁都行,写你自己也行。八百字,明天交。”

下课铃响,我回办公室。 我的办公桌第三个抽屉,最底下,压着一本备课本。 蓝皮,二十年前的,我第一次上讲台用的那本。 纸都黄了,边上卷起来。 我翻到最后一页。 那一页是我给学生写的范文,题目也叫《我喜欢的人》。 我爸,我妈,我外婆,我同桌王芳,我的语文老师。 最后一行是铅笔写的:还有我自己。 铅笔字很淡,淡到要凑近了才看得见。 我二十三岁写的。写完那天,我拿橡皮蹭了两下,没蹭干净,就那样了。

我合上本子,放回抽屉。

手机在桌上震。我打开备忘录。 第一条:妈 胰岛素 早八晚六。 第二条:启明胃药饭前半小时。 第三条:航航球鞋四十三码。 第四条:婆婆无糖酸奶原味。 第五条:爸降压药苯磺酸氨氯地平五毫克,一天一片。 第六条:启慧借款三万,二〇二一年四月。 我往下滑,一共三十七条。 没有一条是陈念的。 我试着打了一条:陈念。 光标闪了半分钟。我不知道后面该写什么。 我把它删了。

晚上七点,小姑子来了。 她拎着两斤橘子,一进门就喊嫂子。 我心里有数。橘子的价钱,一般跟她要借的钱成反比。 “嫂子,我这儿周转不开,你先给我拿五千。” “上次那六万,你说过完年还。” “哎呀,我哥都没催我,你急什么。” “钱是我出的。” “你跟我哥还分你我呀。”她剥了个橘子,递给我一瓣,“嫂子你最好了。”

婆婆在客厅喊:“陈念,这鱼煎老了。” “下回我注意。” “下回,下回。你都下回二十年了。”

我把碗洗完,擦干手,站在阳台上。 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灭。 我想起白天那个问题,就在心里数。 我爸,我妈,我外婆,我男人,我儿子,我婆婆,我小姑子,王芳,我班上的四十七个学生。 数到第五十六个,我停住了。 我想再数一个,数不出来。

那天夜里我做了个梦。 梦里我妈坐在床边,问我:“念念,说出所有你最喜欢的人的名字。” 我数了一大串。 她问:“还有呢?” 我说没了。 她说:“还有一个呢。” 我问:“谁呀?” 她没说话,只是笑。 我醒了。天还没亮。 我躺在床上想,她最后到底说了什么。 想不起来。

十月初,婆婆的脚趾头发黑。 医生掀开纱布,我闻到一股甜味,甜得发臭。 左脚小趾已经黑了,像一截烧过的木炭。 “再晚一点,整只脚都保不住。”医生说,“准备透析,一周三次。”

从医院回来,一家人坐在客厅里,谁都不说话。 启明先开口:“请护工,一个月六千。” 小姑子立刻接:“六千?我一个月工资才四千。” 婆婆说:“我不习惯外人。” 三个人说完,一起看我。

婆婆又说:“陈念,你爸那个降压药,一个月多少钱。” “三百二。” “三百二。”她咂了下嘴,“社区医院有便宜的,一块多一片。别买那么贵的。”

启明说:“陈念,你把工作辞了吧。” “我教了二十年书。” “教了二十年,一个月四千八。”他点了根烟,“我公司一个月流水三十万。你那点工资,够干什么的。” “够我自己花。” “你花什么?你吃家里的,住家里的。”

小姑子说:“嫂子,你在家多好,我妈也有人照顾。” 婆婆说:“我这都是为了这个家。”

我站起来,说:“我想想。” 然后进了厨房。 水槽里堆着碗。我拧开水龙头,一只一只洗。 洗到第三只的时候,我在心里算了一笔账。 四千八,一年五万七千六。二十年,一百一十五万。 我教过的学生,加起来大概有两千个。 他们有的当医生,有的开出租,有的在深圳,有的就在楼下卖水果。 前年教师节,一个学生给我送了盒月饼,卡片上写:陈老师,谢谢您当年没放弃我。 那盒月饼我放了半个月,舍不得吃。 我就这么想着,手上的碗洗完了。

启明跟进厨房。 “我已经跟你们校长打过电话了。” 我关了水龙头:“你说什么?” “我说你身体不好,要休长假。下周一不用去了。” “周启明,你凭什么。” “凭我是你男人。”

我把手里的碗放下。 碗底磕在池沿上,响了一声。 我说:“那是我的工作。” “什么你的工作。”他皱眉,“一家人,分那么清楚干什么。”

那天晚上我没睡。 我躺在床的最边上,听他在旁边打呼。 我想,明天去学校,我得跟校长说清楚。

第二天早上我到学校,校长正在办公室里泡茶。 “陈老师,你爱人昨天来过。” “我知道。” “他说你身体不好,想休息一阵。” “我没病。” 校长给我倒了杯茶,杯盖磕在杯沿上,磕了两下才放稳。 “这个,你家里的事,我也不好说什么。要不这样,你先休到月底,课我让小李带着。家里安顿好了再回来。” 我看着他。 他避开我的眼睛,去够茶叶罐。 我说:“校长,我请到月底。不是辞职。” “好,好。”他连说了两个好,“请假,请假。”

从学校出来,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小李追出来。她二十三岁,刚来两年,羽绒服的拉链没拉。 “陈老师,你爱人那天在电话里说,你不干了。” “我干。” “哦。”她松了口气,“那就好。那帮孩子,换了人带不住。” 她跑回去了。跑了两步又回头:“陈老师,你脸色不好,回去歇歇。”

回家的路上,我拐进药店,给启明买胃药。 铝碳酸镁,一盒二十八,我一次买三盒,能便宜五块。 收银的小姑娘认得我:“阿姨,又买这个啊。” “嗯。” “这药得饭前吃。” “我知道。”

回到家,他昨晚换下的西装搭在椅背上。 我拿起来,准备挂进衣柜。 口袋里有个硬东西。 我掏出来。 一张珠宝店的发票,一万两千八。 日期是十月二十六号。 那天是我生日。 口袋里还有两张电影票,同一天,下午两点四十。 发票背面写了一行小字:刻字,曼。

我在床边坐了很久。 我想他上一次给我买东西,是什么时候。 五年前,一条围巾,一百二。 我说太贵了,拿去退了。 从那以后,他没再给我买过东西。

我把发票折好,放回他的口袋。 把电影票也放回去。 然后把西装挂正,拉平前襟上的褶子。 我甚至拍了拍他的肩。

我站起来,去厨房做饭。 冰箱门打开,冷气扑在脸上。 我站了很久。 我知道哪盒是婆婆的无糖酸奶,哪袋是航航的鸡翅,哪瓶是他爱吃的辣酱。 可我想不起来,我要拿什么。

寿宴定在十月二十八号,金玉满堂,八桌。 菜单我改了四遍。婆婆不能吃甜的,海鲜也不行,硬的咬不动。 座位我排了三个晚上。大姑和四婶十年不说话,得隔开。二舅爱喝酒,不能挨着小孩那桌。

寿礼我买了件红毛衣,三百九十八。 标签剪了,怕她嫌贵。 那年冬天我自己没添衣服。

我给婆婆订了八十八个寿桃。 我生日是十月二十六号。 没人提。 我也没提。

二十八号,我八点就到了酒店。 红毯,气球,寿字。我盯着服务员摆碗筷。 十点,亲戚陆续到了。 十一点,启明带着婆婆来。婆婆穿那件红毛衣,烫了头,一路上都有人夸她年轻。 十一点半,我回家把我爸接来。 他穿了件中山装,我昨天熨的。他不肯穿,说太板正。我说,今天是大日子。他就穿了。

酒店门口摆着签到本。八十多个名字,个个我都得叫得上来。 二舅喝到第三杯就开始讲他当年在厂里的事。 小孩在桌子底下钻来钻去,撞翻了一碟瓜子。 大姑的孙女管婆婆叫太奶奶,婆婆掏红包,掏了三回,每回都说,拿着,拿着。

大姑拉着婆婆的手,说,嫂子你有福气。 二舅说,启明出息,孝顺。 小姑子端着酒杯,一桌一桌敬。 我给她递纸巾,她看都没看。

我爸坐在靠门的那一桌,我给他夹了块鱼,把刺挑了。 他吃了两口,抬起头,问旁边的大姑:“你说说,你喜欢的人都有谁。”

大姑一愣,笑了:“亲家公,你这是考我啊。” “对。”我爸很认真,还把本子掏出来。 大姑就掰着手指头数:“我老伴,我儿子,我儿媳妇,我孙子,我孙女。” 我爸摇头:“没你自己。” 满桌人笑了。 婆婆也笑:“亲家公这病,是越来越重了。” 小姑子接话:“可别哪天把咱妈的名字也忘了。” 又是一阵笑。

我爸没理他们,转过头看着我。 “念念,你还没答。” “爸,先吃饭。” “不行。”他把本子推到我面前。 满桌人都看着我,等着看笑话。 我没办法,就数:“我爸,我婆婆,我男人,我儿子,我小姑子,我班上的学生。” “全了。”我说。 我爸摇头:“还差一个。” 大姑笑:“亲家公,还差谁啊。” “差她自己。” 一桌人愣了一下,接着笑得更响了。 我脸上发烫,端着茶壶就往后厨走。 面要手擀的,不能坨,出锅就得端上去。 厨师问,现在下吗。 我说,下。

面端出来的时候,启明站起来了。 他敲了敲杯子。 他说,今天我妈八十大寿,感谢各位亲戚赏光。 他说,我妈这辈子不容易,一个人把我们兄妹拉扯大。 小姑子在旁边抹眼睛。 他说,以后我妈的身体,就辛苦陈念了。 她工作已经辞了,专心在家照顾。 来,大家敬她一杯。

满桌的杯子举起来。 我端着那碗面,站在婆婆旁边。 面刚出锅,碗很烫。 我手一抖,面汤洒在手背上。

所有人都在看我。 等我点头,等我说谢谢,等我笑。

我把那碗面放在婆婆面前。 “妈,长寿面,趁热。”

然后我直起腰,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我说:“各位亲戚,耽误两分钟。我给大家报个账。”

“妈,您的胰岛素,诺和灵三十R,早晚各一针。我打了四年零七个月。 您脚上这个疮,每天换药两次,换了五十三天。 上个月您住院,我在医院陪了十一个晚上。”

“爸,您的降压药,苯磺酸氨氯地平,五毫克,一天一片。我买了十一年。 上个月涨价,从二十八块六涨到三十四块二。我一次买三个月的。”

“启慧,你二〇二一年四月借三万,二〇二二年八月借两万六,去年过年前借六万。 一共十一万六。你没打过一张条。”

“航航,你的家长会二十三次,我去过二十一次。 剩下两次,我在医院陪奶奶透析。”

“启明,你胃不好,不能吃辣,浓茶也不能喝,早上空着肚子不能喝牛奶。 这些我记了十九年。”

包间里静得能听见空调响。 我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放在桌上。 “我记了这么多年,今天才想明白一件事。” “你们谁都没记过我。” “从今天起,这些事,你们自己记。”

启明把杯子往桌上一墩,酒洒出来一半。 “陈念,你发什么疯。” 婆婆一巴掌拍在桌上:“反了天了!” 小姑子站起来:“嫂子,你这是干什么呀,大喜的日子。” 大姑在旁边劝:“陈念,有话回家说,别让你婆婆下不来台。”

“大姑,我回家说了十九年,没人听。”

我拿起包,走到靠门那桌。 “爸,咱们回家。” 我爸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去,推得很正。 他说:“念念,你还没说全。” 我说:“回家说。”

启明在我身后说:“陈念!你今天走出这个门,就别回来。” 我回头看了他一眼。 “好。”

车里很安静。 我爸坐在副驾驶,手放在膝盖上,攥着那个小本子。 开出去两条街,他说:“念念,你刚才说得挺好。” 我笑了一下,眼泪就下来了。 他说:“就是还差一个。” “差谁。” “你自己。” 我把车停在路边。

路灯从车窗照进来,照在他脸上。 他很认真地看着我,像在等一个答案。 我说:“爸,你又说胡话了。” 他说:“我没胡话。” 他说完,低下头,又开始翻那个本子。

我们搬回了我妈的老房子。 六楼,没电梯。 我爸爬得慢,我陪他一级一级数。 “八十六级。” “八十六。” “对。”

我把屋子打扫了一遍。 阳台上的假茉莉落了一层灰,我拿下来,扔了。 我爸站在旁边看:“那盆花好好的,你扔它干什么。” “那是假的。” “假的也是花。” 我没理他。晚上他又把它捡回来,摆在窗台上。 我就没再动。

我的东西只装了两个纸箱。 一箱是衣服,一箱是书。 十九年的婚姻,两个纸箱。 我在箱底翻出那本蓝皮备课本。 最后一页,那行铅笔字还在。 我拿拇指蹭了蹭,蹭下来一点灰。

我回学校上课了。 校长什么也没问,只说,回来就好。 办公室的抽屉还给我留着。 小李把那盆绿萝搬回来:“陈老师,你不在,它蔫了。”

第一个星期,没人给我打电话。 第二个星期,航航来了。 他站在门口,书包都没放。 “妈,我饿了。” 我给他下了碗面,卧了个鸡蛋。 他吃完,把碗一推。 “妈,你什么时候回家。” “这儿就是我家。” “那谁给我做饭。” “你十七了。” 他低着头,抠桌角上的一块漆。 “奶奶天天骂我。” 我没接话。 他坐了一会儿,走了。 走到楼下,又仰头喊:“妈,下礼拜我还来。” 我说:“来。”

月底,启明来了一趟。 他把车停在楼下,没上来。 我下去的时候,他正在抽烟。 “我妈住院了。” “哦。” “护工不好好干。” “那就换一个。” “陈念,你跟我回去吧。” “不回。” “你别太过分。” “我过分了四十三年,够了。” 他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了碾。 “你以为你离了我能过?” “能。” 他看了我一眼,上车走了。

我拟了份离婚协议,寄到他公司。 他拖了两个月,签了。 房子、车、存款,我一样没要。 我只要了我爸。

搬出来以后,婆婆又住了两次院。第二次是偷吃,半块放硬了的月饼,血糖冲到二十八。 护工给我打电话,我去了。 她躺在床上,看见我,别过脸去。 我把她的脚擦了,换了药,剪了指甲。 她说:“陈念,你回来吧。” 我说:“妈,我回来看您。我不回来了。” 她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说:“那鱼,你煎得是有点老。” 我笑了:“下回我注意。” 她也笑了一下,笑完就哭了。

启慧给我发微信,五十九条,我没点开。 最后一条是文字:嫂子你怎么这么狠心。 我回:十一万六,我列了个还款计划,你看看。 她把我删了。

后来我听说的。 听说启明的公司出了点事,那个姓苏的会计,卷了二十万货款跑了。 听说婆婆那只脚到底没保住,截了两个趾头。 听说启慧跟她哥为了钱翻了脸,年都没在家过。 听说航航跟他爸吵了一架,一个月没回家吃饭。

腊月二十三,小年。 我做了番茄炒蛋,多放了半勺糖。 我爸吃了两碗饭,放下筷子,看着盘子。 “你妈也爱吃这个。” “嗯。” “她走那年,也是冬天。” 我没说话。 窗外有人放烟花,响了两下,就停了。

过了年,我爸的病重了。 他开始半夜起来穿鞋。 有一回我醒过来,看见他坐在楼道口的小板凳上,鞋穿反了,手里攥着本子。

“爸,你干嘛去。” “我去问人。” “问什么?” “问我闺女答没答上。” “你闺女在这儿呢。” 他看了我一会儿,说:“你不是。”

我蹲下去,把他的鞋换过来。 他的手很凉。 “爸,我是念念。” “念念没这么老。” 我笑了一下,鼻子发酸。 “念念老了。” 他想了想:“那她答上了吗。” “答上了。” “你没骗我?” “没骗你。”

还有一回,他把我认成了我妈。 他拉着我的手,说:“慧兰,饭好了没有。” “爸,我是念念。” 他看了我半天,说:“哦,念念。” 过了一会儿,他又说:“慧兰,饭好了没有。”

正月十五,我煮了汤圆。 黑芝麻的,他爱吃。 他吃了两个,忽然放下勺子。 “念念。” “嗯。” “你说说,你喜欢的人都有谁。”

我看着他。 “我妈。” “我爸。” “我儿子。” “我班上的学生。” 我停了一下。 “还有我自己。”

他不说话了。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眼睛慢慢亮起来。 “对了。” 他说:“你妈当年就是这么教你的。”

我愣住了。 “我妈?” “你妈走之前,拉着我的手。 她说,老陈,念念这孩子,心里装得下所有人,就是装不下她自己。 她说,你替我看着她,每年问她一句。 我怕忘。 我把这句话写在本子上,天天看。 后来我记不住念念是谁了。 我就见人就问。 我想着,总有一个是她。”

他把本子推过来。 我翻开。 每一页都是那三个字:问念念。 有一页,字多了几个:问念念,她自己算不算。 再往后,字越来越少。 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小字: 慧兰,我快不记得念念长什么样了。

我坐在那儿,半天没动。 我想起一件事。 我小时候,每天晚上睡觉前,我妈都坐在床边,问我一句话。 念念,说出所有你最喜欢的人的名字。 我就数。我爸,我妈,我外婆,我同桌王芳,我们语文老师。 数完了,她说,还有呢。 我说没了。 她说,还有一个呢。 我说,谁呀。 她说,你自己呀。 我就笑,说,陈念。 她也笑,说,这就对了。 她说,答不上来的人,是把自己弄丢了。 我们念念不能丢。

我在饭桌前坐了很久。 汤圆凉了。 我四十三岁。 我妈问了我十一年,我爸问了我十二年。 中间那十五年,我以为我长大了。 其实他们没糊涂。 糊涂的是我。

三月,开学。 我站在讲台上,黑板擦得干干净净。 我在黑板上写了五个字:写一个你爱的人。

底下有人笑。 林小满举手:“老师,能写自己吗?” “能。” 我在黑板最上面,写了两个字。 陈念。 教室里安静了一下。 一个男生问:“老师,你怎么把自己写第一个?” 我说:“因为再不写,就忘了。”

那天放学,我回办公室,从抽屉最底下把那本备课本翻出来。 蓝皮,二十年前的。 最后一页,那行铅笔字还在。 还有我自己。 淡得几乎看不见。 我从笔筒里抽出一支钢笔,拧开,在那行字上,一笔一笔描了一遍。 陈念。 铅笔字放了二十年,终于有人替我描清楚了。 那个人是我自己。

周末,航航来吃饭。 他自己带了个饭盒。 “妈,给我装点。” “你爸不做饭?” “他会做什么。”他低头扒饭,“奶奶天天念叨你。” “念叨我什么。” “念叨你做的鱼。” 我给他装了满满一盒。 他拎着饭盒走到门口,回头说:“妈,你那个还款计划,我小姑看了?” “看了。” “她骂你了?” “删了我。” 他笑了一下:“活该。” 他走了。下楼的时候,脚步很响。

回到家,我爸坐在楼下的石墩上等我。 “今天有人答对了吗。” “有。” “谁啊。” “我。” 他笑了,说:“那你妈今晚能睡个好觉了。”

我扶他上楼。 他走得很慢,一级一级数。 “八十六。” “对。” “八十六。” “对。”

我妈走了十二年,我爸忘了十二年。 可我妈交代的事,他一件都没忘。

如果有一天,有人让你说出所有你喜欢的人的名字,你要多久,才能想到你自己。 我想了四十三年。 我希望你比我快。

谢谢大家的喜欢!构思都是来自这段话!希望大家多爱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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