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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5 14:47:01

作者:喜欢独弦琴的蜥蜴兽

第一章 五月二十四日,江边

梁知晴第一次把无人机飞进南湾的河滩,是五月二十四日上午七点十六分。

第二次,是七点十七分。机器没飞回来。

手机屏幕卡在一张灰扑扑的航拍图上,左上角的电量还有百分之六十八。她盯了两秒,先把遥控器塞进帆布包,再沿着堤岸跑。新买的白球鞋踩进一团河泥,拔出来时变成了旧球鞋。

“别往那边走。”有人在船棚里喊,“那块滩会陷脚。”

“我知道。”

她不知道。下一步直接陷到脚踝。

船棚里的人放下刨子,踩着拖鞋出来,手里拿了根竹竿。他隔着两米把竹竿递过去,语气挺平:“抓着,别拿相机包当救生圈。那包看起来还没我这根竹子值钱。”

梁知晴没抬头,把包举高,借力挪到硬地。无人机躺在一丛芦苇旁,四只桨叶转得像濒死的电风扇。她过去关掉电源,掀开卡槽,确认存储卡没湿,才有空看那根竹竿后头的人。

陈渡。

他比六年前黑了,额头上有一小道浅白的疤。旧蓝背心印着“南湾龙舟队”,最后一个“队”字被木屑遮住半边。可他的眼睛没变,看见她时先是一愣,接着收起了那点出手帮忙的热络。

“你回来拍这个?”他指了指她身后的旧船。

船在两排木架上,头部蒙着防尘布,船身没有漆。近处一块底板被撬开,露出暗色的缝,旁边放着卷尺和一只喝了一半的塑料杯。谁见了都知道这不是适合上镜的模样。

“我回来工作。”梁知晴说。

“镜头一掉就奔着破船来,工作习惯挺熟练。”

“我的镜头掉到了芦苇里。你可以怪导航,不必怪我的人格。”

他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

知晴把卡插进读卡器,手机上出现刚才的画面:灰蓝色的河从屋顶间绕出去,早市的遮阳棚挤成一片,旧龙舟只在最末尾露出半截。她本来要拍南湾的早晨,没想到早晨先给她一个泥脚。

“这段不会用。”她说,“我也不会把没修好的船拍成惨相。”

陈渡看着屏幕,视线却停在她握手机的手上。指甲修得很短。六年前她改片时老咬指甲,他劝不住,最后买了盒指甲油说,涂上就舍不得咬了。那盒东西从薄荷绿到珊瑚橘,一瓶都没用完。

“我又没说惨。”他说。

“你刚才那个表情说了。”

“我表情还会签合同?”

知晴没接。他们已经很久没用这种语气说话了。按她原定的拍摄表,七点半要拍船匠刨木,八点要拍鼓手送孩子上学后的练习。现在七点二十二,白鞋废了,拍摄对象站在她面前,像一份突然翻出来的旧项目文件,明明归档了,打开后还能让人心跳漏拍。

“陈渡。”

船棚那头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我叫你把量出来的尺寸写在纸上,不是写在脑子里。你脑子去年记错过两毫米。”

叶素琴拎着一个透明文件袋走出来。她六十出头,头发剪到耳下,灰短袖外面套着防晒袖,左膝走路时比右边慢半拍。看见梁知晴,她的脚步也停了半拍,然后抬手:“知晴?路上没堵车吧?”

“没堵。飞机堵在河滩了。”

“小飞机?”叶素琴瞥见无人机,“我们陈渡的脑子也堵过,回来吃了三天苦瓜才通。别急。”

陈渡拿起竹竿,转身回棚里:“妈,你是来主持拍摄,还是来主持我?”

“两个都要。”她把文件袋往工作台上一放,“合同昨天发群里,谁都没看全。我今天带纸的,纸不会自己撤回消息。”

知晴走过去。合同上是文旅公司、南湾社区文化活动组和她的工作室三方合作的项目说明。拍摄包括龙舟修缮、训练、民间友谊赛,以及三分钟宣传片和一版社区留存视频。她昨天在广州把签名页发给顾准,以为对方已经和队里谈妥。

陈渡也这么以为。他的名字在社区授权附页上,签名很长,末笔扫到印章边。

“你签的?”知晴问。

“你不是看见了吗。”

“我以为社区那边签的是队长。”

“我就是。”

“你什么时候当的?”

“你走之后第二年。”

两个人都安静了。船棚外,卖肠粉的三轮车按了两声喇叭,有人在对岸问“加蛋多少钱”。叶素琴用拇指压着那张纸,像压住一场随时会跑偏的口角。

“我没叫你们来算六年前的账。”她说,“知晴拍片,陈渡修船,谁不愿意给镜头,跟知晴说。谁想让木头一天干透,跟河神说去。哦,河神也不会答应。”

“妈。”陈渡说。

“怎么,民间比喻也要你批?”

知晴忍了一下,还是笑了。陈渡看见了,把卷尺收进裤兜:“你们先看合同。我去量板。”

合同里写得漂亮。项目目标是“呈现南湾水乡文化的温度与活力”,修缮经费却只有一项“适当支持”,没有数字。知晴一眼看出这个词的危险:万一船修到一半,出资方可以说支持已经适当了。

“这笔钱到底多少?”她问。

叶素琴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报表:“等会儿给你看。顾准说你只负责拍,不用问钱。”

“顾准要是能替我付尾款,我确实可以不问。”

叶素琴笑了一声:“他倒想得美。”

陈渡拿着铁尺蹲在船底,没往这边看。知晴把一台小相机架在棚门口,先问:“我现在拍你手上做的事,可以吗?面部如果你不想上,我避开。”

“合同签了。”

“合同不等于每个镜头都要用。”

他停下,转头看她。刚才那层硬话从他脸上褪掉一点。

“拍吧。今天别靠太近,板上有钉。”

知晴拍了十二分钟。陈渡用锥子沿着旧板边缘探,敲一下,侧耳听回声,再拿粉笔划出一道短线。没有影视剧里那种看一眼就能说出“祖传绝技”的气势。他动作甚至有点慢。弯腰久了,背心后头湿出一块深蓝,额角的汗掉在木架上。

她把机位往下压,留下木屑落进光里的画面。接着想起鞋上全是泥,退了半步。陈渡头也不抬:“右脚后头是开水壶。”

她又往左退。

“左边是钉子盒。”

“那我站哪儿?”

“你刚才站的地方。”

她回去。他抬头时终于笑了一下。很短,像木板上刨去的一层薄屑。

九点多,唐小满来送快递。她穿着快递站的红马甲,车后箱绑着一个练鼓用的旧坐垫。下车时先拿手机扫了一眼派件列表,再朝叶素琴喊:“叶老师,我今天能练二十分钟。站里下午有人请假,我换班。”

“二十分钟够你骂三个划桨的了。”叶素琴说。

“不够,至少四个。陈渡有时候算两个人份。”

小满看到知晴的相机,凑过来:“新摄像老师?先说好,别让我穿裙子站船头挥手。我是打鼓的,坐前头是因为鼓在前头,不是为了飘逸。”

“我姓梁。今天先拍修船。”

“那你拍他,修歪的时候也拍。他经常一边说‘很简单’,一边回去熬夜。”

陈渡伸出手:“唐副站长,客户的包裹送到了,嘴可以下班了。”

小满把一个纸箱放到他脚边,正经了:“防水胶。我自己买的,你先看能不能用。不能用我退货,趁还在七天无理由。”

“用不用得上得先看接缝,不是看详情页。”

“你每次都这么说,最后不是用了?”

“上次用来补你雨衣。”

知晴把两人这段拍下来。没有一句宏大的“传承”,只有纸箱被打开时塑料胶带拉出的刺耳声音。小满把头发随手扎紧,露出被太阳晒出两道颜色的脖颈。她在棚里站了九分钟,手机响了三次。接完最后一通,她说客户门牌写错了,必须走,临走又对陈渡比了个敲鼓的动作:“少偷练,等我来再统一挨骂。”

中午前,太阳把棚顶的铁皮烤得发烫。知晴收相机时才发现陈渡没吃早饭,工作台上的肠粉凉成一团。他说不饿,手却去摸了一次胃。她拿起外卖袋,在里面翻出一次性筷子,放到他尺子旁边。

“今天拍摄里没有‘船匠饿晕’,别帮我加戏。”

“你现在连台词都写了?”

“你的胃写的。我听得到。”

他没再顶嘴,坐在木墩上拆开肠粉。两人隔着一张工作台,各忙各的。叶素琴把一本旧账册和新打印的费用表并排摊开,知晴拍了照片。陈渡咬着肠粉抬眼:“你拍这个干什么?”

“看有多少经费缺口。”

“我可以算。”

“你当然可以。我也可以。”

这句话出去得太快,像六年前那些“我自己行”的回声。陈渡放下筷子,没说话。叶素琴看了看两人,拿计算器在桌上敲一下:“先别争会不会算,先算要修多少。”

她把卷尺递给儿子。陈渡把船底最后一块挡板托起,示意知晴退开些。木板边缘有一道细缝,他用手电照,先摸到一点潮。他没立刻判断,拿干纸巾按上去,白色纸面很快浸出一条灰线。

“昨天还没这么明显。”叶素琴说。

陈渡重新压了一次,纸巾又湿了。他沿着那条缝看了很久,站起身,把粉笔在账册空白处写下一个新的尺寸。

知晴看了一眼手机日期。五月二十四日。友谊赛在六月二十二日。

“二十九天。”她说。

陈渡把刚吃了一半的肠粉盖回盒里:“嗯。先别拍这块,帮我把那只千斤顶拿过来。”

她放下相机,去拿工具。那只千斤顶比她想的重,提起来时,鞋底的河泥在水泥地上印了一道歪歪扭扭的脚印。

陈渡接过工具,没急着往船下塞。他拿一块旧木片垫在受力的位置,手指沿着木架摸了一遍,确认那条裂缝没有再往上走,才让知晴往后站。她知道自己帮不上多少,可他递过来的螺母,她一个也没弄丢。叶素琴拿红笔把新尺寸补到报价单上,笔尖顿了顿,最后在旁边写了四个字:明天再核。

第二章 手掌与时间码

梁知晴第二天进船棚,先把一张表贴在门边。

陈渡正蹲着拧千斤顶,没抬头:“贴什么?欠款催缴通知?”

“比那个温柔。拍摄表。”

纸上从早上七点排到下午六点。七点半修船特写,九点队员访谈,十一点木板上漆,下午三点练习,五点拍河面夕阳。知晴还专门在每个项目后面标了预计时长:二十分钟、三十分钟、四十五分钟。

陈渡拿纸巾擦完手,站到表前,指着“十一点上漆”问:“你打算给哪块板上?”

“昨天拆下来的那块。先拍动作,细节不用做完。”

“它还湿着。”

“看起来不湿。”

“木头又不是自拍,滤镜一开就干。”他用指关节敲了敲那块板,“你昨天看到的渗水,只是表面。木材里面的含水情况得等,夹着潮就封起来,后头起翘。镜头能用,船不能用。”

知晴拿出手机,把十一点那项划掉:“你告诉我能拍什么。”

“今天能拍拆、量、晾。你也可以拍我吃饭,三分钟,付费解锁。”

“吃饭昨天拍过了,票房不佳。”

陈渡笑了一下,去把拍摄表从门上揭下来。知晴伸手拦住:“你又干吗?”

“换个地方贴。门边太阳晒,胶会掉。你那表写得比我的遗嘱还仔细,掉了可惜。”他把纸贴到里面一块玻璃上,又补了一句,“上漆这项留空,后天未必行。看木头。”

她拿红笔在日期旁画了个问号。专业工作里,问号比空白好。空白意味着有人忘了,问号表示有人负责追踪。

这一天的第一段镜头是陈渡的手。

他的掌心有几道旧茧,右手虎口一道细小的新口子,被木屑蹭得发白。知晴拿着相机,发现镜头里他的手比脸老了好几岁。她没让他故意摆动作,只在他做记号时跟着拍。卷尺一收,金属片“啪”地弹回来,吓得她肩膀一缩。

“专业摄像老师,胆子小到卷尺都能当配乐?”陈渡说。

“我拍纪录片不拍惊悚片。卷尺突然攻击工作人员,谁负责?”

“工作人员自己离近了。”

她退半步,换长焦。画面更稳,声音却失去了那个“啪”。她皱眉重新靠近,陈渡把卷尺握住,没再让它弹。他们都没提这点小心。

九点,三名队员陆续来了。一个卖水产的阿仁,一身鱼腥味,见相机就挺胸,问能不能拍得显瘦;一个开锁师傅老吴,四十八岁,原本要去给人换门锁,临时只能待半小时;唐小满把快递车往棚外一停,摘下头盔,额头上有一条扁扁的压痕。

“采访十分钟。”知晴说。

阿仁马上坐好:“你问吧。我十岁就喜欢龙舟,平时也热爱家乡,尊敬长辈,勤奋工作。”

小满伸手盖住他的嘴:“这是说人话时间,不是评先进。”

阿仁“唔”了一声。

知晴把机子放下:“那不采访了。今天练的时候我拍点自然的。”

“自然的?”老吴检查了一下衣领,“自然得先让我换件衫。”

“不用。你下午不是还要上门?”

“要。中午在桥东三号楼。”

“那我们先拍你的手吧。”

老吴把手往裤腿上擦:“这手有锁油。”

“没关系。”

她拍到老吴帮陈渡扶木板时两人无声配合:一人抬一点,一人放一点。阿仁端水来,踩着一双防滑胶鞋,鞋上还挂了半截水草。小满尝试把鼓垫绑在一只矮凳上,绳子打了死结,连她自己都解不开。

“副站长,你们站里这样包件?”阿仁看得乐。

“件不会自己乱动。”小满说,“你动得像一条被退货的鱼。”

三个人吵得比干活动静大。知晴没让他们重说。她趁他们背对镜头,把手机里原先的“人设标签”一项删了。顾准昨晚发来一页提纲,写“传统手艺传承人”“拼搏青年”“坚韧女性”。字字正经,摞在这些人的身上又都不够。

陈渡把一条细木尺塞过板缝,量到一半,忽然停住:“老吴,照一下。”

老吴把手机手电打开。四个人挤到船底,小满一边举鼓垫一边给他们腾位置。知晴想挤进去,又怕相机挡人。陈渡看见她,往左挪了一截:“拍这里。别踩那块垫板,松的。”

这回他没说“别拍”。

中午,小满要走,鼓还没敲一下。她不肯白来:“你们等我五分钟。我打个节奏,你们也练手。”

“棚里没地方划。”陈渡说。

“又没让你们把船划上岸。找几根空桨。”

他们排在棚外狭窄的水泥地上,脚边是堆着的木条。小满用鼓槌敲了两下,阿仁就抢了拍。第二下他差点把桨柄撞上老吴的肩,老吴连退三步,骂他:“你是要帮我开锁还是撬我骨头?”

知晴拍着拍着笑出声,镜头抖了一瞬。她原本想关掉那条,手指停在屏幕上,没按。小满看见她笑,立刻把鼓槌朝她一指:“梁老师,别只拍我们丢脸。你来听,看是鼓错还是人错。”

“我不懂划船。”

“听得懂一二三四吧?”

知晴过去站在小满旁边。鼓点比她想的快,阿仁不是不听,他太想赶上,一紧张便抢先半拍。她低声把听到的告诉小满。小满眼睛一亮,停鼓,对阿仁说:“你不是快,是每次在第三下起桨。等我打到第四下,你再跟。别着急给全队做先锋。”

阿仁不服气,试了两轮,第三轮才踩稳。老吴举着桨停下:“这不就像一支队伍了?”

“别说太早,”陈渡说,“刚才我们站着没动。”

知晴回放那段录像。阿仁先抢拍、老吴退步、小满改口令、最后四根桨在半空里落到同一条线上。十几秒,脸上全是太阳晒出的汗,和昨天那些漂亮空镜完全不一样。她知道片子该从这里开始。

小满没立刻走。她蹲在棚口拆自己的快递袋,把里面一张被汗浸皱的排班表压在鼓槌下:“明天我只能来早上六点。你们要是练配合,别等我下班,我能把口令录在手机里给阿仁。今天这个节奏练会了就先别改。”

阿仁说:“你听着像老师。”

“我比你老师惨,老师还能留堂。我十点得出去派件。”

老吴把桨靠墙:“那咱们六点来。门锁客户九点半,我来得及。”

知晴看了眼手机,在拍摄表上添了一行“六点,鼓手和队员练习”。她原先给所有人约了九点,因为那是她自己起床、吃饭、检查设备最舒服的时间。现在她明白,摄像机愿意等人的话,故事就不必被挤成一场表演。她发消息给出租车司机取消明早的预约,查公交首班车。南湾开往江边的公交六点二十才到,她只好把闹钟设成五点,骑共享单车。手机问她要不要重复每周,她按了“仅一次”,怕明天这群人又把时间改掉。

小满看见她皱眉:“你住哪?”

“桥西的旧旅馆。”

“那骑车十五分钟。别走河堤,那条路灯坏了两个。”

“知道了。”

“你看,物流信息齐全,包裹本人满意了吧?”

阿仁替她回答:“满意,还想五星好评。就是鼓手服务态度比较凶。”

小满把空快递袋扣在他头上。知晴的相机还开着,镜头拍到袋子上的条形码正对她,阿仁只露出两只眼。这段不能给客户乱用,她心里先记下;但队员们谁和谁熟,镜头里已经看得清楚。

顾准的电话就在这时进来。

“你收素材了吗?”他开门见山,“客户明天要一个三十秒试剪。记住,三分钟成片必须有卖点。龙舟、传承、人物泪点,至少一个。”

“龙舟在修,传承是你写的词,泪点我还没遇见。”知晴走到棚外,“我有队员练习的素材。”

“练习谁都有。你回来拍的是地方特色,不是体育课。”

“这地方的人就是这样练的。”

“知晴。”顾准压低声音,“这笔尾款你要,我知道。我也想把片子做漂亮。今天晚上先给我一版能让人点开的东西。”

“晚上十点前。”

“八点。”

“九点半。我还得给设备充电。”

她把电话挂了,对着江面站了几秒。顾准说的并非全错。甲方花钱要人看见南湾,不是来欣赏她个人的纪录片坚持。可那些人没有按表出现的悲喜,只有阿仁抢拍、小满赶时间、老吴的门锁单。要是连这些都剪不进去,“南湾”就只是一个可以买通用模板的地名。

“他又催?”陈渡拿了瓶常温水出来。

“顾准。你认识?”

“见过一面,半小时里说了十一遍‘共情’。你们这一行按次数算提成?”

“不。按尾款算。”

他把瓶盖拧松,才递给她。知晴接过,盯着盖子看了半秒,没说谢谢。不是忘了,是怕一说出口,六年前那套“我们之间不用说谢谢”的旧习惯就跟着醒过来。

下午她在叶素琴的工作台前架好电脑,把今天的镜头备份两份。叶素琴拿出队费账本,给她看修缮一栏。知晴原以为“适当支持”至少能覆盖木料。表里写得很清楚:文旅公司支付场景使用费和拍摄协调费,木船修缮由队里自筹。她把报价单和队费余额并排抄到纸上,算了两遍。

“是不是少算了一张票?”她问。

叶素琴把老花镜往上推:“没少。阿仁那笔上周才给,我写在后页。”

她翻过去,数字多了几百,仍然不够。陈渡拿着测量记录经过,知晴问:“底板要换多少?”

“按今天探到的,先备四块。拆开后再定。”

“这张报价上为什么只有两块?”

“签字时只看得到两块。”

知晴把笔放下。四块木板的费用,还没算加固、晾干、保护层和来回搬运。她可以把三分钟片剪得让人想买票来玩,船却可能修到一半停在岸上。

叶素琴把计算器按到“零”,递给她:“你算得快。再算算我们怎么活。”

知晴刚想说这不是自己合同里的工作。话到了嘴边,她看见棚外那张拍摄表被风吹得鼓起一角,陈渡拿手背把它抹平了,指腹上还粘着白粉笔灰。

她重新拿起笔。

她没在表上填一个漂亮的“缺口已解决”。队费、材料、器材、自己的工时分在四列,每一项旁边都留了来源。叶素琴在一旁看,忽然笑:“我以前教数学,最怕学生算对结果却没写过程。”知晴说:“我拍片也一样,结果好看,过程丢了,观众一眼就知道是假。”她说完才意识到陈渡就在身后。他没插话,只把凉透的肠粉盒拿去扔了。

第三章 账本先生

叶素琴把账本搬上会议桌,带了一只计算器、两支笔和一个保温杯。南湾队没有会议室,所谓会议桌是船棚外四张塑料桌拼的,白色桌面被太阳晒成了米黄。

“座位随便。”她说,“钱不能随便。”

阿仁拖来最后一把椅子时还在抱怨:“叶老师,我四点就去市场拿货,能不能先让我睡半小时再谈账?”

“可以。睡醒后,晚到的人负责记账。”

阿仁立刻坐直了。他看得懂鱼价,看账本比看古书还慢。

知晴在边上帮叶素琴把费用表贴到木板上,没架相机。合同允许她拍筹备过程,今天叶素琴却说:“开会先别拍。要拍,等他们一个个点头。”

陈渡在最后一排,把一枚没用上的螺母放在指尖滚来滚去。她站过去,压低声音:“我听你妈的。”

“这句我从小听到大,通常是我爸说的。”

她没忍住弯了下嘴角。他的眼睛顺着看过来,知晴马上转向报价单。

叶素琴把计算器敲在桌上:“队里现有的钱,我昨天核过一遍,九千六百二十元。后续已确定的队费两千四百元,未交的不要先当有。现有材料报价一万九千八百,维修工具租赁另算。如果拆开后还发现坏处,再增加。”

阿仁举手:“是不是跟买鱼一样,开腹才知道有没有籽?”

“差不多,”陈渡说,“区别是鱼买错了你能拿去煲汤。这船不能。”

笑声没把账单笑没。老吴算完,说每人再出一千多也许够。他话一出口便看向坐在旁边的小满。小满昨天刚说快递站有人请假,她夜班排得满。叶素琴也看见了,直接把账本合上:“能多出的人可以多出,但先不在这张桌上逼谁表态。”

“我不是那个意思。”老吴摸摸后颈,“我家这个月也有点紧。店面房租要交。”

“那你就讲房租。”小满说,“别盯着我。你盯得我以为我又有快递没签收。”

老吴尴尬笑,队里有人打圆场,话却没真正过去。龙舟队十几个人,有人早年划过、有人成年后才加入;大家工作不一样,出得起的钱不一样。知晴打开手机备忘录,把可能借用的器材和需要现金购买的材料分两栏。旧船的修复不能靠拍摄合同付账,摄影设备却是她能拿来谈的。

“投影仪、无线麦、简易灯,我工作室有。”她说,“如果你们后来要做公开活动,我可以把设备租赁费折掉。拍摄劳务里原本有两天预留,我拿一天帮你们剪个招募视频,不另收钱。视频不一定能筹到钱,至少让周边人知道你们在做什么。”

阿仁眼睛亮了:“我卖鱼的客户挺多。发出去,说不定有人来买龙舟周边。”

“卖鱼先别看手机。”小满提醒。

陈渡把螺母压在桌上:“你工作室还有现金流,别把自己的人天白送。”

知晴原想说不用你管,想起昨天的拍摄表,换了句:“我会把成本写清楚。帮忙也不是做慈善表演,我要拍你们做事,这些设备用得上。”

“这话顺耳。”叶素琴说,“口说无凭,今晚加进备忘单。我做账的人不怕欠人情,怕欠了记不住。”

开会开到一半,顾准开车来了。他衬衫袖子挽得整整齐齐,手里拎了一袋冰咖啡,一进棚就被阿仁问有没有无糖豆浆。顾准说没有,阿仁便从他手里抽了杯加冰美式,喝一口,脸皱成被绳拴过的鱼。

“这比苦瓜还狠。”

“提神。”顾准说。

“提得我想回去补觉。”

知晴把费用表递给顾准。他先看抬头,再看金额,皱了下眉:“这个不在我们合同的制作预算里。”

“我知道。我在想设备能不能走租赁置换。”

“设备我能申请。”顾准把表放低,“但甲方会问换什么。独家人物故事怎么样?他们想要一个能跟这条船绑在一起的人。队长、他母亲,或者鼓手,选一个。”

陈渡抬头:“独家是指别人不能拍,还是我妈往后每次买菜都要跟你们报备?”

“不是那个意思。优先采访权,做成系列短视频。”

“把条款写出来。”叶素琴说。

顾准笑了笑:“叶老师,细节可以谈。”

“写不出细节的,通常是准备让我们吃细节的亏。”她用计算器敲桌沿,清脆一声。

知晴没替顾准解围。她知道他面对的客户想在三分钟里看见一个人的困境,再看见那个人被文旅项目照亮。换一条河都能拍,区别只在配乐。她把自己的试剪放到手机上,给顾准看了十三秒:小满喊停,阿仁抢拍,老吴后退,四根桨重新落齐。

顾准看完,先说:“挺好笑。”

“还有呢?”

“让人知道龙舟队不是花架子。可这是开头,不是主线。”

“主线正在修。”她指船棚里那条船。

“商业片不能等它修好才知道讲什么。”顾准把声音压低,“知晴,你在广州接这种单子这么久,知道观众会滑走。给我一个人。苦也好,甜也好,要有起伏。”

陈渡走近:“人有。你让谁自愿说,我们就拍谁。但我妈当年膝盖做手术、后来康复的事,不卖。她不是你片子的起伏。”

顾准愣了下:“我没提叶老师病史。”

“你刚才看她走路,看了两眼。”

“陈渡。”叶素琴喊了一声,“我自己会说。”

她扶着桌角站起来,面对顾准,倒没生气:“小伙子,腿是我的。什么时候拍、拍什么,我说。船现在缺的是板,不是催泪。”

顾准点头:“我明白。刚才表达得不好。设备申请我先去问,不把个人故事作为前提,但能不能批,我不乱答应。”

知晴知道这是他能给的实话。她拿笔在备忘单上写下“待申请”,没写“已解决”。钱这东西,最怕人先在纸上高兴。

午后阿仁回市场,老吴去上门开锁,小满戴回头盔,要赶到快递站接班。她出门前回头看知晴:“招募视频剪出来先给我瞧。我的脸如果被你拉成瓜子,我给你寄一箱镜子,运费到付。”

“不会修脸。”

“那就好。笑起来眼睛小点也没事,我本来就小。”

知晴举着空咖啡杯,等她骑远才笑。陈渡在旁边把一段绳重新绕好,问:“你真要做招募视频?你昨晚几点睡?”

“一点。”

“剪片?”

“剪片。你问那么细干吗,准备给我算加班费?”

“我妈会算。”

“我不要你妈的钱。”

他看着她,半天才说:“我知道。”

知晴忽然不想继续这个话题。她绕到船尾,拍一排拆下的旧木板。六年前分手那天,陈渡也说过“我知道”,说得像所有事情都清楚。实际上他们两个人都只知道自己那半截。她把相机焦点往前推,木纹由模糊变清晰,却不代表人也能这样。

下午四点,梁启明把一箱旧铜钉放在船棚门外。他开的五金店就在三条街外,车也是用了十年的小货车,倒车时咯吱一响。知晴隔着窗看见熟悉的灰色遮阳帽,刚要出门,他已经把箱子从车斗搬下,拿手机对着收货单拍了照。

“梁叔!”陈渡先喊。

梁启明抬手,没走进来:“旧货,要不要用你自己挑。用不上就搁着,我下周来拿。”

“多少钱?”陈渡问。

“不要钱。账上写捐材料,别写捐款。现金我没有。”

知晴站到门边:“爸,你进来喝口水。”

“店里有人等换锁芯。”梁启明看她鞋,“你那双白鞋呢?”

“在洗。”

“洗得出来?”

“洗不出来就当工作服。”

父女俩对视了半秒。他把车门拉开,低声说:“钉子规格我标在盒上了。别让人混着用。”

车走后,知晴去看箱子。每种钉子被装进小袋,袋口贴着手写标签,字她小时候就认得。陈渡把箱子搬到阴凉处,没说“你爸还是关心你”这类省事的话,只问:“你要不要打个电话,告诉他收到了?”

“晚点。”

“行。”

他打开一袋,拿卡尺量了量,又放回去:“不一定全部用得上。捐材料这笔我让叶老师记。”

知晴望着他的侧脸,突然想问他六年前是不是也这样替她把东西分袋标清楚,再放在她看得见却不想看的地方。她没问。现在一箱钉子比那句话急。

太阳偏西时,一辆小皮卡停在棚外,车门上写着“望潮器材”。苏笑跳下来,个子高,穿一件印着自家店名的黑T恤,手里晃着一张折好的单据。

“陈队长。”她笑,“你要的板我带来了。一块,先用着。你们今年再不上水,我对岸的队员都觉得赢得没意思。”

陈渡走出去:“谁说我要?”

“你昨晚问我库存。你问库存,不是为了吟诗吧。”她绕到车后,露出包好的木板,“别激动,借的,不卖。用完按实际损耗结算。”

阿仁已经走了,没人起哄。叶素琴拿着笔过来:“多少钱?”

“我带了单子。”苏笑把折纸展开,“陈渡签借据,你也签。我喜欢他们输在水上,别输在账上。”

知晴把单据压在箱子上,替他们拿住被风吹起的角。苏笑瞥见她脖子上的相机,挑了下眉:“新来的拍片老师?到时拍我记得拍正面。我这人侧脸很贵。”

“你正面收什么价?”知晴问。

“一杯冰豆浆。”

“成交。无糖的?”

“加糖。跟这位队长较劲,生活已经够苦了。”

陈渡拿笔签名,签得很快。叶素琴逐项核对材质、长度和归还日期,最后把计算器放回袋里。借来的板被两个人抬进船棚,刚好盖住下午一片晒得发白的地面。知晴没拍“对手救场”的特写,她把相机举起,拍四个人怎样调整手的位置,才没有让板的边角碰到门框。

苏笑把借据拍照存进手机,还特意给叶素琴看屏幕上的文件名:南湾队借板,五月二十六日。叶素琴看着她:“你这孩子从小考试就怕漏题,现在借一块板也做三份备份。”苏笑理直气壮:“您教出来的。回头要是真磨损了,咱们按单子算,省得陈渡说我趁比赛加价。”陈渡从船棚里探出头:“我什么时候说过?”苏笑已经上车,隔窗回他:“你还没说。我替你预习。”

第四章 对岸的队长

第二天早上八点零三分,苏笑把昨天的借据照片发进临时群,紧跟着又发了一张望潮码头的训练艇照片。群名叫“南湾欠望潮一块板”,是她起的。

陈渡把手机举给她看:“你把队员拉进群,就是让他们天天提醒我还板?”

“不用天天。六月二十三号提醒一次就够了。”苏笑拿笔敲了敲桌面,“要是不还,我到你们队棚里挑。”

“你棚顶漏雨,你挑它做什么,养鱼?”

“我挑你工坊里那张好桌子。”

梁知晴坐在旁边,把这段收进相机。苏笑发现镜头,立刻把手机举到脸边,像举着奖状:“拍清楚啊。以后他赖账,这是证据。”

知晴把相机放低:“我只拍人和事,不负责催债。”

苏笑歪头瞧她:“那可惜了。我以为广州来的导演都是万能的。”

“我是剪辑师。导演那份工资没给我。”

“这话我爱听。”苏笑收好本子,又看向陈渡,“后天早上,望潮码头。你们来不来?”

陈渡拿着借来的板材,手指按在木纹上。“旧船还没好,试划拿什么划?”

“训练艇。你们队有吧?又没让你拖着祖传的漏勺来。”苏笑指指河面,“我带两条艇。只练起步和转向,不计输赢。你的人最近练得太散,我在对岸都听出来了。”

陈渡没答。苏笑已经转过身去,走出四五步又回头:“还有,比赛前的安全检查别忘了。木板换完不是你说能下水就能下水,主办方要看船况。上回你找他们问过,他们回邮件没有?”

“回了,提前预约。”

“那就约。别到六月二十一号才发现缺个签字,怪我没提醒你。”

她骑小电驴走了,车尾挂着一串彩色划桨手套,晃得像会跑的风车。陈渡把借据折成两下塞进工作围裙。

知晴拍了一段她的背影,说:“她这个人挺适合上镜。”

“你想让她上镜,先让她签授权。她会把使用范围写得比租房合同还细。”

“你们从小就这样?”

“她从小负责赢,我负责说她赢得不算。”

陈渡笑得很轻。知晴看着他把板材架上支架,忽然记起他二十二岁时那副样子。比赛输了还说桨太短,第二天自己把桨长量了三遍。她把这点记忆关掉,继续拍手上的活。

后天上午六点五十,望潮码头的人已经齐了。苏笑穿黑色防晒衣,腰包里插着两支签字笔;南湾队的人穿什么都有,最扎眼的是老梁——不,是队里的老董——一件写着“今天也要发财”的荧光绿T恤。老董四十六岁,做水电安装,前一天替客户修热水器修到十一点半。

“你们这是来试划还是来团建?”苏笑看了一圈。

老董正要还嘴,叶素琴从包里拿出一张名单:“点名。谁还没到?”

“小满。”有人说。

陈渡看手机。唐小满五点四十七分发过一条消息:快递站临时多了三十六件加急件,她送完过来。她还发了张盖着快递袋的自行车照片,车把只露出一截。

“先活动肩。”陈渡说,“等她二十分钟。”

“她做鼓手,迟到总不能我们全队站这里吹风。”一位新来的队员说。他叫林尚,二十五岁,刚入队两个月,讲话不绕弯,“附近不是还有人会敲鼓吗?”

他没恶意,语气却像说缺了一把备用桨。

叶素琴把名单卷起来,没接茬。苏笑也站在码头边,手里绕着一根绳,表情不太好看。知晴本来举着相机拍队员热身,转念把镜头移向空鼓架。她想,空鼓架和一群人等人的画面,比任何采访都能说明问题。

六点五十八,小满骑着电动车冲进停车线。她把头盔往下一摁,车还没停稳就说:“谁让我下岗?请发正式通知,别口头裁员。”

林尚耳朵红了:“我没说你下岗。我说——”

“说可以换一个。听到了。”小满把快递柜钥匙摘下来,塞进背包最里层,“我也想六点就在这儿。我四点半开站门,今天早上有一单客户要赶高铁,地址还写成隔壁小区。你觉得我该跟他讲‘对不起,我要去敲鼓’?”

她没有提高音量,倒显得每个字都扎实。

陈渡走过去:“先喝水。训练能往后挪十分钟。”

“我能练。”小满拿出折好的纸,摊在车座上,“这是我和站里谈好的排班。周二周四晚上练,周六早上我换同事的晚班。今天突然加急我认,下次提前报备。你们要是觉得不合适,队会上说清楚。”

纸上有两排时间,左边是快递站,右边是训练,还用红笔圈出三次必须提早到场的合练。林尚看了半天,伸手扶住被风吹起的纸角。

“我不知道你排了这个。”他说。

“你不知道的事多了,比如老董那件衣服其实洗过。”

老董当场抗议:“昨天刚洗!‘其实’是什么意思?”

队里笑了一阵,僵着的气散了些。陈渡没替小满作决定,问她:“你愿意继续做鼓手?”

“我连夜班都换了,不做是来码头卖头盔啊。”

“那上艇。”

知晴原本想把刚才那段冲突剪成一个十秒开场:空鼓架,迟到,小满甩出排班表,音乐一响。很利落。她在屏幕上回放到林尚那句“换一个”,又觉得有点不对。镜头里的人不是设定好的反派,小满也不是等着被拯救的姑娘。她关了回放,先问小满:“这一段能留吗?只存素材,不发。”

小满喘着气系救生衣:“先存。用之前给我看,尤其别把快递单号拍进去。”

“好。”

苏笑的训练艇下水后,南湾队先练了三次起步。第一回桨打在一起,第二回喊口号的人比鼓点快半拍,第三回终于齐了,艇却被风推得斜了一些。陈渡站在岸边,一次一次让队员停、重来,没有发火。

知晴蹲在堤上拍。她的相机取景框里,荧光绿T恤在一片灰蓝的水面上特别亮。老董第三次把右桨抬高,水花砸在林尚脸上。林尚把脸抹了抹,正准备骂,老董先喊:“我帮你洗个脸,省洗面奶。”

知晴忍笑。她脑子里已经有了一段能用的喜剧剪辑:老董打水花,林尚翻白眼,苏笑抱臂说“南湾队今天改洗澡项目了”。

陈渡上岸喝水时,看见她回放。“这个你要怎么剪?”

“试划失败合集,三秒一个笑点。后面接真正划齐的那次。”

“划齐的是第六次,前头笑点放多了,别人只记得我们像一群不会划船的人。”

“是真的没练好。”知晴说。

“没练好可以拍。你把老董被泼那一秒和苏笑那句拼一起,是让人笑我们。我看过你以前拍的片子,你不会分不清。”

他的语气不重,旁边却有队员听见。知晴把屏幕按灭,心里一阵不舒服。“我也没说非这么用。这只是素材。”

陈渡看着她:“那我现在说,别这样用。”

知晴想拿合同堵他:现场拍摄有团队授权,他无权逐帧决定。但小满刚刚说过快递单号,林尚也不是来当笑料的。她把这话咽下去,换成:“我知道了。这个镜头我可以留,前后过程也留。最终怎么用,给他们看。”

陈渡点头。两人之间却像竖了一块透明板。

苏笑划着艇靠岸,把两人都看了一眼:“你们俩吵完了没?船在水上,嘴在岸上,挺会分工。”

“没吵。”他们同时说。

苏笑把桨递给陈渡:“嗯,那个声音就是两个人没吵架。”

她没急着走,把两条艇并在栈桥边,叫队员围过来。“你们慢半拍的,不是鼓有问题。”她指了指老董和林尚,“后面两位一听见小满敲第二下就用力,前面还在等第一下落完。你们把船当两辆车开,方向盘当然打架。”

林尚不服:“刚才对岸那条还不是歪了一次。”

“对,所以我才看得出来。”苏笑把自己的水壶递过去,“望潮队训练录像给你们看十分钟,别问我要完整的。队里的丑样我也得保留一点尊严。”

小满坐在桥边脱鞋倒水,问:“你这是教我们赢你?”

“我教你们别在转弯处撞到我。我们谁赢谁输是六月二十二号的事,今天我只想平安回店里开门。”

陈渡把一支桨横放在两人中间,重新量了握桨的位置。他平常最爱跟苏笑抬杠,这会儿没逞强:“视频发我。我拿队费请你喝凉茶。”

“一杯不够,我还得收你的板材借据。”

知晴把相机重新举起,镜头从苏笑摊开的手掌移到林尚正在改握法的右手。没有谁替谁完成动作。老董试了一下,手背上那道常年干活留下的白印正好压在桨柄边缘。她想到刚才那个三秒笑点,忽然觉得这十秒更难剪,也更值得剪。

中午收艇,知晴主动把拍到林尚面孔最尴尬的那几帧标成“需二次确认”。她没有删素材。真实不是只保留好看的,尊重也不是把不体面的瞬间藏起来。这两件事挤在一张存储卡里,一时很难摆平。

陈渡在木作间忙到傍晚。苏笑借的板材只是补船侧,船底深处还有一条旧纹。他先用小木槌沿龙骨旁轻敲,声音一处清,一处闷。他停了手,换了手电,从检修口向里照。那条被旧漆盖住的裂纹,顺着连接处多爬出去一截,比他们前一天画在纸上的长了近十厘米。

叶素琴端着饭盒进来:“又不吃饭?”

陈渡把手电递给她。她看了一眼,饭盒盖没开。

“这个要换?”

“得先拆开看。苏笑那块板不够用。”

门口有人踩过碎木屑。知晴本来送回借走的电池,听见最后一句,站住了。陈渡转过头,看见她手里的电池盒,没说让她走,也没说事情会好。

他把那根旧龙骨上的标记又描深了一道。

叶素琴把饭盒放在木凳上,翻到主办方的联系页:“明天先打电话问检查看什么、什么时候能约。别把这个数字藏在脑子里,藏久了只会越来越大。”

陈渡点头。他伸手拿筷子,筷子却滚到地上。知晴弯腰替他捡起,放到桌沿。两个人都没提上午那句“你不会分不清”,可这小小一段距离,比码头到对岸还难走。

第五章 六年前那张车票

梁启明的五金店九点开门,九点零七分,梁知晴已经把货架上的卷尺翻乱了。

“你要什么就说。”梁启明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我按尺寸拿,别把我的店当自助餐。”

“八毫米钻头,两支。还有可以借的夹钳,开口大一点。”

“借?”

“陈渡的工坊有一把坏了。我替他问。”

梁启明本来正往塑料袋里装钻头,手忽然慢了一下。他把夹钳从柜台底下抽出来,按了两下弹簧。“你们队那个旧船,龙骨裂了?”

知晴看他:“谁告诉你的?”

“老董昨晚买螺丝,嘴比收音机还响。不是裂了就别把夹钳夹在木头最软的地方,他知道。”

“知道。”

“你知道还是他知道?”

“你要不要给他写张使用说明?”

父女两人隔着一排螺丝盒对视了两秒。梁启明先把袋口扎紧:“押金一百,丢了照价赔。”

知晴扫了码。机器嘀的一声,店里又安静下来。小时候她来这儿,父亲会让她把不同型号的螺母按盒子装好,装错一粒就说“眼睛借给广告牌了”。她那时觉得天底下最烦的东西不是数学题,是那几个永远分不清的毫米数。

父亲弯腰去够另一只箱子,膝盖在铁柜上碰了一下。他嘴里“嘶”了一声,立刻装作没事。知晴想问有没有贴膏药,话到嘴边变成:“箱子放那么低,腰不要了?”

“你不来,我就拿得到。”

“行,那我走。”

“等会儿。”

梁启明从柜台抽屉里找出一个旧信封。信封边磨出毛,里面只有一张薄纸票。知晴捏着票角,先看见南湾到广州的字样,才认出六年前六月那天的日期。车票被保存得比她的毕业证复印件还整齐。

“你搬走那年,落在店里。”梁启明说,“我收着不是想拿它做什么证据。上个月清抽屉找出来,想着你回来就给你。”

知晴把票翻过来。背面有一小块圆形的咖啡印。那年陈渡把纸杯放在她的行李箱上,没站稳,杯底碰到票角。他擦了半天,越擦越花。

“你现在给我这个,是想说什么?”

“没什么。你的东西。”

“爸。”

梁启明把夹钳往袋里又塞深一点:“我没叫他别去广州。也没叫你留下。那年我店里亏钱,你的毕业照我都没敢去拍,我有什么资格给你们安排以后。”

“我也没说是你。”

“你是没说。你后来每次打电话,都像我欠你一个解释。”

知晴的手指压在车票上,没有马上答。六年前她真的以为父亲说过什么。陈渡只说“家里有事”,她把这四个字想成一面结实的墙,墙后面藏着所有她不想听的理由。她从来没问父亲,也没认真问陈渡。

店外一辆送水车倒车,发出刺耳的提示音。梁启明趁那点响动,把袋子递给她:“工具下午还。我两点要给人修门。”

知晴把票夹进手机壳里。“我三点前拿回来。”

“你这时间算得这么准,拿货时怎么老拿错型号。”

“遗传的。”

梁启明被她噎住,低头翻收款记录,翻了两页又说:“前天那箱铜钉,不是叫他非用不可。旧货我清出来也没地方放。船上能不能用,他自己看。”

知晴回头:“我没说你送的是传家宝。”

“他要是嫌旧就退回来。别因为是我拿的,硬往船上钉。”

父亲又开始绕着话说。知晴看见柜台上放着一张纸,上面写着每种旧件的尺寸和数量,连锈了两枚都标出来了。她把纸抽出来塞进工具袋:“至少这个我拿去给他看。他能用几个算几个。”

梁启明装作忙着找零,隔了几秒才嗯了一声。

父亲抬起头,她已经提着袋子出门了。他在后面喊:“还有,别老站在他工坊门口拍!灰多。你那个相机比我店值钱!”

知晴没回头,举了举袋子。

手机震了一下。陈渡发来一张照片:木材供货商的消息,原定周一到的船用板材要延到周四。照片下面是他写的两个字:真行。

她回:退定金?

陈渡:对方说可以退,别的店现货贵三成。

知晴看着“三成”,站在公交站牌前心算,差额差不多是她半个月房租。她没有回“我帮你买”。她知道陈渡最讨厌别人替他把决定做了,尤其在钱和船上。于是她打出一行:我能帮你找两家现货报价,买不买你定。

陈渡过了四分钟才回:好。不要帮我垫。

知晴盯着那句,不知该笑还是生气。她回了一个“收到”,比工作群里还客气。

她转去几家店问板材。第一家有库存,尺寸差一点,报价还高;第二家能保证材质,却要等三天。第三家在离南湾四十分钟车程的工业区,店主答应发清晰的木纹和开票信息。知晴把三个选项列在手机备忘录里,像剪辑素材打标签,发给陈渡。她还标了运费,却没给推荐排序。

第三家店主在电话里叫她“陈太太”,她纠正了两次,对方还是顺口这么喊。知晴索性把电话开成免提,拿纸记下每一句能落在订单上的话。材质写清,尺寸写清,到货时两面都能看;如果表面刷了漆遮住节疤,直接退货。她问得很细,连店主都笑:“你们拍片的买木头,比做船的还难缠?”

“做船的在现场。负责打电话的人得替他问到。”

挂断以后,她才觉得这句话说得有点像他们仍是一家人。她把记录拍照发出去,特意在最上面写:仅供比较,购买由陈渡本人决定。手机屏幕亮了一会儿,没有回信。她把它塞进包里,去路边买一瓶常温矿泉水。冰柜里的冷水她以前爱喝,现在喝了胃难受,这件小事陈渡大概不知道了。六年其实装得下很多这样的小事。

下午两点半,她带着工具回工坊。陈渡蹲在船侧,木屑落了一肩。屏幕上正开着第三家店的照片。叶素琴在旁边翻账本,把每一项支出敲进计算器。

“这个可以。”陈渡指着照片,“到货我自己验。钱从我那边先出,队里之后按票据给我结。”

叶素琴手里的计算器响了一声:“你那边的钱从哪里来?”

“上个月两个修缮单的尾款。”

“尾款昨天才说要月底结。你当我退休以后不会看微信?”

陈渡把手机往下扣了扣。“我有别的钱。”

“你那张存折去年补了工具。”叶素琴抬眼,“你是不是把给自己工坊留的税款和下月租金算进去了?”

陈渡没说话。他不撒谎时往往很吵,真有事反而能一声不吭。

知晴刚走进门,就撞上这段。她原想退出来,叶素琴先看见她:“知晴,工具放那儿。你替我看看,这个人是不是又把三个口袋的钱当一袋算。”

“叶阿姨,这个我不好替他答。”

“我也没让你替他答。我是问你,这么算对不对。”

知晴把袋子放下。她不懂陈渡工坊每个月的流水,但她懂人急着修一条船时会把账往自己希望的方向算。她说:“如果税款和房租已经有用途,就不能当能自由垫出去的钱。板材可以订,付款方式得再谈。”

叶素琴把计算器往桌上一放,发出一声轻响。像法槌。

“你听见了。”她说。

陈渡撑着膝盖起身:“我听见了。没聋。”

“那就别把自己当能印钱的银行。队里十几个人,修船不是你一个人的功课。”

陈渡擦了擦手,去外面给店主打电话,问能否付一部分订金、到货验收后再结余款。叶素琴看着儿子的背影,对知晴说:“他要是刚才跟你说了什么难听话,你别往心里去。”

“没有。他在微信上强调不要我垫钱,特别有礼貌。”

叶素琴哼了一声:“那是警告他自己。”

知晴本来想说“我知道”,却被手机壳里的车票硌了一下。她想起六年前的站台。那天她拖着二十四寸行李箱,箱轮卡进地砖缝里。陈渡帮她抬出来,指腹沾了一条灰。他说:“我妈还在做康复,医院那边离不开人。我迟点去。”

“迟多久?”她问。

“看她恢复。”

“你上周说过一周。”

“我知道。但医生也没说一个准确日子。”

她那时刚拿到广州一家影像公司的试用合同,只有三个月。她没告诉陈渡,怕他说“那就回来再找”。她把试用两个字压在心底,装得像已经在广州站稳脚跟。“我先去。你不用为我改计划。”

陈渡把箱柄递给她,问:“你是不是已经觉得我不会去了?”

她听出他语气里有气,也怕自己一开口就求他。站台广播在催检票,剩下几分钟像一块被人掰碎的饼。她说:“我没法替你决定。”

他答:“你也没给我时间解释。”

她上了车。两人后来还发过消息,却总在工作和照顾病人之间错开。一周变成三周,三周变成没有人提起的三个月。分手是在一个普通星期二的晚上,她刚剪完一段带着错帧的广告,陈渡刚从康复科回来。他们谁都不是在最好的状态里说了那句“算了”。

现在工坊外面传来陈渡讲价的声音。他问交货能不能写在订单上,问运费怎么算,问板材到手时若与照片差太多能不能退。知晴站在原地,隔着木屑和六年的距离听他把一件事问得清清楚楚。她忽然想,那年如果自己多问一句“你到底怕什么”,结局会不会不一样。问题没有答案,问太迟了。

顾准的电话在这时打进来。他声音带着会议室那种压低的利落:“我把提案发你了。上面想要一个人物主线,不然三分钟太平。”

“谁的人物主线?”

“陈渡妈妈。她身体不好还管着队,儿子守着老船。伤病母亲撑起队伍,很有情绪。”

知晴看了一眼叶素琴。她正在拿笔重算运费,嘴里骂儿子不会对小数点。电话那头还在说镜头应该怎么推近,知晴伸手把工坊的门带上了一半。

“顾准,”她说,“这个脚本先别往客户那儿送。”

第六章 拍不拍她

顾准发来的提案有十一页。梁知晴在第一页看见“母爱如舟”,就把电脑屏幕往下合了一半。

叶素琴端着计算器从她身边经过,瞥见那四个字,问:“谁要生孩子?”

“没人。”知晴说,“广告标题。”

“我还以为你们要替队里发征婚启事。”叶素琴把账本摆上桌,“广告别写我。写船,我还能帮你算板材钱;写我,按采访费收费。”

知晴重新打开电脑。第六页是顾准画的分镜:叶素琴扶着膝盖走进队棚,镜头推向旧伤;陈渡在船上回头;旁白说儿子为母亲守住一条船。她几乎能听见后面要垫的煽情钢琴声。

“您看一下。”她把电脑转过去,不想让当事人最后从成片里才知道自己被写成了什么人。

叶素琴戴上眼镜,读完没立刻发火,先问:“这‘母亲带伤坚持’是指我每天带伤坚持给你们算错账吗?”

“脚本不是我写的。”

“我知道。你写的东西没这么多形容词。”叶素琴把眼镜摘下,“我膝盖做过康复,这是真的。但我现在能买菜、能管账、能骂我儿子。广告把我拍成靠墙走路,一句完整话也没有,那还拍我干什么?”

她用指尖在桌面点了一下。“你问我的意见,我就说清楚:别拍伤。队里有人想讲自己的事,你让他讲;我只想让大家知道船多少钱修好的,别拿我的膝盖替大家付账。”

知晴点头,在提案上圈掉那四个字。

顾准十分钟后打来视频电话。他在公司会议室,背后白墙上贴着一张全省旅游路线图,语气很稳:“我知道你不喜欢这个方向。但客户要一条情绪线,不是拍工序纪录片。”

“情绪线可以有。叶阿姨不同意把旧伤当卖点。”

“可以让她少说一点,拍背影。”

“少说一点也是在用她的经历。你没问过她。”

顾准往椅背上一靠:“知晴,片子交不上去,尾款就卡在客户那里。我不是拿她换钱,我是在找一个三分钟里能让人看懂的入口。”

“入口不只这一扇。”知晴把手机架在账本旁边,“我今天给你传二十秒素材,你看完再说。”

她挂了视频,去队棚里拍人。没有人提前换衣服,老董还是那件夸张的绿T恤,但这次后背被木屑蹭出一道灰。林尚拿着砂纸在修桨柄,磨两下就抬起来看,像怕自己把桨磨没了。苏笑骑车路过,冲进门把正式借据拍到陈渡面前,问板材进度。陈渡头也不抬:“苏队长,您来一次我还一厘米,怎么样?”

“按你这速度,得等到明年龙舟赛。我还不如在你们这儿租张床。”

知晴没有让两人重复对白。她把相机放在矮凳上,拍苏笑把一卷软尺递给陈渡,拍他的手指沿新板边缘慢慢压过去。阳光从棚顶缝里落下,照见不平的木屑。他们吵归吵,借出的板材最后还是要装进船身。

下午小满下班来训练。她没有穿队服,袖口还贴着快递站的胶带。知晴问能不能拍她把包裹放进柜子的手,只拍动作和声音,不拍单号与客户信息。小满先愣了一下:“你拍我工作,不拍我辛苦?”

知晴在站里等了二十分钟。等的时间里,小满处理了一件寄错楼栋的包裹,给客户打电话确认,没抱怨。一个老人拿着手写取件码来,数字六写得像零,小满也没有催,拿手机灯贴在纸上看。她一天里有多少这样的动作,镜头根本装不完。知晴本想问她为什么愿意挤出时间练鼓,最终只问:“你几点能去队棚?我把采访时间放在你下班以后。”

“七点四十。我先吃饭,不然说话会带火药味。”

“七点四十以后,带饭。记下了。”

“你辛不辛苦自己说。我想拍你把东西交给别人时,手有多快。”

小满在快递站台后给她演示,一只手扫码,一只手扶住歪了的纸箱,脚还踩着一块快掉下来的垫板。操作完她自己笑:“你这镜头里,我像八只手的。”

“那我给你剪七只,留一只敲鼓。”

小满笑完又认真了:“采访可以。但我要看成片。你也得告诉我,给谁看、放哪儿。上次有个视频号来拍,标题写‘快递女孩不顾家庭追梦’,我家人看了差点以为我丢了工作。其实我是副站长,还得管排班。”

“这次先定拍摄范围,你随时可以说哪些不能用。商稿给客户看之前,我先给你看涉及你的部分。”知晴说。

“你们公司肯?”

“合同里没写不肯。我会跟他们确认。”

她说得很实在,没有把自己的权限吹得比相机镜头还大。小满伸出手,像快递签收:“那我先签个口头的。正式授权你发我,我看完再签。”

知晴和她碰了下掌。小满的指腹硬,掌心却比知晴想的凉。

晚上她用这些新镜头剪了十九秒。没有音乐,只有砂纸、扫码枪、鼓槌敲在练习鼓上的三个声音。最后是叶素琴报账:“还差四百八十六,不是五百。”陈渡在画外说:“妈,你能不能把这句剪掉?”她没剪。

顾准看完发来一条语音:“人是活的。但客户那边可能觉得不够冲。”

知晴把十九秒又放了一遍,发现叶素琴算钱那句前面还漏了一声很轻的笑。她把声轨拉近,听见是林尚。他在门外说老董的绿衣服晃到眼睛疼,叶素琴没抬头就回:“闭眼还怎么划。”知晴没把这段塞进宣传片。它好笑,却会把人物又往笑点上推。她单独存到“队里看看”文件夹,写了一个备注:征询两个人意见后再用。

知晴回:“那我再找真正的冲突,不造一个。”

过了几分钟,他又说:“我能帮你争一次,过不了,尾款还是会拖。你工作室上个月那笔设备租金,我记得。”

知晴把语音听了两遍。顾准不是不知道她的难处。他正是知道,才把那句话说得那么轻。她输入“我知道”,删掉;输入“钱我自己想办法”,也删掉。最后她回:“方案今晚发你,叶阿姨的伤不进片。”

木作间的灯到九点还亮着。陈渡在给新板做最后的调整,地上放着拆下来的旧件。知晴走进来,把提案放在工作台角落。“这个我否了。”

陈渡看了一眼红圈:“你不用为了我跟顾准吵。”

“不是为了你。”

“我知道。为了我妈。”

“也不是全为了她。以后别人再拿‘伤病’写我,我也会受不了。”

陈渡把手里的刨子放下。他平时说话爱绕着一个玩笑走,这会儿却没有笑。“她做康复那阵子,我最怕的不是她走不了路。医生说恢复要看时间,她每天把复健动作记在纸上,做完一项划一项。有天我夜里回来,她坐在地上,说今天这个做不了。我第一次看见她把纸揉成一团。”

知晴没插话。

“我那时跟你说‘我得留下’,听起来像我特别有担当。其实我怕一走,她真有一天不肯练了。我又怕跟你讲这些,你会说没关系,先照顾她。你越通情达理,我越像把你晾在那里的人。”

他说到这儿,把刨子又拿起来,却没动木头。

“她后来自己比我先好。我还在拿这事当借口。”

知晴看着他。六年前她只听见“不能去”,没看见那张被揉掉的纸。可现在看见了,也不能把当年那三个不通电话的月一笔勾销。她说:“你当时可以告诉我。哪怕只告诉我,你不知道要多久。”

“嗯。”

“我也有事没说。”她摸了摸手机壳,车票就夹在里头,“那份工作只有三个月试用。我装得像一去就能在广州住到退休。怕你觉得我折腾。”

陈渡抬起头:“我还以为你是嫌我拖后腿。”

“你拖吗?”

“现在看,你那家公司拖得比较厉害。”

他说完又低头,用拇指抹去工作台上的一层细木粉。知晴看见他的指甲边有一道很浅的旧疤,六年前替她搬拍摄灯时划的,她当时买了四种颜色的创可贴,非要他挑一个。他选了最丑的荧光黄,说夜里好找。她没问那道疤后来疼过多久。现在想问,出口却会像在翻旧账。陈渡也没有把那三个月一口气解释成无辜。两人都给沉默留了一点地方。

知晴忍不住笑。紧绷的东西松了一点,不多,但够她把提案往旁边挪开,给陈渡让出工作台。

他摸着胃说:“吃过没?”

“六点吃了一个三角饭团。”

“那叫包装,里面没有饭。”

他们去街口的粥店。店里只剩两张塑料桌,老板娘正把最后一锅白粥盛进保温桶。陈渡要了两份艇仔粥,知晴说自己不饿,老板娘朝陈渡使了个眼色:“她一看就是剪片剪到饭点没了。加个蛋。”

“阿姨,”知晴说,“你们这儿是不是所有人都认识他?”

“认识。他三岁掉过这条街的水沟,哭得像龙舟鼓。”

陈渡把菜单翻过来挡脸:“您不是说这事保密吗?”

“你都三十一了,还怕人知道你三岁哭过?”

知晴笑得差点把勺子掉进碗里。陈渡看着她,没跟着笑。她被看得不好意思,低头挑粥里的鱼片。“你那时候真的哭得很响?”

“没有。主要是老板娘当时也三岁,记性不可靠。”

“我今年六十二!”老板娘在后厨喊。

两人又笑。笑过后,陈渡把桌上的纸巾往她那边推了推。那是个很小的动作,知晴没去给它配任何意思。

六月二日下午,船底的新板已经装好,陈渡让队员先检查接缝、绳具和随船装备。正式赛事的船况检查还没到,今天只是近岸的第一次试水;他把试水范围说清,叶素琴在岸上记人,苏笑也过来帮忙盯。

旧船慢慢离岸,桨一入水,知晴的镜头里出现一条细长的亮线。小满敲了第一下鼓,众人跟上。船没漏,至少眼前看不出新水痕。老董刚喊“稳了”,船头就悄悄往右偏。陈渡叫大家收桨,岸上的苏笑抬手示意回转。

“别往我这儿看,”她冲老董喊,“我脸上没写答案。”

船靠回岸边,叶素琴在本子上记了两个字:偏右。陈渡摸了摸船沿,把手掌摊开,沾的只有江水,没有他最怕见到的那种湿痕。

“至少板子没白换。”小满说。

“至少?”陈渡看着自己船头的方向,“这个词听着就贵。”

知晴收起相机,望向江面那条还没散开的斜水纹。她没把这一段归进失败合集。船确实向右偏了,下一次他们得弄明白为什么。

第七章 试水不算赢

旧船下水的第二天,陈渡把一根竹竿横放在工坊门口,挡住了梁知晴的镜头。

“昨晚那个歪法再拍一遍?”他问。

知晴把相机往下压了两厘米。“昨天的没删。”

“那就行。我妈看完说,咱们划得像一排人同时追公交。”

叶素琴坐在门槛上,计算器啪地一响。“原话是:公交已经开走了,你们还没对齐站牌。引述别擅自修改。”

队员们笑得不太有底气。昨天试水,旧船不漏了,却总朝右偏。陈渡在船头喊过两回换桨,大家越听越乱,靠岸时还把一只水桶漂远了。唐小满用快递站的取件杆捞回来,声称这是他们目前唯一的水上成绩。

今天没有急着下水。陈渡把船架在两排木墩上,拿粉笔在船舷内侧标出位置。白线从船头排到船尾,每一条都是人坐过的地方。他报名字,小满在本子上记;报到老邓时,老邓摆手,说自己膝盖最近不舒服,能不能坐后两格。

“当然能。”陈渡把粉笔线擦掉,“又不是给船排座次。”

知晴拍他的手。拇指外侧磨出一块灰白的茧,碰上潮木,指甲里立刻嵌了点细屑。他挪位置时不说什么“团队精神”,只问每个人哪边用力顺手、站起来会不会撞到前面的人。

苏笑从对岸过来,提着一袋冰水。她先把袋子放下,再去看船底,像是来收货的。

“你们昨天下午右边那组,抬桨慢半拍。”她说。

陈渡挑眉。“望潮队长来给对手上课,收多少?”

“一人一瓶水。水我买的,你们自己把钱补我。”

小满立刻举手:“我作证,苏队长不是免费教练,她是饮料经销商。”

苏笑把手机架在窗台,放出她从岸上拍的一段视频。二十几秒里,南湾队的桨有时像一把梳子,有时像一群人同时翻炒青菜。笑完,苏笑用指尖暂停画面,点出三个人的动作。她只说眼前这一次能观察到的事,不替陈渡指挥,不说谁有天赋谁拖后腿。

“你看,”她对陈渡说,“你喊快,前排听见的是快,后排听见的是你生气。两码事。”

陈渡没顶嘴。他又放了一遍视频,自己用粉笔在地上画了个小小的鼓点,叫小满过来试。

小满敲两下,发现陈渡盯着她,停住了。“怎么?我公司差评率零点三,还能被你投诉售后?”

“不是你。我的口令太满,盖过你鼓声了。”陈渡说,“今天我少喊。”

知晴的相机一直开着。她拍到他说错的地方,也拍到他说出那句承认时,老邓的肩膀松了一点。这个画面比顾准要的“硬汉带队冲刺”好看多了,可她在屏幕里看见的陈渡,跟六年前也不一样。那时他什么都能用笑话岔过去,连分别都说得像是下周见。

午后江面起风,队伍只试了近岸的一小段,救生衣穿好,安全绳与岸上人都在。小满的鼓声不响,却稳。第一趟仍偏,第二趟挪了两个人的桨位,第三趟终于直了十来米。靠岸时陈渡自己踩错踏板,险些坐进一盆水里,扶着舷边才站住。

“这段不能放,”老邓说,“有损领桨威严。”

陈渡伸手把知晴镜头前的水珠擦了。“放。尤其是差点坐盆里那段。”

“你真确定?”她问。

“我不想让人以为我们从第一天就会。”他看了眼船,“要是片子里我一直很厉害,到那天真划歪了,谁替我向大家解释?”

知晴没笑。她把这个片段标成了一个星号,不是因为失误好玩,是因为它之后老邓主动换了位置,小满改了鼓点。一个人的错能被看见,船才有机会往前走。

上岸后,小满把手机贴到她面前。“别只拍他。我今天鼓都敲出两个水泡了,至少给个特写。”

“先让我看看。”知晴把她的手翻过来,掌心两处红印,还没破。“要不要去药店?”

“不用,我站里有。你把我拍得帅一点,我就算工伤也能接受。”

“你副站长,自己给自己报工伤?”

“所以才需要纪录片认证啊。”小满把手抽回去,“另外,昨晚那个采访我有两句说得太快。成片之前让我看,不然我用快递柜把你相机扣住。”

知晴答应。她在备忘录里把小满的名字单独记了一行,后面加上“访谈待确认”,并把昨夜那段采访的文件夹标了黄色。她拍过太多以“真实”为名的片子,知道镜头对准一个人之后,对方最怕的往往不是被拍丑,而是自己说过的话被拿走,换了个意思。

下午四点,她回梁启明的五金店借一把扭矩扳手。门口风扇吱呀吱呀转,一张“修拉链不修心情”的手写纸贴在玻璃上。父亲戴着老花镜找货号,没抬头:“陈渡那边又缺什么?”

“扳手。借一天。”

“右边第二柜,最下面。”

她蹲下去翻,发现柜里多了一盒新的防潮袋,正好是她这两天装硬盘用的尺寸。价格标签写着二十七元,旁边压着父亲的进货单,昨天到的。

“卖这个的人多吗?”她故意问。

梁启明咳了一声。“江边潮,买的人当然多。”

“多到你只进了一盒?”

“一盒也是货。”

知晴把钱放在柜台上。父亲把二十七推回来,只收扳手的押金。她不再像以前那样非要把钱塞过去,也不讲“你别管我”。她把自己拍的试水照片给他看,最右边一张恰好是他送的铜钉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梁启明盯了好一会儿。“钉子不是这么用的,太密。”

“你可以去跟陈渡说。”

“他知道。我去说显得我教他做事。”

“那你写纸条。”

“纸条显得我更像教他做事。”他嘴上不肯,手却已经找出一张发票背面,画了两排点,“你拿去。别说我写的。”

知晴把纸折好收进兜里。她走出门时,父亲又叫住她:“防潮袋带上。算试用,回头告诉我好不好用。”

她说好,声音被风扇盖掉一半。却听见身后有人把老花镜摘下来,又戴回去。

傍晚,陈渡在工坊里看那张发票背面的画,立刻认出梁启明的字。他没揭穿,只问:“他是不是还嫌我用钉子像撒芝麻?”

“差不多。他说你手艺需要售后。”

陈渡拿着纸笑了半天,笑到知晴也想笑。他把纸夹在工具板上,没往口袋里塞。它该留在这里,这间湿热的工坊里,不该变成两个人之间的私人暗号。

知晴正要回去,小满从门外把一个白色泡沫箱踢进来。箱盖上贴着快递站自制的绿色标签:“南湾队加班餐,请本人签收,代签者请承担后果。”

“你这么晚还上班?”陈渡问。

“下午换了班,晚上补时。谁叫我鼓手是兼职,房租是全职。”小满拿笔在空中点点,“你们三个,签名。尤其你,陈师傅,上回把我送来的冰袋当木料的冷敷贴,拆了半盒。”

箱里是梁启明送来的凉茶和三份肠粉,收据上写着“维修加班费抵扣”。知晴认得父亲算账的方式:真正想请客,偏要找一个谁都说不出的名目。她拍了收据照片,却没立刻给他发消息。陈渡先在那张绿色标签上签字,字写得慢,像故意让人等。

小满瞥了两眼:“你这个‘渡’怎么写得像‘度’?我可不负责投错胎。”

“上次你还说鼓槌是贵重物品,投错柜要报警。”

“这是流程。”她抱着肠粉靠门站,“我们站长今天说,端午那周订单得翻倍,训练要是排在下午六点,我大概率到不了。你们别到时候又换鼓手,换之前至少给我开个会。”

陈渡把刚画的训练表拿过来,直接把两个六点的格子划掉。“周三九点,你下班以后。周日早上八点,站里一般没那么忙。能行吗?”

“周日八点能行,九点那个得看派件。”小满没因为他顺手改表就满意,“我想把情况在群里说清楚,不需要你替我解释。那天老邓说换人的话,我听见了。”

她说完咬了一口肠粉,酱汁沾在嘴角,谁也没立刻接话。陈渡把笔递给她:“你来发。顺便把我今天差点坐进水盆里的照片发群里,证明领桨也能换,公平。”

“那不行。”小满严肃了两秒,“我怕队友笑死,少两个划船的。”

知晴看着他们把表改完,又跟老邓通了个电话。老邓道歉道得别扭,说自己那天只是急,可小满听完也没装大方,只回他一句“下次急之前先看我请假条”。她把手机放下,继续吃剩下的半份肠粉。陈渡转头问知晴:“你拍这些没有?”

“没有。人家在排班,不是给我演戏。”

“好。”他把温的凉茶递给她,“你那台相机,倒是会挑时候闭眼。”

知晴接过来,发现瓶盖已经替她拧松了一圈。她喝了一口,凉茶苦得舌头发麻,梁启明大概又往里多放了点夏枯草。他从小就相信多一勺东西能解决问题,哪怕没人求他解决。

夜里十一点,知晴给白天的素材做双份备份。广州的工作室群里忽然跳出一条消息:之前合作过的纪录片机构正在招长期剪辑主理人,薪水稳定,有团队,不用她自己垫设备租金。面试定在六月二十一日下午,离南湾的友谊赛只差一天。

她把邮件打开,盯着时间看了两分钟。随后在日历里新建一项,名称写得很规矩:广州面试。地点那一栏空着。手机另一头,陈渡发来一段十秒视频,苏笑教他改的口令已经能跟上小满的鼓。

知晴回了一个“收到”,没告诉他面试的事。拇指停在发送键上,她忽然想起六年前也是这样——重要的日子,两个人都以为晚一点说没关系。她把日历提醒设成明天早上九点,提醒内容只写了两个字:说清。

第八章 谁在剪这三分钟

六月七日下午三点十六分,梁知晴把第三版粗剪导出,文件名后面加了四个字:内部讨论。

三分钟的片子其实有三分四十秒。顾准在电脑前听完,没问长度,先把耳机摘下来:“你给陈渡留了四次说错口令。”

“三次。”知晴说,“第四次是他故意逗老邓。”

“观众分不清。”

“观众可以看见他们改好了。”

会议室空调开到二十四度,顾准却一直摇纸扇。那把扇子是上个月活动送的,扇面印着“让故事自己说话”,他说这行字印得像在骂甲方。他把进度条拖到中间,小满出现在画面里,穿快递站的绿色工服,拎着两个装水的袋子,裤脚一边卷高一边没卷。

“这里不错。”顾准说。

“她同意给项目组看这版,最终用哪一句,还要给她确认。”知晴指了指屏幕边上的黄色标记,“别往外发。”

“我知道。上次你已经说过。”

顾准继续往下看。小满对镜头说,自己凌晨六点要分件,九点要处理一整条街的投诉,晚上来练鼓常常晚到。她说着说着笑起来:“送快递能把地址送对,我练鼓怎么可能老数错?就是你们这帮人,嗓门比鼓还大。”

这句很有劲。后面紧跟着她谈了一段家里的事:父亲前阵子摔伤,她曾想把队里的训练停掉,母亲说“每天除了干活你还能去哪”,她才又回来。知晴在粗剪里留了这一段,只供项目组判断要不要拍完整人物线。她已经标注“未获最终授权,不得外发”,连水印都压在画面中间。

“你要是能让她讲医院那段,三分钟就不只是划船了。”顾准敲桌子。

“她想讲什么,等她自己说。她现在只同意内部看。”

“我说的是方向。”

“方向也不能绕过人。”

顾准没再吵,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脸皱起来。他把杯子举给知晴看:“你们这边的便利店,冰美式像拿江水过滤的。”

“嫌弃就别买第二杯。”

“第一杯我也没买,苏笑请的。”

他们以前在广州一起赶项目时,能用这种话把焦虑撑到下班。现在知晴听见自己的口气像在接老同事的玩笑,才发现她还没把边界说得够清楚。她打开共享平台,在粗剪页再加一条评论:仅限顾准及知晴内部审看,涉及唐小满访谈,请勿转发或引用。她把页面截图发给顾准。

他看见手机亮了一下,说:“梁老师,我识字。”

“识字的人也会忘。”

会散了,顾准先去隔壁取一份报价单。知晴没立刻关电脑。她把片子从头放了一遍,只听声音。第一秒是木槌敲到船舷上的闷响,第二秒有人在后头喊“别踩胶”。陈渡的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小满的鼓声却一下就能分辨出来。

她以前给顾准做片子,习惯把所有杂音修干净。客户常说“画面亮一点,人笑多一点”,于是夜班工人像永远不累,楼道里像永远没有灯坏过。她并不觉得每个商稿都得苦大仇深。只是这次,若把船划歪的十秒钟剪掉,后面划直的十秒钟也没了分量。

顾准回来时,她正在做一个无访谈版本的备份。他把报价单放下:“你还备份一版?”

“方便看节奏。小满要是不同意访谈,船上那段还能接。”

“那你不如一开始就别采访。”

“采访是给她选择,不是给我们押宝。”

顾准揉了揉太阳穴。他身上那件衬衫领口洗得有些软,手机不停跳消息。知晴看得出他这个项目也不轻松:上级想要成果、供应商要尾款、剪辑师还在会议室里和他讲边界。她问他什么时候定稿,他说本周五之前必须给领导看一版能上会的。

“我今晚把无访谈版也发给你。”她说,“真来不及,就用那版。别为了方便,先替人家点头。”

顾准点头,答应得很快。后来知晴想起这一幕,难过的地方不在于他没有听懂,而在于他听懂了,还是觉得可以赌一次。

傍晚,知晴去工坊补拍船尾的修整。陈渡正在给木板试装,两只手沾着木粉,见她来就用下巴指向门边的纸袋。里面是两个煎蛋饼,酱料单独包着,怕她拍摄时弄脏相机。

“我不吃葱。”她说。

“这家把葱当珠宝卖,得另外加钱。放心,我没买。”

她还没来得及答,手机先响了。一个陌生号码问她是不是南湾龙舟短片的剪辑师,对方自称是文旅公司市场部助理,语气很热络:“你们那个快递小姑娘太好哭了!领导想问她爸爸住院的照片有没有,我们做一张宣发图。就像那种,她白天送件晚上给爸爸挣医药费,挺有力量的。”

知晴手里的蛋饼一下凉了。“谁给你看的?”

“顾总发的链接,领导群里转了一下。我们还没发到外部,你别紧张。”

“群里多少人?”

对方停顿。“我只看见七个。”

“先别下载,别截图,也别联系当事人。这个版本没有获得她对外使用的同意。我现在处理。”

她挂了电话,立刻给顾准打过去。第一遍无人接,第二遍响了六声才通。顾准那边像在车里,导航报着前方两百米右转。

“你把链接发给谁了?”

“给我上级看了。内部评估,总要过一眼。”

“你答应过不外发。”

“同一公司,不叫外发。”

“项目组里没有那七个人。尤其是他们已经在问医院照片了。”

顾准没说话。导航又报了一次右转,他才压低声音:“这个我会拦。你把最后两句先剪掉,好不好?我们有时间。”

“你先告诉我链接转给了谁,什么时候转的。”

“等我停车。”

手机断了。知晴没等他。她在共享平台里暂停粗剪访问,保留后台操作记录,另开一个空白文档记下电话的时间和对方说过的话。做完这些,她抬头,陈渡已经站在门边。蛋饼被他放回纸袋,纸袋角上渗出一小块油。

“小满那段出了事?”他问。

“顾准转了链接。有人提医院照片,我停了访问。”

“她知道吗?”

“我现在告诉她。”

陈渡把围裙解下来:“我跟你去。”

“我自己说。”

“她是队员。”

“她首先是被拍的人。你去了,她还要看你脸色决定自己生不生气。”

陈渡的脸色变了,倒没吼。他靠着门框,手上还有一层细木屑,擦也擦不干净。“那你准备怎么跟她说?说你把她的话剪出来让七个人看了,七个人还觉得她家里那事可以做海报?”

“我准备把我做过的、没做好的一起说。”

“她说过要看成片。”

“粗剪是给项目组看的,不是成片。顾准越界,我管得不够紧,这两件我都认。”

“可镜头是你拍的。”

这句扎得比知晴想象中深。她往后退了半步,刚才还在嘴里的蛋饼忽然咽不下去。“是。镜头是我拍的。”

陈渡没追上来。他也知道自己说得太满,却不知道这时候补哪一句。工坊外头有人在喊搬木板,雨后的路面还留着一道浅水。知晴从他旁边走过去,没说“你根本不信我”,也没让他保证什么。她知道自己先得去见小满。

小满的快递站八点才关门。门口那盏白灯一闪一闪,机车排成一列。她刚帮一个老人找回被放错柜的药,额头都是汗,听知晴说完,先问的不是“你怎么能这样”,而是:“他们看见的那版里,我说了我爸的事?”

“看见了。我把访问停了,也在查是谁打开过。没有外部公开发布的记录,但我现在不能保证没人截屏。”

“这话倒实在。”小满把塑料笔卡回制服口袋,声音很低,“我说那段的时候,想的是让你知道我为什么老晚到。我妈还不知道我在镜头前讲这些。她要是刷到什么‘孝女送快递’,能把我拎回家当面骂。”

“我理解。你可以要求删。我会让看过的人确认删除,不让这个版本再继续流转。”

“我今晚想想。”

“好。你不用现在替我做决定。”

知晴把自己的手机放桌上,给小满看粗剪原来的标记和暂停访问的页面,没有把责任推给“系统自动同步”。小满只看了一眼,摆手说看不懂。她擦了擦桌面,问:“陈渡知道没有?”

“知道。他担心你。”

“你俩又吵了?”

“算是。”

“我一天处理二十多个收件地址错乱的投诉,”小满说,“你们两个最好别把自己也寄错地方。”

这回知晴没笑出来。她帮小满把最后三件快递扫描入柜,做得慢,扫码枪老是滴错。小满看不下去,接过去一口气扫完,说你以后还是剪片子,至少软件不会跟你抢手。

夜里十点半,知晴回住处查共享平台的访问记录。她把每条记录的时区和页面显示时间对齐,没把“查看”当成“下载”,也没猜谁截了屏。六月七日十六点四十二分,顾准的账号生成了一个仅持链接可访问的临时地址;十六点五十一分,市场部公共账号首次打开;十七点零三分,有第二次查看。链接后来被谁在群里转过,她还需要对方的名单,但这一段已经够清楚了。

她截下记录,给顾准发了一条消息:请把实际接收范围、转发时间、是否下载,明早九点前书面告诉我和小满。收到回复前,我不会恢复粗剪访问。

顾准很快回了两个字:收到。

六月八日清晨,知晴还没出门,小满的消息到了。只有一行:我撤回那段采访的使用同意,包括那个我爸住院的镜头。划船、敲鼓可以拍,单独采访别用了。

知晴打字回她:收到。今天给你看停用清单。

发送后,她把闹钟关了。窗外江面有拖船经过,声音低低地贴着玻璃走。她知道自己今天至少要做三件难看的事:删镜头,向项目组说明损失,还得承认陈渡那句话有一部分说对了。

第九章 不能用的镜头

唐小满撤回采访的消息发来十分钟后,梁知晴就把粗剪拆开了。

她先在电脑上新建“六月八日停用记录”,把小满那条消息的时间记下,再列出受影响的四处画面:快递站门口的单独采访、她父亲的那张旧照片、片尾关于排班的两句旁白,以及曾经压在鼓声下面的一小段家庭对话。那张照片没出现在共享粗剪里,却在备选素材中。知晴不打算赌顾准会不会再翻到它。

她给所有共享链接改了权限,把旧版本从可访问的项目空间移除。原始拍摄盘上的相应文件另加锁,标出“不得用于交付”,等跟小满确认处理方式后再处置;已经导出的工作副本,她按清单逐个删除。删除之前,她存的是操作记录,不是小满那段声音。她不想将来有人问起时,只能说一句“我应该删了”。

做完天才亮。工坊那边已经开门,锯木的声音一下一下传过街。知晴提着电脑去快递站,小满正在给两个新员工演示包裹破损怎么拍照留证。她说得比平时慢,拍照先拍外箱六面,再拍封口,别只拍一张好看的。“好看有什么用?扯皮的时候人家问你另外五面在哪儿。”

知晴听得心里一紧。等小满忙完,她把停用清单放到她面前。

“采访不进片子,单独访谈音轨也停用。那个旧照片没给公司看过,我也锁起来了。你要是希望把原始文件一起删,我可以当着你的面处理;如果你以后想留个人纪念,我只交给你,不给项目组。”

小满看着清单,指了指“排班旁白”。“这个也算我的采访?”

“是我从你说的那段里剪的。虽然没有家里的事,你说了不想用单独采访,我就一起停。”

“划船的画面呢?”

“正常训练和比赛可以拍,我还会给你看最后用的部分。如果你改主意,提前告诉我。”

小满把纸捏在指间,揉出一道浅褶。“我没想让你整片都没法做。”

“片子是我的工作,不该靠你不舒服来完成。”

小满抬头看她:“你昨天来的时候,我是生气的。不是因为你做了片子。你们是不是都觉得我日子过得难,一讲出来就特别动人?我爸只是摔伤,现在恢复得比我还爱管事。去医院的账我们家自己在算。我每天送件也不是为了让陌生人说‘这女孩真不容易’。我就是想敲鼓,还想准时下班。很贪心吗?”

“不贪心。”

“那你别把我剪成一行字幕。”小满把清单还给她,“照片删了。我爸要拍就得先问我爸,他肯定要换件干净衣服,到时候又要嫌我给他找麻烦。”

知晴当着她的面清掉了备选照片,也把清理记录发到她手机上。她问要不要把其他原始采访一并删除,小满想了想,说等这个项目结束再说,暂时别转给任何人。两个人都没签什么夸张的和解协议,小满只是从抽屉里找出一张快递签收单背面,写下自己的决定和日期,拍照留存。

“这比你们拍片子的合同管用吗?”她问。

“至少我不可能说没听见。”

小满把签字笔扣上。“那就行。对了,你昨晚扫码扫错三个柜,今天别帮我了。我怕你为了道歉把全站包裹重新分一遍。”

知晴终于笑了一下。她走出快递站,给顾准打电话。电话通得快,他声音哑着,说已经联系过上级,群消息撤回不了,但能让看过的人确认不留副本。

“名单呢?”

“我正在要。”

“把你转发链接的时间、对象、权限设置和后续处理写下来。不是给我一个‘已经沟通’。”

“你这是让我写检讨?”

“是让我确认素材在哪里。小满撤回了访谈同意。我已经停用相关片段,也通知你。别再拿她的事讨论卖点。”

顾准那边静了一会儿。她听见纸张翻动的声音。“领导觉得她这条线好,删掉以后可能整片都要重来。”

“那就重来。能不能交,等你把接收范围说清楚再谈。”

“你知道如果项目停掉,尾款也悬着吧?”

“知道。”知晴说,“我没忘合同。你也别忘昨天我给你的权限说明。”

挂断后,她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她给工作室的兼职调色师发消息,说明可能延迟结算,问能否先付一半,对方回得很痛快:可以,但月底前请给准日子。知晴回了日期,发完又去核自己银行卡余额。她不爱求人,可她更不能让别人替她承担自己做主的代价。

她回住处把无访谈版本重新排了一遍。小满原来那段声音有二十七秒,删掉以后,片子从修船一下跳到队伍下水,像有人把中间的路拦腰剪断。她没有从别人的采访里找一段“意思差不多”的话补上。那样只是换一个人替小满讲不想讲的事。

她把昨天拍的训练表放大:小满自己在右上角画了一个小鼓,旁边写着“周日八点,别迟到”。镜头里看不见她的脸,只看得见队员们把各自的时间写进表格。知晴剪了三秒,又停下来。表格是小满公开给队伍的安排,但把它放到公司宣传片里还是另一回事。她给小满发消息问:“这张训练表可以放吗?只是队里排班,没有采访。”

小满隔了七分钟才回:“可以。别把我的快递站工号拍进去。那串数字我自己都记不住,被客户看见又要叫我当面查件。”

知晴放大画面,工号果然在表格左下角的一张便签上。她用另一段完整镜头替掉,不做粗糙的马赛克。画面里老邓拿着笔问小满几点下班,小满伸出五根手指,老邓误会成五点,大家一起摇头。没有悲情配乐,也不需要“坚强女孩”四个字。这三秒不一定能过顾准那关,却至少没有把人说小了。

剪辑软件右侧的音轨还空着。她把小满练鼓时的声音放上去,听到第三下,有人清清楚楚喊了一句“别抢拍”。她发现自己第一次有点感谢那个总想把口令喊满的陈渡。

午后工坊热得像闷着一锅粥。叶素琴把计算器推到桌角,纸上列着补木料、漆和固定件,最下面是尚未付清的一笔检测费用。她没抬头就说:“你别告诉我你来借钱。今天陈渡刚被我骂过一遍。”

“我不是来借钱。”知晴说,“来借一张椅子,采访位置换一下。”

“椅子可以借。采访谁,先让谁看合同。”叶素琴把一张折好的同意书推给她,“小满告诉我了。我没问她家里的事。”

知晴坐下,工坊里传来陈渡打磨木板的细响。他出来看见她,眼睛先落在她手里的停用清单上。她以为他要问结果,结果他去洗手,洗了很久,才走过来。

“昨晚我那句话不对。”他说。

叶素琴的计算器停了一秒。她端起纸杯出门,说自己要去买胶带。工坊隔壁就卖胶带,她走得像要绕半个南湾。

陈渡把湿手在围裙上擦了擦。“镜头是你拍的,但不是你让他们转的。我当时担心小满,一听见你说顾准,就把你俩放在一边了。对不起。”

知晴没有替他免掉这句道歉。“我也该先让她看访谈,不该因为标了内部讨论,就觉得还有两天缓冲。”

“我不是来给你判责任。”

“我知道。”她把清单折起来,“你昨晚说那句的时候,其实我最怕你说对了。我这行常有人拿一句‘拍都拍了’逼别人同意。顾准不是头一回急着交片,我也不是不知道他有这个习惯。”

陈渡靠在工作台边。“我怕小满被当成你们片里的泪点。她在队里敲鼓,不是让谁从她家里抠一段困难出来。”

“嗯。”

“我也怕……”他看着她,停了一下,“怕你为了工作,说自己什么都能扛。六年前你说那边的试用期很轻松,后来我才知道你一个月剪到凌晨的次数,比我划船还多。”

“你怎么知道?”

“你爸说漏过一次。”

知晴张了张嘴,想说父亲管得真宽,话到嘴边却成了另一句:“试用期只有三个月。我当时没告诉你,是怕你以为我去广州之前就后悔。”

陈渡没有顺着旧事往下追。他把一盒漆的盖子盖上,问:“你今天吃饭了没有?”

“早上吃了半个包子。”

“现在两点。”

“所以这个包子正在努力坚持。”

他笑了一声,拿起手机叫饭。知晴说不用帮她点,他说自己也没吃,让她替他选一家不会把青菜炒成鞋带的店。两人并肩坐在工作台旁,看外卖页面翻来翻去。她的肩碰到他的胳膊,他没挪开,她也没。可这不等于问题自动解决。她有广州的面试没讲,他有一条必须在这里继续的船,两个人都清楚。

饭送到时,顾准的信息来了:公司考虑暂停宣传片交付,等待素材授权和脚本重审。后面还有一句,财务会按合同暂缓尾款审核。

陈渡看她盯着屏幕,以为是家里的消息。知晴把手机递给他,看完他沉默了几秒,去桌上拿叶素琴的账本,把那笔检测费用翻出来。

“你别垫。”知晴说。

“我还没说要垫。”

“你手已经放在钱包上了。”

他把手收回来,表情像被当场抓住偷吃的孩子。门外叶素琴举着一卷新胶带回来,远远喊:“我就出去八分钟。谁动过我的计算器?”

“没人动。”陈渡说。

“那最好。”她把胶带放下,瞥见两人面前都没拆的饭盒,先数了一下有几双筷子,再坐回账本前,“吃完再谈钱。饿着吵架,算错小数点,我可不负责。”

知晴拆开筷子,发现外卖店多送了一包辣椒。她递给陈渡。他接过去,没说“我会替你想办法”。他只是把自己的那份青菜拨到她饭盒一角,拨得很慢,像在问她可不可以。

第十章 账算到水里

六月九日早上,叶素琴在工坊门口截住陈渡,手里拿着一张印着“快速周转”的小卡片。

“这是谁塞你工具箱里的?”她问。

陈渡正背着一捆木条,先把木条靠墙放稳,才去看。卡片红得刺眼,他昨天在路口接过来,顺手塞进箱里,连号码都没拨。

“一个发广告的。”

“我知道是广告。我问你留着干什么。”

“垫桌脚。”

叶素琴把卡片撕成两半,计算器啪地按出一串数字。“桌脚我有旧报纸。队里缺的是钱,不是会把缺口越借越大的主意。”

知晴来得正好,听见最后半句,拎着早餐站在门边。陈渡看见她手里三个袋子,先问:“你是不是把我妈那份豆浆买成无糖了?”

“你妈自己在群里下单,备注加粗三遍。”

“不错。”叶素琴接过豆浆,“至少今天有人肯把账和需求都看全。”

她把昨晚更新的费用表铺在桌上。最早报的一万九千八百元,是能看见的木料与修补工时;拆开龙骨旁旧漆之后,连接处还要换一段,安全检查也要付费。队费的九千六百二十元没长腿跑掉,已经确认要交的两千四百也仍在,可钱放进不同的格子后,并不会自动够用。陈渡从自己的工坊垫了两笔材料款,叶素琴一项项写明日期,没把“儿子先出”写成“队里已付”。

“我昨晚跟大家算过。”她说,“接下来缺六千多,不一定全部今天花。但有四笔款不能靠‘到时候再说’。”

老邓来拿桨,听了半句就表示再加两千队费。叶素琴把笔递过去:“你上个月说家里要换热水器,现在别在我面前演大款。你能出多少,月底前哪天能出,写清楚。出不了也能划船。”

“我只是……”

“我知道你是好心。好心也不能算成现钱。”

老邓坐下,写了五百,日期六月十八日。他写完看了陈渡一眼:“你别总让我显得像个小学生。”

“叶老师教过我,”陈渡说,“你要不服气,跟她比验算。”

叶素琴用笔帽敲了敲桌面。知晴趁他们斗嘴,拿出昨天修改的无访谈版剪辑。她没有给每个人发链接,只把三个可公开的小画面放在平板里:船边试装、队员写训练时间、苏笑把借据举到脸旁边。小满在队群里确认训练画面能用,但她自己那段单独采访仍锁着,谁也没提。

“之前说过,社区公开活动可以用我工作室的投影和简易音响。”知晴说,“这星期五晚上若天气好,在江边做一场开放日。让附近人看看船怎么修的,愿意参加体验的人登记。卖点小东西补一点材料费,前提是东西真做得出来,也有人愿意买。”

“你这叫卖货?”老邓问。

“叫别把船放在棚里等钱掉下来。”

陈渡翻了翻她画的示意图。木牌、桨形钥匙扣、印着南湾队字样的布袋。木牌能用工坊边角料,钥匙扣要磨边,布袋得请印厂小批量做。知晴连包装费都写了,没把所有进账算利润。

“钥匙扣别做。”陈渡说,“边角太细,小孩拿到手可能扎。木牌可以,提前磨好,别叫队员通宵赶工。布袋我问一下店家,算不清利润就不做。”

知晴抬头看他。以前他会说“你又把事情搞得跟项目管理一样”,今天他只挑她表里不实用的地方。她把钥匙扣那栏划掉。

小满中午才来。她穿着快递站制服,右手把一只大纸箱往地上一放,左手打着电话:“我说了南湾路十七号是五金店,不是南湾路七十号的粉店。您送到粉店的夹钳,他们也不会给您炸成油条。”挂断以后,她看见一桌人正在讨论开放日,“你们开会怎么不叫我?怕我把报名表按派件区分?”

“你先喘口气。”叶素琴把豆浆递给她。已经不冰了,小满仍一口喝了半杯。

她翻过预算,又把大家的训练表看了一遍,问:“开放日周五晚上七点?我六点半从站里走,八点之前得回去盘点。能来一个半小时。接待桌我可以管,但别让我免费给你们运布袋。我能找站点正常渠道寄,运费按实际付。”

“从来没人想让你免费运。”陈渡说。

“你没有,不代表有人没想过。”小满朝老邓抬了抬下巴。老邓装作去擦桨。

她在训练表上画出自己的工作时间,提出把周四的水上练习改到周五早晨,别让她开放日后又去夜练。叶素琴说可以,但要问其他人。群里发出去,林尚很快回了一个哭脸,表示早晨要送孩子上学,能否晚半小时。陈渡把两个人拉进语音,五分钟后定成七点半,内容缩短为近岸节奏练习。

“你看,”小满说,“这比我每次迟到都要解释一遍省事。”

下午苏笑过来收借来的板材损耗记录。她没问开放日能卖多少钱,先看陈渡列的修缮检查项目。

“你这个连接处补完,别急着整队上水。”她指着铅笔圈出来的一段,“找你们约好的师傅复看,最好先空船试。旧船不是你嘴硬一下就能跟着嘴硬。”

“我约了。”陈渡把手机上的预约记录给她看,“下周一上午。”

“那我周一也来。我的板在上面,我有权知道它有没有被你用成锅盖。”

两个人嘴上没停过,可苏笑把检查单上漏写的一处接缝指出来,陈渡当场补上。她不替南湾队担保,也不让竞争变成拆台。知晴拍了她一段,拍之前问了能不能进社区版。苏笑说能,但把她说陈渡“嘴硬”那句留下,别只给她配一张温柔的笑脸。

傍晚顾准来了电话。他已经给出一份接收范围清单,七个人都书面确认未继续转发,至于是否曾截屏,不能只靠口头保证。公司安全部门在查。他说项目上级愿意让知晴重交脚本,条件是再拍一段“队员克服家庭变故”的人物线,不一定是小满,可以换别人。

知晴在河堤上听完,望着工坊门口正在磨木牌的队员。“谁家的变故?你先把名字说出来。”

“我只是给一个方向。”

“方向要落到人身上。上次落在小满身上,已经够了。”

顾准沉默了几秒。“你觉得没有情绪,三分钟能撑住?”

“有情绪。刚才老邓不肯写五百,说怕别人笑他出得少。叶老师让他写,写完把纸合上。你们不一定想看这个,但这是真有人在乎的事。”

“金额你也要拍?”

“不拍金额,拍他的手。拍他决定留下来练,拍有人把他的位置给他留着。是否用,先问他。”

顾准没立刻答应。他说会把方案带回去,商业项目的尾款仍暂停。知晴说知道。她挂掉电话,工作室的调色师发来一个笑脸,后面紧跟着房租账单的日期。笑脸不替她付钱,她得想别的办法。她把手机扣在栏杆上,深呼吸了一次,又拿起来给调色师转去之前承诺的那一半。

周五开放日来了三十多个人,有附近的家长,也有刚下班的店员。木牌卖了十九块,一块三十五元;有人买完问能不能刻名字,陈渡说今天不能,怕赶着磨坏,愿意等下周再来。布袋没做,省下一笔先垫的印费。苏笑借来两副备用桨给人看,牌子上写明是借展,不是赠品。梁启明在最远的路灯下站了十分钟,没进镜头,临走前给叶素琴递了两袋螺丝和收据:“这个我店里压着也是压着,用得到就按进价记,用不到还我。”

放映的三分钟没有旁白。第一排有人认出老邓的后脑勺,喊“这不是天天在桥头买粥的老邓吗”,老邓立刻把帽子压低。画面里他划错了方向,下一秒又跟着鼓声慢慢改过来。小满站在人群后头,看到自己的手握着鼓槌,没见着那段她不想让人看的采访,才把一直绷着的肩放下来。她从来没说过不许别人知道她在队里;她只是不想让家里的事替她站到画面中央。

放映结束,一个卖菜的阿姨问:“这船修好了,比赛赢了是不是有奖金?”

“友谊赛,没拿它当挣钱的买卖。”叶素琴说,“今天这些也只是补材料,别看小牌子卖得热闹。木头、砂纸、磨它的人都得算进去。”

阿姨点点头,又问队里缺不缺人洗桨。她说自己不会划,年轻时在河边卖过凉粉,晓得湿桨不擦净,第二天摸着会滑。陈渡给她登记了姓名,却没有答应马上让她帮忙。“您下周来,先听我讲安全的事。我们缺手,也不能见到手就拉来用。”阿姨听完笑骂他像个门卫,还是把时间写在纸上。

知晴把这一段拍了,但镜头没有追着阿姨的脸走。她先问能不能拍背影,阿姨爽快说能,转身又去摆正自己肩上的布袋:“等会儿,我这个袋子反着背,电视上看着像我背了个枕头。”小满在旁边笑得弯腰,说她平时送件也最怕客户签收前先整理头发,往往一理就是半分钟。

叶素琴把木牌钱、现场有人自愿交的材料费、队员已确认能分摊的款分开记。算完离缺口还差一截。她把计算器转给陈渡看:“这才像账。没什么奇迹,也没到散队。”

小满抱着登记本跑过来,嘴里叼着笔:“有七个人想看试水,周一能不能让他们来?”

“看可以,不上船。”陈渡说,“检查没过之前谁都不上。”

天快黑时,江面忽然刮起潮风。苏笑抬头看远处的云,说周一预报有雨。陈渡手机上也弹出提醒,原本计划复检后上水的那半天,云图一下变成深蓝色。叶素琴把账本和登记表塞进防水袋,没让大家继续讨论“会不会下”。

第一滴雨落在木牌背面,留下一个圆点。知晴伸手把它翻过来,陈渡已经去收船棚外刚晾出的板。两个人各忙各的,伞在门边倒扣着,谁也腾不开手去拿。

第十一章 雨夜换板

六月十五日早上七点,约好来复看船的师傅还没出门,南湾的雨就先到了。

雨点把船棚的铁皮顶敲得像一整队人提前上场。陈渡踩上矮梯,把挂在梁上的电线一根根往高处挪。棚里不漏大水,靠江那面却有一道斜雨从门缝钻进来,刚换好的板边已经湿了一条。

“先别抬船。”他喊。

老邓和林尚原本一人站一头,闻言把手松开。小满刚从快递站过来,制服外套还滴着水,听见这句把头盔往桌上一放:“我以为你们又要给我安排水上加练。今天谁让船下水,我先打包把他寄走。”

叶素琴从屋里出来,抱着三只防水袋:“检查师傅打电话了,暴雨黄色预警,改到雨停后。他不会给一条湿着、没法看清接缝的船签字。今天别惦记试水。”

陈渡说知道,把棚里的小风扇关掉,避免雨水溅到插座。他抬头看天,云压得很低。半个月的活卡在一场雨里,他想骂一句又忍了,拿木楔把门顶住。

知晴从小路上跑来,伞面被风掀翻,鞋跟沾满泥。她没先举相机,先问:“硬盘和合同在哪儿?”

“合同在我包里。”叶素琴举起防水袋,“硬盘你昨天带走了,别把我也算进去。”

“我带的是工作盘。备份盘还在工坊。”

陈渡指了指高架。知晴上去把两只硬盘拿下来,用干毛巾擦掉外壳水珠,又检查密封袋的封口。第一次回南湾时她把机器当命,现在想起的第二件事,是叶素琴那本写满金额的账簿有没有受潮。她把账簿也装进袋里,叶素琴终于肯说句“不错”。

门边的板材最麻烦。苏笑借的那块已经用在船侧,借据上写明使用损耗;另一块本地新买的备用料靠墙放着,纸包装湿了,木头还干。陈渡把包装拆开,让大家两个人一组把木板移到架上。谁都不能拖着一头在地上磨,不然没等修船先把边碰坏。

“这活像搬钢琴。”小满托着板尾说。

“钢琴搬坏要赔,”苏笑推门进来,浑身雨点,“我的板搬坏也要赔。”

她把电动车头盔放在凳上,裤脚湿了一半,手里提着卷厚塑料布。“我店里多的。借,不送。叶老师在不在?来签一下。”

叶素琴接过塑料布,一边看尺寸一边说:“你下雨天跑来就是为了再收一张借据?”

“为了我的板别泡成木耳。借据是顺便。”

知晴笑出声,拿起相机拍了一秒,又放下。镜头正对着苏笑脸上贴着的湿发,她不确定苏笑愿不愿意把这一秒给公司的宣传片。苏笑看见了,朝她抬下巴:“雨天这个造型拍可以,别给我配‘对手雪中送炭’那种字。我是来保护资产的。”

“我记下来。”知晴说。

上午九点,棚外的水已漫到最低一级台阶。叶素琴把大家分成两班:一班看屋顶和排水,一班守材料架。陈渡原本要一个人钻到船底查看,知晴拉住他:“现在看不清,等雨小了。”

“我只看看支架有没有移位。”

“那你带手电,别单独进去。外边谁看着你?”

陈渡看她一眼,把那句“我干这行比你久”咽了回去,叫上老邓。两个人用手电从侧面照,不碰已经修过的接缝。支架没动,陈渡出来时,知晴正用胶带在地上贴一条线,提醒后来的人别把水鞋踩上木料。

他问:“你学过管工坊?”

“没。我只学过某人一焦虑就忘记让别人搭把手。”

“这人是谁?”

“不知道,雨太大,看不清脸。”

陈渡把手电递给她。她接时指尖擦过他的掌心,两个人都没把手缩得特别快,也没像六年前那样,把一句玩笑当作需要马上追问的信号。

午后梁启明提着一个工具箱来了。他没打伞,头上扣着五金店卖剩的一顶工地安全帽,帽檐下全是水。知晴看见,第一句话是:“你店门关了?”

“给隔壁阿凤看着,贴了电话。”他先去看门框下的积水,“我来的不是看你,电箱靠墙这边别进水。你们那个插排摆得像请雨喝茶。”

陈渡马上把插排移高。梁启明拿出一卷绝缘胶带和两只塑料收纳箱,说是店里旧货,可以先用。叶素琴按原价记了账,梁启明坚持写进价,最后两人把价码核了三遍,像在考对方能否毕业。

知晴拍了两张工具箱里的物件,发给父亲看:“这些进片可以吗?”

“工具也得授权?”

“工具不用。牌子上有你店名,给你看一眼。”

“店名可以放。别把我脸拍进去,我今天没刮胡子。”他擦了下下巴,转头又补一句,“刮了也不拍。”

陈渡在旁边笑,梁启明假装没听见。几个人一起把备用木料架高,门口雨水退得慢,知晴与小满拿扫帚往排水口送水。她们边扫边聊快递站的排班,小满说端午之后订单没少,早上还有个客户把地址写成“最会划龙舟的那家店”,差点送到苏笑的器材店。

“其实也没错。”知晴说。

“我也这么说。客户坚持是陈渡工坊,我问他‘最会’怎么算,他说看脸。”

知晴差点把扫帚扔进水里。小满笑得手都抖了:“我没告诉他苏笑听见能追到他家做售后。”

下午四点多,雨弱了一阵。梁启明趁知晴去收毛巾,把陈渡叫到棚外。他先问接缝用的件是不是按说明换,陈渡回答了,他又问什么时候复检。说完正事,梁启明摸出一根没点的烟,在指间转了两下,又放回口袋。

“你和她那会儿分开,”他说,“我店里正亏。我没让她留下,也没叫你一定去。你们谁都别把我说成最会做主的长辈。”

陈渡拿着毛巾,没打断。

“我后来也想过,要是那天我跟她好好说话,她可能不至于觉得家里只有一堆账等着她。”梁启明望了眼雨里的河道,“但那是我跟她的事。你要真想跟她再试一回,别拿我当证人,也别拿你妈当理由。两个人要去哪儿,自己讲明白。”

陈渡低头把毛巾拧了一下。“我知道。”

“知道和讲出口隔着一条河。”梁启明说完,自己也觉得这句话太像电视剧台词,皱眉,“行了,我不是来念诗。那个门脚我再钉一下,省得晚上又进水。”

知晴回来时,看见父亲蹲在门边干活,陈渡给他递钉子。父亲说递错型号了,陈渡说你这盒上的字被水泡了半边。两个人为了四毫米还是五毫米争了两句,声音都不大。她没问他们刚才聊什么,去另一头核对硬盘里的备份文件。

检查完,手机突然跳出广州工作室群的消息。调色师说房东催下季度租金,合用设备的另一家团队本周结算款又延迟,若他们不能在十七日前补上余额,工作室月底要暂停使用那台调色显示器。紧接着,长期职位的招聘方又来问六月二十一日下午能否准时到广州面试。

知晴把时间轴拉出来看:今天周一,南湾这边雨还没停,船还没复检,广州那边两天内要把账谈清。她原本想等赛前一天再赶过去,看来不行。她给房东打电话,约明天上午当面谈;又给招聘方发消息,问能否把二十一日的面试提前改成视频。她没先告诉任何人“都会解决”。

等挂完电话,陈渡已经把湿木屑扫到袋里。他看见她打开铁路订票界面,没问“你是不是要走”。

“广州出事了?”他问。

“工作室的账。得回去两天。今晚有趟车,九点二十。明天房东、合作方,后天看面试怎么改。”

“你明天本来要拍复检。”

“复检改期了。设备我留着,拍摄卡和使用清单在防水袋里。你们谁都不用替我拍,我回来补;若明天雨停师傅提前到,你给我发检查结果就行。”

陈渡点头。她等着他再说一句,说她每次都在最忙的时候走,或者说不用回来。他都没说。他只是问:“从这里到车站,雨天骑车不安全。我叫一辆车,把你和箱子送过去。”

“我只有一个背包。”

“那更不用叫货车。”

她忍不住笑。他拿起桌上她写好的硬盘清单,看得比平时仔细。她在两个防潮袋外贴了不同颜色的标签,一只写“原始素材,禁止外传”,另一只写“已授权备份,按清单使用”。最敏感的那段采访不在可用盘里。叶素琴帮他们把东西放到柜子高处,钥匙自己收着,说:“省得你们两个又觉得谁替谁扛了。”

小满来送车站地址,把导航上的施工路段标红。她说自己送件知道哪条街会积水,司机绕过去能省十分钟。知晴一边记,一边给她发了即将离开两天的消息,小满回了一句:“知道啦,你是剪辑师,不是我们队的防水布。”

晚上八点四十,出租车停在路边。梁启明回五金店前,把修好的门脚踢了两下,确认不晃,才跟女儿说:“到广州吃饭。少拿便利店冰饭团糊弄自己。”

“你怎么知道我吃冰饭团?”

“你不是每次赶车都在群里发那种照片?”

知晴想说那是六年前的事,父亲却已经钻回雨里。陈渡接过她背包,送到车门边,没擅自拉开她的手机看车票,也没装出无所谓。

“明天我给你发照片。”他说,“复检如果还不能做,我就发雨棚,证明我们没偷着上水。”

“别拍你自己淋雨装英雄。”

“我妈在,装不过。”

知晴上车,车窗降下一半,雨丝溅进来一点。她隔着玻璃把一只防水袋递给他:“里面是拍摄硬盘的备份清单,不是钥匙。你要用素材,先给我发消息。”

陈渡接住,忽然喊她:“梁知晴。”

“嗯?”

“广州的事,该说的时候说。你回来,我也会说我这边。”

司机轻轻按了一下喇叭。她点头,车窗升起来,工坊的灯在水里拉出一条抖动的线。陈渡还站在原处,手里的防水袋被他攥得有点皱,却没有追着车走。

第十二章 两个城市的电话

广州的早班地铁挤得梁知晴连手机都拿不稳。六月十六日,八点零七分,工作室房东发来消息,问她能不能提前十分钟到。她回了一个“能”,车厢刚好晃了一下,字打成了“嫩”。

房东很快回:你先别卖萌,记得带合同。

知晴差点在地铁里笑出来。她把手机塞回包,摸到昨天雨夜带来的硬盘盒,边缘硌着手腕。她没把可用备份留在自己身边,是因为南湾那些镜头已经有自己的保管办法;这个盒里装的是工作室其他项目的资料。两个城市的事挤在同一个包里,拉链都快合不上。

房东没有想赶人。显示器那间小房原本是她和另一个团队合租,对方一笔客户款没回,承担不了本月的那份租金。房东把账本摊在桌上:“我给你们宽三天,但月底怎么办?你别又一个人把他们那份先交了。”

“我今天不替他们承诺。”知晴看着金额,“我能付自己的部分。设备那边如果要暂停,我接受按合同办,先把手里的片子结掉。客户款回来再申请恢复。”

“你早这样说,我少催三次。”房东盖好笔帽,又问她南湾拍得怎样。

“船还没修好。人比船难拍。”

“人肯给你拍,已经不错。”

走出小楼,广州的日头比南湾干得快。昨夜还是湿的鞋面,半小时就烫起来。知晴去便利店买了一份热三明治,拍给父亲看,特意带上冒气的那一角。梁启明回了两个字:“合格。”

工作室合伙人下午才到,知晴先处理原定六月二十一日的职位面试。招聘方同意提前改为今天的视频面谈,六点开始。对方做的是长期纪录片项目,团队稳定,主理剪辑师要签一年,工作时间按项目走,但每周至少四天在广州办公室。知晴听到这里,把笔放下。四天不是不能接受,可她手里南湾的片子未结,社区版的放映也不能丢给别人。

面试官问:“你为什么现在想回固定团队?你之前自己做项目挺多。”

“现金流紧,是一个原因。”她说,“我也想和固定团队一起把片子做长,不总是三周换一次人。但我现在有一个项目,涉及受访者授权和两版交付,六月底之前必须亲自做完。如果岗位要求我立刻全职到岗,我做不到。”

对方没露出赞赏,也没皱眉。他只是把到岗时间记下,问她怎么处理受访者中途撤回使用同意。知晴说了实际做法:暂停共享、记录范围、删除工作副本、取得新的使用确认,不拿“合同里有字”压人。她没有提小满姓名,也没有把这次失误包装成职业勋章。

面谈结束后,她在电脑前坐了十分钟。工资确实比她近三个月自己接活稳定,连社保也算得清楚。她想要的不是一个“为了爱情不去广州”的高尚决定。她需要钱,需要自己的名字留在片尾,也需要有权说这段镜头不能用。另一边究竟给不给得起,她还不知道。

晚上七点半,工作室合伙人终于来了。对方叫许放,比她大两岁,背包拉链坏了,用一只夹子夹着。他把欠款明细发到群里,承认自己那笔客户款未回,还提出先把他那套暂时不用的灯具租出去抵一部分。知晴没立刻说好,拿出设备采购记录问:“灯是你个人买的,还是我们两家合用预算出的?合用的不能你一个人租。”

许放翻了单子,发现其中两盏确实由两边一起付过。“我搞错了。那两盏先不动。剩下三盏我自己谈。”

他们把下个月的办公室时间切开,谁用几天、谁承担多少,写到电子表格里。忙到九点,知晴给调色师发消息,说明显示器暂时还能用到本月底,但钱不能靠她一人兜底。调色师回:“知道,别在外头把我们工作室说得像一碰就倒。还有,南湾江边能不能寄点辣酱?”

她回:“你工资到账再说。”

陈渡的电话在九点二十二分打来。屏幕上是他的名字,没有备注“旧人”或“项目联系人”。她走到楼道接,墙上广告灯把她影子照成一条细长线。

“今天检查了吗?”她先问。

“雨下午才停,师傅约明天。我们没上水,我妈可以出证明。”

“你妈的证明八成还有计算过程。”

“有。她今天给排水沟量了宽度,说我用的木条少一寸,水会往她账本走。”

他听出她在笑,才问:“广州那边呢?”

“工作室没倒。房东给宽到月底,合伙人自己处理欠的部分。面试我提前做了视频,结果还不知道。那个岗位每周四天在广州。”

电话那头静了一小会儿。她站在楼道窗边,看楼下外卖骑手把一袋汤挂在车把上,反复确认绳结。她本能地想补一句“我不一定去”,像六年前那样把自己的机会说小,让对方安心。话到嘴边,她没有补。

陈渡先开口:“你想去吗?”

“想要稳定团队。可我不想为了稳定,把南湾这个项目扔掉。招聘方如果愿意月底以后到岗,我会认真考虑。”

“那你就谈清楚。我要说的不是叫你留下。”

“你要说什么?”

他那边有刨子碰到工作台的声响,像是拿起又放下。“我不打算把工坊搬去广州。现在这条船修完,还有两艘等着看。南湾队我也不会赛后立刻不管。要是我们……”

“要是我们什么?”她知道他在找一个别扭的词,却还是让他自己说。

“要是我们重新在一起,就得把往返当真事安排。不能我说‘我会去看你’,去了两次便拿工作忙解释。你也不用答应每周回来。一周四天在广州,剩三天还有你自己的生活。”

知晴把额头贴在窗边凉一点的玻璃上。“我也不接受那种‘有空就见’的空话。我能承担车费和时间,但不能每一次都是我算高铁时刻。你来广州也得自己买票,别以为送我到车站算往返一次。”

“这条记下来。”

“还没完。我工作时候可能晚上十点才回消息,你别用不回消息猜我想分手。”

陈渡笑了一声,笑得有点苦。“这条我该六年前就听见。”

“我六年前也没说。试用只有三个月,我装成去广州就已经有了新生活,怕你看出我也没底。”

楼道里有人上来倒垃圾,她侧身让开。对方看她对着手机讲这些,脚步突然快了,生怕无意旁听了太多。知晴等门关上,才问:“你那时候为什么不告诉我,你妈的康复可能要三个月?”

“医生也没给我准日子。我怕我说三个月,你等了四个月会觉得我骗你。我也怕你说没关系,然后把自己的机会往后推。说到底,我替你决定了你能接受什么。”

这句话在两个人之间停了几秒。知晴没接成“我也有错”,也没让他继续赔礼。六年不是一句道歉就能抹平,她现在听见的是一个能具体说出自己做过什么的人。

“明天我再处理一笔客户款,”她说,“后天晚上回南湾。”

“我可以去车站接。”

“看你那边检查时间。别把师傅晾着。”

“我知道。检查不通过也会告诉你,不会编一张合格的照片。”

知晴挂电话前,听见叶素琴在那头喊:“你和谁说话说得连饭都凉了?”陈渡把手机拿远,说“客户”。叶素琴冷冷回:“客户听到你那副声音,肯定要投诉你服务态度太软。”

知晴笑着挂了。夜里回到住处,她没有立刻打开剪辑软件,而是把十七号的返程票订好。票价不便宜,屏幕上写着“广州南—南湾东”,她把这一项记进个人开支,不塞到项目成本里。

六月十七日中午,顾准发来盖了公司部门章的书面说明。他确认六月七日十六点四十二分由自己的账号生成共享链接,十六点四十六分发给项目上级,之后被转入七人的内部群;他没有取得知晴和小满对那一范围的同意。公司已要求接收者删除可留存副本并冻结旧链接,后续按内部流程复盘。他没有在信里写“只是为了项目好”,也没有把小满的采访内容再转述一遍。

知晴看完,回他三条修改意见:必须把素材停用范围写清;商业版不再使用小满的单独访谈;合同里原本含糊的“社区留存视频”要明确授权与审核流程。顾准隔了半小时打来,声音很累:“上级看了你无访谈版。觉得可以继续做,但要压到三分钟,社区版不走他们广告渠道。我去申请补充协议。你能不能在六月二十五日前交商业版?”

“可以按这个目标排,但授权没确认,我不承诺提前。”

“你还是以前那样,日期能说得像刀背。”

“你以前就知道这把刀不切人家的生活。”

两人都没有把这通电话变成和好。顾准做错的事要他自己承担;知晴也得把项目做完。他们把补充协议的条款逐项对齐,通话结束,她开了一个新文件夹:商业版,已获许可素材。另一个文件夹写:社区版,放映前逐人确认。两份工作,她都知道自己为什么接。

下午她去见一家新客户,对方只要一支六十秒的展览预告,预算不高,却愿意按阶段付钱。知晴接了,交付期排在六月底以后,没拿南湾赛前的两天去填别人的空。长期职位那边仍未答复,她没有追问,也没替他们决定答案。

返程列车开出广州时,窗外天已经暗了。她给陈渡发了车次,问修船复检怎样。陈渡回了一张检查单,关键接缝需要再处理一道,师傅没有签“可赛”,约二十号重看。他后面补了一句:没有上水,叶老师已核实,附计算器照片。

知晴放大照片,计算器屏幕上不是数字,而是陈渡按错键后留下的一串乱码。她笑着回:这份证明不及格。

车快到南湾东时,小满把一张活动组的通知发进队群:六月二十二日友谊赛原定下午两点开赛,因当天高温时段安排调整,改为上午八点半检录后开赛,具体顺序以现场通知为准。陈渡紧跟着发消息,提醒大家明晚开会重排睡眠和到场时间。

知晴看着屏幕,知道自己的拍摄计划也要重做。她给陈渡回了三个字:我到了。消息刚送出去,站台上那个穿旧蓝色雨衣的人抬起头,隔着车窗朝她挥了挥手。

第十三章 赛前一天

六月二十一日,梁知晴到江边时,陈渡正蹲在船头,把一条红布从龙角上解下来。昨夜下过雨,石阶上泛着青灰色的亮。他把布交给老邓,先拿手背碰了碰船板,才抬头看她。

“你不是说今天中午才来拍?”

“那是给我爸报的开工时间。”知晴提了提相机包,“我要是说早上八点,他七点半就在我家门口摆一排防潮袋。”

陈渡伸手接包,接到一半停住。“我能帮你拿吗?”

“能。相机在左边,别把那边甩到栏杆上。”

他把包背上,走得慢了点。知晴看见他的眼下有青,问他是不是又熬夜换板。他说没有,昨晚叶素琴拿计算器坐在工坊门口,九点半就把灯的电费算给他听,算到他主动锁门。

“阿姨是真有办法。”

“她说我再熬,比赛那天就让我当人形龙尾,坐在岸上晃。”

船身昨晚才重新上过一层保护漆,气味还在。二十号修船师傅复看过接缝,说可以进入赛前检查;今天还得过活动方的器材检查,陈渡没有把两张检查单当成一张用。知晴没进线,隔着警戒带架机位。前几天她拍镜头总想着要从哪一秒切到哪一秒,现在倒先看哪里不能站人。老邓带队员把桨放到规定的区域,谁也没跨过船底那条湿滑的木轨。

上午十点,友谊赛的器材检查人员来了两位。南湾这场是几个社区自己办的,不是正规大赛,检查表仍写得认真:浮力装备、船身固定、舵位、上下水通道,缺一项都要整改。陈渡陪着绕船走了一遍,指给他们看新换的板和接缝。检查人员用手电照过尾部时皱了皱眉,让他把尾舵旁一处固定件重新紧一遍。

“这儿昨天紧过。”陈渡说。

“昨天紧过不代表今天合适。你看,垫片已经压斜了。”对方把光打得更近,“按我们这次活动的检查要求,改完再来看。别急着搬船。”

旁边有队员低声嘀咕:“就这一点点,划两下又不会掉。”

陈渡转身把扳手递给那人。“不会掉,我们也得改。你要是觉得今天赶,下次把你家的门锁少上一颗螺丝试试。”

队员没再争。知晴收了正在录的收音笔。检查并不适合剪成“险些失去参赛资格”的惊险戏,真实情况只是一个垫片需要换。他们还有时间,陈渡也没有拿安全做赌注。

苏笑从对岸走来时,手里拎着半袋备用垫片。她先跟检查人员打招呼,再把袋子丢到陈渡掌心。“你们型号跟我店里卖的差不多,先对一下。别算我友情赞助,借据上记件数。”

“你家收借据按重量算?”陈渡问。

“按我记性算。”苏笑看了一眼知晴的相机,“我不拍特写,今天起床没洗头。”

知晴把镜头往下压,只留她鞋尖和袋子。“这样?”

“可以。我的鞋比脸认真。”

几个人笑了,苏笑却没跟着久站。望潮队也在等待检查,她还得去核对自己的舵。她走前补了一句:“明天谁先到线就先到线,你们今天把事改完。我不想赢一条漏水船。”

陈渡拿出合适的垫片,重新定位,叫检查人员回来复看。通过那一刻叶素琴刚好端着两盒凉粉过来,听完只说:“写进账本。旧垫片别扔,我要看看买的是不是同一家。”

“妈,检验通过你不能夸我一句?”

“你不是才改了自己装歪的东西?”她把凉粉递给知晴,“别站那边,日头上来会晕。”

知晴接过盒子,没替陈渡说话。这事也确实夸不到哪儿去。

下午一点,唐小满在快递站的排班会上被人叫住。知晴本来没打算拍这段,小满发消息让她来,说自己想把训练表当面交给新接班的人。她到站里时,小满已经把两周的班次贴在白板上,用蓝色圈出明天早上的开赛时间。友谊赛临时把南湾这一组提前了半天,站长只肯给她上午的假,下午仍要回站里核一批件。

“我能来。”小满用笔敲白板,“但得有人接我七点到十一点的异常件回访。不是叫你们帮我背锅,我把客户名单和每个处理进度都写清了。”

站长看完纸,问她为何不直接请一天。小满说:“请一天也可以,奖金你给我补?”

新来的同事没忍住笑。站长瞪她一眼,倒把接班的人排上了。知晴等会议结束才问能不能拍表格,不拍客户信息。小满说表格可以,但必须把那行“下午回站里”一起拍进去,她不是从天上掉到船头的鼓手。

两人往江边走,卖凉茶的摊子刚收遮阳棚。小满问知晴广州那边怎样。她说工作室的账缓了一口气,接了一个月的短项目,长期职位的面试改成视频谈过,没当场答应。

“你跟陈渡讲了?”

“讲了。”

“全讲?”

“我还把交通费算给他看。”

小满停下来,皱眉:“你俩谈恋爱靠表格,怪不得当年散伙。表格里能写你想不想他吗?”

“我们还没……”

“哦。那我现在只是问一个路人。”她推开快递站的电动车,车轮在地上压出一道细泥印,“路人,下午剪完片别忘了吃饭。”

知晴回去继续拍。训练结束后,她把今天可用的画面列给在场的人看。谁被拍到正脸,谁的声音能辨认,几个队员在手机上逐条确认;有人不想露出孩子的照片,她当场换景别。小满的单独采访仍在停用清单里,知晴没有因为她今天肯让拍排班表就顺手把那段找回来。陈渡看她一行行解释,伸过来一个小凳。她没坐,先拍完最后一个长镜头:队员们把船从阴影里推到阳光底下,苏笑从对岸远远喊了一声,别挡住出水口。

下午五点半,知晴在木作间门口等陈渡。他正把一把旧刨刀擦干收盒。她指了指工具架上那张六年前的车票复印件。原件在她包里,复印件是父亲拿给陈渡垫东西时留下的。

“你当时说一周后到广州。”她说,“我没有等到一周。我等了一个月,然后自己说不用来了。”

陈渡把刨刀放下。“妈做完手术,我以为三个月一眨眼就过去了。每次想说清楚,还没说就先怕你回答不要。后来你在电话里说工作稳了,我就想,你已经不需要我了。”

“那是试用。我只拿到三个月合同。”知晴用指甲蹭了下门框上没擦净的木屑,“我说稳,是怕你把我一个人留在广州当成罪过。我们俩真行,各自替对方编了一套日子。”

陈渡笑不出来,点了点头。“我拿照顾我妈当理由,里面也有我自己的选择。我喜欢这间工坊,不想离开。我没敢告诉你,怕你觉得我把木头排在你前面。”

“我也喜欢那份工作。喜欢得后来失恋了还想把片子剪完。”

“这我知道。你那时连分手短信都没写完,就去交片。”

“哪有短信,”她抬眼,“我们是打电话分的。”

“是。你说‘到这里吧’,我说‘好’。十五秒。”

他说得平平,知晴却记得那十五秒之后自己把手机放进洗手池旁,拧开水龙头,声音盖过了许多想说的话。现在水声从外面江上来,没那么响。

“赛后再决定吧。”她说,“我不想因为这几天一直在一起,就把六年的空白当没发生。可我也不想再装听不懂你在问什么。”

陈渡应了一声,伸手把她头发上沾的一小片木屑取下来。他没有趁机抱她,只把木屑放在掌心吹走。“赛后。那我明天划快一点。”

“你划慢点也得上岸。”

“这句是不是关心?”

“是安全要求。”

她拿起三脚架要走,脚踝忽然像被细绳扯了一下。前几天从车站赶回来时,她踩着台阶崴过一脚,当时没肿,以为没事。现在站了一整天,鞋口已经紧得磨皮。她扶住门框,陈渡立即蹲下去,没碰她,先问能不能自己把鞋松开。

“能,就是有点肿。”

“明天别上船。”

“我本来就打算上船拍一段。”

“那现在不打算了。”他说,“岸上也有镜头。你如果想争,我陪你去医疗点,让人看完再争。”

知晴想反驳,低头看见鞋带已经被肿起的脚踝顶得一边高一边低。她把相机包推回给他:“先去医疗点。你负责拿包,别顺便负责替我决定明天拍什么。”

“收到。”陈渡背起包,退开半步让她扶墙出来,“我只负责把你送到门口。等检查完你再骂我。”

她撑着他的手臂挪过门槛,远处小满正在试鼓,敲了两下,又停。

医疗点的值班医生看完,说是扭伤,建议休息、抬高、冰敷,明天别在湿滑的台阶上来回跑,更别跳船。知晴把“跳船”两个字听得直皱眉:“谁跟您说我要跳船?”

“你朋友。”医生抬下巴点陈渡,“他说你要带着相机从岸上飞上去。”

“我说的是她想上船拍。”陈渡举手,“飞是医生您自己加的。”

医生让他们别在诊室里打比赛,递来一张简单的注意事项。知晴拍了照,发给父亲。梁启明一分钟后回了条语音:“我那儿有折叠椅,明早放在岸边。你不要找借口说椅子晃,那椅子坐了我十年。”

她回:“十年的椅子更可疑。”

父亲又发来一张照片,椅子四条腿上用红漆画了记号,旁边还有他新换的橡胶脚垫。知晴盯着照片笑了半天,决定明天给他发一张自己坐好的证明。

回江边时,陈渡先带她看了两个固定拍摄点。一个在检查区外的平整平台,能拍船头;另一个在下游转角,能看见全部队员上岸。知晴试了镜头,发现其实不用挤上船。水面与桨同框时,小满的鼓声在岸上也听得清。她把两个点记进手机,标上步行距离,删掉了原先“登船机位”的一行。

陈渡看见她删,没说自己说对了。他拿着三脚架跟在旁边,走到平台时忽然问:“要不要我明天找个人在这儿给你留位置?”

“不用。我要是真坐你家十年老椅子,谁都不敢抢。”

“你爸那把绿色的?”

“你见过?”

“六年前坐过。那时扶手用胶带缠着,我坐下去,他说椅子没事,叫我别把自己看太重。”陈渡停了停,“我当时以为他讨厌我。”

“他对所有人都这么说,包括我。”

天快黑了,江面最后一艘清理艇慢慢靠岸。小满又敲了两下鼓,这次没停。知晴扶着栏杆往回走,步子放慢,陈渡也跟着慢。两个人谁都没说赶紧回家,倒是叶素琴从工坊门口喊了一嗓子:“饭再不吃,我按加班餐标准扣你们的钱。”

第十四章 江上有回声

六月二十二日早上七点十七分,梁启明把那把绿色折叠椅摆在江边平台上,往下按了三遍,确定四条腿都贴着地,才准女儿坐。

“你是来看比赛,还是验收椅子?”知晴问。

“看比赛顺便验收。”他把一袋早餐递给她,“脚放这儿,别碰潮的台阶。”

袋里有两个鸡蛋、一块糯米鸡,还有她小时候爱喝的豆浆。知晴怀疑父亲把店里的早餐卖光了,问他自己吃了没。梁启明说吃过,顺手从袋里摸走半块糯米鸡。她没拆穿。相机已经固定在三脚架上,镜头正对着检录区。她能看见陈渡在岸边点人数,叶素琴拿着一张表,像要把整条江都算进去。

“鼓手呢?”老邓四处看。

“快递站。”叶素琴瞥了眼表,“请假的回执在我这儿。她七点三十五到。现在七点二十九,急也不增加一分钟。”

陈渡没催。他检查过每个人的救生衣扣带,再把桨交给后排,动作比平时少了几分花哨。知晴镜头里,他的手在桨柄上停了一秒,随后才转身笑着问队员:“昨晚睡得怎么样?谁梦见自己划着划着变成快递?”

“你又在给小满招魂。”有人说。

“我本人还没死。”唐小满拎着鼓槌从人群后面钻出来,头发被头盔压得像刚从纸箱里拆封,“快递站开会开到七点二十八,我按分钟计费,要不要签收?”

她把请假回执拍在叶素琴表上。叶素琴问她早餐吃了没有,小满说在路上咬了两口面包,叶素琴便塞给她一个鸡蛋。那鸡蛋是从知晴袋里拿的。梁启明看着剩下的一个,低声对女儿说:“你阿姨管账,连鸡蛋都能做调拨。”

知晴给小满的鼓槌一个特写。两根木槌手柄缠着深蓝色防滑布,她从前只会拍它落在鼓面上的一瞬,今天连握住之前那一下停顿也拍了。小满看见镜头,冲她挑眉,嘴型像在说:拍帅点。知晴点头,镜头没有越过她想给人的边界。

望潮队就在隔壁。苏笑穿着简单的队服,把一支备用桨递给队员,听到陈渡那边笑得太大声,隔着绳子喊:“比赛还没开,你们已经庆功了?”

“这是紧张,”陈渡回,“我紧张的时候爱说话。”

“你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都说话。”

“对,所以我是全天候紧张。”

岸上有人笑得把手里的饮料洒了。知晴看着苏笑转身去核自己的装备,没有再说什么狠话。她上次讲过,不想赢一条漏水的船。今天两条船都过了复检,队员也都到齐,彼此才有资格较劲。

八点二十八分,活动方广播提醒参赛队就位。这是一场南湾和邻近几个社区组织的友谊赛,赛程临时从下午调到上午,河段短,岸上人却密。知晴核过拍摄点,决定只用岸上两机位,第二机位请她父亲帮忙看脚架,没让他操作相机。梁启明把椅子往后挪了半步:“我能看住它不倒,别叫我拍,我拍人不是没头就是多一只脚。”

“那正好,脚现在很需要被拍。”知晴晃了晃受伤那只。

“你别晃。”父亲立即皱眉。

她把脚放回去。陈渡登船前回头看了一眼,视线越过一排举手机的人,落到她这边。知晴没挥手,举起相机给他看。他朝她比了个拇指,差点被老邓的桨扫到肩膀。

起划前的三十秒,江面上反而静了。小满坐稳,把鼓槌轻轻抵在鼓皮边缘。知晴的收音设备抓到一声衣料摩擦,接着是陈渡的口令。她用指尖捏住耳机线,怕风声压掉人的呼吸。广播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岸上的喧闹一下涌上去。

望潮队先出去半个船头,南湾队跟着,前几桨很整齐。知晴从镜头里看不见每个人的脸,能看到桨叶入水的角度:前排稍快,中段慢一点。到了转向位置,老邓的桨忽然碰到水面的一片浮草。他只是缩了一下手,后排已经跟着乱了一拍。

“别追!”陈渡喊。

这句知晴听得很清。赛前他说过,乱的时候不能用力把落下的节奏抢回来。可在江上比在岸上难得多。苏笑那条船越划越稳,距离拉开,人群跟着前面那条船移动,南湾队有两个队员的眼睛也往那边飘。小满没有加快鼓。她敲了一下,又一下,中间留出让人重新听见的空隙。

陈渡把自己的桨先收回半寸,跟着鼓点落下。老邓调整了手位,后排的船桨才逐渐排成一条线。船没有突然飞起来,距离也没一下追回去。他们只是又能往一个方向走了。

知晴在监看屏幕上看见这个变化,没去找夸张的特写。她把镜头拉宽,拍船和岸上同速跑的几个孩子。一个戴黄色帽子的小男孩喊得太用力,帽檐掉到脚下,追帽子的却是他爷爷。梁启明帮忙捡起来,刚把帽子递还,就听见女儿说:“爸,别站到机位前!”

“我站这儿?”

“再往右半步。”

“你这半步要按厘米算吗?”

“二十厘米。”

梁启明真往右挪了二十厘米,还低头看自己的鞋尖。知晴笑了一声,镜头也跟着晃了一下。她没有删掉这秒。往常她会把所有现场小错都当废片,今天那声笑和远处鼓点一起落进了收音里。

苏笑队先过线。岸上的人给他们鼓掌,苏笑把桨举起一下,随即催队友靠岸,别挡后船的通道。南湾队晚了一段,冲线时鼓声有点哑,小满的手臂却仍稳。陈渡和老邓最后两桨完全同步。知晴忽然想起第一天在泥滩捡卡时,这条船底板还渗着水;现在它把一船人安全送到了另一岸。

“谁赢了?”梁启明问。

“望潮。”

“你脸怎么像中了奖?”

“我拍到想拍的了。”

岸边的安全员引导南湾队靠位。队员逐个上岸,小满脚一沾地就先找手机:“站里有没有来电?我请假到十一点,不是十一点零一。”她看完才把鼓槌别回包里,对苏笑挥手:“恭喜啊。下次我换个更响的鼓。”

苏笑走过来,递了一张折好的纸。小满以为是成绩表,打开却是借据结清单:装进船里的板材和垫片按约定结清了费用,备用桨今天归还,三项后面各画一道横线。

“你这人真能扫兴。”陈渡从后面探过头。

“能结清账还不高兴?”苏笑把笔塞给他,“签了,省得你下次说我白送你板子。”

“我已经说过你是好人。”

“你说话不如签字值钱。”

陈渡签完,把借据交给叶素琴。她折好放进文件袋,脸上总算有了点不算计数字的表情。知晴远远拍了她一张,叶素琴马上抬手挡脸:“我刚吃完凉粉,嘴角是不是有芝麻?”

“没有。”

“那拍吧。你要是给我配伤感音乐,我就按版权费收费。”

小满把鼓槌交给老邓,去旁边洗手。水龙头开得很小,她手心上两处旧水泡已经结了薄茧,新的红印压在旁边。苏笑走过去,从兜里翻出一卷干净的运动胶布:“你下回缠这个,别拿快递封箱胶带凑数。那玩意儿我试过,撕下来连汗毛一起带走。”

“你还试过拿封箱胶带缠鼓槌?”

“我店里刚开张那年什么都试过。别写进你们纪录片。”

“那你这是把商业机密交给对手。”

“你们今天已经把我逼得够紧。”苏笑指向终点前那段水面,“你们乱一拍的时候我还以为能拉开更多,结果后半段你们追上来一点。陈渡嘴上不靠谱,队伍练得还行。”

小满把胶布接了,脸上没有输掉比赛的丧气。“下次你别只防陈渡。我要是能早点下班,鼓还能再稳点。”

“行。”苏笑伸出手掌。小满跟她拍了一下,随即看手机时间:“糟了,我得去站里。谁能顺路捎我?别说陈渡,他刚才划船还想跟我讲他六年前的旧事,我听得桨都快掉了。”

老邓举手说自己骑车。小满上车前冲知晴晃了晃鼓槌,知晴把相机放低,先问她是不是愿意留这段。小满点头:“胶布可以拍,我的手机屏别拍。站长发了二十七条工作消息,拍出去大家会以为我在跟客户吵架。”

知晴笑着调整焦点,等她车尾消失在桥后才停机。她查看素材时才发现,刚才那场从赛道到洗手池的转场,比任何提前画好的分镜都顺。

知晴收下相机,才意识到脚踝坐久了更僵。她扶着扶手起身,陈渡已经走到平台边,身上还沾着江水。他没冲上来拥抱,先问她疼不疼。知晴说疼但能走,他看了她鞋口一眼,说待会儿让她爸带她去复查。

“你上岸第一句就查岗?”她问。

“第一句是问疼不疼。”陈渡把一瓶水放到她手边,“第二句才是查岗。第三句我想说别的。”

梁启明在旁边拎起椅子,特别识趣地退了三步,偏又不肯走远。知晴看见父亲的耳朵正朝这边,忍住笑:“说。”

“我喜欢你。现在还喜欢。”陈渡刚划完船,呼吸没完全匀,“我能每个月去广州两次。修船的活排得开,我会提前告诉你哪周不行。你来不来南湾,按你的工作和身体安排。我不想再把‘我等你’说得像让你欠我的。”

知晴把水瓶拧开,又拧上。她看向江面,苏笑队已经开始把船往回牵,唐小满在站长打来的电话里说自己十一点前准时到。没有哪个人因为他们要谈恋爱就暂停一天。

“我也喜欢你。”她说,“但我的项目排期到七月中旬,之后怎样还没定。我不想今天答应每周回来,明天又靠熬夜补工。我们先把下个月写清楚,好不好?”

“好。”

“还有,我的脚伤恢复之前,你别拿‘我背你’当万能方案。”

陈渡低头看她的脚,认真想了想:“那我可以负责叫车。”

“可以。”

叶素琴那边已经在喊人抬船。陈渡看了看知晴,她抬手推了他肩膀一下:“去吧。你的船还在水里。”

他跑下平台,苏笑和南湾队的人正把两根搬运杠抬过来。众人站定,听老邓喊口令,船头先起一点,船尾跟上。知晴没再开相机,只看着那条旧船被一双双手慢慢抬离水面。她父亲站在旁边扶住椅子,怕风把它吹翻,自己却把脸转向江上,像根本没听见刚才那些话。

第十五章 两版成片

六月二十九日晚上七点,梁知晴把最终导出文件从头到尾看了第三遍。桌上两张纸各贴着一枚黄色便签:一张写“商业版,三分钟”,另一张写“社区版,十一分二十秒”。屏幕里都是同一条船,可它们要去的地方不一样。商业版给文旅公司的宣传渠道用,按修订后的合同交付;社区版由南湾队自己保留,在河边公开放映一次,之后若有人想转发,还得再问片里的人。

顾准发来消息,问商业版最后四秒为什么没有他写的广告语。知晴把合同附件拍给他看:“你们新确认的文案在片尾卡第三行。四秒的镜头是队员合力抬船,上面再压一句‘感动全城’,人都看不见了。”

他隔了半分钟回复:“行,听你的。法务确认的授权清单我也发到你邮箱了。”

知晴打开邮箱核对,每一个出镜者对应的用途、期限和渠道都写在表上。唐小满的单独采访没有回来。她允许商业版使用训练表与比赛鼓声,允许社区版里出现自己和苏笑互借胶布的画面,还专门加了一句:不要把快递站客户信息拍进去。叶素琴那段凉粉采访也只留了两句,她说“队费交没交”时的表情比任何煽情旁白都生动。

顾准的书面说明放在项目记录里,写清六月七日由他擅自转发粗剪链接,接收范围和事后清理结果由公司内部复核。知晴读过,没有替他改轻,也没有把它拿去当报复工具。补充协议签订时,双方把原先希望六月二十五日交片的目标改为六月三十日验收,留出逐人确认的时间。合同修订后的尾款按新验收时间走,先前临时冻结的部分已经排进财务。她没有把钱当场算成已经到手,给兼职调色师的结算仍按自己承诺的日期先转。

顾准后来打来一次电话,说公司把项目初审权限从他手里收回,要求他补一轮素材管理培训。他说这些时语气不太痛快,知晴也没劝他“吃一堑长一智”。他问以后她还接不接公司单子,她说要看合同怎么写、看谁负责授权。顾准沉默几秒,问:“你现在说话怎么跟法务一样?”

“因为上次我说人话,你们没听。”

“行。”他在那边叹了一声,“这个我认。今天的版我会按你给的表交,不再开能随手转的链接。”

挂了电话,知晴发现自己并没有那种想象中的痛快。项目差点丢了,唐小满被迫解释了一回不想解释的事,顾准写说明也不能把那些时间倒回去。她把授权表再存了一份只读备份,起身洗掉桌上的两个咖啡杯。水龙头拧不紧,滴了四下才停。

电话响了,是广州工作室那边。合伙人说短项目的第一期素材到了,客户想提前两天看样片。知晴说可以提前半天,不可以提前两天,她这边的授权表还要归档。对方在电话里叹气:“你回来一趟,脾气怎么比以前还硬?”

“以前也硬。你只是总在我熬到两点的时候问,我没力气说。”

合伙人笑了,约好明早开远程会。知晴挂断后,把两版文件的校验码抄进记录册,合上电脑。手机里又跳出一条消息:陈渡说投影幕已经架好,插座够长,叶素琴不许他把电线跨在观众走的路上。他附了一张照片,电线沿墙用胶带固定,旁边立着“请勿踩线”的纸牌。

知晴回他:“合格。像我爸店里的售后告示。”

“你爸写的。”

她盯着照片右下角那行歪歪扭扭的字,果然是梁启明的手笔。她换了双平底鞋,脚踝的肿消了大半,仍没敢走快。到江边时天还没完全黑,龙舟收在岸边的棚里,船头盖着布,桨摆得整齐。几个孩子围着投影幕猜电影名,苏笑站在最后一排,胳膊夹着一本账本。

“你来结借据?”知晴问。

“那张结清了。我来记我们队租投影仪的钱。”苏笑掀开账本,“你以为我只会对南湾队小气?”

“我以为你是来抢镜的。”

“抢谁的?陈渡那头发被风吹得像刚挨完批评。我上镜至少得洗头。”

两人同时往前看,陈渡正拿木尺量幕布下沿,量完弯腰用砖头压住一角。唐小满跑来宣布还有十分钟开始,大家把手机调静音,快递站的人今晚不听工作群,站长也在。站长坐在第二排,立刻举手:“我没有同意这条规定。”

“你坐下就是同意。”小满把一袋荔枝放到他膝上,“这是证据。”

知晴先把放映注意事项讲清楚。片中有人允许公开放一次,不等于谁都可以随意剪成短视频。若想拍现场,可以拍江和船,不要对着别人手机里的姓名和孩子的脸。她说得不长,叶素琴拿计算器点了两下,像给她计时:“一分二十秒,及格。开始吧。”

正式放映之前,知晴挨个给片里的主要出镜者发过带时间码的预览。老邓嫌自己那一帧嘴歪,想让她“修得英俊一点”;小满说嘴歪是他划船时本来就在喊口令,修了才假。一个路过镜头的店主不愿出镜,知晴换了另一个角度;一个小孩的背影她也没有留下。名单不是摆在桌上给人签完就算,改动记录里有日期和替换镜头的文件名。她做这些花了两天,叶素琴问她要不要把“逐人确认”也列成一项工时。知晴想了想,真列了,因为下次报价不能再把这两天当不存在。

投影亮起来,第一声不是配乐,而是木刨从船板上推过去的声音。画面里陈渡的手扶着边线,镜头往后拉,露出知晴第一天踩进泥里捡卡的那双鞋。有人笑,梁启明坐在后排,咳得特别响,知晴知道他认出了自己买的那双鞋。

接着是队员调整桨位,小满在训练表上画小鼓,老邓把“换鼓手”那句话收回去,苏笑拿着借据站在对岸。每个人都有一小段,不是谁替谁说生活有多难。小满看见自己在快递站白板前安排工作,悄悄把荔枝核握在手心。她没有单独采访,画面里却能看出她为什么必须卡着时间去训练。

到了友谊赛那段,望潮队先过线。苏笑身后的人先鼓起掌,她自己坐得直,只在看到南湾队从乱拍里找回节奏时侧了一下头。鼓点停了半秒,屏幕里陈渡收桨,小满重新落槌。江边有人跟着轻轻敲膝盖。知晴在剪辑室里反复听过这段,不知道现场会不会有人嫌它慢。现在听见那些膝盖跟鼓一起动,她把手从播放器的暂停键上挪开。

片尾是众人抬船的长镜头。没有“我们终于懂得”那样的字幕,只有片内人的名字依次出现:划手、鼓手、修缮、借料、拍摄、收音、后期。梁启明的名字被写在“五金支持”,他看见后立刻说:“我就送了几颗钉子,不用这么正式。”

“你送的是一箱。”叶素琴转头纠正,“还有防潮袋、凉茶、那把会吱呀响的椅子。椅子不值钱,别写。”

观众笑了一阵。影片结束,没人马上散。老邓问能不能要一个自己的片段发给在外地的女儿,知晴说可以,明天单独导给他,别连别人的镜头一起转。小满问自己敲错的第一遍能不能也要,她想留着提醒自己下次别抢拍。苏笑说她不要片段,只要一份清晰的借据扫描件,省得陈渡哪天把纸弄湿。

“你对我的信任能不能维持一晚?”陈渡从幕后走出来。

“能。一晚到十一点五十九。”

人群渐渐沿岸边散开,孩子们追着荔枝核的影子跑。知晴把投影文件收好,父亲过来问她明天几点回广州。她说上午九点远程开会,后天下午才走。梁启明“哦”了一声,把那把绿色椅子折起来,说回头给她换个新脚垫。

“脚垫才换了八天。”

“八天踩了两场大事。”他把椅子夹在胳膊下,“我再看看。”

父亲走后,陈渡端来两杯常温水。知晴接过一杯,问他明天工坊忙不忙。他说有两条小船排了修补,九点到下午四点都在,晚上能打视频。她把手机日历打开,正要记,他按住她的手背:“这回不用把每次见面排到明年。先排七月。”

知晴把日历翻到下个月。她七月上旬在广州做短项目,中旬还有一次客户审片。陈渡七月初要在南湾处理船棚,第二周可以去广州两天,第四周她如果工作允许,再回来两天。来回车票各自买,临时加班就提前说,不用“我不想麻烦你”把电话挂掉。她边记边念,陈渡从她手里拿过手机,看见其中一行写着“七月十二日,陈渡到广州,晚饭看情况”。

“还有住哪儿。”知晴说,“我工作室那间太小,来两个人,三脚架都得睡门外。”

“我订附近的房间。”

“不是赶你。那几天我晚上可能还得开会,不能让你在那儿陪我等到凌晨。”

“我知道。你工作的时候,我去看个展,或者在房间里处理工坊的单子。你不需要招待我。”他想起什么似的补了一句,“但如果你想让我陪你吃宵夜,提前半小时说,别等我刚洗完头。”

“你洗头还要预约?”

“苏笑今天说我头发像挨批评。七月去广州,我至少洗得体面一点。”

“晚饭看情况是什么意思?”

“我可能剪片剪晚了。”

“那我先吃,给你留一份。”

“不许给我留青菜炒鞋带。”

“你还记这个仇。”他把手机还她,又认真补一句,“如果你改了工作安排,告诉我。不是报备,是让我知道我该在哪儿等。”

知晴点点头。江面上投影的余光还没完全熄,幕布被风吹得鼓了一下,像有人从背后轻轻推它。陈渡去拔最后一根插头,知晴蹲下来卷电线,脚踝一紧,她立刻换了个坐姿。陈渡看见了,没说话,只把线圈另一头递给她。她一圈一圈收,收完扣好搭扣,放进写着“下次放映用”的纸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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