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监控里躺着的人不是我
灯光在闪。一秒十几次,眼睛跟着一抽一抽地疼。
我数到第七下的时候,铁门被人从外面踹了一脚。
“周明!提审!”
值班狱警小李拿手电筒照我眼睛,口香糖嚼得啪啪响。我翻身坐起来,左手腕一撑床板——嘶。
撸开袖子看了一眼:一块淤青,拇指大小,青紫色,压在桡骨头内侧。昨晚睡前还没有。
“快点。”小李把囚服扔进来,“赵队等着呢。”
“什么事?”
“你昨晚出去杀人了。”他吹了个泡,啪地爆掉,“监控拍得清清楚楚。”
我穿衣服的动作停了。“你说什么?”
“别装了,自己看去。”
审讯室,屏幕亮着。
“我昨晚做了个噩梦。”我揉了揉太阳穴,“梦见自己一直在走路,脚底板走得发烫。醒来累得要死。”
赵警官没接话,把屏幕转过来对着我。时间戳:凌晨2:17。
画面里是我的牢房。上铺老陈裹着被子打呼噜,下铺——我躺着,闭着眼,被子拉到下巴。铁门开了,从里面推开的。
“我”坐起来,光脚踩地,走到门口,拉开门,出去了。脚底下拖着一团黑影,跟着他往配电间方向拐。
“这不是我。”我指着屏幕,“我睡觉从来不睁眼。”
赵警官把画面暂停在“我”闭眼走出去那一帧:“时间戳、牢房号、囚服编号,全对得上。你2点17出去,2点41回来。一楼配电间监控拍到你脸。”
“我去配电间干什么?”
“老孙死了。值班员,后脑勺被人用扳手敲了五下。”赵警官顿了顿,“配电间监控拍到你的脸。”
“我整晚在睡觉。”
“监控拍到你出去。”
“监控能造假。”
赵警官盯着我看了三秒。那种眼神我太熟了——看一个死到临头还嘴硬的嫌疑人。
我凑近屏幕又看了一眼。画面里“我”走出去的时候,脚底下拖着影子,跟正常人一样,灯在头顶照下来,影子在地上拉得老长。
没什么不对劲。但我总觉得哪里别扭。
“我能看看配电间那段吗?”
赵警官切了画面。配电间监控,2:23。我走进去,弯腰抄起地上的扳手,对着趴着打瞌睡的老孙后脑勺敲了五下。动作稳得像在拧螺丝。敲完把扳手一扔,转身走了。全程闭着眼。
“闭着眼怎么找到扳手的?”我问。
赵警官没回答。
回牢房,老陈蹲在角落啃馒头。见我进来,他抬了抬下巴:“咋说?”
“说我昨晚出去杀人了。”
老陈嚼东西的腮帮子停了。“你?”
“监控拍的。”
“那玩意儿不能是假的?”
“人家说没假。”
老陈把馒头放下,左右看了一眼,从鞋垫底下摸出一张折成指甲盖大小的纸片。“我儿子在移动公司上班。”他把纸片塞给我,“我让他翻拍了走廊监控。”
“你儿子怎么搞到的?”我没接,“这玩意儿能随便翻拍?”
老陈手一抖:“他值夜班的时候偷拍的,就三十秒。你小子别害我。”
我接过来。纸片展开,一张手机翻拍屏幕的打印图,画质糊得不行。但能看清。走廊拐角,一个穿囚服的人正往配电间方向走。“我”的背影。
“看出啥了?”老陈凑过来。
“脚后跟。”
“啥?”
“他走路脚后跟不着地。”我指着图里“自己”的脚踝,“正常人走路,脚后跟先着地。你看他——整个脚掌是平的,像被什么东西提在半空。”
老陈眯眼瞅了半天:“……还真是。”
我盯着那张图又看了三秒,想把那处别扭劲找出来。走廊灯从头顶直直照下来——这走廊我走过几百遍,那个位置,那个人脚下该有一团影子才对。
但翻拍图里干干净净。脚底什么都没有。
“老陈,你儿子翻拍的时候,是不是把亮度调太高了?影子都过曝了。”
“没调。他说原图就这样。”
“原图不可能没影子。”
老陈挠了挠后脑勺:“那谁知道,可能灯的角度问题?”
我没再追问,把纸片折起来塞进鞋垫底下。“这不是我。我走路不这样。”
“那是谁?”
“不知道。”我站起来,手指在裤缝上画电路图。画到第三遍,我想通了一件事——不管监控里那个人是谁,他现在用的是我的脸、我的囚服、我的牢房。法官不会管脚后跟着不着地,也不会管影子在不在。他们只认监控。但配电间监控里那个“我”脚底下有影子,老陈翻拍图里那个人脚底下没有。
这说不通。
除非那是两个人。
“老陈。”我蹲下来,“这灯管闪多久了?”
“一个月。你进来之前就这德行。”
“频率多少?”
“谁数这——”
“你天天被它晃,大概估个数。”
老陈仰头看了一会儿灯管,眯着眼数:“一秒……十二三下?”
十二三下。
我在心里画完最后一条波形。照明设计规范里,频闪高于10Hz人眼就感知不到了,但低于10Hz人会觉得烦躁头晕。而有些特定频段会直接干扰神经系统。
“你问这个干啥?”老陈问。
“我是照明工程师。”我说,“干这行的。”
老陈嗤了一声没再问。我没告诉他另一件事——我入狱的原因,就是一套照明系统出了事故,死了三个人。而那套系统的频闪参数,我现在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当天晚上,我决定不睡。
我得亲眼看看,凌晨2:17,我的身体到底会不会自己走出去。
1点55分,我靠在床头,灯管开始闪。我盯着它数:一、二、三……数到第七下,困意像一盆水从头顶浇下来。不对,我没这么困过。
我掐大腿。指甲嵌进肉里,没感觉。
数到第十二下,眼皮彻底撑不住了。最后一眼,我看见灯管闪了第十三下。
然后我的影子——从脚底板的位置——往上抬了一下。像有人从地底下顶了它一把。
我眼前一黑,后脑勺磕在床架上。疼得我张嘴要骂——但骂到一半,嘴唇就张不开了。像有人把我脸上的开关摁了暂停。
2 我的影子在我眼皮底下走了
我是被人摇醒的。
老陈的手跟铁钳子似的掐我肩膀:“周明!周明!出事了!”
我睁开眼,后脑勺疼得厉害,像被人拿砖拍过。阳光从铁窗透进来,已经上午了。我坐起来第一反应看左手腕——淤青还在,但旁边多了一块新的。拇指大小,位置往上挪了两寸,压在尺骨茎突上。颜色比昨天那块深,按下去有点钝痛。
“小李死了。”老陈声音压得很低,嘴唇发白,“后半夜,死在配电间门口。胸口被人捅了一棍子,警棍,他自己那根。”
我穿鞋的动作停了。“几点?”
“两点半左右。”
两点半。我低头看那块新淤青,拇指压在尺骨茎突内侧,那个位置对应——人体解剖学我懂一点,肋弓下缘,胸骨左侧第四肋间。心脏正上方。
小李被警棍捅穿胸口的位置。
“监控呢?”我问。
“拍了。”老陈咽了口唾沫,“拍的又是你。”
赵警官这次没在审讯室等我。他直接来了牢房,身后跟着两个不认识的,肩章比赵警官高。
“周明,昨晚2:17到2:43,你在哪里?”
“在睡觉。老陈可以作证。”
老陈张了张嘴,被赵警官一个眼神堵了回去。
“监控第二次拍到你出去。”赵警官把平板递过来,“自己看。”
屏幕亮着。时间戳:凌晨2:19。画面里,我躺在床上,被子盖到胸口,眼睛闭着。铁门开了——从里面推的。然后,画面里出现的东西让我后颈汗毛全立了起来。
我的影子从脚底分离了。
先是一条腿,从我的脚踝位置“剥”出来,然后是另一条腿,然后整个躯干、肩膀、脑袋。整个过程像有人把一张人形剪纸从我脚底下慢慢抽出来。影子站在床边,低头看了我一眼,然后走到门口,拉开门,出去了。
全程,我的身体一动不动。
“看到了?”赵警官把平板收回去,“2:19出去,2:41回来。小李死在配电间门口,胸口一刀,法医判断凶器是他的警棍,被人生生捅进去的。”
“等一下。”我按住他胳膊,“回放。刚才那段,从影子站起来开始,慢放。”
赵警官皱了皱眉,但还是在平板上操作了。
画面慢放到四分之一速。我看到影子站起来之后,转身走向门口。它的脚——我盯着屏幕——脚后跟着地,但着地的那一下几乎没声音,抬起来的时候整只脚掌同时离地,像被一根线从上面吊着走。
跟老陈翻拍图里那个人一模一样。
但不一样的是,这次监控里,影子脚底下干干净净。灯从头顶打下来,影子该有的影子呢?没有。因为它本身就是影子。
“赵队。”我抬起头,“昨天晚上你们在配电间监控里看到的那个‘我’,脚底下有没有影子?”
赵警官愣了一下,回放配电间画面。2:23,“我”走进去,弯腰捡扳手。脚底下——拖着影子。
“有。”他指着屏幕。
“但这个——”我把平板切回牢房画面,“这个从床上走出去的东西,脚底下没有影子。配电间那个‘我’,是有影子的。要么监控里两个人不是同一个东西,要么牢房这段被人改了。”
赵警官没说话。他身后那两个高肩章的对视了一眼。
“周明,”赵警官把平板收回去,“你说这些,有证据吗?”
“监控本身不就是?”
“监控拍到你脸。”
“监控也拍到我躺在床上。”我指着定格的牢房画面,“你们只认走出去那个人是我——那躺着这个呢?床上这个也是我。同一个时间,同一个牢房,两个我。你们认哪个?”
赵警官把平板关了。“这你别问我。检察院那边今天下午来人。”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比昨天多了一样东西——不是看嫌疑人的眼神了,是看一个“说不清楚的东西”的眼神。
“周明,你昨晚睡着之后到醒来之前,中间有没有醒过?”
“……没有。”
“一点知觉都没有?”
“没有。像被人摁了关机键。”
赵警官推门走了。
老陈凑过来:“他啥意思?”
“意思是,”我坐在床沿上,“如果我不能证明影子不是我,下午检察院来就是加控一级谋杀。杀狱警,够判死刑了。”
老陈的脸刷地白了。
我没理他,蹲下来从鞋垫底下摸出昨天那张翻拍图。摊在床上,凑到铁窗透进来的光底下看。
昨天我说“脚后跟不着地”。今天监控慢放看清楚了——影子走路确实是脚后跟不着地,但真正的异常不在脚后跟。在脚底。正常人的影子黏在脚底下,走一步拖一步。但那东西的“影子”——我盯着翻拍图看了十秒——翻拍图里那个人脚底下是空的。因为那东西本身就是从脚底生出来的,它自己不会再生出一团影子。
昨天我以为是过曝。今天监控慢放证明我错了。
“老陈。”我把图折起来,“昨晚我让你盯着的,你盯了没有?”
老陈磕巴了一下:“我……我三点多醒了一次。听见你喘气特别沉,跟打呼噜不一样,像被人捂住嘴那种闷哼。我没敢动。”
“几点?”
“三点十分左右。”
三点十分。2:41“我”回牢房,3:10影子彻底回到脚底。中间隔了将近半小时。
“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别的声音?开门,脚步声?”
“没有。我听见你翻了个身,然后就没声了。”老陈停了一下,“但你翻完身之后,我瞅了一眼——你脚底下的影子比平时看着厚了一点,像……像多了一层。”
多了一层。
我撸起袖子。两块淤青并排摆着——左边桡骨头内侧对应老孙后脑勺,右边尺骨茎突内侧对应小李胸口。
影子回来的时候带回来的伤。它在外面挨了什么,我身上就长什么。那反过来呢?如果我身上先有伤,影子出去的时候——
不对,先捋清楚更关键的:影子出去杀老孙和小李,目标明确。老孙是当年事故调查组成员,小李是当晚值班狱警。它挑人下手,不是乱杀。
它知道谁该死。
那它知不知道——我入狱的真正原因?
中午放风,我没出去。蹲在牢房里把两件事并排画在水泥地上:13Hz频闪,和影子脱体。
老陈蹲旁边看:“你画啥呢?”
“电路图。”我指着地上那几条线,“这是牢房灯管的供电回路。老式的电感镇流器,供电频率50Hz,整流后灯管频闪100Hz——这是正常日光灯的闪法,人眼看不出来。但咱们这灯管——你数的是十二三下,我昨晚数的也是十三下。那说明镇流器坏了,变成了低频脉冲供电,恰好卡在13Hz附近。”
“所以呢?”
“所以这灯有问题。”我用指甲在13Hz那个数字上划了一道,“正常照明设计,要么高频无频闪,要么低频但配个电容把频闪压到5%以下。这灯管明显没电容。频闪深度百分之百。等于说每秒钟有十三次——灯管是完全灭的。”
老陈盯着地上那些线,慢慢抬起头:“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我设计的照明系统,参数恰好卡在13Hz。”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而那套系统出了事故,死了三个人。现在这间牢房的灯管,闪的也是13Hz。”
老陈咽了口唾沫:“你觉得这俩有关系?”
“我不觉得。”我说,“我要证明。”
下午两点,检察院来人。两个穿西装的一男一女,男的自报家门姓方,检察院公诉科的。他把一份文件摊在我面前。
“周明,昨晚10点至凌晨3点,你在哪里?”
“在押人员监室。”
“有谁可以证明?”
“值班狱警监控,同监室在押人员老陈,以及——”我看着他,“牢房监控本身。方检察官,你既然来了,应该看过那段监控了。”
方检察官推了推眼镜:“看了。监控显示你于2:19离开监室,2:41返回。这跟你的供述不符。”
“监控显示我的影子离开监室。”我把左手腕举起来,“我本人躺着没动。而且——方检察官,你看过配电间监控没有?那个‘我’脚底下有影子。牢房监控里走出去的东西,脚底下没影子。同一个时间段,同一个走廊,有影子的‘我’和没影子的‘我’——这俩不是同一个东西。”
方检察官和女同事交换了一个眼神。
“周明,”方检察官把文件翻到第二页,“你入狱的原因是照明系统事故致三人死亡。你本人是那套系统的设计师。现在你声称自己的影子会独立行动——这在法律上很难作为辩护理由。”
“我没说是辩护理由。”我指着文件上“一级谋杀”那四个字,“我说的是事实。你们要判我死刑,总得先搞清楚——杀人的那个‘周明’,脚底下有没有影子。”
方检察官盯着我看了五秒。
“你的意思是,你可以证明?”
“给我三天。”我说,“我需要知道13Hz频闪和影子脱体的关系。如果我能证明关灯之后影子出不去,那杀人的就不是我。”
方检察官把文件收进公文包,站起来:“检方给你48小时。48小时之后如果拿不出可验证的证据,加控一级谋杀,建议量刑死刑。”
他走到门口,女同事先出去了,他忽然停下来。
“周明,我私人问一句——你昨晚睡着之后,真的一点都不知道自己出去了?”
“一点都不知道。”
“那你脚底下那东西,”方检察官顿了一下,“它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会自己走的?”
我张了张嘴。这个问题,我答不上来。
方检察官走了。
老陈凑到铁门口看了一眼走廊,回来压低声音:“周明,检察院的人刚才走的时候,我听见那女的跟姓方的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刘国栋那边要不要提前打招呼?’”
刘国栋。我前老板,照明公司法人。当年那套事故照明系统的采购安装方,也是把责任全推到我头上的那个人。
“老陈,”我抓住他胳膊,“你以前在厂里修电路,那批事故灯——就是死了三个人的那批——频闪参数是多少?”
老陈脸皱成一团,想了半天:“具体数我不记得……但那批灯是定制的,参数是老板直接找厂家调的。我记得当时车间主任骂过一句,说‘这灯闪得人眼晕,跟别的灯不一样’。”
“跟咱们牢房这灯比呢?”
老陈仰头看了一眼头顶的灯管。
“一样。”他说,“闪的节奏一模一样。”
3 13赫兹
加控一级谋杀的通知是早上六点送进来的。
赵警官把起诉书副本从铁门底下塞进来,薄薄两页纸,我蹲在地上看完的。起诉书上写:被告人周明,于入狱第98日凌晨2时19分至2时41分,离开在押人员监室,以暴力手段杀害值班狱警李某某,手段残忍,后果严重,检方建议量刑——死刑。
“建议量刑”下面那行字被红笔圈过,圈是别人画的,不规整,像画的时候手在抖。
“赵队。”我扒着铁门上的观察窗喊,“48小时还没到。”
赵警官回头看了我一眼:“杀狱警,不走48小时流程。昨晚连夜报上去的,检委会直接批了。”
“证据呢?你们就凭一段监控录像——”
“周明。”赵警官走回来,隔着一道铁门看着我,“你杀的是我的同事。小李今年二十四,下个月结婚。监控拍到你的脸,你跟我说影子?你跟法官说影子去。”
他走了。皮鞋敲在走廊地砖上的声音越来越远。
老陈从上铺探出脑袋,脸色难看得像被人抽了血:“周明……死刑?”
“建议量刑。”我把起诉书折起来塞进枕头底下,“没定。”
“这都建议死刑了还没定?”
“没定就是还有空间。”我蹲下来,手指在裤缝上画电路图。电源、开关、负载、回路。画到第四遍,老陈忽然从床上跳下来。
“你那个灯!”他指着头顶的灯管,“你昨天问我频闪频率,我后来想了想——你猜怎么着?我越看这灯越眼熟。”
“怎么个眼熟法?”
“我十年前在厂里修过一批定制灯,给一家照明公司做的。那灯装到工地上,车间主任天天骂,说眼睛都要被闪瞎了。”老陈仰头盯着头顶的灯管,“就这个闪法。一秒十三下,不带差的。我修了仨月,天天对着它,闪得我到现在看见闪的东西都头疼。”
“那批灯,”我站起来,“参数谁定的?”
“老板直接找厂家调的。车间主任问过一嘴,说这频闪参数不符合国标,老板说客户要求,别废话。”
“哪个客户?”
“不知道。但后来那批灯出了事故,死了三个人,厂里赔了一大笔。”老陈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后来……后来听说设计师背了锅,进去了。”
我盯着他看了三秒。
“那个设计师就是我。”
老陈嘴张了张,半天没合上。
“那批灯是我设计的。参数我定的。但我把原始设计文件交给公司的时候,频闪参数标的是无频闪——要么高频驱动,要么加电容把频闪压到5%以下。公司验收的时候,检测报告上写的也是符合国标。”我指着头顶的灯管,“但这灯管现在闪的是13Hz。要么厂家没按我的设计做,要么有人把参数改了。”
“改参数?为啥?”
“省钱。电感镇流器配电容要加成本,去掉电容改成低频脉冲供电,一盏灯省十几块。一个工地几千盏灯,你算算。”
老陈蹲在地上算了半天,抬起头:“省几万块,死三个人。”
“对。”
“那也不能全算你头上啊。”
“我没证据。”我坐到床板上,“设计文件交上去之后就跟我没关系了,验收单上签的是前老板刘国栋的名字。他说参数是我给的,检测报告是第三方出的,我空口说是我被改了——谁信?”
老陈沉默了半天,忽然问了一句:“你那个影子……它杀的人,跟这事有关系吗?”
我愣了一下。
老孙,配电间值班员。影子杀他那天,我查了老孙的履历——当年事故调查组的成员,现场取证负责人。
小李,值班狱警。他为什么被杀?如果影子只杀事故涉案人员,小李在里面是什么角色?
“老陈,你儿子能不能再帮我查个人?”
“查谁?”
“小李。全名李成宇,二十四岁。查他三年前在哪儿工作。”
当天中午,我没有按惯例去放风。赵警官来巡监的时候,我把他叫住了。
“赵队,我要求更换牢房灯管。”
“什么?”
“灯管频闪严重,不符合监室照明标准。我要求换成无频闪LED灯泡。”
赵警官看我的眼神像看一个死刑犯还在纠结伙食:“灯管坏了有人修,你管这个干什么?”
“因为我不换灯管就会继续‘出去杀人’。”我指着起诉书,“你们说我2点19走出去的。灯管13Hz频闪,每秒灭13次。人在这个频闪环境下入睡,会产生光敏性癫痫的亚临床反应——意识模糊、肢体无意识活动。我不是在给自己找借口,我是要求做科学鉴定。”
赵警官沉默了一会儿。
“我帮你报上去。”他说,“但你别抱太大希望。”
“还有一件事。”我把老陈翻拍的那张图递给他,“这张图是走廊监控翻拍的。配电间监控里那个‘我’脚底下有影子,这张图里没有。你们要么解释为什么同一走廊同一时间一段有一影子一段没影子,要么——”我停了一下,“要么你们承认监控拍到的‘人’不止一个。”
赵警官拿着图看了很久。最后他把图折起来装进口袋:“我找技术科的人看。”
他走了之后,老陈从厕所方向溜回来,压低声音:“我儿子回消息了。李成宇,三年前在某工地当保安。那个工地——就是死人的那个。”
“他当时在事故现场?”
“值夜班。事故报告里写着‘保安李某某第一时间发现并报警’。但后来调查组认定事故原因是设计缺陷,李成宇的证词没被采纳。”
“他看到了什么?”
“我儿子查不到那么细。但他说,李成宇后来拿了一笔钱,辞职不干了。那笔钱的来源——”老陈咽了口唾沫,“走的是照明公司的账。”
下午四点,赵警官又来了。身后跟着两个维修工,扛着一把梯子和一个新灯管。
“给你换。”赵警官站在门口指挥,“但换归换,你别以为换个灯管就能脱罪。”
维修工爬上去拆旧灯管。我蹲在下面看,看着他拧下启辉器——老式电感镇流器的启辉器。正常启辉器拆下来,里面是电容和双金属片。这个启辉器一拧开,里面只有一块金属片,电容位焊着一根铜丝短接。
“赵队。”我站起来,“启辉器被人动过手脚。原装启辉器里有电容,能压频闪。这个被短接了——电容拆掉,直接短接,频闪从百分之五变成百分之百。”
赵警官看了一眼维修工手里的启辉器,皱起眉:“这玩意儿谁换的?”
“你问谁经手过这间牢房的电路维护。”我说,“我入狱97天,这灯管闪了97天。有人故意让我住这间。”
赵警官脸色变了。
新灯管装上去了,无频闪LED,白色光,不闪。我站在底下抬头看,眼睛不疼了,不抽了,干净的白光。
“行了。”赵警官把旧灯管和启辉器装进证物袋,“我拿去技术科。”
那天晚上,我坐在不闪的灯底下,用指甲在床板背面刻波形。13Hz频闪,百分之百深度。影子在13Hz频闪环境下脱体——我从第1章那天晚上数到第13下就失去意识,到第2章监控里影子2:19出去、2:41回来,再到老孙和老李身上的伤在我身上的对应位置。规则链条已经出来了:
频闪到13Hz,影子脱体。影子在外面杀了人,伤回馈到我身上。影子回来,我醒。
现在灯换了。不闪了。影子今晚还会出去吗?
我把老陈塞给我的旧厂电路图摊在膝盖上,用手电筒照着看。这张图是他从家里翻出来的老图纸,当年厂里给那批定制灯做的电路图。我顺着供电回路一段一段看——电感镇流器、启辉器、灯管。启辉器那一栏被人用红笔圈过,旁边写了一行小字:“电容取消,短接。频闪100%,13Hz。”
13Hz。
我设计的照明系统,参数就是13Hz——但我当年设计的是“无频闪13Hz高频驱动”,靠高频驱动把频闪深度压到0。结果有人把高频驱动板拆了,换成低频脉冲供电,频闪深度变成百分之百。
我靠在墙上,盯着头顶那个不闪的新灯管。
如果今晚灯不闪了,影子出不去。那我就证明了一件事:影子脱体需要13Hz频闪。法庭上只要演示关灯或者换无频闪灯泡,影子出不去,法官就得认——杀人的不是我。
但还有一个问题没解决。影子为什么杀老孙和小李?老孙是事故调查组取证负责人,篡改数据可能是他干的。小李当年在事故现场当保安,拿了封口费,隐瞒了目击内容。这俩人都和事故有关。
那下一个呢?
前老板刘国栋——当年篡改参数的主谋。
我还没想完,走廊灯忽然闪了一下。我抬起头,看见铁门外有狱警走过,手里拿着对讲机,声音没关:
“……刘国栋那边又打电话来了,问周明能不能接电话。说家里最近不太平,晚上总感觉有东西跟着,开灯也没用。问他什么东西,他又说不清楚。赵队说先别理他,等明天再说。”
狱警走远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脚底。LED灯白色光从头顶打下来,我的影子安安静静贴在脚底,正常,不动。
老陈从上铺探出头:“你听见了?”
“听见了。”
“刘国栋家里不太平?”老陈压低声音,“你说——那东西今天晚上出不去,会不会……”
“我不知道。”我打断他,“但如果刘国栋家里真有东西跟着,那说明它不止能从我脚底下出去。”
4 禁闭室
拆启辉器的代价是三天禁闭。
赵警官把我往禁闭室推的时候一句话没说,脸黑得像锅底。我知道他在想什么——一个加控一级谋杀的死囚,还在这儿研究灯管电容,不是疯了就是故意拖延。
禁闭室三米见方,一张水泥板床,一个蹲坑,一扇包铁木门。门上方一盏灯,走廊里那种老式灯管,我抬头看了一眼——十三下。还是13Hz。
“赵队,”我扒着门框,“这间也换一下。”
“关禁闭是惩罚。”赵警官把我的手从门框上掰开,“不是让你搬进新装修的标间。”
铁门关上。观察窗从外面锁了,只剩门缝底下一条两指宽的透光带。走廊灯从门缝里钻进来,在地上铺了一条窄窄的光条,一闪,一灭,一闪,一灭。
手机被收走了。禁闭室没灯开关。门缝里那道光是我唯一的光源。
我蹲下来对着那条光看了十分钟。每闪一次,光条就在地上抖一下,像有人拿刀片在削地面。十三下一循环,跟我牢房里那根灯管一个频率。
第一天白天,影子正常。我坐在水泥板床上,脚踩在地上,影子贴着脚底没动静。门缝透进来的光打在我小腿上,一闪一闪的,但影子老老实实。
我试着把手伸到门缝光底下。影子跟着手走,正常。再收回来。正常。
到了晚上,困意来得比平时早。我看了眼门缝——走廊灯还亮着,还在闪。我掐着大腿保持清醒,但眼皮越来越沉。跟牢房里那晚一样的感觉,困意像被人从头顶灌进来的。
不行。我得看着影子。
我翻了个身趴在水泥板上,脸朝下,脚朝门缝。这样我低头能看见脚底。门缝那道光正好照在我脚后跟位置。如果影子要出去,我看得见。
数到第七下,眼皮开始打架。
数到第十一下,我听见自己呼吸变沉了。
数到第十三下,我感觉到脚底一阵发麻。像有根针从脚后跟的骨头缝里往外捅。我猛一咬舌尖,血腥味冲上来,脑子清醒了半秒。低头看脚底——
影子在剥。
从脚后跟的位置,一小块黑色从脚底边缘往外凸出来,像皮肤被什么东西从里面顶了个包。凸出来的部分往旁边地面伸了半寸,碰到水泥地,又缩了回去。
灯灭了。
门缝那条光条黑了一瞬,然后重新亮起来。
影子缩回去,贴平在脚底,一动不动。
我大口喘气。刚才那一下我看清楚了——影子的动作跟灯闪的节奏完全同步。灯亮的时候影子往外顶,灯灭的时候影子往回缩。这东西在往有光的地方钻,又被黑暗弹回来。
第二天白天,我开始做记录。
禁闭室没有纸笔,我在水泥墙上用指甲刻。刻的内容很简单:灯亮,影子凸出。灯灭,影子缩回。灯亮,凸出。灯灭,缩回。每闪一次刻一道。到中午,墙上刻了满满一列正字。
中午送饭,门开了三秒。走廊灯直接照进来,亮度突然增大,影子猛地从我脚底窜出去一截,像弹簧被压到底突然松手。狱警把饭盒往地上一扔,踢了一脚铁门:“老实点。”影子缩回去了。
我蹲在地上吃饭盒里的白菜,脑子里开始算。
禁闭室门缝透光,13Hz频闪,但门缝太窄,光强不够。影子往外凸到半寸就停,够不到门外走廊的完整光照。所以出不去。
普通牢房灯管在头顶直射,光强够,影子能从脚底完整剥出来,站起来,走出去。
如果关灯呢?完全黑暗。影子连凸都凸不出来。
我把最后一口白菜咽下去,对着墙上的正字看了一遍。
结论出来了:影子脱体需要两个条件同时满足——13Hz频闪,加上足够强度的光。门缝透光只有光没有强度,影子只能凸不能走。牢房灯管直射,光强够,影子能完整脱体。
现在还剩一个问题——为什么是13Hz?
老陈那张旧厂电路图上写着“电容取消,短接,频闪100%,13Hz”。我当年设计的无频闪方案是高频驱动,频率在40kHz以上,人眼完全感觉不到闪。结果有人把高频驱动板拆了,换成最便宜的电感镇流器,频闪深度变成百分之百,频率卡在13Hz。
为什么卡在13Hz?如果只是为了省钱,随便装个便宜镇流器就行,为什么恰好是13Hz?
除非——有人故意选的13Hz。跟我设计的系统参数一样,但把驱动方式换了。这样事故之后查起来,所有参数表面上看都跟我交的设计文件一致,只有频闪深度和驱动方式对不上。但调查组只查了频闪参数是否超标,没查驱动方式是否合规——因为老孙把检测报告改了。
老孙。影子杀的第一个。
第二天晚上,我没有硬撑。我躺平,脚对着门缝,放任自己睡过去。该看的白天已经看完了,今晚我只需要确认一件事:影子在门缝光照下能凸到多远。
结果我还没睡着,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两个人,边走边说话,声音从门缝里挤进来。
“……刘国栋家那个事,技术科回话了。”是赵警官的声音。
另一个声音不认识:“怎么说?”
“客厅吊灯,老式镇流器,最近开始频闪。他老婆嫌晃眼,找电工换过启辉器,换完还闪。电工说镇流器老化,得换整套灯具,刘国栋嫌贵没换。”
“跟咱们这边有关系?”
“技术科测了,那灯闪的频率——13Hz。”
脚步声停了。我听见赵警官叹了口气。
“赵队,”另一个声音压低,“周明之前说的那个‘影子脱体’——”
“别跟我提这个。”赵警官打断他,“我是警察,不是道士。但刘国栋昨天打电话来所里,说他老婆半夜看见客厅地上多了一团影子。开灯就没有,关灯又出来。两口子吓得不敢在家住,搬到酒店去了。”
“那要不要让他把灯换了?”
“我建议了。他骂我神经病,说周明是杀人犯,杀人犯的话也能信?”
脚步声远了。
我躺在水泥板上,盯着门缝那条光。
刘国栋家客厅吊灯,13Hz频闪。他老婆看见地上多了一团影子——开灯就没有,关灯又出来。
跟我这边一模一样。但我的影子被LED灯压住了出不去,他家的还在闪。
第三天早上,赵警官来开禁闭室的门。
“出来吧。回去老实待着,再拆灯管就不是三天的事了。”
“赵队。”我叫住他,“刘国栋家那个灯——你让他换了没有?”
赵警官没回头:“他把我拉黑了。”
“那你帮我带句话。让他今晚别回家。那个东西——它杀老孙和小李的时候,挑的都是跟事故有关的人。刘国栋是主谋。”
赵警官转过身看着我。走廊灯光在他脸上闪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那东西只杀跟事故有关的人?”
“因为从第1章到现在,它杀的两个人都跟事故有关,杀完我身上就多一道伤。它在替我杀人,或者说——”我停了一下,“它在让那些害我的人付出代价。我不知道它为什么这么干,但我能确定它下一个目标是谁。”
赵警官盯着我看了五秒。
“周明,如果刘国栋今晚死了,你嫌疑最大。”
“我知道。所以我才让你带话——让他关灯,换无频闪灯泡,或者干脆别在家睡。他要是死了,我第一个被怀疑。”
赵警官走了。
回牢房,老陈看见我,从床上弹起来:“回来了?你那灯——我帮你看着呢,LED,一直没闪。你影子动过没有?”
“没有。三天都没动。”
“那刘国栋——”
“不知道。”我坐到床板上,“我让赵队带话了。听不听在他。”
当天晚上十点,赵警官又来了。这次他站在铁门外没进来,脸色比早上还难看。
“刘国栋没换灯。”他说,“也没搬出去。他老婆气得回娘家了,他自己在家喝闷酒。”
“那东西呢?”
“不知道。”赵警官顿了顿,“但刚才巡逻的同事说,刘国栋家那个小区停电了。整片区域跳闸,供电局正在抢修。”
停电。
我脑子里的电路图瞬间断了。
“几点停的?”
“九点四十左右。”
现在十点。停了二十分钟。
“赵队。”我趴在铁门上,“你打电话给刘国栋,让他别出门。停电了灯不亮,那东西——”我停了一下,“它杀不了人。”
“什么意思?”
“它只能在有光的时候动。停电了,它出不去。”
赵警官看了我一眼,把手机掏出来拨号。等了十秒,他眉头皱起来:“没人接。”
又拨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赵队,”我攥着铁栏杆,“你那边有没有刘国栋家的地址?”
“你要地址干什么?”
“停电了,你们警察上门查一下。就说……就说他报过警,所里例行回访。别让他开门出去,就在屋里等你们。”
赵警官犹豫了三秒,转身走了。
老陈凑过来:“你说那东西停电了就出不来?”
“嗯。影子穿不过完全黑暗的空间。”
“那刘国栋只要不出门就没事?”
“对。”
“那他要是害怕,跑出去呢?”
我张了张嘴。
“老陈,”我说,“刘国栋喝多了酒。家里一停电,他第一反应——”
“开手电筒。”
“对。”
手电筒,有光。但手电筒没频闪。除非——
“老陈,你以前修电路的时候,有没有见过手电筒的灯泡频闪?”
老陈想了半天:“老式卤素手电筒,有的用PWM调光,低频的话会闪……但具体频率说不准。”
我跟他对看了一眼。
“赵队!”我扒着铁门往外喊,“赵队!电话通了没有?”
走廊尽头传来赵警官的声音:“接了!他骂我神经病,说正在找手电筒——”
“让他别开手电筒!”我几乎是在吼了,“让他摸黑到门口给你们开门!别开任何灯!”
赵警官那边沉默了两秒。
然后我听见他对电话喊:“刘国栋!别开手电筒!把手里东西放下,摸黑去门口——”
电话那头的声音我听不见。但赵警官的脸在走廊灯光下一点一点变白。
“周明,”他挂了电话走过来,“刘国栋说……他刚才已经把手电筒打开了。”
“多久?”
“他说从停电到现在一直开着,二十多分钟。”
二十多分钟,手电筒一直亮着。如果那玩意儿的频闪频率恰好也是13Hz——
“赵队,你们的人还有多久到?”
“五分钟。”
“等他们到了,让刘国栋从门口爬出去。别站起来。如果他脚底下有东西凸出来了,别管它,把人拉出来就行。”
赵警官又拨了一遍电话,对着那头说了几句。然后他靠在走廊墙上,看着我。
“周明,如果刘国栋脚底下真有东西——”
“那他家里现在有两个影子。”
5 无频闪
赵警官回来的时候是凌晨两点。
我趴在铁门上,看见他皮鞋上沾着灰,裤腿有一道白色的刮痕,像在什么地方蹭过。
“刘国栋没事。”他隔着门说,“人拉出来了。客厅地板上有一道印子,从沙发一直拖到门口——不是人拖的,是有什么东西在地板上刮出来的。技术科拍了照。”
“他开手电筒的时候,影子出来了?”
“出来了。他喝多了,趴在沙发上打瞌睡,手电筒掉在地上亮着。他老婆后来从娘家赶回来,说客厅地上有两团影子,一团是他自己的,另一团——”赵警官顿了一下,“另一团站在他旁边,头冲着门口。”
“人没事就行。”
“周明,”赵警官凑近观察窗,脸几乎贴在铁栏杆上,“你怎么知道停电了影子出不来,手电筒亮了反而会出事?”
“因为他家的手电筒是廉价货。那种手电筒用的是PWM调光芯片,最低档亮度下频闪严重,有的能低到十几赫兹。刘国栋怕黑,肯定把亮度开到最大,但最大档的PWM频率也不高。”我靠着门板坐下来,“他运气好,警察去得快。”
赵警官沉默了几秒。
“刘国栋做完笔录,去酒店住了。他说要把家里那盏吊灯拆了扔垃圾站。”
“拆了最好。”
赵警官走了之后,我坐在禁闭室水泥板上,把老陈那张旧厂电路图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13Hz,百分百频闪深度,启辉器短接。证据链已经齐了:老孙篡改检测报告、小李收封口费、刘国栋主谋改参数。但有一个问题——法庭上怎么证明“影子脱体”这个事?
我需要在法官面前演示。
演示需要两个条件:第一,有13Hz频闪光源;第二,能看到影子从脚底分离。但法庭上不可能给我装一盏频闪灯管,也不可能让我在被告席上等半夜睡着。
除非——我能在清醒状态下,用可控光源把影子逼出来。
第三天早上,禁闭解除。
我回牢房第一件事是把老陈拉到角落:“你儿子能不能帮我弄个小东西进来?”
“什么东西?”
“手机闪光灯贴片。就是那种几块钱一个的LED补光灯,带PWM调光,能手动调频率的。你让你儿子买了塞在送饭的饭盒底下带进来。”
老陈脸都绿了:“这要是被查出来——”
“查出来我扛。你只管带。”
当天下午放风,老陈趁着人群混乱把一片指甲盖大小的LED贴片塞进我手心。白色的,两根细导线接着一个纽扣电池,背面有个微型电位器,能手动拧频率。
我把贴片藏在内裤松紧带里带回牢房。
晚上熄灯后,LED顶灯关了。我缩在被窝里用拇指拧那个电位器。13Hz附近没有刻度,只能靠眼睛估。我盯着贴片贴在牢房墙上的光斑,数闪的频率。大概数到二十下的时候,影子在脚底动了一下。
我把频率调低,数到十三下——影子从脚底往外凸了一截。跟禁闭室门缝光底下一样,凸出来碰到地面,又缩回去。
行了。这东西能当随身携带的触发源。虽然光强不够让影子完整脱体,但能证明“13Hz频闪与影子异动”的因果关系。
第二天早上六点,赵警官来巡监。我把LED贴片拍在桌上。
“赵队,我要求做一次当庭演示。不用等到晚上,白天就行。把这贴片接上电源,调频到13Hz,照着我脚底——你们就能看到影子动。”
赵警官看了看那个指甲盖大小的东西:“就这?”
“就这。你们技术科可以测频闪频率,确认是13Hz之后当庭展示。同时我要求法官同意在羁押室安装无频闪LED照明——换掉所有带频闪的老灯管。”
“你要求还挺多。”
“因为我要是死在牢里,这个案子就永远是‘杀人犯畏罪自杀’了。”我看着赵警官,“影子杀的人,判决书里算我的。那我要是在法庭上证明影子能脱体,你们就得重新考虑量刑建议。”
赵警官把贴片装进证物袋:“我报上去。”
赵警官走后,老陈凑过来:“你那贴片真管用?”
“管用。”
“那法庭上要是不管用呢?”
“那就没有然后了。”
老陈沉默了半天,忽然说:“我申请转监了。批下来了。明天走。”
我愣了一下。
“这几天我实在扛不住了。”老陈低着头,“每天晚上看着你那影子在脚底下动,我睡觉都得睁只眼。我六十多的人了,不想死在牢里。”
“理解。”
“那个……”老陈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沓打印纸,“我走之前,让我儿子从厂里老服务器上扒了点东西下来。当年那套事故照明系统的原始设计文件——你交上去那版。我儿子找到备份了。上面频闪参数写的是‘高频无频闪驱动,频闪深度小于5%’。”
他把纸塞给我。我翻到关键页,参数栏清清楚楚写着:驱动方式,高频;频闪深度,<5%;频率,≥40kHz。
“还有这个。”老陈又掏出一张纸,“当时第三方检测机构出的验收报告,红章盖着‘符合国标’。但后面附了一张手写便条,是刘国栋写给检测员的:‘参数那一栏按我给的填,别按设计文件填。’”
我盯着那张便条看了十秒。
“老陈,你儿子从哪儿弄到这个的?”
“检测机构那个人的电脑硬盘报废了,卖给收废品的。我儿子专门跑了一趟废品站,把硬盘买回来,找数据恢复的人把删掉的文件扒出来的。”
“你儿子帮大忙了。”
老陈笑了一声:“我就是看不惯有人背黑锅。当年厂里那批灯,明眼人都知道参数不对,没人敢说。现在你要翻案,我帮一把,算积德。”
第二天早上老陈走了。临出门回头看了我一眼:“周明,你要是翻不了案——”
“翻得了。”
老陈走了之后,牢房里就剩我一个人。新换的LED灯管亮着白光,影子老老实实贴在我脚底。
当天下午,赵警官来了。这次他表情不太对。
“周明,刘国栋死了。”
我手里的打印纸差点没拿住。
“什么时候?”
“今天上午。酒店保洁发现他死在房间里。法医说死亡时间大概凌晨三点左右。”赵警官看着我,“酒店房间的台灯被他拧到了最低档,一直在闪。保洁进去的时候台灯还亮着。”
台灯。PWM调光,最低档。最低档的PWM频率通常在200Hz左右,但如果灯泡质量差,有的能低到十几赫兹。
“监控呢?”
“酒店走廊监控拍到了‘你’。”赵警官把手机递过来。画面里,凌晨2:51,一个穿囚服的人从楼梯口走进走廊,走到刘国栋房门前,门自己开了。三分钟后出来,手里拎着一团黑色的东西,往楼梯口走了。
“我又没出去。”我说,“我在牢房里,你们有全时段监控。”
“我知道。”赵警官把手机收回去,“所以这次检察院没动你。但刘国栋死之前给110打了个电话。”
“他说什么?”
赵警官看着我,眼神很复杂。
“他说——‘那个工程师的影子来找我了,快来人,它就在门外’。”
6 影子多了一条
开庭那天是入狱第110天。
我被押进法庭的时候,旁听席上坐了七八个人。老陈坐在最后一排,朝我点了下头。他旁边坐着一个年轻男人,跟他眉眼像,应该是他儿子。方检察官坐在公诉席,面前摊着半尺厚的卷宗。赵警官站在门口,制服穿得板正,没看我。
法官敲了锤。方检察官先念起诉书,一级谋杀,手段残忍,建议死刑。念完之后他推了推眼镜:“审判长,被告周明于在押期间两次被监控拍摄到离开监室实施杀人行为,事实清楚,证据充分。”
“被告有什么要说的?”法官问。
“有。”我站起来,“我要求当庭展示一组证据,证明监控拍到的东西不是我本人。”
方检察官皱起眉:“被告,你之前提交的所谓‘影子脱体’证据,检方已经做了审查,认为不具备科学依据——”
“检方审查的是我的口供,不是证据。”我打断他,“我手上有三份东西:第一,事故照明系统的原始设计文件,证明我设计的参数是无频闪;第二,刘国栋手写给检测机构的手写便条,要求检测员按篡改后的参数填报告;第三,刘国栋死前拨打110的报警录音,他亲口说‘工程师的影子来找我了’。”
法庭里安静了两秒。
方检察官站起来:“审判长,这些所谓证据的来源合法性——”
“来源合法。”赵警官从门口走过来,把一个证物袋递上法庭,“原始设计文件是从照明公司旧服务器上恢复的,手写便条来自检测机构报废硬盘,报警录音是110指挥中心提供的原始录音。三份证据的技术鉴定报告都在这里。”
法官接过证物袋翻了翻,抬头看向我:“被告,你想怎么展示?”
“两件事。”我竖起手指,“第一,当庭播放刘国栋的110报警录音。第二,我要求更换法庭羁押室的照明灯具为无频闪LED,并且——关灯十分钟。你们会看到我的影子在我脚底,出不去。”
方检察官当场反对:“审判长,关灯十分钟跟本案有什么关系?这是被告在制造闹剧。”
“有关系。”我转过身看着他,“方检察官,你刚才说监控拍到‘我’离开监室。那两段监控的共同点是——牢房灯管13Hz频闪。今天法庭用的是无频闪LED灯,我站在这里三个小时,影子动过没有?”
法官看了一眼我的脚底。白色灯光从头顶打下来,影子老老实实贴在我鞋底。
“关灯十分钟不影响庭审安全。”法官敲了锤,“法警,配合被告要求。先放录音。”
法警按下播放键。
刘国栋的声音从音箱里挤出来,沙哑,发颤,带着酒气:“快来人……那个工程师的影子,它就在门外,我看见了,从门缝底下钻进来的……我没喝酒,我真看见了,它拎着一团黑东西……”
录音放到这里,方检察官脸色变了。
“审判长,”我抓住机会,“刘国栋在录音里明确说‘工程师的影子’,他没有说‘周明’。他知道来找他的不是人。”
法官沉默了几秒。“法警,换灯。关灯。”
法警搬来一把梯子,把法庭旁边羁押室的灯泡拧下来,换上无频闪LED。然后法官下令:“关灯十分钟,被告站在羁押室里,法警在门外看着。”
羁押室三面水泥墙,一面铁栏杆门。LED灯灭了之后,里面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我站在黑暗里,脚踩水泥地,一动不动。
“被告,你脚底下有东西动吗?”法官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没有。完全黑,它出不来。”
“开灯。”
LED灯重新亮起来,白色光打在我脚底。影子还贴着鞋底,纹丝不动。
“现在,”我从口袋里掏出那个LED贴片,举起来,“审判长,这个贴片可以手动调频闪频率。请法警接上电源,调到13Hz,对着我脚底照。”
法警接过贴片,接了电池,拧动电位器。贴片贴在我脚后跟旁边的地面上,开始闪。一秒十三下。
第一下。脚底没动。
第二下。影子边缘抖了一下。
第三下。影子从脚后跟位置往外凸了半寸。
“停。”我喊停,“审判长请看——贴片在13Hz频闪时,影子开始脱离脚底。现在请把贴片关掉。”
贴片灭了。影子缩回去,贴平在鞋底。
“再开灯——普通照明,无频闪。”
LED灯重新亮起。我站在白光下,影子安安静静贴在地上。
“审判长,”我转向法官席,“影子脱体的触发条件是13Hz频闪光源。没有频闪,它出不来。完全黑暗,它出不来。法庭用的无频闪LED,它出不来。而我的牢房灯管被人短接了启辉器,频闪深度百分之百,频率13Hz——跟当年事故系统被我篡改后的参数完全一致。有人故意把我关进那间牢房,让我的影子每晚出去。”
方检察官站起来:“审判长,被告在做技术演示,但这不能解释监控里走出去的是他的脸——”
“监控拍到的脸跟我一模一样,是因为那东西就是从我的影子里生出来的。它长我的脸,穿我的衣服,但有一个区别——”我低头看了看脚底,“配电间监控里那个‘我’脚底下拖着影子。牢房监控里走出去那个东西脚底下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拖。因为它自己就是影子,不会再生出一团影子。同一时间段,两个‘我’,一个有影一个没影——你们能认哪个是我?”
法庭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风声。
方检察官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法官翻了翻卷宗,抬头看赵警官:“赵警官,监控画面的技术鉴定结果出来了吗?”
赵警官上前一步:“出来了。技术科做了逐帧比对——牢房监控里离开监室的人形,脚底确实没有投影。配电间监控里那个人形,脚底有正常投影。同一个体在相隔四分钟的两段监控里出现物理特征矛盾,技术科结论是:无法确认两段监控中的对象为同一人。”
方检察官的脸色变了。
“审判长,”我趁热打铁,“我请求将刘国栋的110报警录音、老陈的证词——当年厂里电路维修工,确认牢房灯管与事故灯频闪参数一致——以及我提交的原始设计文件和手写便条,合并作为证据链。这组证据证明三件事:第一,影子脱体需要13Hz频闪;第二,13Hz频闪参数来自刘国栋的篡改;第三,影子杀的人全是当年事故的涉案人员。杀人的不是我,是那个东西。”
法官和两侧审判员低声交换了意见。
“被告周明,”法官抬起头,“本庭宣布休庭二十分钟。公诉方,你们对被告提交的新证据有异议吗?”
方检察官翻着赵警官递过去的鉴定报告,嘴唇抿成一条线:“审判长,检方需要核实证据链完整性。”
“休庭。”
二十分钟后重新开庭。法官敲了锤。
“经本庭核查,被告周明提交的三份证据来源合法,技术鉴定真实有效。结合监控画面的技术比对结论——牢房监控中离开监室的对象与配电间监控中的对象物理特征不一致——本庭认为,检方指控周明于在押期间实施两起杀人的证据不充分。影子脱体行为是否构成被告本人主观故意,缺乏可验证证据。刘国栋篡改照明参数的事实成立,与周明入狱罪名直接相关。”
法官合上卷宗。
“本庭宣判:撤销对周明的一级谋杀加控,原经济犯罪案件因发现新证据,发回补充侦查。被告人周明——当庭释放。”
法警把我从被告席上带下来。老陈在旁听席上站起来,咧着嘴冲我比了个大拇指。他儿子拉了他一把,小声说了句什么。
赵警官走过来,递给我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我入狱时寄存的东西——手机、钱包、一把钥匙。
“周明,”赵警官看着我,“那东西……它以后还会出来吗?”
“监狱那间牢房的灯已经被你们换了。”我接过塑料袋,“但我不知道别的地方有没有13Hz的灯。”
赵警官没再问。
走出法院大门,太阳很好。
我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让眼睛适应阳光。入狱一百一十天,第一次看见这么亮的天。
老陈追出来,塞给我一张纸条:“我家的地址和电话。你要是没地方去,先住我那儿。”
“谢了。”
“还有,”老陈压低声音,“你走两步,看看脚底下。”
我低头看了一眼。太阳从侧面打过来,我的影子正常拖在脚底,跟普通人一样。
“没事。”我说。
老陈走了之后,我下了台阶,往公交站方向走。走出大概十几步,我无意间又低头看了一眼地面。
太阳在我左前方。影子拖在我右后方。我的影子。
但在我的影子旁边——右后方偏出半尺的位置,多了一条影子。
比他淡一些,边缘没那么清晰,但确实存在。形状跟我一模一样,脚后跟的位置翘起来一点,像踮着脚。
我没回头。
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反光,背后什么也没有。但低头看地面——那条影子还在,安安稳稳跟着我走,我快它也快,我慢它也慢。
我深吸一口气,拦了辆出租车。
“去哪儿?”司机问。
“随便。先开。”
车开了大概五分钟,我低头看了一眼脚底。
车底板上有两条影子。一条是我,一条是它。
我靠在后座上,盯着那两条影子看了半天。然后我往前探身,问司机:“师傅,你们公司有没有那种……灯管不闪的修车厂?”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啥?”
“没灯管闪的那种。”我说,“无频闪LED。”
司机乐了:“你这人挑车还挺讲究。”
“不是挑车。”我把头靠回座椅上,“我有个影子朋友,怕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