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遗嘱把房子全留给弟弟,我拿出二十年赡养记录起诉,法院判了。
第一章 遗嘱念完
遗嘱念完,我弟媳笑了。我拿出了律师函。
律师姓刘,推了推眼镜,把那份打印好的遗嘱又重复了一遍:立遗嘱人陈桂兰,名下位于本市城南区永安路123号3栋402室房产一套,在我百年之后,全部由儿子林强个人继承。银行存款共计人民币十八万七千元,其中十四万元由儿子林强继承,剩余四万七千元由女儿林晚继承。
刘律师念完,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我弟媳王梅就坐在我对面,穿一件枣红色的大衣,头发烫得一丝不苟。她听完之后,嘴角一点一点往上翘,最后干脆偏过头,用那种压都压不住的语气跟我弟弟林强说:听见没,妈心里还是有数的。
林强没说话,但他把二郎腿翘了起来,手指在膝盖上敲了敲,那副志在必得的样子,好像这套房子他已经住进去了。
我坐在那儿,手心是凉的。
我妈上周刚走。肝癌,从查出来到走,一共四十三天。这四十三天里,林强来了四次,每次不超过二十分钟。王梅一次都没来,只在朋友圈发了一句祝妈妈早日康复,配图是一束从花店九块九包邮买的康乃馨。
而我,四十三天,一天没落下。
刘律师把遗嘱推到桌子中间说:林女士,林先生,这份遗嘱是陈桂兰女士两年前在我所立的,有两个见证人签字,程序上没有问题。你们要是没有异议,就签字吧,我们走后续的过户流程。
王梅第一个伸手去拿笔。
我把手伸进包里,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到桌子上。
信封里装的不是异议书,是一封律师函。
我说:刘律师,麻烦你把这个也念一下。
刘律师愣了一下,拆开信封,抽出里面那张盖了红章的纸。他看了三行,脸色就变了。他抬起头看我:林女士,这是……
我说:这是我委托的周律师发的。我对这份遗嘱有异议。我要起诉。
王梅手里的笔啪地掉在桌上。
她脸上那个笑还没来得及收回去,就僵在了半中间。她瞪着我:林晚你疯了?这是妈亲笔写的遗嘱!
我说:妈两年前就已经轻度脑梗了,她连自己名字都写不利索,这份遗嘱是不是她真实意思表示,法庭上见。
林强终于开口了,他声音压得很低:姐,你什么意思?
我看着他。我这个弟弟,比我小五岁,今年三十三。他上大学的学费是我打工挣的,他结婚的首付是我妈把老房子抵押了凑的,他儿子从出生到上小学,学费辅导班一半是我出的。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我的意思是,这套房子,我也要一份。不是看在钱的份上,是看在这二十年,我每天给妈打饭、陪妈看病、给妈端屎端尿的份上。
王梅腾地站起来:你放屁!妈什么时候让你端屎端尿了?我们住得近,都是我们照顾的!
我笑了一下。
住得近?他们住城北,我妈住城南,横穿整个城市要一个半小时。他们管这叫住得近。
我说:住得近?那我问你,妈上次住院,是谁在病房守了七个通宵?是谁签的手术同意书?是谁在妈临终前握着她的手?
王梅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林强拉了她一把,压低声音:你坐下。
他转头看我,眼神变了,不再是那个装模作样的弟弟,而是一种被踩了尾巴的凶狠:林晚,你别逼我。
我说:我逼你?林强,你摸着良心说,妈这二十年,你尽过一天儿子的责任吗?
林强说:我怎么没尽?我每个月给妈钱!
我冷笑:你每个月给多少?两百?三百?你知道妈一个月药费多少吗?八百!你那点钱,够买几盒降压药?
林强被我说得脸色铁青。
王梅又跳起来:那是我们的心意!你以为都像你一样,什么都要算得清清楚楚?
我说:好啊。既然是心意,那咱们就到法庭上算清楚。看看谁的心意真,谁的心意假。
我把律师函又往他面前推了推:我不是逼你,我是通知你。下周三之前,周律师会把起诉状送到你手上。咱们法庭上见。
说完我站起来,拿起包,走出了那家律师事务所。
门在我身后关上的那一刻,我听见王梅在里面尖叫:你看看你姐!你看看她!亲弟弟都告!她丢不丢人!
我站在写字楼的走廊里,隔着玻璃幕墙,看见外面天灰蒙蒙的。
我掏出手机,给我老公张伟打了个电话。
电话通了,张伟第一句话就是:怎么样?
我说:我递了律师函。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张伟说:好。我就等你这句话。晚上回来我给你做你爱吃的红烧排骨。
我鼻子一酸,差点哭出来。
二十年了。我等这一天,等了整整二十年。
我不是没想过这一刻。无数个深夜,我一个人坐在医院的陪护椅上,看着病床上的我妈,心里都在问同一个问题:为什么?
为什么我掏心掏肺,换来的却是一份把我排除在外的遗嘱?
现在,我终于要给自己一个答案了。这个答案,我等了二十年。
第二章 二十年的账
从律师事务所出来,我没有直接回家。我开车去了城南,我妈住过的那套老房子。
房子在六楼,没电梯。我爬上去,气喘吁吁地掏出钥匙开门。
门一开,屋里还是我妈走时的样子。茶几上放着她没喝完的半杯水,杯壁上一圈黄印子。沙发上搭着那件她穿了八年的藏蓝色棉袄。墙上挂着我爸的遗像,我爸走了十五年了。
我换了鞋,径直走到卧室,拉开衣柜最下面那个抽屉。
抽屉里锁着一个铁盒子。
我从项链里摸出那把小钥匙——这把钥匙我戴了十二年,从来没摘下来过。打开铁盒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沓一沓的单据。
我把它们倒在床上。
银行转账回单,从二零零六年开始,每个月五号,我给我妈卡上转一千五,后来涨到两千,再后来三千。一年十二个月,二十年,我翻着回单一页一页地数,除了有一年我做手术住院那一个月没转,其他的,一笔不差。
医药费发票。我妈糖尿病二十年,高血压十五年,冠心病十年。每一次住院的押金单、手术费、药费清单,上面的签字人都是我——陈桂兰家属,林晚。
护工费收据。我妈五年前中风之后,请过三个护工,每个月四千五,全是我出的。护工大姐姓张,她后来跟我说,你弟就来过两回,每回来待十分钟就走,连护工费都没问过一句。
超市购物小票。我每周来我妈家两趟,米、面、油、菜、牛奶、鸡蛋,全是我买。最早的小票是二零零八年的,那时候超市还叫华联,现在早就改名字了。
还有一沓手机话单和微信聊天记录。我给我妈打的电话,每个月平均三十七个,最多的一个月是我妈中风那次,我打了一百二十六个。
我坐在床上,把这些单据按年份一摞一摞地摆好。
摆到二零一六年那摞的时候,我手停住了。
那一年林强结婚。
我妈把老房子——就是我现在坐的这套——拿去银行做了抵押,贷了四十万,给林强付了新房的首付。
那时候我跟我妈说:妈,你把房子抵押了,你自己住哪儿?
我妈说:你弟是林家独苗,他结婚生子是大事。你是姐姐,你要帮衬他。
我说:那我呢?我结婚的时候,你给我什么了?
我结婚的时候,我妈给了我两千块钱,还有一床被子。那床被子现在还在我家柜子里,我一次都没盖过。
我妈当时怎么说的?她说:你是女孩子,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房子将来是你弟弟的,你争什么?
我那时候哭了。我老公张伟在旁边搂着我,什么都没说。后来他跟我说:晚晚,咱们不指望你妈,咱们自己挣。
我们自己挣了八年,贷款买了一套两居室,到现在还在还贷。
而林强呢?他住一百二十平的大三居,开二十多万的车,他儿子上一年学费三万的私立小学。他每个月给他妈——我妈——的赡养费是多少?
我从铁盒子最底下翻出一张纸。那是我妈自己记的小账本,歪歪扭扭的字。上面写着:强儿,一月两百,二月没给,三月两百,四月没给……
从二零一八年到二零二三年,五年,林强一共给了我妈八千四百块钱。平均每个月一百四十块。
一百四十块,连我妈一个月的降压药钱都不够。
我把账本合上,深吸了一口气。
我又翻了翻铁盒子,在最底下找到一本相册。
相册里全是林强的照片。他小学戴红领巾的,中学运动会跑短跑的,大学毕业穿学士服的,结婚典礼上搂着王梅的,他儿子满月酒的。
我翻遍了整本相册,找不出一张我和我妈的合影。
唯一一张我的照片,夹在相册最后一页,是我十岁那年在学校门口拍的。照片上的我,扎着两个羊角辫,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褂子,笑得很拘谨。
那是我十岁生日那天,我妈带我去镇上赶集,花五毛钱拍的。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拍过照片。
我把相册放回铁盒子里,手在发抖。
就在这个时候,我的手机响了。
是林强。
我盯着屏幕上那个名字看了五秒钟,接起来,开了免提。
林强的声音从听筒里冲出来:林晚!你是不是有病?!你真要告我?
我说:不是告你,是告这份遗嘱无效。
林强说:那是妈亲手立的遗嘱!有见证人!你告得赢吗你?
我说:告不告得赢,法庭上说。
林强在那边喘了两口气,然后忽然压低了声音:姐,咱妈刚走,你就闹这一出,你不怕别人戳脊梁骨?
我笑了。
我说:林强,我问你,妈肝癌最后那一个月,你人在哪儿?
他愣了一下。
我说:你在你儿子的家长会上。王梅在做美容。我在医院的病床上给妈喂饭、擦身、接尿。你跟我谈脊梁骨?
电话那头沉默了。
过了几秒,王梅的声音插了进来,尖得像指甲刮玻璃:林晚你少在这儿装可怜!妈那是自愿让你照顾的!她愿意给我们房子是她的自由!你算什么东西!
我说:好。既然你这么说,那就法庭见。
我挂了电话。
我把铁盒子里的所有单据一股脑装进一个大文件袋里,拎着出了门。
下楼的时候,我碰到了对门的张阿姨。
张阿姨一看见我就红了眼眶:晚啊,你妈走了,你可要保重身体。
我点点头。
张阿姨拉着我的手,压低声音说:晚啊,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你妈临走前那阵子,嘴歪了,说话都说不清楚,可她每次看见电视里那种遗产纠纷的节目,就盯着看,看完就叹气。我问她叹什么气,她摇摇头,不说。
我心里咯噔一下。
张阿姨又说:还有啊,你弟去年来过一趟,跟你妈在屋里吵了一架。我听见你弟媳在外头说,妈你不把房子过户给我们,我们以后就不管你了。
我攥紧了手里的文件袋。
我说:张阿姨,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
张阿姨说:你说。
我说:过阵子法院可能要找你问话。到时候,你把你看见的、听见的,原原本本说出来,行吗?
张阿姨使劲点头:行。我一定说。你妈这一辈子,最亏欠的就是你。
走出单元门的时候,太阳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在我脸上。
我拎着那个沉甸甸的文件袋,心里有个声音在说:林晚,这一次,你不能再忍了。
我开车去超市的路上,等红灯的时候,从后视镜里看了自己一眼。
眼睛有点红,但眼神是定的。
二十年了。我忍了二十年,让了二十年,付出了二十年。
从今天起,我不忍了。
绿灯亮了,我踩下油门,朝周律师的事务所开去。
第三章 从小的偏心
说起来,我和林强是亲姐弟,同一个爹,同一个妈。可我们这一辈子,活得像是两家人。
我比林强大五岁。我记事起,我妈怀里抱的就是林强,手里牵的是我。
那时候家里穷,我爸在工厂上班,我妈在街道办的小厂糊纸盒。每个月发了工资,我妈第一件事就是给林强买肉包子。我站在旁边看着,口水都要流下来了,我妈就说:你是姐姐,让着弟弟。
让着弟弟。这四个字,我听了二十多年。
小学三年级,我考了全班第一。我妈把卷子往抽屉里一塞,连句表扬都没有。林强考了个倒数第五,我妈买了个烧鸡给他庆祝,说:男孩子开窍晚,以后有出息。
初中毕业,我考上了重点高中。我妈把录取通知书压在桌子底下,跟我说:晚啊,家里供不起两个读书的。你弟将来要考大学,你是女孩子,早点出来挣钱,帮衬家里。
我那时候十五岁。
我哭了一整夜。第二天,我收拾了一个布包,跟着村口的王姐去了省城,在一家饭馆洗盘子,一个月挣三百块。
三百块,我自己留五十,剩下二百五全部寄回家。
我寄了五年。
五年里,我从洗盘子的小妹,做到前台领班,一个月能挣一千五。我寄回家一千二,自己留三百。我舍不得买衣服,一件外套穿了三年,袖子都磨破了。
而林强呢?他上了高中,没考上大学,复读了一年,还是没考上。我妈又花钱给他买了个大专。三年大专,学费生活费全是我出的。
我那时候二十二岁,在饭馆认识了张伟。
张伟是个厨师,农村出来的,人老实,追了我一年。他第一次跟我回家见我爸妈,拎了四样礼,两瓶酒,两条烟,一盒点心,一箱苹果。
我妈开门看了一眼,脸就拉下来了。她把张伟让进屋,泡了杯茶,然后当着张伟的面跟我说:晚啊,你找个这样的?他家在农村,房无一间地无一垄,你嫁过去喝西北风?
张伟脸涨得通红,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我当时就站起来了。我说:妈,张伟人好,他对我好。
我妈说:人好能当饭吃?你弟将来要结婚,要买房,你当姐姐的不帮衬?你嫁个没用的,自己都顾不过来,怎么帮你弟?
那天张伟走的时候,我送他到村口。他跟我说:晚晚,是我配不上你。你再想想。
我拉住他的手,说:张伟,我嫁的是你,不是我妈的房子。
我们结婚的时候,没有婚礼,没有彩礼,就领了个证。我妈给了我两千块钱,还有一床红被子。张伟从农村老家牵了一头猪来,请村里乡亲吃了顿饭,就算办了喜事。
结婚第二年,我爸心梗走了。
我爸走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一个存折。那个存折是我爸偷偷攒的,三万块钱。他临终前跟我说:晚啊,这钱你拿着,爸对不起你。
我妈当场就把存折抢过去了。她说:你爸走了,这钱得留着给强儿娶媳妇。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张伟在旁边拉了我一下,摇摇头。
后来我才知道,那三万块钱,加上我妈自己攒的几万块,加上我寄回家的钱,全都花在了林强身上。
林强大专毕业,找工作,我托饭馆老板的关系,给他进了一家物流公司。干了半年,他嫌累,辞了。又找了个销售的活儿,干了三个月,嫌钱少,又辞了。后来在家躺了一年,天天打游戏。
我妈不但不骂他,还心疼他:我儿从小就没吃过苦,那些活儿哪是他干的。
我那时候跟我妈吵过一架。我说:妈,你这样惯着他,是害他。
我妈说:我儿子我不惯着,难道让外人欺负?
我说:那我呢?我也是你孩子啊!
我妈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到现在都记得。她说:你是女孩子,你迟早要嫁出去的。你弟不一样,他是林家的根。
林家的根。
就因为我是女的,我就不是根了?
我想起小时候有一年冬天,我发烧到三十九度,躺在床上起不来。我妈在厨房给林强煮鸡蛋面,我喊了一声妈我难受,我妈头都没回,说忍忍就好了,你弟正在长身体。
那天下午林强放学回来,我妈把那碗面端到他面前,还加了个荷包蛋。林强吃了一口,说咸了,我妈笑着说下次少放盐。
我躺在里屋,听着他们娘俩说话,烧得迷迷糊糊。
还有一次,学校组织春游,要交五块钱。我跟我妈要,我妈说家里没钱。结果第二天,我妈给林强买了一把崭新的玩具气枪,十八块。林强在院子里蹦得老高,我妈笑得合不拢嘴。
我站在门口看了一眼,转身走了。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跟我妈要过任何东西。
我那天从家里出来,在公交车上哭了一路。
张伟后来跟我说:晚晚,咱们不跟你妈争了。她愿意给谁给谁,咱们自己挣。咱们日子过好,比什么都强。
我听了他的话。
这十几年,我和张伟起早贪黑。他从厨师做到主厨,再做到承包后厨。我从饭馆领班出来,开了个小超市。我们一点点攒钱,贷款买了房,买了车,生了个女儿,今年上小学四年级。
日子虽然紧,但踏实。
可我妈呢?她从来没问过我过得好不好。她打电话给我,永远是那几句话:你弟要买车,你赞助两万;你弟媳妇要做手术,你出点钱;你妈我血压高了,你过来陪我去医院。
我每次都去。每次都出钱。
我不是傻,我是想着,她毕竟是我妈。我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她就算再偏心,我也不能不管她。
有一年冬天,我妈给我打电话,说她血压高,头晕得厉害。那时候我超市正在盘货,年底最忙的时候。可我还是关了店,开车过去接她去医院。
到了医院,挂号、排队、看医生、拿药,折腾了一下午。医生说就是普通的高血压,开点药回家吃就行。
我把我妈送回家,给她熬了粥,看着她喝完,又把药分装好,贴好标签,才走。
回到家已经晚上十点了。张伟问我吃了吗,我说没吃。他给我下了碗面。
我吃着面,忽然想起我妈下午跟我说的一句话。她说:晚啊,你弟今天打电话来,说要换个新手机,让我给他两千块。
我当时就问:妈,你给了?
我妈说:给了。他是我儿子,我不给他给谁。
我手里的面碗差点没端住。
她血压高头晕,我关了店陪她跑一下午医院。她转头就把两千块给了林强换新手机。
我那时候就应该明白,在她心里,我这个女儿,永远是那个可以无限索取的提款机。
直到她中风那天。
那天是二零一九年的冬天,下着大雪。我正在超市盘货,张阿姨打来电话,声音都在抖:晚啊,你妈倒在厨房里了!
我扔下手头的活,开着车就往城南赶。路上打滑,我把双闪打开,三十二分钟的路,我开了一个小时。
到医院的时候,我妈已经推进急诊了。医生说是脑梗,要立刻手术,让家属签字。
我给林强打电话。
林强接起来,迷迷糊糊的:姐?大半夜的什么事?
我说:妈中风了,在医院,要手术,你赶紧过来签字。
林强说:啊?严重吗?我明天还要上班呢。
我当时就火了。我说:你妈都要死了,你还上班?!
林强这才说:行行行,我明天一早就过去。
他第二天上午十点才到医院。那时候我已经签完字了,手术都做完了。
他站在ICU门口,看了一眼,说:那我回去了啊,单位还有事。
王梅跟在他后面,连ICU的门都没进,在走廊里刷手机。
我看着他们俩的背影,站在医院的走廊里,忽然就觉得,这二十年,我白疼了。
第四章 弟弟的婚礼
说起林强结婚这件事,我到现在心口还堵得慌。
二零一六年春天,林强带王梅回家。王梅是城郊农村的,长得白净,嘴甜,一口一个阿姨叫得我妈心花怒放。
见了两面,王梅就怀孕了。
我妈急了,说要赶紧把婚事办了。
办婚事就得买房。那时候林强手里连三万块都没有。我妈把林强叫到跟前,又把我叫回去,开了个家庭会。
我妈坐在沙发上,搓着手说:晚啊,你弟要结婚,女方要求必须有房。家里的情况你也知道,这些年攒了点,但是不够。你看你和张伟这些年也攒了些,能不能先拿出来二十万?
我当时就愣了。
我说:妈,二十万?我和张伟刚买了房,每个月还房贷五千多,我闺女才三岁,我哪儿有二十万?
我妈脸一沉:你是姐姐,你弟弟结婚这么大的事,你不管谁管?
我说:我不是不管,我是真拿不出来。
王梅这时候开口了,她拉着我的手,笑得很甜:姐,我知道你不容易。可我肚子里已经有了林家的骨肉,总不能让孩子生下来没地方住吧?这样,你先借我们,我们以后还你。
借。
这个借字,从她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
我看了一眼林强。林强低着头,抠着手指头,一句话不说。
我那天没答应,也没拒绝,回家了。
晚上我跟张伟商量。张伟抽了半包烟,最后说:晚晚,这钱不能出。咱们自己的日子紧巴巴的,二十万拿出去,咱家就揭不开锅了。再说,你弟那个人,他能还吗?
我知道张伟说得对。
可没过三天,我妈就住院了。高血压,头晕。我去医院看她,她拉着我的手哭,说:晚啊,妈这辈子就求你这一件事。你弟要是婚结不成,我死了都闭不上眼。
我心一软。
我回家跟张伟吵了一架。张伟气得直拍桌子:林晚你醒醒!那是个无底洞!
可我还是把钱拿出来了。
我从超市的周转资金里抽了十万,又回娘家借了五万,凑了十五万,给了林强。
我妈嫌少,说:怎么才十五万?
我说:妈,我真的只有这么多了。
我妈叹口气,说:剩下的我想办法吧。
后来我才知道,她把自己住的这套老房子抵押给银行了,贷了四十万。加上我的十五万,加上她自己攒的五万,一共六十万,给林强付了新房的首付。
新房一百二十平,三室两厅,写的是林强和王梅两个人的名字。
婚礼办得很风光,在城里最好的酒店,二十桌。我坐在主桌,看着台上的林强穿着西装,王梅穿着婚纱,给我妈敬茶。
我妈笑得满脸褶子,给王梅递了个红包,红包厚得像砖头。
我知道那里面是多少钱——八万八,改口费。
而我结婚的时候,我妈给我的改口费是两千。
婚礼结束后,我妈把我拉到一边,说:晚啊,房子的事你别往心里去。妈知道委屈你了。可你是女孩子,迟早要嫁出去的。这房子将来是你弟的,也就是林家的根。
我说:妈,那我呢?我算什么?
我妈说:你是妈的好女儿。妈以后对你好,行不行?
以后对我好。
这句话,她跟我说了一辈子。
婚礼办完第三个月,王梅给我打电话。那时候我女儿刚满一岁,正在哺乳期。
王梅在电话里说:姐,你弟弟那个车该保养了,你看……
我打断她:王梅,我跟你说过,我每个月要还房贷,要养孩子,我手上真的紧。
王梅说:姐,不就是两千块钱的事吗?你一个开超市的,两千块钱你拿不出来?
我咬着牙说:拿不出来。
王梅冷笑一声:行吧。那我跟妈说去。
她真的跟我妈说了。我妈当天就给我打电话,在电话里哭,说晚啊你弟弟不容易,你当姐姐的就帮衬一把。
我最后还是把钱转了。两千块。
可我女儿那天发烧,我连给她买退烧药的钱都要算计。
婚礼办完第二个月,王梅生了个儿子。我妈高兴坏了,拎着鸡汤去伺候月子,一住就是三个月。那三个月里,她一个电话都没给我打过。
我女儿那时候发烧,打电话给我妈想让她帮忙过来看看,我妈说:我在你弟家呢,走不开。你自己带孩子去医院吧。
我一个人抱着三岁的女儿,在儿童医院排队排了三个小时。
那天我在输液室里,看着别的孩子都有外婆奶奶陪着,我一个人抱着孩子,眼泪滴在女儿的手背上。
可我还是没恨我妈。
我总想着,她年纪大了,她有她的难处。她偏心弟弟,是因为弟弟从小身体弱,是因为弟弟是男孩。我当姐姐的,让着就让着吧。
直到我妈中风。
中风之后,她半边身子不能动,话也说不清楚。林强把她从医院接回家,住了不到一个礼拜,就给我打电话。
林强在电话里说:姐,妈这边你过来住几天吧。你弟媳要上班,我也得上班,家里没人照顾。
我说:那是你妈,不是我妈?
林强说:我知道是我妈。可你看妈这情况,得有专人照顾。我和王梅商量了,请个护工,一个月四千五,咱们姐俩一人出一半?
一人一半?
我当时就火了。我说:林强,妈住的房子是你的,妈这些年的积蓄也都给你了,现在请护工你跟我一人一半?
林强说:姐,话不能这么说。妈也是你妈啊。
我深吸了一口气。
我说:行。护工我来请,钱我一个人出。但是林强,你记住,这是最后一次。
我以为他会良心发现。
结果他说:那……那你多费心了啊姐。
就这么一句话。
从那天起,我每周三天去我妈家,给她翻身、擦洗、喂饭、陪她做康复。剩下四天,护工在。我每个月给护工发工资,带我妈去医院复查,给她买药。
林强呢?他一个月来一次,每次坐半个小时,拎一箱牛奶。牛奶还是那种超市促销装,九十九块两箱的那种。
王梅一次都没来过。
有一次我在给我妈擦身子,我妈忽然抓住我的手,嘴里含糊不清地说:晚……晚……
我俯下身:妈,你说什么?
她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淌,说了一句话。那句话我听了三遍才听清楚。
她说:妈对不起你。
我当时就哭了。
我说:妈,你别说了。
她摇摇头,使劲攥着我的手,又说了一遍:妈……对不起你。
我那时候以为,她心里是有我的。我以为她知道我这些年受的委屈。
直到她走了,刘律师拿出那份遗嘱,我才知道。
她知道对不起我,可她还是把房子全给了林强。
她嘴里说着对不起我,手里的笔,却把我二十年的付出,一笔勾销了。
第五章 护工张姐
我决定起诉之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找律师,是去找张姐。
张姐大名张玉芬,是我妈中风之后请的第一个护工,五十多岁,人结实,心直口快。她在我妈家干了两年,后来因为要回老家带孙子,才走的。
我通过之前的护工公司要到了张姐的电话。打过去,张姐一听是我,特别热情:林女士啊!你妈妈她……她走了?
我说:上周走的。张姐,我想找你聊聊,方便吗?
张姐说:方便方便。你在哪儿?我过去。
我们约在城南一家小饭馆。张姐进门的时候,手里还拎着一兜苹果。她一看见我,眼圈就红了:阿姨是个好人,就是命苦。
我给她倒了杯茶。
我说:张姐,我今天找你,是有事想请你帮忙。
张姐说:你说。
我把我妈的遗嘱,还有我要起诉的事,跟她说了。
张姐一听,桌子一拍:什么?!房子全给儿子?那你这两年是怎么伺候的?我在她家那两年,我可都看着呢!
我说:所以我想请你出庭作证。
张姐二话没说:作证!我一定作证!我把我看见的,全说出来!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开始跟我数。
张姐说:林女士,我在你妈家那两年,从二零一九年三月到二零二一年五月,一共二十六个月。这二十六个月里,你弟弟林先生,我数过,来了七次。
七次。
张姐竖起七根手指头:七次。每次待多久呢?第一次待了四十分钟,第二次二十分钟,第三次一个小时——那一次是因为你妈生日,王女士也来了,拍了几张照片就走了。第四次十分钟,第五次十五分钟,第六次半小时,第七次……
张姐想了想:第七次是你妈住院那次,他来了,签了个字,就走了。前后不超过二十分钟。
我听着,手心里全是汗。
张姐又说:至于王女士,我在的那两年,她一共来了三次。第一次是送了一筐鸡蛋,坐了十分钟。第二次是来拿你妈那对金耳环,说借给她戴两天。第三次……第三次是来要你妈那本存折,说帮你妈去银行查账。
我猛地抬头:什么存折?
张姐说:对啊,那天我记得清清楚楚。王女士来的,一进门就说,妈,你的退休金折子给我,我帮你去查查这个月的钱到了没有。你妈那时候嘴歪,说不清楚,手指着抽屉。王女士自己拉开抽屉,把折子拿走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妈每个月退休金三千八。从她中风到走,五年,退休金一共攒了二十多万。这笔钱去哪儿了?
我之前问过林强,林强说妈把钱都花在看病吃药上了。
可我妈的医药费,大部分是我出的。退休金那点钱,省着花,一个月能剩两千。五年下来,怎么也有十几万。
张姐看着我的脸色,说:林女士,还有件事。我在的那两年,每个月的护工费,都是你转我微信的。你弟弟一分钱没出过。有一次我家有急事,预支了两千块,还是你转我的。你弟弟知道了,连问都没问。
我点点头。这些我都知道。
张姐又说:还有啊,你妈后来清醒的时候,跟我说过好几次。她哭着说,对不起大女儿。她说大女儿是个傻子,自己日子过得紧巴巴,还月月给她钱。小儿子呢,长这么大,没给过她一分钱。
我咬住嘴唇,不让眼泪掉下来。
张姐叹了口气:林女士,你是个孝顺孩子。可你妈这个人,怎么说呢,她就是被老观念迷了心窍。她觉得儿子才是自家人,女儿是外人。可她不知道,真正照顾她的,是这个外人。
从饭馆出来,张姐拉着我的手说:林女士,你放心,法院那边只要传唤我,我一定到。我把我看见的、听见的,一字不差地说出来。我干护工十几年,没见过这么偏心的妈,也没见过这么狠心的儿子。
我握着张姐的手,说了声谢谢。
张姐走了之后,我一个人在饭馆门口站了很久。
我想起我妈最后住院那四十三天里的一个晚上。
那天是凌晨三点,病房里只有我和我妈。我妈忽然醒了,说要喝水。我爬起来给她倒了温水,试了试温度,递到她嘴边。
她喝了两口,拉着我的手说:晚啊,你累不累?
我说:不累。
她说:你回去睡吧。这儿有护士呢。
我说:妈,我不回去。我在这儿陪你。
她叹了口气,眼泪从眼角流下来。她说:晚啊,妈这一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你。
我说:妈,你别说了。
她摇摇头:你让妈说完。你十五岁就出去打工,供你弟弟读书。你结婚的时候,妈什么都没给你。你弟弟结婚,妈倒拿了你的钱。妈不是人。
我当时就哭了。
我说:妈,你别这么说。你是我妈。
她攥着我的手,越攥越紧:晚啊,妈这个房子,以后……
她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我问:妈,房子怎么了?
她张了张嘴,最后摇摇头,没再说下去。
那时候我以为,她是要跟我说,房子给我一半。
我现在才明白,她当时想说什么。她想说的,可能是她已经立了遗嘱,把房子全给了林强。她心里有愧,说不出口。
她到死,都没跟我道歉。
她只是说了一句对不起,然后继续按她的老观念,把一切都给了儿子。
我掏出手机,给周律师打了个电话。周律师是我前两天在网上找的,专门打遗产继承官司,口碑不错。
电话接通,周律师说:林女士,材料准备得怎么样了?
我说:周律师,我又找到一个证人。护工,在我妈家干了两年。她能证明我弟弟两年里只来了七次,弟媳来过三次,而且弟媳拿走了我妈的存折。
周律师在那头停顿了一下:存折的事,有证据吗?
我说:护工可以作证。
周律师说:好。另外,你查一下你妈银行账户的流水。如果她的退休金被你弟弟取走了,那这笔钱也是遗产,我们可以一并主张。
我说:好,我明天就去银行查。
挂了电话,我坐在车里,把座椅往后放倒,闭着眼睛躺了一会儿。
这二十年的画面,一帧一帧在我脑子里过。
我想起十五岁那年,我背着布包走出家门,我妈连送都没送我。
我想起结婚那天,张伟牵着我的手,说晚晚我一定对你好。
我想起我爸临终前塞给我存折,说晚啊爸对不起你。
我想起我妈中风那天,大雪纷飞,我在医院走廊里守了七天七夜。
我想起我妈拉着我的手,说妈对不起你。
然后我想起那份遗嘱,想起王梅那个得意的笑。
我猛地坐起来。
不行。
这一次,我不能再退了。
我发动车子,朝银行开去。
第六章 银行流水
查银行流水这件事,比我想象的难。
我妈走了之后,她的身份证、户口本、存折,全在林强手里。我没有这些东西,银行根本不给我查。
我给周律师打电话,周律师说:这个好办。你先立案,立案之后,我们向法院申请调查令,由律师拿着调查令去银行调流水。个人去,银行不给看。
我说:那我现在做什么?
周律师说:你先把你手里能找到的证据整理好。你给你妈转过账的银行,把你自己账户里的转账记录打出来,盖银行章。还有你给护工转钱的记录,你带你妈看病的挂号单、缴费单,凡是有你签字的,全部留好。
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先去了我自己的开户行。
我把我这二十年给我妈转账的记录,一笔一笔打出来。银行工作人员看着我那长长的流水单,都愣住了:女士,您这是从哪年开始的?
我说:二零零六年。
她咂了咂舌:您这转了二十年啊。
我笑了一下,没说话。
打出来的流水单,厚厚一沓,有一百多页。我把它们装进文件袋里,手都是抖的。
从银行出来,我又去了我妈之前看病的那家三甲医院。
医院的病案室,我去调我妈这二十年的就诊记录。工作人员查了一下电脑,抬头看我:陈桂兰是您什么人?
我说:她是我母亲,上周刚去世。我是她女儿林晚。
工作人员看了我一眼,说:您带身份证了吗?
我把身份证递过去。
她噼里啪啦打了一会儿电脑,然后说:您母亲的就诊记录有一百三十七条。最近五年的住院记录有八次。您要全部打印吗?
我说:全部。
打印出来又是厚厚的一沓。我翻着那些记录,每一次挂号单上,联系电话那一栏,留的都是我的手机号。每一次住院的陪护人签字,都是我。
有一份手术同意书,上面的家属签字写着:林晚(女,母子关系)。那时候医生问我和我妈是什么关系,我急着签字,顺口说了母子。后来那个医生还笑我,说你一个女的怎么成母子了。
我当时没顾上解释。
还有一份化验报告,是我妈最后那次住院的。上面有一行手写的备注:家属林晚要求用好药,费用由其承担。
那是医生问我,要不要用进口靶向药,一个疗程三万。我想都没想就说用。
我妈那时候已经吃不下东西了,我就是想让她多活一天,哪怕一天。
从医院出来,我坐在车里,把那些就诊记录一份一份排好。
排到二零二零年那个冬天的时候,我手停住了。
那次我妈半夜摔了一跤,我从家里开车过来,路上打滑撞了电线杆。车头都瘪了一块。我顾不上修车,爬起来打车继续往医院赶。
张伟后来修车花了八千块。他一句怨言都没有。
从医院出来,我又去了我家附近的几个大超市。我找他们的前台,想调我这十年的购物记录——我经常在这些超市买东西,都是买给我妈的米面油。
超市的人说:女士,我们的系统只能查最近三个月的。再早的查不到了。
我有些失望。
不过我回家翻了翻,发现我手机里还有一沓电子小票,是这些年超市APP自动存在我账号里的。我把它们一张张截图,打印出来,按时间排好。
晚上张伟回来,看见我趴在客厅地上,周围铺满了纸。
张伟叹了口气,蹲下来帮我整理。
他一边整理一边说:晚晚,你这又是何必呢?这套房子值多少钱?撑死了一百五十万。你折腾这一场,就算赢了,分一半也才七十五万。你这几个月操的心,生的气,值吗?
我停下手里的活,看着他。
我说:张伟,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打这个官司吗?
张伟说:为什么?
我说:不是为了钱。
我拿起一张转账回单,那是二零零六年我第一次给我妈转钱的记录,五百块。那时候我一个月才挣八百。
我说:你看这张。二零零六年,我在饭馆洗盘子,一个月八百块。我给我妈转五百,自己留三百。三百块要吃饭、要坐公交、要租房子。我那时候一个月舍不得买一件五十块钱的T恤。
我又拿起一张:这是二零一零年,林强上大专的学费,三千八。我那时候刚跟你结婚,怀孕四个月,还在超市站柜台。
再拿起一张:这是二零一六年,林强结婚,我给了他十五万。那是咱们超市半年的流水。
我把那一沓单子推到张伟面前:张伟,这些年我给这个家的,不是钱,是我大半条命。我妈她心里清楚。可她呢?她把房子全给了林强。她连一句公道话都没给我留。
张伟不说话了。
过了半天,他说:那你想怎么样?
我说:我要一个公道。我要法院说一句,林晚这二十年,没有白付出。
张伟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他点点头:行。你打。我支持你。需要我做什么,你说。
我鼻子一酸,扑到他怀里。
我说:张伟,谢谢你。
张伟拍着我的背:谢什么。咱们是夫妻。
那天晚上,我们整理到半夜。
我把所有的证据分成了七大类:银行转账记录、医疗就诊记录、护工费用记录、日常购物记录、电话通话记录、微信聊天记录、证人联系方式。
每一类都用文件袋装起来,贴好标签。
看着那七个鼓鼓囊囊的文件袋,我心里忽然踏实了。
我对张伟说:你看着,这些东西,在法庭上,比那份遗嘱管用。
张伟说:为什么?
我说:因为遗嘱是假的,这些是真的。
张伟点点头,帮我把文件袋一个一个封好口。
他说:晚晚,你有没有想过,万一输了怎么办?
我愣了一下。
我说:输了?
张伟说:嗯。万一法院认定遗嘱有效,你一分钱都拿不到。你后悔吗?
我想了想。
我说:不后悔。
张伟说:为什么?
我说:因为我要的不是钱。我要的是一个说法。就算法院判我输了,我也把这些年的事说出来了。让法官知道,让所有人知道,我林晚不是白养我妈二十年的。
张伟看着我,半天没说话。
然后他说:晚晚,你变了。
我说:哪儿变了?
张伟说:以前你什么都忍。现在你不忍了。
我笑了笑:人总是要长大的嘛。
张伟也笑了。他把最后一个文件袋封好,拍了拍上面的灰:行。明天我陪你去见周律师。
第七章 周律师
我第二次见周律师,是在她的办公室。
周律师三十五六岁,短发,戴一副金丝眼镜,说话干脆利落。她的办公室不大,但书架上全是法律典籍。
我把那七个文件袋搬进去,铺了她半张桌子。
周律师一份一份地翻。她翻得很慢,很仔细。翻到银行转账记录的时候,她抬头看了我一眼:你真的转了二十年?
我说:除了我做手术那一个月,月月转。
周律师点点头,继续翻。
翻完之后,她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说:林女士,你的证据,比我想象的充分。
我心里一松。
周律师说:但是我要先跟你说清楚法律上的事,你要有心理准备。
我说:你说。
周律师拿出一张纸,在上面画了个图。
她说:你母亲立的这份遗嘱,从形式上看,是自书遗嘱还是代书遗嘱?
我说:刘律师说是代书遗嘱,有两个见证人。
周律师说:代书遗嘱要有效,必须满足几个条件:第一,立遗嘱人神志清楚,是真实意思表示;第二,有两个以上无利害关系的见证人在场见证;第三,由其中一个见证人代书,注明年月日;第四,代书人、其他见证人和遗嘱人都要签名。
她顿了顿,看着我:你母亲两年前立遗嘱的时候,已经轻度脑梗了。你能不能证明她当时神志不清?
我说:我有她中风之后的病历。医生说她有认知功能障碍,记忆力减退,表达能力下降。
周律师眼睛一亮:这个很关键。
她又说:另外,那两个见证人是谁?
我说:一个是刘律师事务所的实习律师,另一个……我听刘律师说,是我妈家社区的一个居委会大妈。
周律师皱了皱眉:居委会大妈?她跟你弟弟有没有利害关系?
我说:这我不清楚。
周律师说:这个我们要查。如果这个见证人跟你弟弟认识,或者有什么来往,那这份遗嘱的效力就有问题。
她喝了口水,继续说:不过林女士,我要跟你说实话。就算这份遗嘱被认定为有效,我们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
我说:什么办法?
周律师说:根据民法典第一千一百三十一条,对继承人以外的依靠被继承人扶养的人,或者继承人以外的对被继承人扶养较多的人,可以分给适当的遗产。
她看着我:你是法定继承人,本来就有继承权。但你母亲用遗嘱把遗产全给了你弟弟,按说你一分钱都拿不到。可是——
她加重了语气:如果你能证明,你对被继承人尽了主要扶养义务,而你弟弟有扶养能力和扶养条件却不尽扶养义务,那么根据民法典第一千一百三十条,对被继承人尽了主要扶养义务或者与被继承人共同生活的继承人,分配遗产时,可以多分。有扶养能力和有扶养条件的继承人,不尽扶养义务的,分配遗产时,应当不分或者少分。
我听得心跳加速。
周律师说:虽然你母亲立了遗嘱,但是遗嘱不能违反法律的强制性规定,也不能违背公序良俗。如果你确实尽了主要赡养义务,而你弟弟完全没尽义务,我们可以向法院主张,你应当分得适当的遗产。
我说:能分多少?
周律师说:这个不好说。看法官自由裁量。但根据我们之前办过的类似案件,像你这种情况——二十年完整的赡养记录,弟弟几乎没尽义务——法院一般会判你分得遗产的百分之三十到四十。
百分之三十到四十。
这套房子值一百五十万,百分之四十就是六十万。
我不是为了这六十万。但我听见这个数字,心里还是咯噔了一下。
周律师看着我:林女士,我还要提醒你一件事。打官司是个漫长的过程,一审可能要三到六个月,对方可能上诉,二审还要几个月。这期间你要做好心理准备,你弟弟那边会给你压力,可能会打电话骂你,可能会在亲戚朋友面前抹黑你。你能扛住吗?
我想起王梅在律师事务所那个笑,想起林强在电话里那个凶。
我说:我能扛住。
周律师点点头:好。那我们就准备立案。
她递给我一份委托代理合同,还有一份起诉状草稿。
我拿起来看。起诉状上写着:
原告林晚,被告林强。诉讼请求:一、请求依法判令被继承人陈桂兰所立代书遗嘱部分无效;二、请求依法判令原告对被继承人名下位于城南区永安路123号3栋402室房产享有百分之四十的份额;三、请求依法分割被继承人银行存款十八万七千元中的相应份额;四、本案诉讼费用由被告承担。
我看着那份起诉状,手微微发抖。
周律师说:你再看看,有什么要改的?
我摇摇头。
我说:就按这个来。
我在委托代理合同上签了字,按了手印。
周律师把合同收好,忽然说:林女士,我做这行十二年了。见过太多兄弟姐妹为了父母的房子反目成仇。但大部分案子,都是原告理亏。像你这样,证据摆了半张桌子的,不多。
她看着我:你放心。这个官司,我们有底气。
走出律师事务所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街上的路灯亮起来,一辆辆车从我面前开过。
我站在路边,给张伟打了个电话。
我说:张伟,我立案了。
张伟说:好。晚上想吃什么?
我笑了:红烧排骨。
张伟说:行。我这就去买。
挂了电话,我深吸了一口气。
二十年了。从十五岁离家那天起,我就在等这一天。我等的不是钱,是一句话。
一句公道话。
第八章 立案
立案那天,周律师陪我去的。
城南区人民法院,门口人来人往。我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把材料递进去。立案庭的工作人员翻了翻,说:材料不齐,你还要补一份被告的身份证明。
周律师说:我们申请法院调取被告身份信息。
工作人员看了我们一眼,说:行,回去等通知吧。七个工作日内审查。
从法院出来,我心里有点打鼓。我说:周律师,能立上吗?
周律师说:放心,你的证据这么充分,肯定能立上。
果然,第五天,我就收到了法院的受理通知书。上面写着:案号(2026)城南区民初字第XXXX号。承办人:李法官。
我把那张通知书看了三遍,然后小心翼翼地夹进文件袋里。
消息传到林强耳朵里,是第二天。
那天下午,我正在超市理货,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那边传来王梅尖细的声音:林晚!你真告了?!
我说:我委托律师了,以后这种事你找律师说。
王梅在电话里尖叫:你疯了!你亲弟弟你都告!你要不要脸!
我说:王梅,我告诉你,法庭上见。你再打电话骂我,我就录音,作为证据提交法庭。
王梅愣了一下,然后开始哭:林晚啊,我们到底哪里对不起你了?妈生前我们哪点没照顾到?你这样闹,妈在地下都不得安宁啊!
我听见这话,火就上来了。
我说:王梅,你跟我谈妈不得安宁?妈最后那四十三天,你去过医院几次?
王梅说:我……我那不是要上班吗?
我说:上班比你婆婆命还重要?
王梅说:那是你愿意去的!妈又没请你去!
我笑了。
我说:行。那咱们法庭上说。
我挂了电话,把王梅的号码拉黑了。
可我没想到,他们还有别的招数。
当天晚上,我三姨给我打电话。三姨是我妈的小妹妹,从小疼我。
三姨在电话里说:晚啊,听说你把你弟告了?
我心里一沉。消息传得真快。
我说:三姨,是有这么回事。
三姨叹了口气:晚啊,听三姨一句劝。都是一家人,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你妈刚走,你就闹上法庭,让人看笑话。
我说:三姨,不是我要闹。是那份遗嘱,太欺负人了。
我把这些年的事,一五一十跟三姨说了。
三姨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晚啊,三姨知道你委屈。可是……你毕竟是姐姐。你弟弟那个人,你也知道,他不是个能扛事的。你把他告了,他那个房子要分你一半,他和王梅怎么活?
我说:三姨,那我呢?我这二十年怎么活的?
三姨又沉默了。
过了半天,她说:晚啊,三姨不劝你了。你自己拿主意。三姨就一句话,不管你做什么决定,三姨都站你这边。
挂了三姨的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发了很久的呆。
张伟端了杯热水过来,说:别想了。亲戚说什么的都有,你管不过来。
我说:我不是在意他们说什么。我是觉得,我妈这一辈子,怎么就养出这么个儿子?
张伟说:这就是命。你妈选的,你替她认不了。
我点点头。
立案之后,就是漫长的等待。
周律师说,法院会先安排一次庭前调解。如果调解不成,再正式开庭。
庭前调解安排在立案后的第三周。
调解室很小,一张桌子,几把椅子。李法官是个五十多岁的女法官,说话很温和。
林强和王梅也来了。林强穿了一件夹克,脸色铁青。王梅穿了件黑色的羽绒服,眼睛红红的,好像受了多大委屈。
李法官先开口:今天把你们姐弟俩叫来,是想聊聊。都是一家人,有什么事不能坐下来谈?闹到法庭上,对谁都不好。
王梅立刻开口了,声音带着哭腔:法官,不是我们不讲理。我婆婆生前立了遗嘱,把房子给我们,这是我婆婆的遗愿。我大姑姐现在要打官司,这不是让我婆婆死不瞑目吗?
李法官看了她一眼:遗嘱的事,我们会审查。今天先听听双方的意见。
她转向我:原告,你有什么想法?
我说:法官,我的诉求很简单。这套房子,我要百分之四十。不是我贪,是这些年我对我妈的付出,值这个数。
王梅立刻跳起来:百分之四十?!你做梦!那是我婆婆给我们的!
李法官敲了敲桌子:被告家属,安静。让原告说完。
我看了王梅一眼,继续说:我给法官算笔账。我妈中风五年,护工费每个月四千五,五年一共二十七万。我妈这十年的医药费,我出了大概十五万。我每个月给我妈生活费两千,二十年一共四十八万。加起来,九十万。
我顿了顿:这套房子,现在市场价一百五十万。我要百分之四十,就是六十万。我已经少要了。
王梅在旁边冷笑:你说你出了九十万,证据呢?
我说:证据我都带来了。
我从包里拿出那七个文件袋,推到桌子中间。
林强的脸色变了。他大概没想到,我真的准备了这么多东西。
李法官拿起最上面的一个文件袋,翻了翻,眉头皱起来。
她翻了大概十分钟,然后放下文件袋,看着林强和王梅。
她说:被告,原告说的这些,你们有什么反驳的?
王梅说:她……她那些转账,是她自愿的!我婆婆又没逼她!
李法官说:我问你,这二十年,你给过婆婆赡养费吗?
王梅支支吾吾:给……给过啊。
李法官说:给过多少?有转账记录吗?
王梅说:我……我们都是给现金。
李法官说:现金?大概什么频率?每次多少?
王梅说:就是……逢年过节给个千八百的。
李法官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在本子上记了几笔。
然后她抬头说:今天先调解到这儿。被告回去想想,原告也想想。如果调解不成,我们就排期开庭。
她顿了顿,又说:我干了二十年法官,见过不少家庭遗产纠纷。大部分案子,都是兄弟姐妹互相不让,最后亲情断了,钱也没多拿多少。我希望你们姐弟俩,好好想想,不要走到那一步。
王梅在旁边小声嘟囔:是她要打官司的,又不是我们。
李法官看了她一眼,没接话。
出了调解室,王梅在走廊里拦住我。
她压低声音,恶狠狠地说:林晚,你别得意。法庭不是你想的那样。你以为拿几张破纸就能赢?我告诉你,房子我们住定了!
我看着她。
我说:王梅,你说完了?
她说:说完了!
我说:那你听好。我从来没想过要你们的房子。我要的是一个公道。你要是真觉得自己占理,那就法庭上见。别在这儿放狠话。
王梅说:公道?你跟我讲公道?你把亲弟弟告上法庭,你讲公道?
我说:我为什么告他,你心里清楚。这二十年,我妈是谁照顾的,是谁掏的钱,是谁端屎端尿的。你们出了什么力?你们就出了一张嘴,天天哄着妈把房子过户给你们。
王梅说:谁哄了?那是妈自愿的!
我说:自愿?妈立遗嘱的时候,认知都不清了,你们逼着她签字,这叫自愿?
王梅脸色一变:你……你胡说!
我说:我是不是胡说,法庭上见。张阿姨听见你们跟妈吵架,张姐看见你们拿走妈的存折,李主任说妈那时候已经有认知障碍。你觉得,法官信谁?
王梅的脸白了。
她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林强从调解室出来,拉着她就走。
我转身就走。
身后,王梅跺着脚骂:林晚你不得好死!
我没回头。
第九章 弟媳的表演
正式开庭的日子,定在六月十八号。
那天早上我五点就醒了。张伟给我煮了碗面,煎了两个鸡蛋。他说:吃点东西,法庭上要说话,别饿着。
我吃了两口,吃不下去。
张伟拍拍我的肩:别紧张。咱们占理。
我换上一件深蓝色的西装外套,把头发扎起来。周律师说过,出庭要正式一点,给法官留个好印象。
到了法院,周律师已经在门口等我了。她递给我一份材料:这是今天的庭审提纲,你过一遍。对方可能会从这几个角度打。
我接过来,快速看了一遍。
九点整,开庭。
法庭不大,旁听席上坐了几个人。我看见三姨也来了,坐在最后一排,冲我点了点头。
林强和王梅坐在被告席。他们请了个律师,四十多岁,戴个金丝眼镜,一上来就给人一种不好惹的感觉。
李法官宣布开庭。
首先是法庭调查。
周律师先发言:审判长,审判员。原告林晚与被告林强系姐弟关系。被继承人陈桂兰于二零二六年五月十八日去世,生前留有代书遗嘱一份,将名下房产全部由被告林强继承,银行存款十八万七千元中十四万元由被告继承。
周律师顿了顿:原告对该遗嘱的效力有异议。第一,立遗嘱时,被继承人陈桂兰已患脑梗多年,存在认知功能障碍,其立遗嘱时的行为能力存疑。第二,代书遗嘱的见证人之一系被告社区居委会工作人员,与被告存在一定的社会关系,见证程序存在瑕疵。
她拿出一叠病历:这是被继承人陈桂兰从二零一九年中风后的就诊记录。医生诊断明确记载,被继承人存在轻度认知功能障碍、言语不清、记忆力减退等症状。
对方律师立刻反驳:反对。病历只能证明被继承人生病,但不能证明立遗嘱时她神志不清。立遗嘱时有医院出具的健康证明,证明立遗嘱时被继承人意识清楚。
周律师说:健康证明是立遗嘱当天做的,只能证明当天没有发病。但根据医学常识,脑梗后遗症患者的认知功能是波动性的,不能仅凭一次健康证明就认定其具有完全行为能力。
李法官点点头:被告方继续举证。
接下来,对方律师开始举证。他拿出了那份遗嘱,还有两个见证人的书面证言。
然后他话锋一转:就算遗嘱有争议,被告林强作为被继承人的儿子,也对被继承人尽了赡养义务。
他看着王梅:请被告家属陈述一下这些年照顾老人的情况。
王梅立刻来了精神。她坐直身子,清了清嗓子,开始说。
她说:法官,我婆婆这一辈子不容易。我们做晚辈的,一直把她放在心上。这些年,我每周都去看她,给她洗衣服、做饭、陪她聊天。她中风之后,我们更是搬过去陪她住了半年,日夜照顾。
我听到这儿,差点笑出声。
搬过去陪她住了半年?他们搬过去的时候,是我妈中风出院后第三天。他们在那儿住了三天,就跑了。因为我妈半夜要起夜,王梅嫌烦,说影响她睡觉。
王梅还在说:我婆婆住院,我每次都去。她想吃什么,我都给她做。她临终前,拉着我的手说,小梅啊,这个家就交给你了。
她说着说着,开始抹眼泪。
我看着她演,心里冷得像冰。
周律师等她说完,开始交叉询问。
周律师语气很平和:被告家属,我问你几个问题。
王梅抽抽搭搭地说:你问。
周律师说:你说你每周都去看婆婆。那我问你,婆婆中风之后,住的是哪家医院?
王梅愣了一下:市……市第一人民医院。
周律师说:住院住了几天?
王梅说:住了……住了一个多礼拜吧。
周律师说:具体几天?
王梅说:我……我记不清了。
周律师又问:婆婆中风后留下了什么后遗症?
王梅说:就是……半边身子不好使呗。
周律师说:左边还是右边?
王梅张了张嘴,说不出来。
周律师继续问:婆婆平时吃什么降压药?药名叫什么?
王梅说:就……就是那种小药片。
周律师说:什么小药片?一天吃几次?
王梅脸涨得通红,说:我……我记不清了。
周律师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被告家属,你说你每周都去看婆婆,给她洗衣服做饭陪她聊天。可是你连婆婆中风左边还是右边都不知道,连她吃什么药都不知道。你觉得,法官会信吗?
王梅的眼泪戛然而止。
她转过头看她自己的律师,那个律师皱着眉,脸色也不好看。
周律师没有放过她:我再问你一个问题。你说你搬过去陪婆婆住了半年。那我问你,婆婆住的那个卧室,床头朝哪个方向?
王梅愣住了。
周律师说:婆婆中风之后,晚上要起夜三次。你说你搬过去陪她住,那你晚上起来过几次?
王梅嘴唇哆嗦着:我……我睡眠不好,我睡另外一间屋。
周律师说:也就是说,你嘴上说陪床,实际上婆婆起夜你根本不知道。那婆婆半夜要喝水、要翻身,是谁照顾的?
王梅说:不是有护工吗……
周律师说:护工一个月四千五,谁出的钱?
王梅说:那……那不是我们出的。
周律师转向法官:审判长,被告家属自己承认,护工费不是他们出的,晚上陪床也不是他们陪的。那她所说的搬过去照顾半年,到底照顾了什么?
王梅急了:我……我给她做饭!我给她洗衣服!
周律师说:你做了什么饭?婆婆因为糖尿病,每天的主食是杂粮饭,每顿二两。你做过吗?
王梅说:我……
周律师说:婆婆不能吃甜的,不能吃油腻的。你做的饭,她能吃吗?
王梅彻底说不出话了。
李法官在本子上记着什么,然后抬头看王梅:被告家属,原告律师问你的问题,你要如实回答。
王梅小声说:我……我真的记不清了。
周律师没再追问。她转向法官:审判长,我方申请证人出庭。
李法官说:传证人。
第一个走进法庭的,是张姐。
第十章 证人张姐
张姐今天穿了一件干净的暗红色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她走进法庭,先看了我一眼,然后在证人席上坐下。
法官让她签了证人保证书,然后开始询问。
周律师先问:证人,你叫什么名字?做什么工作?
张姐说:我叫张玉芬,是护工。
周律师说:你什么时候开始照顾陈桂兰的?
张姐说:二零一九年三月,就是陈桂兰中风出院之后。我在她家干了两年零两个月,一直到二零二一年五月,我回老家带孙子。
周律师说:这两年多里,你是每天都在陈桂兰家吗?
张姐说:是。我住她家,二十四小时陪护。
周律师说:那你见过陈桂兰的儿子林强吗?他多久来一次?
张姐看了被告席一眼,然后转过头面对法官:法官,我数过。林先生这两年多里,一共来了七次。
法庭上安静了一瞬。
周律师说:七次?你确定?
张姐说:我确定。因为我每次都记在心里。我干护工十几年,从来没见过儿子这么不来看妈的。第一次是陈阿姨出院后第三天,来了坐了四十分钟。第二次是过了一个月,二十分钟。第三次是陈阿姨生日,来了一个小时,带了个蛋糕,拍了几张照片就走了。第四次……
张姐掰着手指头数:第四次是半年后,十分钟。第五次是过年,十五分钟。第六次是第二年秋天,半小时。第七次是陈阿姨后来住院那次,来了签了个字就走了。
她说完,看了林强一眼。
林强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周律师说:那林强的妻子王梅呢?她来过几次?
张姐说:王女士来过三次。第一次是送了一筐鸡蛋,坐了十分钟。第二次是来拿陈阿姨的金耳环,说借去戴两天。第三次……
张姐顿了顿:第三次是来要陈阿姨的退休金存折。
法庭上又是一阵安静。
李法官抬起头:要存折?怎么回事?
张姐说:那天是二零二零年冬天吧。王女士来的,一进门就说,妈,你的退休金折子给我,我帮你去银行查查账。陈阿姨那时候嘴歪,说不清楚话,就用手指了指抽屉。王女士自己拉开抽屉,把折子拿走了。
周律师说:那个存折后来还回来过吗?
张姐说:没有。我在的时候,就没见那折子再出现过。
对方律师这时候站起来:反对。证人说的这些,都是她的个人记忆,不能作为证据。而且证人是原告雇佣的护工,跟原告有利害关系。
周律师说:审判长,证人虽然是原告通过护工公司雇佣的,但她提供的证言是基于她亲身经历的事实。而且她的证言,我们可以申请法院调取陈桂兰银行账户的流水来印证。
李法官点点头:本庭会考虑。被告律师,你可以向证人发问。
对方律师走到张姐面前,推了推眼镜:证人,你说你在陈桂兰家干了两年。那你每个月的工资是谁发的?
张姐说:是林女士发的,微信转账。
对方律师说:也就是说,你是原告雇的人?
张姐说:我是护工公司派的。但工资确实是林女士转的。
对方律师说:那你跟原告的关系,是不是比跟被告近?
张姐愣了一下,然后说:我谁都不偏。我在谁家干活,我就说谁家的实话。林女士是对陈阿姨好,这我看着的。林先生来不来,我也看着的。我不因为谁给我发工资,就说瞎话。
对方律师还想说什么,李法官打断了他:好了,证人先退庭。传下一个证人。
第二个证人,是对门的张阿姨。
张阿姨一进法庭,看见被告席上的林强和王梅,脸色就不太好看。但她还是坐了下来。
周律师问:证人,你是陈桂兰的邻居?
张阿姨说:是,我跟她做了三十年邻居。
周律师说:陈桂兰中风之后,谁经常来看她?
张阿姨说:那还用说?晚啊,就是林晚,每周来两三趟。每次来都拎着菜,一进屋就忙。擦桌子、拖地、给她妈洗澡。有时候晚上我起夜,还看见她家灯亮着,是林晚在陪床。
周律师说:那林强呢?
张阿姨哼了一声:林强?我一年到头见不着他几面。偶尔来一次,拎一箱牛奶,坐十分钟就走。他媳妇王梅,我在楼道里碰见过两回,每次都是来也匆匆去也匆匆,跟串门似的。
周律师说:你有没有听过陈桂兰跟林强吵架?
张阿姨说:听过。去年冬天吧,林强来跟他妈吵了一架。我在屋里都听见了。林强说,妈你不把房子过户给我们,以后我们就不管你了。他媳妇在外头站着,也不劝。
她顿了顿:陈阿姨当时坐在床上,气得直喘,说不出话来。我过去看她,她拉着我的手哭。
周律师说:张阿姨,你刚才说林强跟陈桂兰吵架。吵完之后,陈桂兰怎么样了?
张阿姨说:哭了大半夜。我在隔壁都听见了。第二天我端了碗稀饭过去,她眼睛肿得跟桃似的。
周律师说:那王梅呢?她在旁边做什么?
张阿姨说:她啊,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跟陈阿姨说,妈你好好想想,这房子你不给我们,以后谁管你?说完就走了。
周律师说:也就是说,王梅当面威胁了陈桂兰?
张阿姨说:那可不叫威胁叫什么?我活了六十多岁,没见过儿媳妇这么跟婆婆说话的。
对方律师站起来:反对。这都是道听途说。
周律师说:证人是亲身听到的,属于直接证据。
李法官说:证人可以退庭了。
张阿姨走到我旁边,拍了拍我的手,然后出去了。
周律师说:审判长,我方还有一位证人。被继承人陈桂兰的主治医生,市第一人民医院神经内科的李主任。
李法官说:传证人。
李主任五十多岁,穿一身白大褂,拎着个公文包走进来。他在证人席上坐下,签了保证书。
周律师问:李主任,你是什么时候开始负责陈桂兰的治疗的?
李主任说:二零一九年冬天,她第一次脑梗住院,就是我接诊的。
周律师说:陈桂兰出院后的五年里,你一共接诊过她多少次?
李主任翻了翻手里的笔记本:我查过记录,门诊随访三十四次,住院八次。
周律师说:这些就诊和住院,每次陪她来的家属是谁?
李主任说:基本都是她女儿,林晚女士。挂号、缴费、取药,都是她跑。每次复查,她都提前把上一次的检查报告整理好,装在文件袋里,按日期排好。
他顿了顿:我从医二十多年,见过很多家属。像林女士这样,五年如一日陪老人看病的,不多。
周律师说:那陈桂兰的儿子林强,你见过几次?
李主任想了想:见过两次。第一次是她妈第一次住院手术,他来签了个字,待了大概十分钟就走了。第二次是最后一次住院,他来了一次,在走廊里打了个电话就走了。
周律师说:李主任,我问你一个专业问题。陈桂兰二零二四年立遗嘱的时候,根据她的病历,她的认知状态是什么样的?
李主任推了推眼镜:根据病历记录,陈桂兰从二零二三年下半年开始,就出现了明显的认知功能下降。主要表现为短期记忆丧失、计算力下降、语言表达不连贯。我们当时的诊断是脑梗死后认知障碍,建议家属陪同就诊,防止老人做出重大决定时受到误导。
法庭上安静了一瞬。
周律师说:也就是说,二零二四年立遗嘱的时候,陈桂兰已经有认知障碍了?
李主任说:是的。从医学角度讲,这种状态下立的遗嘱,其意思表示的真实性是存疑的。
对方律师立刻站起来:反对!证人是神经内科医生,不是法医精神病专家,他不能对遗嘱行为能力作出鉴定。
周律师说:审判长,我们申请的是专业意见,不是司法鉴定。李主任作为陈桂兰的主治医生,对她五年间的病情变化最有发言权。他的意见可以作为参考。
李法官点点头:本庭记录在案。证人可以退庭了。
李主任走到我旁边,点了点头,然后走了出去。
法庭上,李法官翻了翻卷宗,然后说:今天先到这里。下次开庭,安排在两周后。届时被告方需要提供你们对被继承人尽赡养义务的证据。
她看了林强和王梅一眼:被告,你们回去好好想想。有没有转账记录?有没有就医陪同的记录?有没有邻居能证明你们经常照顾老人?
王梅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休庭。
我走出法庭的时候,腿有点软。周律师扶了我一把:没事吧?
我说:没事。就是有点累。
周律师说:今天打得不错。证人证言很有力。接下来就看银行流水了。
我说:银行流水什么时候能调出来?
周律师说:我已经申请了,估计下周就能拿到。
我们走出法院大门。阳光很刺眼,我眯着眼睛抬头看天。
三姨从后面追上来,拉着我的手说:晚啊,三姨今天听了,心里不是滋味。三姨以前还劝你,是三姨错了。
我摇摇头:三姨,不怪你。
三姨叹了口气:你妈这一辈子,真是……
她没说完,摇摇头走了。
我站在法院门口,看见林强和王梅从另一边出来。王梅在打电话,声音很大:……什么?!那老太婆居然把折子拿走了?!
我心里一动。
王梅说的,是我妈的退休金存折。
看来,那笔钱真的在他们手里。
第十一章 银行流水
一周后,周律师拿到了法院调查令,去银行调了我妈账户的流水。
她把流水单送到我手上的时候,我正在超市盘货。
我关了仓库的门,蹲在地上,一页一页地看。
不看不知道,一看,我浑身的血都凉了。
我妈的退休金账户,从二零一九年中风之后,每月进账三千八百多。可这笔钱,一进账,最多三天,就被取走了。
取钱的方式,有柜台取现,有ATM转账。
转账的收款账户,户名是林强。
从二零一九年到二零二六年,七年,我妈的退休金一共进账三十二万多。其中二十七万,被转到了林强的账户上。
剩下的五万多,是柜台取现,签字人写的是陈桂兰,但那字迹歪歪扭扭——我妈中风之后,写字就是那个样子。可签字的日期,有好几笔都是我妈住院期间。她躺在病床上,怎么去银行柜台取现?
周律师站在我旁边,说:看到了吧?
我说:二十七万。
周律师说:这二十七万,也是遗产。我们可以一并主张分割。
我蹲在仓库地上,手在发抖。
我想起我妈每个月舍不得吃舍不得穿。她冬天的棉袄穿了八年,袖口磨破了都舍不得买新的。她跟我说,晚啊,妈没多少钱,妈不能给你添负担。
她省下来的钱,全被她宝贝儿子转走了。
而我呢?我每个月给她转两千生活费,她又把这些钱存起来,最后还是进了林强的口袋。
我这二十年,到底在图什么?
我翻到其中一笔转账,日期是二零二一年八月十五号。那天是中秋节。
我记得那天我拎了月饼和螃蟹去看我妈。我妈高兴得不得了,说晚啊,你还记得妈爱吃螃蟹。
可就在那天上午,我妈的账户给林强转了两万块。
两万块。那是我妈攒了五个月的退休金。
我忽然想起,那天林强也来了。他拎了一盒破月饼,坐了二十分钟就走了。走的时候我妈塞给他一个信封,说强儿,拿着买点好吃的。
我那时候以为,那信封里也就几百块。
现在我才知道,是两万。
我蹲在仓库地上,把脸埋在膝盖里。
周律师蹲下来拍了拍我的背:林女士,别这样。这些证据,在法庭上就是王牌。
我深吸了一口气,站起来。
我说:周律师,下次开庭,我要把这些流水甩在他们脸上。
第二次开庭,定在七月二号。
这次开庭,对方律师的气势明显弱了。因为上次庭审之后,法官已经明确要求他们提供尽赡养义务的证据。他们什么都拿不出来。
开庭后,周律师首先提交了新证据。
她把银行流水一份一份递给法官:审判长,这是被继承人陈桂兰名下退休金账户的流水。从二零一九年到二零二六年,该账户共入账三十二万四千元。其中二十七万一千元,被转入被告林强的个人账户。
她把流水单上林强的账户号那几行,用红笔标了出来。
李法官接过去看,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周律师说:另外,还有五万多元的柜台取现。根据陈桂兰的住院记录,其中有三笔取现的日期,陈桂兰正在医院住院,根本不可能亲自去银行办理。这些取现的签字,不是陈桂兰本人签的。
她转向被告席:被告,你能解释一下,这些钱去哪儿了吗?
林强站起来,脸色发白:那……那是我妈自愿给我的!
周律师说:自愿给你的?你妈每个月退休金三千八,她自己吃药、请护工、吃饭,都不够花。她为什么要把钱转给你?
林强说:那……那是我妈心疼我,知道我日子紧。
周律师说:你日子紧?你住一百二十平的房子,开二十多万的车,你儿子上一年三万的私立小学。你管这叫日子紧?
林强说不出话了。
王梅在旁边急了:那是我婆婆自愿给的!我们又没偷又没抢!
周律师看着她:被告家属,我没说你们偷。我只是在陈述事实。你婆婆每个月省吃俭用,把退休金转给你们。而你们呢?你们给她的赡养费,五年一共八千四百块。平均每个月一百四十块。
她拿出一张纸:这是我们从陈桂兰的遗物中找到的小账本。上面歪歪扭扭记着,强儿一月两百,二月没给,三月两百,四月没给……五年,一共八千四。
她把账本递给法官。
李法官接过去,戴起老花镜看。
看完之后,她抬起头,看着林强:被告,这个账本上记的,是真的吗?
林强低着头:是……是我妈记的。但那……
李法官说:但什么?
林强说:但我后来也给过钱啊!
周律师说:给过?有转账记录吗?
林强说:我……我给的现金。
周律师说:又是现金。你给你妈钱就是现金,你妈给你钱就转账。怎么这么巧?
法庭上有人憋不住笑了一声。
林强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对方律师这时候站起来:审判长,我反对。被告从母亲账户取钱,是经过母亲同意的。那是母亲对儿子的赠与,不是遗产。
周律师说:赠与?赠与需要有明确的赠与意思表示。请问被告,你母亲赠与你这二十七万,有书面赠与合同吗?有证人在场吗?
对方律师说:母子之间,转账就是赠与。这是常识。
周律师说:常识?那我请问,一个每个月退休金三千八的老人,自己吃药请护工都不够,她为什么要连续七年把退休金转给儿子?这符合常理吗?
对方律师说:这是母亲的自由。
周律师说:好。那我再请问,二零二三年十月十五日,被告从母亲账户取走三万块。那天,你母亲正在市第一人民医院住院,做肝癌介入手术。她躺在病床上,怎么把三万块赠与给你?
她拿出一沓流水单和住院记录,递给法官:审判长,这是那天的住院记录。陈桂兰那天上午八点进的手术室,下午两点出来。而银行的转账记录显示,三万块是那天上午十点转的。
法庭上安静了。
周律师看着林强:被告,你能解释一下吗?你妈在手术室里,怎么把三万块转给你的?
林强低着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李法官敲了敲桌子:肃静。
李法官看了林强一眼:被告,原告律师问你的问题,你要如实回答。
林强嗫嚅着:那……那是我之前就跟我妈说好的。
周律师说:说好的?什么时候说好的?有聊天记录吗?有通话录音吗?
林强说:没有。就是口头说的。
周律师说:口头说的。好。那我再问你,二零二二年春节,你从你妈账户取了两万。那天你妈在做什么,你知道吗?
林强摇头。
周律师说:那天你妈在家摔了一跤,股骨颈骨折。我从你家社区医院调了记录,那天你妈是被护工张姐送去医院的。你人在哪儿?
林强说:我……我在上班。
周律师说:你妈摔断了腿,你在上班。你妈躺在病床上,你从她账户里取了两万。
她转向法官:审判长,这不是赠与。这是趁人之危。
李法官敲了敲桌子:肃静。
她翻了翻卷宗,然后说:现在本庭问被告几个问题。第一,被继承人中风之后,你每周去看她几次?
林强嗫嚅着:大概……一周一次吧。
周律师立刻说:反对。根据护工张玉芬的证言,被告两年内只去了七次。
李法官点点头,记了一笔。
她又问:第二,被继承人最后一次住院,你陪了几天?
林强说:我……我去了几次。
李法官说:几次?
林强说:三四次吧。
我说:我实在听不下去了。
我站起来:法官,我有话说。
李法官看了我一眼:原告请讲。
我说:我妈最后那次住院,一共四十三天。我每天都在。我弟弟来了四次,每次不超过二十分钟。他媳妇一次都没来。我这里有医院的陪护记录,上面每天都签着我的名字。
我把一沓陪护记录递上去。
李法官接过去翻了翻,脸色沉下来。
她看着林强:被告,原告说的是真的吗?
林强低着头,不说话。
王梅在旁边小声说:我们那不是要上班吗……
李法官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但那个眼神,比说什么都重。
那天的庭审,从上午九点开到下午一点。
休庭的时候,李法官说:本案定期宣判。你们回去等通知。
走出法庭,周律师跟我说:今天这一仗,我们赢了八成。
我说:真的?
周律师说:证据太充分了。对方根本没法反驳。法官心里有数。
我点点头,心里那块石头,稍微落了地。
可我没想到,林强他们还有最后一招。
第十二章 最后一搏
从法院回来的第三天,我接到了一个电话。
是我老家的二舅打来的。二舅七十多了,在老家务农,平时跟我们走动不多。
二舅在电话里说:晚啊,听说你把你弟告了?
我心里叹了口气。亲戚们的电话,一个接一个。
我说:二舅,是。
二舅说:晚啊,二舅跟你说句公道话。你妈走了,你弟是你唯一的亲人了。你把他告了,你们姐弟俩这关系,不就断了吗?
我说:二舅,不是我要断,是他们做事太绝。
二舅说:再怎么说,他也是你弟啊。你妈在地下,也不希望你们打官司。
我深吸一口气:二舅,你知道我妈这些年是怎么过的吗?
我把这些年的事,跟二舅说了一遍。从十五岁辍学打工,到每个月寄钱回家,到林强结婚我出了十五万,到我妈中风我照顾了五年。
二舅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晚啊,二舅不知道这些。二舅要是知道,早就要说他了。
他顿了顿:晚啊,二舅不劝你了。你该打就打。二舅站你这边。
挂了二舅的电话,我以为这事就过去了。
没想到,过了两天,我大姑也来了。
大姑是我爸的姐姐,七十岁了,从老家坐大巴过来。她一进门就拉着我的手哭,说晚啊,你弟都跟我说了,你要把他往绝路上逼啊。
我给大姑倒了杯水,说:大姑,你先坐。这事不是你想的那样。
大姑说:怎么不是那样?你弟说了,他妈留的房子,给儿子是天经地义。你当姐姐的,怎么能跟弟弟抢?
我说:大姑,不是我抢。是我妈偏心偏到胳肢窝了。我照顾她二十年,我弟弟照顾她几天?
大姑说:那不一样!你是姐姐!姐姐照顾弟弟,不是应该的吗?
我听到这话,火气就上来了。
我说:大姑,那我问你。姐姐照顾弟弟是应该的,那弟弟照顾妈,是不是也是应该的?
大姑说:你弟他不是忙吗?
我说:他忙什么?他每天在家睡到中午,打游戏打到半夜。他忙什么了?
大姑被我问住了。
过了半天,她说:晚啊,不管怎么说,你把你弟告了,这事儿传出去,你脸上也无光啊。
我笑了。
我说:大姑,我脸上无光,还是他脸上无光?一个三十多岁的大男人,二十年不赡养老妈,最后还把老妈的退休金转走二十七万。这种人,我跟他打官司,我脸上无光?
大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那天大姑走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她临走前说:晚啊,你变了。以前你不是这样的。
我送到门口,说:大姑,我没变。我只是以前太好说话了。
大姑走了之后,张伟从厨房出来,说:你大姑这人,一辈子和稀泥。你别往心里去。
我说:我不往心里去。我就是觉得,这些人怎么都这样?他们不问我这些年过的什么日子,他们只问我为什么不能再忍一忍。
张伟说:因为他们不是你。他们没吃过你吃的苦。
我点点头。
没想到,过了两天,林强自己给我打电话了。
这是他第一次在我拉黑王梅之后,主动给我打电话。
我接起来。
林强的声音很低:姐。
我愣了一下。这个称呼,他好多年没叫过了。
我说:什么事。
林强说:姐,咱……咱们能不能聊聊?
我说:聊什么?
林强说:聊这个官司的事。
我冷笑了一声:你想聊什么?
林强说:姐,我知道这些年,你付出得多。我……我对不起你。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林强继续说:姐,这样,咱们别打了。我跟王梅商量了,房子……房子可以分你二十万。你撤诉,行不行?
二十万。
我笑了。
我说:林强,你知道我这些年给妈花了多少钱吗?九十万。你现在跟我说,给我二十万,让我撤诉?
林强说:姐,那……那你要多少?
我说:百分之四十,一分不能少。这是法院该判的。
林强在电话那头沉默了。
过了半天,他说:姐,你真要把事做绝?
我说:是你们先把事做绝的。那份遗嘱,你们心里清楚是怎么来的。
林强说:那份遗嘱是妈自愿立的!
我说:自愿?妈立遗嘱的时候,是你陪她去的吧?
林强说:是……是妈让我陪她去的。
我说:那你知不知道,妈立遗嘱前一个礼拜,王梅去了一趟妈家,跟妈吵了一架?
林强说:什么吵架?
我说:张阿姨听见的。王梅跟妈说,你不把房子过户给我们,我们以后就不管你了。妈当时气得直哭。
林强沉默了。
过了半天,他说:姐,那……那是王梅脾气不好。
我说:林强,你到现在还在护着她?你知不知道,妈这些年的退休金,二十七万,全被你们转走了?妈冬天连件新棉袄都舍不得买。
林强说:那钱……那钱是妈给我的。
我说:妈给你的?妈给你的钱,你就心安理得地花?你给妈的赡养费,五年八千四。你好意思吗?
林强不说话了。
我听见电话那头有女人的声音,是王梅,在小声说:别跟她废话!她爱告就让她告!
然后电话就挂了。
我听着听筒里的忙音,心里一片冰凉。
这就是我弟弟。
二十年,我掏心掏肺对他,他到现在,还觉得是我对不起他。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发了很久的呆。
张伟过来,坐在我旁边:怎么了?
我说:林强打电话来,说给我二十万,让我撤诉。
张伟皱了皱眉:二十万?
我说:嗯。
张伟说:你怎么说?
我说:我没同意。
张伟点点头:你做得对。
他握住我的手:晚晚,不管结果怎么样,我都陪你。
我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
等待判决的那两周,是我这几十年最难熬的两周。
我每天都在想,法院会怎么判?如果判少了怎么办?如果对方上诉怎么办?
周律师给我打电话,让我别紧张。她说根据她的经验,我们赢面很大。
可我还是紧张。
我晚上睡不着觉,一闭眼就是法庭上的画面。王梅那个装哭的样子,林强那个敢怒不敢言的样子,李法官敲法槌的声音。
张伟说我快神经衰弱了。他晚上起来上厕所,看见我坐在客厅沙发上发呆。
他说:晚晚,你别这样。判多判少,日子都得过。
我说:我知道。可我就是放不下。
张伟说:你放不下什么?
我说:我放不下这二十年。我怕法院不认可我的付出。我怕我这二十年,到头来还是一场空。
张伟坐到我旁边,握住我的手:晚晚,你听我说。就算法院判少了,就算你一分钱都拿不到,你这二十年也不是白费的。你照顾了你妈,你问心无愧。这就够了。
我靠在他肩膀上,说:可我就是不甘心。
张伟说:不甘心是对的。但你要相信法律。
我点点头。
可我还是紧张。
直到七月十八号那天。
那天早上,我正在超市理货,手机响了。是法院的号码。
我接起来,手都在抖。
电话里说:请问是林晚女士吗?这里是城南区人民法院。(2026)城南区民初字第XXXX号案件,今天下午两点宣判,请你和你的代理人准时到庭。
我说:好。我一定到。
挂了电话,我跟张伟说:判了。今天下午。
张伟放下手里的活,说:走,我陪你去。
我换上那件深蓝色的外套,跟周律师汇合,一起去法院。
走到法院门口,我看见林强和王梅也到了。王梅穿了一身黑,脸拉得老长。林强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们擦肩而过,谁都没理谁。
走进法庭,坐好。
李法官穿着法袍,走进来。
全体起立。
然后坐下。
李法官拿起判决书,开始宣读。
我的心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第十三章 判决
李法官的声音,在安静的法庭里回荡。
她说:本院经审理查明,被继承人陈桂兰于二零二六年五月十八日去世,生前留有代书遗嘱一份。原被告双方系被继承人之子女,均为第一顺序法定继承人。
本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有三。
第一,被继承人所立代书遗嘱是否合法有效。
根据本院查明的事实,被继承人陈桂兰于二零一九年中风后,经医院诊断存在认知功能障碍、言语不清、记忆力减退等症状。虽然立遗嘱当日有医院出具的健康证明,但综合被继承人长期的病历记录、遗嘱内容与被继承人此前多次向邻居、护工表示的意愿不一致等情况,本院认为,该代书遗嘱所体现的,是否为被继承人的真实意思表示,存在合理怀疑。
我屏住呼吸。
李法官继续说:第二,关于遗产的分配比例。
根据民法典第一千一百三十条,对被继承人尽了主要扶养义务或者与被继承人共同生活的继承人,分配遗产时,可以多分。有扶养能力和有扶养条件的继承人,不尽扶养义务的,分配遗产时,应当不分或者少分。
本案中,原告林晚提交的银行转账记录、医疗就诊记录、护工费用记录、日常购物记录等证据,足以证明其在长达二十年的时间里,对被继承人尽了主要赡养义务。无论是经济供养、生活照料还是精神慰藉,原告都付出了主要精力。
而被告林强,虽然具有扶养能力和扶养条件,但在被继承人中风后的五年间,仅探视七次,支付赡养费共计八千四百元。更为严重的是,被告林强在未经被继承人明确授权的情况下,从被继承人退休金账户中转走二十七万一千元,该款项应视为对被继承人遗产的侵占。
我猛地抬头。
林强在被告席上,身子晃了一下。
李法官继续说:第三,关于被继承人名下银行存款十八万七千元。其中,转入被告林强账户的二十七万一千元,虽发生于被继承人生前,但综合考虑被继承人当时的认知状态、被告未举证证明该转账系被继承人真实赠与等情况,本院认定该款项应作为被继承人遗产予以分割。
现在宣判。
李法官停顿了一下,看了我们双方一眼。
她说:一、被继承人陈桂兰所立代书遗嘱,部分无效。位于城南区永安路123号3栋402室房产一套,由原告林晚继承百分之四十的份额,被告林强继承百分之六十的份额。
二、被继承人名下银行存款十八万七千元,加上被告林强应当返还的遗产侵占款二十七万一千元,共计四十五万八千元。其中,原告林晚分得百分之六十,即二十七万四千八百元;被告林强分得百分之四十,即十八万三千二百元。
三、案件受理费、保全费等,由被告林强承担百分之七十,原告林晚承担百分之三十。
如不服本判决,可在判决书送达之日起十五日内,向市中级人民法院提起上诉。
宣判完毕。
李法官合上判决书:现在休庭。
法槌敲下的那一刻,我坐在原告席上,整个人都是懵的。
百分之四十的房产份额。二十七万多的存款。
我赢了。
我真的赢了。
周律师在旁边轻轻拍了拍我的肩:林女士,我们赢了。
我转过头,看见周律师在笑。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喉咙里堵得厉害,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上来,模糊了视线。
我赶紧低下头,用手背擦掉。
可眼泪越擦越多。
二十年。
从十五岁背着布包走出家门,到今天坐在原告席上。二十年的委屈、二十年的付出、二十年的不被看见,在这一刻,全涌了上来。
我哭了。
不是难过,是那种被看见、被认可、被公道对待的哭。
周律师递给我一张纸巾:别哭了,赢了该高兴。
我接过纸巾,擤了擤鼻子,点点头。
这时候,我听见被告席那边传来王梅的声音。
她在喊:什么?!百分之四十?!凭什么?!法官你判错了!我们要上诉!
林强拉着她,脸色惨白:你别闹了!
王梅甩开他的手:我怎么闹了?!那房子是妈给我们的!凭什么分她百分之四十?!还有那二十七万?!那是妈自愿给我们的!
法警走过来:被告家属,法庭上不许喧哗。
王梅这才不情不愿地闭上嘴,但脸已经扭曲了。
林强站起来,看了我一眼。
他的眼神很复杂。有愤怒,有羞愧,还有一点……我读不懂的东西。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王梅跟在他后面,一边走一边骂。
我走到法院门口的时候,听见他们在台阶下面吵了起来。
王梅的声音尖利:林强你个没用的东西!二十七万!那二十七万要吐出来!你怎么不早说你妈把折子给你了?!
林强压着嗓子:你喊什么?这里是法院!
王梅说:法院怎么了?法院判完了!房子分出去一半,钱也要退!你让我们以后喝西北风去?!
林强说:当初不是你天天催着妈立遗嘱?不是你说妈不把房子过户给我们就不管她?现在出事了,你怪我?
王梅说:我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你是不是男人?
两个人越吵越凶,最后林强一把推开王梅,自己上了一辆出租车。王梅站在路边,看着出租车开走,蹲在地上嚎啕大哭。
我站在台阶上,看着这一幕。
心里没有报复的快感,只有一种说不出的荒凉。
这就是我二十年掏心掏肺对待的家人。他们输了官司,不反思自己做了什么,只互相指责。
我转过身,不再看他们。
我坐在那里,等他们都走了,才站起来。
周律师说:走吧。
我跟着她往外走。
走到法院大门口,阳光刺得我睁不开眼。
张伟从台阶下面跑上来,一把抱住我:晚晚,我都听见了。赢了!
我趴在他肩膀上,又哭了。
张伟拍着我的背:好了好了,不哭了。咱们赢了。晚上回家,我给你做红烧排骨,再加个可乐鸡翅,你最爱吃的。
我破涕为笑。
三姨也从后面过来,拉着我的手:晚啊,三姨就知道你能赢。你妈在地下,也该瞑目了。
我点点头。
走出法院大门,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栋庄严的建筑。
我心里说:妈,你听见了吗?
法院说,我这些年的付出,没有白费。
我不是泼出去的水。我是你的女儿。
第十四章 尘埃落定
判决下来之后,林强他们没有上诉。
周律师说,大概率是因为王梅闹了几天,林强想通了。上诉也是输,还要花律师费,不如认了。
过户和分钱的过程,拖了大概两个月。
那套房子,林强要了。他按市场价一百五十万的百分之四十,给了我六十万。
加上存款和那二十七万的返还,我一共拿到了八十七万四千八百元。
钱到账那天,我坐在银行里,看着手机银行里那个数字,看了很久。
八十七万。
这笔钱,够我提前还掉一半房贷,够我女儿出国读大学的学费,够我和张伟退休之后去云南买个小房子养老。
可我看着那个数字,心里并没有想象中那么激动。
我想起我妈。
如果她在天有灵,知道我告了她宝贝儿子,她会怎么想?
她会恨我吗?
我摇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开。
我不后悔。
我做的这一切,不是为了钱,是为了一个公道。
从银行出来,我没有直接回家。我开车去了我爸的墓地。
我爸走了十五年了。他的墓地在城郊的公墓里,半山腰上。我买了一束白菊,擦了擦墓碑上的照片。
照片上的我爸,笑得很憨厚。
我蹲在墓碑前,说:爸,我把官司打完了。法院判了,我拿到了我该拿的。
风一吹,柏树沙沙响。
我说:爸,你当年偷偷塞给我的那个存折,我一直记着。你放心,我把日子过好了。你女儿不是好欺负的。
我在墓前蹲了半个小时,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下了山。
从墓地回来,我开车去了城南。
我妈那套老房子,已经过户到林强名下了。但林强没住进去,他把房子挂在了中介,准备卖。他说那房子不吉利,不想住。
我站在单元楼下,抬头看六楼那个窗户。
窗户关着,窗帘拉着。
我想起小时候,我妈在这个窗口喊我回家吃饭。那时候林强还小,骑在我脖子上。我妈站在窗口,笑着看我们。
那时候,她也是爱我的吧。
只是后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份爱就变了味道。
我在楼下站了大概十分钟,然后转身上楼。
钥匙我还有一把。我打开门,屋里落了一层灰。
我走进我妈生前住的那间卧室。床上的被子已经被林强搬走了,只剩下光板床。墙上挂着我爸的遗像,也被摘走了。
我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
里面还有一件我妈没带走的衣服——那件藏蓝色的旧棉袄。
我把那件棉袄抱在怀里,脸埋进去。
棉袄上,还有我妈的味道。淡淡的,是她用了一辈子的那种雪花膏的味道。
我蹲在衣柜前,抱着那件棉袄,哭了很久。
我不是恨她。
我只是难过。
难过这一辈子,她为什么就不能公平地看我一眼。难过我付出了二十年,换来的却是一份把我排除在外的遗嘱。难过她到死,都没跟我说一句,晚啊,妈知道你好。
虽然她拉着我的手说过对不起我。可那份遗嘱,比任何指责都伤人。
我哭够了,站起来,把棉袄叠好,放进包里。
这是我从这个家,拿走的唯一一样东西。
我又在屋里转了一圈。
茶几上还放着那半杯水,我倒掉了。沙发上的靠垫歪了,我扶正了。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我妈活着的时候养的,现在还活着。我给它浇了点水。
我站在客厅中间,环顾四周。
这就是我妈住了一辈子的地方。六十多平,两室一厅,墙皮有些脱落,窗户是那种老式的铁窗。我每个月来两次,打扫卫生,买米买油。
以后不会再来了。
锁上门,下了楼。
走出单元门的时候,张阿姨正好买菜回来。她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说:晚啊,你怎么来了?
我说:回来看看。
张阿姨拉着我的手:判决的事,我听说了。好啊!早就该这样!你妈那个糊涂蛋,到死都没明白,谁才是真的对她好。
我笑了笑:张阿姨,我走了。以后有空再来看你。
张阿姨说:好,好。你要保重身体。
我上了车,发动引擎。
从后视镜里,我看着那栋老楼越来越远。
我在心里说:妈,再见。
这一次,是真的再见了。
我没有回头。以前每次从妈家出来,我都要在楼下站一会儿,盼着她能从窗口探出头来,跟我说一句晚啊路上小心。可她从来没有过。以后也不会有了。
回到家,张伟和女儿已经在等我了。女儿今年十岁,跑过来抱住我的腿:妈妈!
我蹲下来,抱住她:宝贝。
女儿说:妈妈,外婆的事,结束了吗?
我愣了一下。女儿从小是我带大的,我妈抱过她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可孩子就是孩子,她知道那是外婆。
我说:结束了。
女儿说:那妈妈以后不难过了,好不好?
我点点头:好。妈妈不难过了。
晚上,张伟做了一桌子菜。红烧排骨、可乐鸡翅、清蒸鱼、炒青菜,还有我最爱喝的西红柿蛋汤。
我们一家三口围坐在餐桌旁,女儿叽叽喳喳地说学校里的事。张伟给我夹菜,说多吃点。
我吃着饭,忽然觉得,这就是我想要的生活。
不是多少钱,不是多大的房子。
是晚上回家,有人给你留一盏灯,有孩子喊你妈妈,有爱人跟你说一句辛苦了。
这些年,我一直在为别人活。为我妈活,为我弟活,为这个家活。
从今天起,我要为自己活了。
吃完饭,我帮女儿洗完澡,哄她睡着了。然后我走到阳台,给周律师打了个电话。
我说:周律师,钱到账了。谢谢你。
周律师在电话那头笑:谢什么。这是你应得的。
她顿了顿:林女士,我办过很多类似的案子。像你这样证据这么完整、心态这么稳的当事人,不多。很多人打完官司,跟家里彻底反目,心里憋着一口气。你呢?
我想了想。
我说:我不恨他们了。
周律师说:哦?
我说:真的。以前恨。恨我妈偏心,恨我弟吸血,恨王梅不要脸。可现在判决下来了,我拿到了我该拿的。我心里那口气,顺了。
我看着窗外的月亮:他们过他们的,我过我的。以后桥归桥,路归路。
周律师说:这样最好。放下,才能往前走。
挂了电话,我站在阳台上,吹着风。
张伟走过来,从后面抱住我:想什么呢?
我说:想这二十年,像做了一场梦。
张伟说:梦醒了?
我说:梦醒了。
他把我转过来,看着我的眼睛:那以后呢?
我笑了:以后啊,咱们好好过日子。把女儿带大,把身体养好,退休了去云南。
张伟也笑了:好。去云南。
我们站在阳台上,手拉着手,看着天上的月亮。
月光很亮,照在我们身上。
我心里忽然很平静。
二十年的恩怨,一场官司,终于画下了句号。
我不后悔。
如果再来一次,我还是会做同样的选择——照顾我妈,因为那是我妈。
但如果再来一次,我也会更早地明白一件事:善良要有底线,付出要有锋芒。
你对我好一分,我还你十分。你对我不仁,我也不会忍气吞声。
这就是生活教给我的道理。
而这,只是我人生的新开始。
那天晚上,我把我妈那件藏蓝色的旧棉袄叠好,放进了衣柜最上面的格子里。
不是忘了,是放下了。
我不会再抱着它哭了。
我要往前看。
前面的路还长,有张伟,有女儿,有我自己。
这就够了。
第十五章 尾声
一年后。
我把小超市盘出去了。
不是生意不好,是我太累了。这些年,超市、家里、我妈那头,三头跑,我今年四十三了,身体开始出毛病——颈椎病、腰椎间盘突出、甲状腺结节。
张伟说:别干了。那八十七万,加上咱们这些年攒的,够花了。你在家歇一年,陪陪孩子。
我想了想,答应了。
盘掉超市那天,我在店里坐了一下午。看着那些货架,那些我搬了十几年的货,心里有点舍不得。
但舍不得归舍不得,人总得往前走。
林强那边,后来听说日子也不好过。
王梅跟他吵了好几个月,说要不是他无能,房子也不会分出去。两个人从早吵到晚,最后王梅提出了离婚。
离婚的时候,王梅把那套一百二十平的房子分走了一半,还带走了儿子。林强一个人搬到了出租屋。
这些事,都是三姨跟我说的。
三姨说:你弟现在后悔得不行。他说当初要是不那么对你妈,不那么对你,也不会落到今天这步。
我听了,没什么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