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夜葬规矩说“死人下葬前不能见光”,我带了手机闪光灯
我叫陈曜,干舞台灯光的。干了八年,养成一个毛病——走到哪都带一支强光手电,两千流明,能照穿五十米夜路。
这次来阴坡村,是表舅在这边包了个工程,缺人手,喊我来盯几天设备。结果刚到第一天,村里就死了人。
死的是村东头赵家老大,赵德贵,说是肺上的毛病,拖了半年,前天夜里咽的气。我跟他没打过照面,但表舅说“来都来了,随个礼,吃顿饭,别显得外道”。
我随了两百块,吃了一碗豆腐饭,正准备回工棚睡觉,表舅拉住我袖子。
“别急着走。今晚夜葬,你得去送一程。”
“夜葬?”
“咱这儿的老规矩,死人不能白天埋,得夜里上山。棺木入土前不能见光,见光不吉利。”
我嘴快,多问了一句:“啥光都不行?”
表舅瞪我一眼:“手机光、手电光、打火机光,全不行。你那个什么强光手电,揣好了,别拿出来。”
我说行,揣好。
夜里九点四十,我跟着送葬队伍上了山。阴坡村三面环山,坟地在北坡,得走四十分钟山路。一行人二十来个,披麻戴孝的在前头,抬棺的在中间,我跟在队尾,手里攥着手机——屏幕是黑的,连呼吸都调成了静音模式。
山路窄,两边杂树长得密,月光透不下来,全靠前头几个人打火把。但火把也怪,只照路面,没人往棺材上晃。抬棺的四个壮汉摸黑走,步子齐得很,显然干惯了。
走着走着,我裤兜里手机震了一下。
我没想掏——表舅交代了。但震个不停,我怕是工地那边设备报警,还是摸出来瞄了一眼。
屏幕亮起来的瞬间,手指头一滑,闪光灯“啪”地亮了。
一道白光直直打在前面那口黑漆棺材上,亮得刺眼。抬棺的几个人同时骂了一声,前头的孝子回头瞪我。
“关了!赶紧关了!”
我赶紧按灭。前后不到两秒。但就这两秒,我看见了。
棺材盖是黑漆的,漆面反光,本来什么都看不出来。可闪光灯照上去的瞬间,棺盖正中间浮出一行字,荧绿色的,笔画歪歪扭扭,像是用手指头蘸着什么东西写上去的——
“别埋我。我没死。”
我愣在原地,手指头还按在闪光灯开关上。
表舅从前头挤回来,一巴掌拍在我后脑勺上:“让你别掏手机!你耳朵聋了?”
“舅,”我压低声音,眼睛还盯着棺材,“那棺材盖上有字。”
“什么字?”
“绿的,荧光字,写着‘别埋我,我没死’。”
表舅脸色变了,但只变了一瞬。他拽着我胳膊往前推:“走你的路,别废话。那是磷火反光,坟地里常见。”
“不是磷火——”
“我说是就是!”表舅嗓子突然拔高,又赶紧压回去,前后看了一眼,凑到我耳朵边上,“赵家的事,轮不到你一个外乡人插嘴。你今晚就是走个过场,走完了回去睡觉。听懂没?”
我没吭声。
队伍继续走,但我心里翻腾得厉害。舞台灯光师对光敏感,这是我吃饭的本事。荧光剂在强光下显色、弱光下不可见,这原理我太熟了。磷火是飘的,绿光是散的,可刚才那行字的边缘整齐,笔画连续,分明是有人拿笔蘸了荧光材料一笔一划写上去的。
走了一段,我故意放慢脚步,落到队尾最后一个。旁边一个穿灰外套的姑娘走上来,往我手里塞了瓶矿泉水。
“天热,喝口水。”她顿了一下,看了眼棺材方向,压低声音补了半句,“瓶底别晃,晃就浑了。”
说完就往前走。
我接过瓶子,瓶身冰凉,瓶底有点沉。我拧开灌了两口,瓶底确实有细碎的沙沙声。我没太在意,把瓶子举到眼前看了一眼——瓶底聚了一小撮白色粉末。
荧光剂?我心里咯噔一下,摸出手机,把闪光灯贴着瓶底照了一下。
白色粉末发出幽幽的蓝绿色荧光。
和棺盖上那行字的颜色,一模一样。
我脑子里“嗡”地一声。刚才那姑娘的话在耳朵边上过了一遍——“瓶底别晃,晃就浑了”。她是在提醒我,瓶底有东西。
前面传来一声吆喝:“停——歇口气,还有一半路。”
抬棺的四个壮汉把棺材往路边一搁,蹲下来抽烟。我借着歇脚的功夫,假装系鞋带,蹲到棺材侧面,右手摸出手电,左手挡着光,往棺盖上闪了一下——只闪了不到半秒,就照了个边角。
就这半秒,我看见那行字还在,但变了。原来写的“别埋我。我没死。”下面,多了一行小字,像是后来添上去的:
“今晚子时埋。你还有四个小时。”
我手一抖,手电差点掉地上。
先前那行字如果是恶作剧,这行新字就没法解释了。抬棺的人全程没离开棺材,我蹲在路边系鞋带这几十秒里,不可能有人上去写字。何况棺材盖得严严实实,缝儿都没留一条。
我站起来,几步追上表舅,压着嗓子说:“舅,棺材里那人,真死了?”
表舅脚步顿了一下。就一下。然后他头也不回地往前走:“死了。前天晚上咽的气,仵作验过,赵二爷签的字。你别瞎琢磨。”
“可我刚才又照了一下,上面多了行字——”
表舅猛地转身,一把攥住我手腕。他另一只手直接伸进我裤兜,把我那支强光手电抽出来,揣进自己外套内兜里。
“手电我先替你收着。明早走的时候还你。”
然后他才松开我手腕,劲儿大得我骨头响。
“陈曜,你给我听好了。这村里的事,有这村里的规矩。你今晚安安静静把路走完,明天一早坐班车走人,咱俩啥事没有。你要是再多一句嘴——你表舅我在这边的工程款,二十万,全得打水漂。”
他转身走了。
我攥着矿泉水瓶,站在原地。手电被他拿走了,手机还剩一格电,屏幕右上角裂了道纹——刚才掏手机时磕的。队伍又开始动了,火把晃来晃去,棺材在四个壮汉肩膀上晃悠悠地往前走。我盯着那口棺材,脑子里反复过那两行字。
“别埋我。我没死。”
“今晚子时埋。你还有四个小时。”
现在九点五十出头,子时是十二点整。按路程算,到坟地十点半,落棺下葬十一点,子时之前封土——正好卡在我看完第一行字之后两个小时。
我又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矿泉水瓶。瓶底的白色粉末还在,被水泡开了一点,但还聚在瓶底纹路里,幽幽地泛着蓝绿光。
那姑娘是谁?她为什么给我这瓶水?她知不知道棺盖上写了什么?
我抬头往队伍前面看了一眼。灰外套的背影混在孝服堆里,早认不出来了。
2 我喊了一嗓子“棺材里人没死”,全村人把我按在地上
队伍重新上路之后,我脑子一直没停。
手电被表舅收走了,手机还剩一格电,屏幕裂了道纹,但闪光灯还能用。我把手机揣回兜里,攥着那瓶矿泉水,盯着前面晃悠悠的棺材,想了三件事。
第一,棺盖上那两行字,笔迹不一样。第一行“别埋我。我没死”笔画粗,力道重,像人着急写的。第二行“今晚子时埋。你还有四个小时”笔画细,写得慢,一笔一划清清楚楚。同一个人写的,但第二行是在有光、有时间的情况下写的。
第二,他既然能写字,为什么不能喊?棺材盖着,喊不出来,嘴被堵了。
第三,那个穿灰外套的姑娘。她给我水的时候说的是“瓶底别晃”,她知道瓶底有荧光粉。她跟棺材里的人什么关系?
十点零八分,队伍到了北坡坟地。
坟地在一片缓坡上,新挖的坑已经备好了,长方形的土坑,深一米多,坑底铺了石灰。土堆在两边,铁锹插在旁边。坑旁边还有一块大石板,上面用红漆画了八卦图。
棺材停在坑边,没急着下。四个抬棺的蹲在旁边抽烟,孝子贤孙跪了一排,有人开始烧纸。
赵德富站在坑边上,手里攥着一串佛珠,跟旁边一个穿中山装的老头说话。老头干瘦,六十来岁,手指头焦黄,像是常年摸香烛纸钱的手。我后来才知道,那就是老仵作。
我站在人群外圈,盯着棺材盖子。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出来。
但我知道上面有字。
再过不到两个小时,这口棺材就会被推进坑里,然后铁钉一砸,封死。里面那个人要是真活着,今晚就被活埋了。
我蹲在土堆旁边,假装刷手机。其实是在想:我现在喊一嗓子“棺材里人没死”,会怎么样?
最好的结果:有人跟我一起开棺验看。最坏的结果:没人信,我被当闹事的赶走。
但至少喊出来之后,棺材不会马上封土。一折腾,就有时间了。
我表舅在十米外跟人聊天,背对着我。
十点十分。
我站起来,嗓子发干,心说陈曜你他妈想好了,这一嗓子喊出去,不管成不成,这村子你是待不下去了。
“等一下!”
我嗓门大。干舞台灯光的,剧场里几百号人不带麦克风也能把话说清楚,这一嗓子把所有人喊愣了。
烧纸的不烧了,抽烟的不抽了,赵德富手里的佛珠停在半空。
“这棺材里那人,没死。”
安静了大概两秒钟。
然后赵德富笑了。他四十出头,脸圆,下巴上留了一撮小胡子,笑起来眼睛眯成两条缝,看着特别和气。
“这兄弟哪个村的?”
“我表舅带我来帮忙的,外乡人。”表舅从人群里挤过来,脸都白了,“赵二爷,这孩子不懂事——”
“没事没事,”赵德富摆摆手,笑眯眯看着我,“小兄弟,你说棺材里人没死,你咋知道的?”
“棺材盖上有字。”我指了一下棺材,“荧光字,写着‘别埋我,我没死’。不信你们自己拿手电照。”
赵德富脸上的笑没变,但我看见他右手攥佛珠的劲儿大了,指节发白。他扭头冲旁边一个壮汉使了个眼色。那壮汉立马从兜里掏出一支小手电,往棺盖上照。
什么都没照出来。
“没有啊赵二爷,干干净净的。”
我脑子一炸:“你那个手电不行,得强光,两千流明以上——”
“小兄弟,”赵德富往前走了两步,还是笑呵呵的,“这棺木是上好的黑漆,漆面反光,你大晚上拿手机乱照,看着有影子,很正常。”
“不是影子,是荧光字,一笔一划写的——”
“行了。”赵德富的笑脸收了,语气还是客客气气的,但每个字都往下压,“今晚是赵家办丧事,你一个外乡人,在坟地里大呼小叫,说棺材里人没死,你让村里人怎么想?你让赵家脸往哪搁?”
他话音一落,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句“轰出去”,接着好几个人跟着起哄。
表舅冲上来拽我胳膊:“走,赶紧走,别说了——”
“舅,我说的是真的,那字会变,刚才还是两行——”
“把他先带下去,”赵德富冲旁边两个壮汉一抬下巴,“找个地方让他醒醒酒。”
我根本没喝酒。
两个壮汉一左一右把我胳膊拧到背后,推着我就往山下走。我回头喊:“你们自己拿强光照一下就知道——那字写着今晚子时埋,还有不到俩小时——”
没人理我。
我被推着走了一段山路,脚底下绊了好几次,最后到了一个院子,应该是村口的杂物间或者柴房,门是旧木门,挂锁的那种,铁扣子都锈了。两人把我往里一推,从外面把门锁上了。
“老实待着,明早放你走。”
脚步声远了。
柴房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一股子陈年木头和干草的味道,脚底下踩着碎秸秆,沙沙响。我摸到墙边坐下来,喘了半天才把气喘匀。
完了。手电被表舅收了,手机只剩一格电,人被关在柴房里,门从外面锁着。距离子时还有一小时四十分钟。
我摸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裂的那道纹横着过来,但还能用。信号栏空着,一格都没有。
我把手机翻过来,打开闪光灯,照了照自己的手心。亮的。手机还能用,闪光灯还能亮。
但这光管不了外面。
正想着,门板突然被人从外面敲了两下。很轻,像是手指头叩的。
“谁?”
外面凑过来一个脑袋,从门缝里露出来半张脸。干瘦,焦黄的手指头扒着门框,是老仵作。他左右看了一眼,压着嗓子说话,声音跟砂纸似的。
“你那手机,能照出棺材盖上的字?”
“能。强光就能。”
老仵作沉默了几秒,咽了口唾沫。
“那棺木,钉子少打了两颗。正常封棺,六颗钉,他那个只有四颗。我干这行四十多年,一眼就能看出来。有人故意少打的。”
我愣了一下:“故意的?谁?”
“谁让少打的我不知道,但少打钉子的意思我知道——留个活扣。棺材盖没咬死,一撬就能开。”
老仵作说完这句,眼睛往左右瞟了一眼,缩回脑袋。
“我就说这么多。你别跟人说是我说的。”
脚步声慌慌张张地远了。
我坐在柴房的黑里,心口砰砰跳。钉子少打两颗——棺材没封死,能撬开。赵德富不知道这件事,他以为棺材已经封死了,所以他才敢在坟场上跟我对质。他知道棺材里有人,但他不知道棺材盖能撬开。
但知道这个有什么用?我被锁在柴房里,距离子时还有一个半小时。门外没人来放我。
我把手机闪光灯又按亮了,照着手里的矿泉水瓶。瓶底的荧光粉末还在,幽幽的蓝绿色。
门缝外面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我凑到门缝往外看,赵德富站在院子里,面前是两个壮汉,正是抬棺那四个人里的两个。
“你俩今晚守棺,寸步别离。”赵德富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楚,“子时一到,不管谁说话、谁拦着,直接封土。那个外乡人说的那些话,万一有别人信了跟着起哄,你们别管,封完土再收拾。”
两个壮汉点头。
赵德富又补了一句:“封完土,把铁锹都收走。别留在坟地里。”
说完他走了。两个壮汉往坟地方向去了。
我背靠着门板滑下来,坐在干草堆上。
距离子时,一小时二十分钟。棺材旁边守着两个人,坟地离村口走路至少十五分钟。就算我现在撬开门冲出去,跑到坟地,两个壮汉挡在前面——我手里就一个矿泉水瓶和一部剩一格电的手机。
老仵作说棺材盖能撬开。但我拿什么撬?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矿泉水瓶。瓶底荧光粉末幽幽地亮着。
对。我还有一瓶会发光的粉末。
3 柴房里我想通了一件事:那瓶水的瓶底有荧光粉
柴房里黑得跟墨汁泼过一样。
我坐在地上,后背靠着门板,手机闪光灯按亮了照着手里的矿泉水瓶。瓶底那撮白色粉末被水泡开了一点,但还聚在纹路里,蓝绿色的荧光幽幽地亮着。
我干了八年舞台灯光,荧光剂这东西我太熟了。演出服上的荧光条、舞台布景的隐形标记、荧光手环,都是同一类材料——吸收特定波长的光,再以另一种波长释放出来,肉眼看着就是“发光的字”。
棺盖上那两行字,就是这东西写的。
但有个问题我一直没想通:荧光材料得用特定波长的光才能激发。手机闪光灯是白光,里面什么波长都有,照上去能显色不奇怪。可写字的那个“笔”是什么?棺盖上写得歪歪扭扭,笔画边缘有毛刺,不像是毛笔或者记号笔写的。
我把瓶底那点粉末倒了一点在手心,用矿泉水滴了一滴,拿手指头蘸着在柴房土墙上划了一道。
打开手机闪光灯一照,蓝绿色的荧光道子清清楚楚。
我盯着自己蘸了粉末的食指,突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这粉末用手蘸着就能写。蘸水化开,写在漆面上,干了之后肉眼看不出痕迹。棺里那个人用指甲蘸着这东西,在棺盖内侧写字,写完了指甲缝里残留的粉末干在盖子上,正常光线下谁也看不见。
但一遇强光,字就显出来了。
那姑娘递给我的这瓶水,瓶底藏的就是同一批荧光粉。她怕我不知道棺盖上有字会忽略掉,故意把证据塞到我手里,让我自己发现。
她是谁?赵家的人?为什么要帮我?
想不通。但眼下最要紧的问题不是她是谁,是我怎么出去。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机。闪光灯亮着,屏幕右上角电量那一格已经变红了,估摸着再撑二十分钟顶天了。信号栏还是空的,别说打电话,紧急呼叫都发不出去。
门外面安静得很。柴房在村口最边上,离最近的人家也有几十米远,我喊救命没人能听见,就算听见了也不会有人管——赵德富放话要关我,村里谁敢来开这个门?
我摸到门边,手指头顺着门缝摸了一圈。旧式木门,两扇对开,中间一道缝,缝里能伸进手指头。门板外面挂着一把铁锁,锁扣是铁皮打的,钉在门框上。我推了推门板,纹丝不动,但右边那扇门的锁扣有点松——钉子锈了,左右晃了晃,有那么一点点松动的余地。
松也没用。从门缝够不到锁,就算够到了,我手头连个铁丝都没有。
我坐回干草堆上,把矿泉水瓶立在脚边,盯着那点荧光粉末发呆。
老仵作刚才说了两件事:一是钉子少打两颗,棺材盖没封死,能撬开;二是赵德富加了两个人守棺,子时一到就封土。
两个壮汉守着,我一个被锁在柴房里的人,跑过去跟人家掰手腕?掰赢了人家两个人也把我按住了。何况跑到坟地得十五分钟,子时前我得先出柴房、再跑到坟地、再绕过两个守棺的、再撬开棺材盖——全程不超过一个半小时,还得手头有撬棍。
撬棍。
我脑子里过了一遍柴房里能用的东西。干草、碎秸秆、破筐、几根烂木头。我拿手机照了一圈,角落里立着半截铁锹把,木头柄,铁锹头早锈没了,剩下一个锈铁箍箍在木头头上。
不行。这玩意儿撬不动棺材盖。
我又照了照墙角,发现地上散着几根细铁条,像是从旧铁窗上拆下来的,锈得发黑,但还挺直。我捡起来一根,掂了掂,硬度不够,撬棺材盖肯定弯。
正翻着,门缝外面传来脚步声。我赶紧把闪光灯按灭,攥着铁条没吭声。
“外乡人?”
是老仵作的声音,压得很低。
“在。”我凑到门缝边上,“大爷,您怎么又来了?”
“赵二爷让我给你送碗水。”他手里端着一个粗瓷碗,从门缝底下塞进来。碗里是井水,凉的。我接过碗,没喝,先搁在地上。
“大爷,我手头有根铁条,能撬锁不?”
老仵作从门缝里瞄了一眼我手里的铁条,摇了摇头:“那锁扣锈了不假,但光靠一根铁条撬不开,使不上劲。得两根,一根别住锁扣,一根往外顶。”
“两根也没有。”
老仵作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头在门框上敲了两下。
“你那个手机,还能亮多久?”
“二十分钟顶天。”
“那就别浪费在跟我说话上。”老仵作从门缝底下又塞进来一样东西——两截锈铁钉,带着弯钩,像是从旧棺材钉上起下来的,“这个你拿着。一根别锁扣,一根当撬棍。我干这行四十年,开过的旧锁比你见过的锁都多。这挂锁锁舌锈了,你使巧劲往上顶,别硬撬。”
我接过两截铁钉,手指头一摸,心里就有数了。一根带弯钩的能当别针,另一根直溜的当撬棍,配合着使,确实能顶开锈锁。
“大爷,您为什么帮我?”
老仵作没马上回答。门外安静了几秒,我听见他叹了口气。
“我干仵作四十三年,验过四百多具尸。死人是不会骗人的,活人会。”他顿了顿,“赵德贵那具‘尸’,我验的时候就觉着不对。瞳孔散得不对,手指头没僵透,脚底板还是热乎的。但赵二爷塞了钱,说‘照规矩走’,我就签了字。”
他声音低下去,跟自言自语似的:“签完字我回家一宿没睡着。”
“所以你告诉我钉子少打两颗——”
“钉子少打两颗,是我亲手干的。赵二爷催着封棺,我故意少钉了两颗。万一、万一里面的人醒过来,棺材盖能撬开。”
“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跟谁说?赵二爷在村里什么势力你也看见了。我要说出去了,今晚被关柴房的就不止你一个。”
我攥着两截铁钉,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仵作又敲了一下门框:“时间不多了。你出柴房之后别走大路,绕到坟地后面那片竹林里,从坡上往下看。守棺的人站在坑正面,背面是视野死角。你从竹林里穿过去,到棺材后面先别动,等赵二爷走了再动手。”
“赵德富什么时候走?”
“按规矩,落棺之后主家要磕头,磕完头他得回村口烧纸钱。那一走,前后至少十分钟。”
“够了。”
“还有,”老仵作从门缝里又递进来一样东西,用破布包着,打开一看,是一小瓶浑浊的药水,颜色发黄,“这个你拿着。赵家妹妹让我给你的,她说你知道怎么用。”
赵家妹妹。那个递水的灰外套姑娘。
“她人呢?”
“在坟地那边看着。她说了,你要是救出她哥,她带你出村。你要是救不出来——”
老仵作没往下说,把话咽了回去。
“救不出来会怎么样?”
“救不出来,你明天一早走不出这个村。”
他说完这句,脚步声就远了。
我把两截铁钉别在裤腰上,把药水瓶揣进兜里,把剩下的矿泉水灌了两口,瓶底那撮荧光粉末刮下来,用一小片碎布包好,也塞进兜里。
手机还剩最后一格电。我打开闪光灯照了照那堵土墙——刚才我用荧光粉末写的那道痕迹还在,蓝绿色的光在墙上幽幽地亮着。
我伸手抹掉了。
距离子时,一小时十分钟。
我站起来,把两截铁钉攥在手心里,走向门板。
4 我逃出柴房,用闪光灯照棺盖,字变成了“还有半小时”
两截铁钉攥在手心里,锈迹硌着掌纹。
我蹲在门边,按照老仵作说的法子来。弯钩那根从门缝底下伸出去,凭手感摸到锁扣的位置,钩尖朝上,别住锁扣和门框之间的缝隙。直溜那根从旁边插进去,顶住锁舌根部。
锈锁吃劲。我往上顶了一下,没动。又顶了一下,锁扣发出“嘎”的一声闷响。我手心全是汗,铁钉差点滑出去。
“别硬撬,使巧劲。”老仵作的话在耳朵里转。
我深吸一口气,弯钩那根别稳了,直溜那根一点一点往上推。推到第三下,锁舌“啪”地弹开了,挂锁连着锁扣垂在门框上,晃了两晃。
门开了。
我推开门缝侧身挤出去,外面月光比柴房里亮得多,眼睛花了一瞬才缓过来。村口路上一个人没有,赵德富安排守棺的那两个壮汉早去了坟地,这会儿村里安静得只剩蛐蛐叫。
我没走大路。老仵作说的,绕到坟地后面那片竹林,从坡上往下看。
村口往北是一条土路,走个百来米有个岔口,左边是上山的大路,右边插进一片野竹林。我拐进竹林,竹竿密得跟栅栏似的,叶子刮在脸上又痒又扎。脚下是烂竹叶和湿泥,踩下去软塌塌的,一不留神就滑一跤。
手机闪光灯不敢一直亮,偶尔按一下照路面,看清了马上关。电量还剩最后一格,得省着用到最关键的时候。
竹林走到头是一道缓坡,坡上全是杂草和碎石。我趴下来,拨开草叶子往下看。
坟地就在坡下面二十来米远。坑挖好了,棺材停在坑边上,黑漆漆的盖子在月光底下泛着哑光。两个壮汉一左一右坐在棺材两头的土堆上,一个在抽烟,一个抱着胳膊打盹。
赵德富不在。坑前面跪着几个孝子,纸钱烧得差不多了,火堆里剩点红炭。按老仵作说的,赵德富落棺之后得回村口烧纸,这会儿应该已经走了。
坟地正面全是人,孝子、抬棺的、看热闹的,围了小半圈。但他们站的都是坑正面和两侧,棺材屁股后面——也就是我这边的坡底下——一个人没有。
老仵作说得对,背面是视野死角。
我蹲在坡上没动,先掏出兜里赵小满给的那瓶药水。拧开盖子闻了一下,没味儿,拿手指头蘸了一点抹在手背上,用手机闪光灯一照,什么反应都没有。
不对。我把药水滴了两滴在棺材盖上写字的同款荧光粉末上,荧光突然亮了一截,颜色比之前更浓更刺眼,像把亮度调高了两档。
明白了。这药水不是荧光剂,是增强剂。荧光粉末原本在手机闪光灯下只能显出淡淡的蓝绿光,加上这药水,亮度翻倍。赵小满的意思很清楚——光靠一部手机闪光灯,全村人看不太清。加上药水,字会亮到所有人都能看见。
我从碎布里捏了一撮荧光粉末,蘸着药水抹在手指头上,攥着瓶子从坡上滑下去,绕到棺材后面。
两个壮汉还在前面坐着,抽烟的那个打了个哈欠,跟打盹的那个说:“子时快到了吧?”
“快了,赵二爷说了,磕完头就封土。”
我蹲在棺材后面,离他们不到三米远,中间隔着棺材板。
手机掏出来,闪光灯朝下贴着棺盖,按亮。
第一行字还在——“别埋我。我没死。”第二行也在——“今晚子时埋。你还有四个小时。”但下面多了一行新的,笔画比前两行都潦草,像是赶时间划出来的:
“你还有半小时。”
我咽了口唾沫。棺里的人是清醒的,一直在听着外面的动静,一直在写。他知道有人要救他,他在倒数。
我把药水滴在棺盖上那三行字的区域。药水渗进荧光粉末里,整行字开始发光,亮度比刚才翻了一倍。就算现在关掉手机闪光灯,那几行字也在幽幽地亮着蓝绿色。
“谁在后面?”
打盹那个壮汉站起来了。
我没吭声,贴着棺材侧面往坑里缩了缩。他绕过来看了一眼,月光底下什么也没发现,又坐回去了。
“你瞎咋呼啥?”抽烟那个说。
“好像有动静。”
“能有啥动静?野猫吧。”
我蹲在坑边上喘气,刚要动,肩膀被人从后面按住了。我差点喊出来,扭头一看——灰外套,赵小满。
她手劲儿不小,把我按稳了,从兜里掏出一把铁钉起子,塞到我手里。起子二十来公分长,一头是扁平的撬头,一头是弯把,专门起棺材钉用的。
“钉子起出来,盖子往后推。”她声音压得极低,凑在我耳朵边上说,“我哥手脚被绑着,嘴堵了,人没劲儿,你得自己把他拖出来。”
“你爹那边——”
“赵德富回村口烧纸了,来回至少十分钟,你抓紧。”
我接过起子,手心全是汗。
赵小满又补了一句:“你救出我哥,我带你出村。你要是失败——”
她顿住了,看了我一眼。
“我也保不了你。”
说完她转身钻进竹林里,脚步声很快就远了。
我把起子攥紧了,转过身面朝棺材。两个壮汉还在前面坐着,有一个已经开始打哈欠。手机闪光灯照着棺盖上的荧光字,蓝绿色的光映在我脸上。
老仵作说钉子少打两颗。正常六颗,现在四颗。
四颗钉子,一颗一颗起。
5 我用老仵作的话赌了一把:钉子少打两颗,棺材没封死
第一颗钉子,我没敢直接起。
起子扁平那头卡进钉帽底下,我手掌压着弯把,一点一点往上抬。锈钉子跟木头咬得死紧,每动一下都发出细碎的“嘎吱”声,像老鼠啃棺材板。
前面抽烟那个壮汉耳朵尖,转头朝后面看了一眼。
“你听见没?”
“你又咋了?”打盹那个被他推醒了。
“棺材后面有动静。”
我蹲着没动,手里起子压在钉帽上,大气不敢出。月光底下那壮汉站起来,绕过棺材往我这边走。他走到棺材角的时候,脚底下踩着一根枯枝,“咔”一声脆响。
“谁在那儿?”
再躲就没意义了。我直起腰,手里攥着起子,后背贴着棺材站直了。
“我。”
“操——外乡人!你怎么跑出来的?”
他这一嗓子,前面跪着烧纸的、抬棺的、看热闹的全扭头看过来。另一个壮汉也蹦起来了,俩人一左一右把我堵在棺材屁股后面。
“赵二爷!赵二爷!外乡人跑出来了!”
赵德富从村口方向跑过来,手里还攥着那串佛珠,跑得呼哧带喘。他一看我站在棺材后面,手里拿着起子,脸上那点假笑彻底没了。
“把他给我按住。”
两个壮汉扑上来拧我胳膊。我没反抗,因为我知道这一回跟柴房那次不一样了。上一次我手里什么证据都没有,就一张嘴。这一次——
“赵二爷,”我被按着胳膊,脸贴着棺材盖,嘴还能说话,“你打开棺盖看看,里面那人到底死没死。”
“你他妈还嘴硬——”赵德富走过来,手都抬起来了,要扇我。
“棺材钉子少打了两颗!”我扯着嗓子喊,喊得坟地里所有人都听见了,“正常封棺六颗钉,这口棺材只有四颗!老仵作亲口跟我说的!你让他自己过来数!”
赵德富的手停在半空。
他扭头看了一眼人群,老仵作就站在人堆里,干瘦的手指头攥着衣角。所有人都在看他。
“老陈头,”赵德富的声音压低了,但每个字都往外挤,“你说,这棺材打了几颗钉?”
老仵作没吭声。
“我问他妈你话呢!打了几颗?”
老仵作咽了口唾沫,从人群里走出来。他走到棺材旁边,弯腰,拿手摸了一下棺盖侧面的钉帽,一颗一颗摸过去。摸了六下。
“四颗。”他直起腰,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正常封棺,六颗。这口只有四颗。”
人群里炸了锅。烧纸的不烧了,跪着的站起来了,有人小声嘀咕“少打钉子是什么意思”“是不是仵作偷懒”。
赵德富脸上的肉抽了一下:“少打两颗钉能说明什么?偷个懒省点事,这棺材盖照样盖得严严实实——”
“盖不严。”我接过话,“少打两颗钉子,棺盖留了活扣,一撬就开。老仵作干这行四十三年,他为什么故意少打两颗?因为他验尸的时候就觉着不对!”
“你胡说——”
“赵德贵瞳孔散得不对,手指头没僵透,脚底板还是热的——这话是老仵作亲口说的!你让他自己说,他是不是签完字回家一宿没睡着?”
赵德富的脸从红涨到紫,扭头冲老仵作瞪眼:“老陈头,你什么时候跟外人嚼这种舌头——”
“我没嚼舌头。”老仵作的声音忽然硬了,腰板也挺直了一截,“赵二爷,你当初塞给我的钱,我原封没动,还在我家米缸底下压着。签字的时候我就说了一句‘这尸验得不对劲’,你说‘照规矩走’。我照规矩走了,但钉子我故意少打了。今儿当着你赵家祖宗的面,我把话说明白——赵德贵要是真死了,六颗钉子钉死了他也不会吭声。可要是没死,少两颗钉子就是一条人命。”
赵德富不说话了。他胸口一起一伏,眼珠子在眼眶里转了好几圈。
我趁这个空档,把手机从裤兜里掏出来。刚才被按着的时候我一直在观察,那两个壮汉光顾着拧我胳膊,没人注意我手机。闪光灯打开,照着棺材盖上我刚才涂了药水的地方。
“你们自己看。”
蓝绿色的荧光字在棺材盖上亮起来,比刚才亮了好几倍,整个坟地的人都看见了。离得近的几个孝子“嗷”一嗓子往后躲,有个抬棺的壮汉直接坐地上了。
三行字清清楚楚:
“别埋我。我没死。”
“今晚子时埋。你还有四个小时。”
“你还有半小时。”
人群彻底乱了。有人喊“诈尸了”,有人喊“棺材里有人”,赵小满不知道什么时候从竹林里走出来,站在人群边上喊了一句:“我哥还活着!赵德富给他下的药!”
赵德富脸色彻底白了,但他嘴还硬:“谁知道是不是你拿荧光笔事先画上去的!外乡人搞的鬼——”
“那开棺验。”我盯着他眼睛,“棺材就在这儿,钉子就在这儿,起子就在我手里。你让我起开盖子,里面人要是死的,我腿给你打断,我一句怨言没有。里面人要是活的——”
赵德富突然打断我:“好!开!你现在就开!”
我愣了一下。他答应得太痛快了。
赵德富从旁边一个孝子手里抢过一把铁锹,“哐”一声杵在地上:“你今天当着全村人的面把这棺材打开!要是里面人死了,你他妈就是扰葬,我打折你腿扔出村!要是——要是活的,我赵德富认栽!”
他盯着我看,眼珠子通红,喘气都粗了。
我忽然明白了他为什么敢赌。他以为荧光字是我用手机闪光灯照出来的——只要我关了手机,字就没了,棺盖就是一块黑漆木板。他根本不知道赵小满给我的那瓶药水已经把荧光粉末渗进了漆面里。现在就算我把手机砸了,那几行字也一直亮着,亮到天亮都灭不了。
他不知道的事,还多着一件——棺材钉少打两颗,盖子没封死,这事儿老仵作刚刚当众说了,全村人都听见了。
我攥紧起子,蹲下来对准第二颗钉帽。
“赵二爷,”我头也不抬,“你说的,开棺。”
6 棺盖打开那一刻,赵德贵睁着眼睛看我,嘴被布条塞着
第二颗钉子起出来,第三颗起出来,第四颗起出来。
四颗锈铁钉一字排开摆在棺材板上,钉帽带着木屑,起子扁头上沾了一层黑漆粉末。两个壮汉早松了手,站在旁边傻看着,赵德富没吭声,全村人围着坟坑站了一圈,没人说话,只剩纸钱火堆里噼啪的碎响。
“盖子推开。”我站起来,双手扣住棺盖边沿,“来两个人搭把手,这盖子实木的,我一个人推不动。”
没人动。
赵小满从人群边上冲过来,双手搭上棺盖另一头。老仵作犹豫了一瞬,也走过来,干瘦的手掌贴在棺盖侧面。
“一、二——”
棺盖往侧面滑开一条缝。一股药味混着汗味从棺材里冲出来,不臭,但呛鼻子。再推,缝越开越大,月光漏进去,照见棺材里一只手,指头微微蜷了一下。
人群“轰”地退了两步。
棺盖推开一半,赵德贵整个人露出来了。穿着寿衣,手脚被麻绳捆着,嘴里塞着一条白布条,脸色蜡黄,颧骨上全是汗渍干了的盐霜,但眼睛睁着,眼珠子在我脸上转了一圈,又转到赵德富脸上,瞪得跟铜铃一样。
赵小满伸手把他嘴里的布条扯了。
赵德贵干呕了两声,嗓子哑得跟砂纸磨铁似的:“赵、德、富——”
赵德富转身就跑。
他没往大路上跑,往竹林那边钻。结果刚跑出两步,竹林里站起两个人来,穿着深蓝制服,手里拿着警棍。赵小满提前打的报警电话,村口有信号,她趁乱跑到村口打的。
“赵德富!站住!”
他站住了。两个民警上来把人按在地上,赵德富脸贴在泥地里还在喊:“你们干什么!我哥死了!这是诈尸——”
“你哥活着。”民警把他翻过来铐上,“赵小满报警说你投毒谋杀,人证物证都在,跟我们走一趟。”
赵德富不喊了。他瘫在地上,眼珠子转到棺材那边,赵德贵正被老仵作和赵小满扶着坐起来,手脚上的麻绳解了,寿衣袖口撸上去,手腕上一圈深紫色的勒痕。
“哥。”赵德富嘴唇哆嗦了一下,“哥你听我说——”
“你下的药。”赵德贵嗓子还是哑的,但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咬得清清楚楚,“初八那天晚上你端来的中药,我喝了就啥也不知道了。醒过来的时候在棺材里,手脚绑着,嘴堵着。你签的死亡证明,你买的仵作,你安排的夜葬——赵德富,你是我亲弟弟。”
赵德富不说话了。民警把他拽起来往村口带,路过棺材旁边的时候他脚底下绊了一跤,没人扶他。
赵小满蹲在棺材边上给她哥喂水,老仵作站在旁边搓手,嘴里念叨着“活了就好,活了就好”。村里人围上来七嘴八舌地问,有人问“赵德贵你咋在棺材里写字的”,赵德贵咽了口水说:“她给我塞的。”
他拿眼睛瞥了一下赵小满。
赵小满没说话,从兜里掏出一个小玻璃瓶,里面剩了小半瓶发黄的药水,跟我手里这瓶一模一样。“初八夜里我趁赵德富不在,偷偷去看了哥一趟。他那时候还没醒,我往他枕头底下塞了一小瓶荧光粉和一把指甲刷。我跟他说,你要是醒了,出不去,就在棺材盖里面写字。手机闪光灯一照就能看见。”
“后来呢?”
“后来赵德富进来赶我走,我没机会多说话。第二天哥就被装棺了。我本来想自己夜里拿手电去照棺材盖看看,结果你来了,天没黑就在村里瞎转悠,手电别裤腰上,我一看就知道你是干这行的。”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
“你手机亮那一下,我就知道哥看见光了。”
赵德贵被抬上民警开来的面包车送镇卫生院。赵小满跟着上车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从兜里掏出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塞到我手里。
“谢谢你。”
面包车尾灯在盘山路上晃了几晃,拐过垭口看不见了。民警留了一个人处理后续,把赵德富塞进另一辆警车带走了。坟地里剩下几个村里人收摊子,老仵作扛着铁锹往村里走,路过我旁边的时候拍了拍我肩膀,啥也没说。
我拧开赵小满给的那瓶水灌了两口,瓶底干干净净,没有粉末。顺手晃了晃,连沙沙声都没有。
天边开始泛灰,快亮了。我沿着山路往村口走,裤兜里手机早就自动关机了,手电还在表舅那儿,回头再跟他要。走到村口牌坊底下,我回头看了一眼。
北坡坟地那边,几个人影还在收棺材和铁锹。再往东边看,村口另一户人家门口挂了一块白布,院子里有人在扎纸人。
新的夜葬又要开始了。
我摸了摸裤兜里那两截锈铁钉,把矿泉水瓶往垃圾桶里一塞,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