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老宅二楼的阳台上掉下去时,周明川正护着苏晚晴。
「知意!」
他喊得很急。可那时,他离我那么远,远到伸手也够不着。
我摔在楼下,血溅了一地。婆婆手里的扩音器掉在脚边,苏晚晴扶着肚子哭,周明川蹲下去问她有没有事。
没人过来看我。
我死前还在想,替周家照顾父母,替周明川还债,连他和初恋的孩子都替他背过名声,最后只换来他一声喊。算了,至少他还记得我叫许知意。
再睁眼,我成了许招娣。
十七岁,没妈,后妈张桂芬,弟弟许小宝。放学回家做饭、洗衣服,是张桂芬嘴里长姐该做的事。
那天,我正切着菜,许小宝把书包往桌上一扔。
「饭呢?我饿了。」
「菜还没炒。」
「先给我煮碗面不行吗?」
张桂芬从屋里出来,手里拎着一袋湿衣服,往我脚边一放:「你弟晚上还要写作业。先把衣服晾了,别杵在这儿。」
我低头看了眼衣服,又看了看手上的菜汁。
「他作业写到几点,我就得伺候到几点?」
张桂芬的脸立刻沉了:「你这是跟谁说话?」
许小宝倚着桌沿,替她接话:「姐,你少惹妈生气。她气坏了,谁给你交学费?」
我把刀放下:「你自己的衣服,不能自己洗?」
许守成正好从修车铺回来,推门时听见了这句。他把钥匙丢在桌上,先看张桂芬,再看我。
「多大点事,吵什么?」
张桂芬把衣服往我面前踢了踢:「我让她把小宝的衣服晾了,她就不高兴。招娣从小没妈,脾气拧,我说她两句也是为她好。」
「你妈说得对。」许守成脱下沾着机油的外套,「你快成年了,家里也该多帮衬些。」
我重新拿起刀:「那小宝呢?他也快十六了。」
「他是男孩子,往后要撑家。」
「我也是这个家的孩子。」
张桂芬走过来,抓住我的胳膊,把我往旁边一扯:「跟你弟争这些有什么用?女孩子迟早要嫁人,家里的东西也轮不到你惦记。」
我没跟她争。那天夜里,我把身份证、户口页和几张旧收据装进书包。张桂芬进来翻我的柜子,我搬了把椅子坐在门口,看着她翻。
她没找到书包里的东西,却从抽屉里拿走了我妈留下的银镯子。
「这东西先放我这儿,免得你弄丢了。」
「那是我妈的。」
「你爸还没说话,轮得到你问?」
第二天,许守成把修车铺的钥匙摆上饭桌。
「铺子准备转出去,换点钱给小宝在县里买房。你签个字,说明你不争家里的东西。」
张桂芬已经把纸递到了我面前:「一家人,写清楚省得以后闹得难看。」
纸上写着,我自愿放弃父亲名下房屋、铺面及其他财产的继承权。
许守成说:「小宝结婚要用房。你以后嫁得好,家里也不会亏待你。」
我拿起笔。张桂芬脸上松了些。
「你早这么懂事不就好了?」
我把笔搁回桌上:「得先看清楚。」
她伸手来拿纸:「就几行字,有什么好看的?」
「上面写的是我放弃我妈的东西。」
许守成把纸抽走:「你妈那些东西早就处理了,别拿死人说事。」
那晚,我翻开旧木箱,在箱底找到一本母亲留下的账本。账页里夹着一张房屋过户收据,日期是她去世前一个月。背面有一行字:
「房子留给招娣,成年后自取。」
我把收据塞进书包,第二天去了姑妈许兰的杂货铺。
她正在门口择豆角。看见我摊开收据,她先没碰,只问:「你爸知道你来吗?」
「不知道。」
「来问什么?」
「我妈把房子留给我的事,为什么家里没人提过?」
许兰把豆角放回篮子里,仔细看了收据。
「房子是你外公买的。你妈嫁给你爸后,才把他的名字加上去。她病重时,把自己那一半留给你,手续是我陪她办的。」
「我爸说房子早处理了。」
「那你得问他处理给谁了。」
我攥着纸:「他让我签放弃书。」
许兰没急着回答,起身从柜台底下拿出账本翻看。她合上账本,把一张折好的纸压在柜台下面。
「先别回去跟他们吵。你妈留下的东西,要靠手续拿回来,不靠嗓门。」
她把豆角装进袋里递给我。
「这几天你爸找过我,问房产证在哪儿。我没给。招娣,我只能替你看一阵子,不能替你过日子。你想清楚了再动。」
我回家时,张桂芬坐在客厅。桌上摆着房产证复印件。她看了看我的旧包,伸手就来拉书包拉链。
「去哪儿了?」
「买东西。」
她摸到收据,抽出来看了一眼:「你还真去找许兰了。」
我把收据拿回来:「她知道我妈留下什么。」
「一个外嫁女懂什么?」她拍了下桌面,「房子铺子都是许家的,许守成做主,跟你一个丫头有什么关系?」
许守成从里屋出来:「把纸给我。」
我没动。
他伸手要拿:「许招娣,别把事情闹大。你还没成年,户口都在家里,离了这个家你能去哪儿?」
「我能不能活,不用靠卖掉我妈的东西来证明。」
张桂芬把放弃书推到我面前:「今天你签也得签。小宝看中的房子都交了定金。」
我看着她:「定金用谁的钱交的?」
她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许守成替她接话:「家里的钱,当然是家里人一起用。」
「我妈留下的钱,也算家里的?」
没人答。
张桂芬扑过来抢收据,我退开一步。她没抓到,顺势坐到地上哭起来。
「老许,你看她!我养她这么多年,她为了点钱就要逼死我!」
许守成指着我:「给你妈道歉。」
「她不是我妈。」
他脸色一沉:「你再说一遍?」
「你娶她那天我没拦你。她让我做家务、照顾弟弟,我做了十年。可她不能替我妈签字,也不能替我决定我妈的东西给谁。」
许小宝从房里冲出来,夺过我的书包,把收据掏出来撕成两半。
「房子不给我,难道等你嫁出去带走吗?」
张桂芬停了哭,许守成抬脚踢开椅子。
我蹲下把碎纸片捡起来,装进书包侧袋。
「我没告谁。」
「那你就把放弃书签了!」张桂芬站起身,「你敢出去乱说,我让全镇都知道你不孝。」
许守成把那张纸重新压到我面前:「明天小宝谈婚事,亲家来。你当着他们的面签了,省得人家觉得我们家不和。」
我看见签名栏里已经有了我的名字。笔迹像我,最后一勾却短了一截。
「这不是我签的。」
许小宝嗤了一声:「少一勾也算假吗?」
我爸把纸推近:「明天你坐桌边,把字签了就行。」
我拉上书包:「好。」
张桂芬盯着我:「你又想干什么?」
「我在想,明天谁先签字。」
第二天,许家客厅里坐着林倩一家。张桂芬穿着新买的红衬衫,果盘摆得满满当当,像是房子已经过了户。
林母问:「小宝说房子都安排好了,什么时候能看房产证?」
张桂芬抢着说:「老房子卖掉,钱添一套新的。招娣也答应了,不跟弟弟争。」
林倩转头看我:「姐,你真的愿意?」
许守成沉下脸:「家里说好的事,别让外人操心。」
林倩把茶杯放回桌上:「房子以后我也要住,怎么就成外人的事了?证上写谁的名字,总得说清楚。」
张桂芬看她一眼:「小倩放心,房子一定有。」
「那现在写谁的名字?」
「招娣还没嫁,挂她名下有什么用?以后加小宝就行。」
林父皱眉:「你们不是说房子已经归小宝了吗?」
许守成把放弃书拿出来:「她已经签过字。」
我伸手拿过纸,放到林倩面前:「这字不是我签的。」
许小宝站起来:「你昨天说了今天签!」
「我说坐在桌边,没说替你认一张假字。」
林母把纸拿近了些,转向我:「你妈留下的房子,究竟是怎么回事?」
张桂芬抢话:「她妈死了多少年,哪来那么多房子?都是许兰在背后挑唆。」
我问许守成:「那我妈留下的存折是谁拿走的?」
他一掌拍在茶几上:「够了!」
我没理他,问林父:「要是有人拿一张你女儿没看过的纸,说她自愿放弃房子,您也会让她签吗?」
林父没马上答。他把放弃书翻到末尾,看过签名才说:「这字确实不对。」
张桂芬伸手来夺:「今天是谈婚事,不是来查我家账!」
林倩挡住她:「你们昨天说房子是爸买给小宝的,今天又说姐姐主动让了。现在签名还不对,我该信哪句?」
许小宝看向许守成,许守成却只说:「一家人关起门来说话,轮不到外人插嘴。」
林倩拎起礼品袋:「我不嫁进一个靠假签名腾房子的家。」
许小宝追上去:「她就一张破纸,能证明什么?」
「你妈说房子卖了换新房,你爸说我姐签了字。两句话都是真的,那纸为什么还要拿出来?」
林母也站了起来:「房子没弄清楚,这门婚事先停了。借给你们的钱也得说清楚。」
张桂芬急了:「礼都送来了,哪能说停就停?」
林父把礼品袋提起来:「原样带走。骗婚的名声,我们担不起。」
许小宝伸手挡门,林倩把袋子塞回他怀里:「是你们家急着谈,没把事情讲明白,别怪我反悔。」
他们一走,张桂芬把果盘扫到地上。
「许招娣,你把小宝的婚事搅黄了!」
「他娶谁,跟我无关。」
许守成指向门外:「你滚出去。」
张桂芬拉住他的手臂:「现在赶她走,街坊更要说闲话。让她留在家里,过两天我找人评理,看她是不是不孝。」
她把我妈的旧木箱推到门边:「你不是爱找许兰吗?去啊,去把这个家闹散。」
我抱起木箱,许守成的手机响了。他接通电话,才说两句,脸色就变了。
「什么叫有人查账?」
电话那头继续说,他压低声音:「那笔钱我明天之前补上。」
张桂芬抓住他的胳膊,等他挂断就问:「房款怎么了?」
许守成没回答,进书房关上了门。
张桂芬转头堵住楼梯:「你把收据交出来。」
「没有。」
「许兰是不是把房产证给你了?」
我没答。她盯了我一会儿,忽然笑了:「还装什么听话?你以为找了她,就有人给你撑腰?」
我抱着箱子上楼,把门关上。
她在门外说:「明天我就把铺子卖了,钱转进小宝账户。我看你拿什么争。」
第二天,许守成把修车铺挂牌出售的消息贴在门口。买主正在量门框,许守成站在一旁,脸色很难看。
「你不是说铺子留给小宝吗?」有人问。
买主收起卷尺:「合同是许老板签的,定金也按约定付了。今天办过户,工具和招牌我都留着。」
许守成伸手把告示撕下来:「谁让你贴的?」
「你签了字,钱也收了。」
「我没说今天过户。」
我站在柜台边,把母亲的账本摊开:「你说卖铺子的钱给小宝买房。钱现在在哪儿?」
张桂芬把账本合上,推到一旁:「铺子轮得到你管?」
「我只问我妈的钱。」
许守成说:「那是我的铺子。」
「铺子是外公买给我妈的。外公后来把一半过到她名下。」
张桂芬伸手推我:「谁跟你说的?」
我把账本拿回来,翻到有记录的几页:「她生病的手术费、铺子修缮费,还有你们每年从铺子拿走的钱,都记在这儿。」
许守成打断我:「她临走前说家里的东西由我做主。」
「她那时已经不能说话。」
门口邻居听见了,问道:「那招娣的放弃书是谁签的?」
张桂芬捂住脸:「我们好心养孩子,她还带着外人上门逼亲爸!」
一个邻居没接她的话,把借条拿给许守成看。
「桂芬两个月前跟我借三万,说铺子卖了马上还。你们房子没买成,铺子又说不清楚,这钱什么时候还?」
许守成把借条拿过去:「我会还。」
买主将文件收进袋子:「产权没弄清楚,我不会付尾款。明天我们去办事大厅,当面核手续。」
张桂芬拉住许守成,压低声音:「把她妈那一半处理掉,先把账还了。招娣还小,签了也不懂。」
「她不签,手续办不了。」
「那就让她签。」张桂芬瞥了我一眼,声音更低了,「把她关在家里,重写一张,签名我来想办法。」
买主把卷尺放下:「明天不去你家谈。镇上办事大厅见,有什么手续当着办事员说。」
许守成瞪他:「这是我家里的事。」
「我买的是铺子。产权不清,钱就不能付。」
我收起账本,转身往外走。张桂芬追了两步:「你去哪儿?」
「找姑妈。」
「你敢走,我去学校说你偷东西!」
我没停。巷口停着许兰的车,她替我拉开车门,放了一张折好的纸在座位上。
「你妈当年写的。」
我没打开。
许兰说:「她把房子和铺子的手续托我收着。你爸只知道一部分。拿着这张纸去办手续,他就不能再说东西都归他。」
「我不想回去跟他吵。」
「那就不吵。把证据交给该看的人。」
我打开纸,上面有母亲的名字,背面盖着章。许兰看我把纸收好,问:「明天去吗?」
「去。」
「你爸会带着桂芬和小宝。林家也会去。」
「正好。」
办事大厅的长椅坐满了人。许守成一家先到,林倩和父母坐在另一排,铺子的买主拿着付款凭据站在窗口旁。
张桂芬看见我,朝她身边拍了拍椅子:「回来坐。之前的事就当没发生。」
我坐到许兰旁边。
许小宝把放弃书拍在桌上:「人都齐了,签完就散。」
林倩看着那张纸:「签什么?这不是假的?」
张桂芬瞪她:「你都退亲了,还管我们家的事?」
林倩没接她的话,把礼单放到桌边:「我只想问,借给你们的四万块去哪儿了?」
林父拿出借款收条:「小宝说买房差四万,桂芬说房子定好了,婚书签完就能过户。现在房子没有,铺子产权也不清楚,先写还款日期。」
张桂芬站起身:「钱我们会还!」
「什么时候?」
她没答。
许守成看向买主:「铺子的钱还没全到账。」
买主把凭据递给办事员:「定金已付。合同写明产权清楚再交尾款。现在共有人的手续不齐,尾款暂时不能付,这不是我违约。」
办事员开始核对我递过去的材料。张桂芬抢着说:「她什么都不懂,这些肯定是许兰教她伪造的。」
许兰递上身份证和签字:「房屋当年过户,是我陪我姐办的。」
许守成看着她:「你那时就想拆散我们?」
「你们结婚时,我姐没少帮你。她病重后,你说会照顾招娣,我才没把事情拿出来。她留东西给女儿,不是留给你们拿去卖。」
张桂芬指着她:「你们姐妹早就商量好了。」
我把账本交给办事员,翻到存款记录和取款凭据那页。
「这笔钱从我妈留下的存折里取走,转到了小宝名下。」
许小宝马上说:「我没拿。」
林倩拿出手机,翻出收款记录:「上个月你说,四万块是你爸给你的买房钱。还说婚后房子只写你一个人的名字,免得我跟你争。」
许小宝瞪着她:「你还留着这个?」
「你发给我的,我为什么删?」
林母把收条和手机记录对到一起:「婚事不谈了。借款写清楚分期还,逾期我们就找镇里调解。」
张桂芬转向许守成:「你倒是说句话啊!」
许守成推开账本:「存折是我取的,钱也是我拿的。那是夫妻共同的钱,我给儿子买房有什么错?」
办事员抬起头:「存款归属要核实。房屋和铺面的登记也要查,不能只凭你一句话转到儿子名下。」
许守成伸手去拿我带来的那张纸,办事员把资料压住。
「先不要动,材料要留下核验。」
张桂芬盯着我:「你到底想要钱,还是想拆了这个家?」
「我要我妈留下的房子和铺子归我。被拿走的存款,也要还回来。」
「你要逼你爸坐牢?」
「我没让他拿我妈的钱。」
许守成站起身:「你叫了我十七年爸,就为了钱把我往死里逼?」
我看着他:「你叫了我十七年女儿,今天却为了钱伪造我的签名。」
张桂芬忽然把桌上的材料抢过去:「她妈临终时神志都不清了,写什么都不能算!」
许兰拦住她:「那就去查。」
「查就查!证上有许守成的名字,房子就是他的。她一个未成年,凭什么要?」
办事员把其中一份材料抽出来,指着公证记录:「这份监护委托写明,许招娣母亲去世后,她名下的房屋份额由许兰暂时代管。许守成没有权力替她签放弃书。」
张桂芬不说话了。
许小宝抓起放弃书,撕成碎片:「这东西反正没用!」
办事员说:「纸可以撕,提交记录和签名鉴定材料还在。办理转让,必须由产权人本人签字。」
许守成看着我:「你早就知道?」
我没回答。
他推开椅子:「你回来就是等着今天?」
「我回来是想有个家。」
我收起账本。
「是你们先给家里的东西标价的。」
事情当天没能办完。工作人员还要核对登记资料,铺子过户也因此停了下来。许家人跟着我们出了大厅,张桂芬一路追问我,房子拿回去以后他们住哪儿。
我没停:「屋里的东西可以收拾走。手续办清楚前,谁也别动房子。」
许守成把钥匙递给我:「房子给你。铺子那笔钱别追了。小宝结婚要用,没房子找不到媳妇。」
「林家已经退亲了。」
许小宝冲到我面前:「你毁了我的婚事,还要把房子拿走?是不是非得把我赶出去才算完?」
「林家的借款,你自己还。」
「我哪有钱?」
「那是你和张桂芬的事。」
张桂芬指着我:「我们养你这么多年,你还跟我们算钱?」
许兰从车里拿出一摞旧收据,递给她:「招娣母亲的抚养补助,每个月都打进家里。她的学费,学校也有记录。你们要说养了她,账先算清楚。」
张桂芬把收据推开:「你们真要把事情做绝?」
「是你们先拿她的名字签字。」许兰说。
许守成把钥匙塞到我手里:「你妈的东西拿走,别再回来。」
我拿钥匙开了老房子的门。屋里家具不多,母亲留下的缝纫机还在,木箱却被翻过,衣服散在地上。
张桂芬跟进来,伸手去够最里边的铁盒。
许兰挡住她:「这是招娣母亲的东西。」
「我替她收着不行吗?」
我把盒子拿过来,掀开盖子,里面有一本存折和几封信。
张桂芬盯着存折:「那里面没钱。」
我翻开余额页,钱不多,足够我念完高中。
「你不是说取完了吗?」
她没回答。
许守成伸手来拿,我把存折递给许兰。
「你妈临走前托我收着。」许兰说,「我怕你没成年,拿着钱护不住。现在该还给你了。」
许守成踢翻门边的椅子:「你们早就商量好了!」
「没人替我商量。」我擦掉缝纫机上的灰,「我妈只是给我留了点东西。」
张桂芬指着我:「从今天起,别想再叫我妈。」
「我本来就没叫过几次。」
我从箱子里拿出旧校服,叠好装进包里。
许守成堵在门边:「你去哪儿?」
「先住姑妈家,开学后住校。」
「家里又不是不能住。」
「我不想住了。」
他没让开:「非要把话说这么绝?」
我看着他:「你拿我妈的东西给小宝买房时,怎么没想过这句话?」
他站了片刻,退到一旁。
门外有人敲门,林父来拿还款承诺书。许小宝躲进厨房不肯出来,张桂芬只得签下分期还款的约定。
林倩跟在父亲身后,把一只信封放在桌上。
「这是我家的钱,跟你没关系。你们家拿走的那部分,我按收条找他们要。」
我没收:「你自己拿着。」
「我不是可怜你。我只是不想嫁进来以后,天天听人说长姐就该让着弟弟。」
张桂芬在屋里骂她没良心。林倩没回头。
许小宝从厨房出来,冲着张桂芬问:「四万块还了,我拿什么结婚?」
「我还不是为了你?」
「你不是说房子已经是我的了吗?」
「闭嘴!」许守成喝了一声。
我没再看他们,关上了老房子的门,手里握着母亲留下的钥匙。
一年后,修车铺还在。许守成没能把铺子卖掉,原先收的钱拿去还了林家的借款。许小宝去了外地学修车,张桂芬开始在铺子里记账,再没提过铺子该归儿子。
我住在学校宿舍,周末去许兰店里吃饭。
有天傍晚,许守成拎着一袋橘子站在店门口。
「招娣,回家吃顿饭吧。」
我合上账簿:「哪一个家?」
他把橘子放到柜台上:「老房子空着。缝纫机还在,桂芬说以后不碰你的东西。」
「她说的话,我记下了。」
「小宝在外面学得还行,昨天问你什么时候回去。」
「他想问,自己来。」
许守成低头搓了下手:「那次是我做错了。」
许兰从后厨出来,把橘子挪到一边。
「道歉归道歉,欠她的钱还了吗?房子手续办了吗?」
许守成脸上有些挂不住:「我不是来逼她回家。」
他看向我:「房子的手续我签了,你妈留下的那一半归你。铺子那边也按她留下的字据办。存款我会还,每个月先还两千,铺子有进账再补。」
「写下来。」
他愣了愣。许兰已经拿来纸笔,放在柜台上。
许守成一项项写清数目,签了名。写完后,他把纸推给我。
「这样行了吗?」
「这是你该做的。」
他没再问我回不回家,转身走了。
许兰剥开一个橘子,递给我一瓣。
「还恨他吗?」
「我不想替他决定我该不该恨。」
她没劝我原谅,只把橘子皮收进垃圾桶。
几个月后,房子的手续办妥了。我拿到钥匙时,许守成没来,张桂芬也没来。许小宝寄来一张明信片,说自己在外地修车,攒够钱就把欠我的那部分还上。
我没有回信。
老房子我没卖,也没立刻搬进去。母亲留下的缝纫机擦干净后,我把一只脱线的靠垫修好,借给许兰店里用。
她笑我:「你妈留的东西,你倒舍得拿出来。」
「借给你的。」
「好,我记着。」
上一世,我总觉得忍一忍,别人迟早会记得我的好。可婚姻也好,亲情也罢,都不是一张写着关系的纸,谁叫得亲,谁就能替我做主。
许守成后来又来过两次。一次还钱,一次问我愿不愿意回家过年。
钱我收了,邀约没应。
许兰问我:「以后呢?」
「以后再说。」
她把热汤端上来。我端起碗,谁也没有替我决定该坐在哪张桌子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