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物行为学博士程砚失业仨月,投了“星辰行为管理中心”的矫正师岗位。
面试全程聊攻击性行为干预和情绪脱敏。
他合计着,这活儿闭着眼都能干。
入职当天,助理递来矫正对象的档案。
他翻开一看。
不是猩猩。
是当红顶流。
程砚整个人裂开了。
最要命的是,他那套驯猩猩的法子,用在顶流身上好使得不像话。
1
我叫程砚,动物行为学博士,失业三个月零七天。
上一份工作是在市动物园做行为研究员,干了三年,兢兢业业。
离职原因说出来都丢人。
年终报告里我写了句“园区猩猩出现刻板行为,建议更换管理方案”,被园长认为我指桑骂槐,说我变着法儿骂他是猩猩。
我当时就想解释,这真的只是学术用语。
但园长不听,当天让我收拾东西走人。
一个研究动物的,说动物有问题,怎么就变成骂领导了?
我到现在都没搞明白。
失业之后,我投了一百多份简历,全石沉大海。动物行为学博士,在就业市场上的受欢迎程度,大概跟猩猩在选美比赛里的受欢迎程度差不多。
直到上周,我的邮箱终于弹出了一封面试通知。
发件方叫“星辰行为管理中心”。
岗位名称:行为矫正师。
职责描述写的是:针对攻击性行为、情绪失控、社交障碍等问题,制定并执行专业干预与矫正方案。
我看完之后激动得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
这不就是我的老本行吗?
面试那天,我穿了唯一一件没起球的衬衫,提前一小时到了公司楼下。
公司在CBD核心区的写字楼里,大堂铺着大理石,前台坐着两个妆容精致的姑娘。
当时我就觉得哪里不太对。
正经搞动物行为研究的机构,前台不会摆鲜花,也不会飘香水味。
但我没多想,毕竟穷人没资格挑剔工作环境。
面试官叫陆听澜,三十出头,短发利落,表情冷得能把赤道冻成南极。
她翻着我的简历,一页一页看得很仔细。
“程博士,你在动物园三年主要研究什么?”
“灵长类行为模式和攻击性行为的干预方法。”
“面对高攻击性个体的突然暴走,你的第一反应是什么?”
我说:“第一步,评估对方的体型、力量和攻击半径,确保自身安全距离。第二步,判断攻击类型,恐惧型还是领地型。第三步,根据类型选择脱敏策略。恐惧型以非对抗式接触切入,领地型以环境调控降压为主。”
陆听澜放下简历,盯着我看了三秒。
嘴角动了一下,幅度很小,不确定是不是在笑。
“你被录用了。月薪两万八,签一年。”
两万八。
两万八!
我在动物园才拿八千啊!
当晚我请我妈吃了顿火锅,跟她说找到工作了,专业对口,管行为矫正的。
我妈高兴坏了,多涮了三盘肥牛,还说:“砚砚,争气了,以后可不能再乱说话惹领导。”
我说放心吧妈,这次我管好自己的嘴。
入职第一天,我提前半小时到了公司。
前台姑娘递给我一个文件夹,笑得跟花儿似的:“程老师,这是您负责的第一位矫正对象的资料,请先熟悉一下。”
我接过来,边往工位走边翻。
第一页,个人基本信息。
姓名:靳淮。
性别:男。
年龄:26岁。
我心想,26岁的雄性个体,正是攻击性行为的高发年龄段。有点挑战,但在可控范围内。
翻到第二页。
一张脸占了整页。
五官精致得不正常。
不是猩猩。
是人类。
还是一个特别好看的人类。
照片右下角印着四个字:顶流艺人。
我把文件夹合上了。
又翻开。
还是那张脸。
我缓缓抬起头,看了一眼公司门口的logo:“星辰行为管理中心”。
再看看走廊墙上挂的照片,全是明星海报。
又低头看看手里的文件。
忽然就理解了陆听澜面试时那个微妙的表情。
她问的“高攻击性个体”,不是猩猩。
是明星。
我当时的心情可以用四个字形容:五雷轰顶。
第一反应是走人。
然后我翻了翻合同。
违约金三个月工资,八万四。
我掏出手机看了眼银行卡余额。
一千二。
我把手机揣回口袋,深呼吸了三次,重新打开了文件夹。
靳淮,26岁,出道五年,当红顶流。
过去一年的负面记录:片场砸了导演的杯子,综艺录制中途离席,接受采访时对记者甩脸子,经纪人换了四个,助理换了七个。
行为诊断栏写着一行加粗红字:情绪管理严重失控,建议专业干预。
我盯着这份档案看了很久。
说实话,如果把“顶流艺人”换成“成年雄性黑猩猩”,这份行为报告我能写出三万字的干预方案。
问题在于,这不是猩猩。
是个活生生的人。
而我这辈子最不擅长打交道的物种,就是人。
还没等我想出对策,一个年轻的助理跑过来了,脸白得吓人:“程老师!快!靳淮在四楼化妆间又砸东西了!镜子都碎了!”
脑子还没转过来呢,人已经被拉进了电梯。
电梯门一开,玻璃碎裂的声音直接灌进耳朵。
四楼走廊里站了七八个人,没一个敢往前迈。
化妆间的门大敞着,地上全是碎片,一个高高瘦瘦的身影背对着门口,肩膀剧烈起伏着。
助理把我推了一下,声音发颤:“程老师…交给您了。”
我看着那个浑身散发暴躁气息的背影,脑子里自动弹出一行字:
攻击性行为爆发中,危险等级:三级。
八年的专业训练和三年的一线经验,在这一刻全部上线了。
身体动了。
我抬脚,走了进去。
2
化妆间里一片狼藉。
桌上的瓶瓶罐罐全被扫到了地上,镜子从中间裂了一条大纹,碎玻璃扎进了桌面的木头缝里。
靳淮站在窗边,背对着我,手指攥得关节发白,整个人绷得死紧。
门外的人还在小声催:“程老师您快啊,要是被媒体拍到就完了!”
我没理他们。
我在门口快速做了一个专业判断。
这不是主动攻击。
破坏目标全是物件,没有针对任何人。个体缩在房间角落而不是房间中央。
这是典型的恐惧型应激反应。
不是在攻击。是在自保。
我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我蹲了下来。
对,就蹲在门口。
降低重心,缩小体型,双手自然垂在身体两侧。
在灵长类行为干预中,这叫“非威胁姿态”。面对处在应激状态的个体,你要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冲上去控制局面,而是让对方的大脑接收到一个信号:这个东西不是威胁。
然后我侧过身,不去正面直视他。
灵长类的世界里,直视等于挑衅。
我不确定这套东西在人类身上管不管用。
但八年的训练已经刻进了肌肉记忆里,身体比脑子反应快。
靳淮听到了动静,猛地转过头。
他的眼睛是红的,眼眶下面乌青一片,整张脸写满了疲惫和戒备。
二十六岁,顶流。
看起来就是三天没合眼的状态。
“又来一个。”他的声音沙哑,带着明显的敌意,“你也是公司派来盯我的?”
我没站起来,也没回答他的问题。
我用一种很平稳的、刻意压低了频率的声音说了一句完全不相关的话。
“你脚边有碎玻璃,往左挪半步。”
他愣住了。
这个反应完全不在他的预期框架里。
来“处理”他的人,上来要么训斥,要么哄骗,要么威胁。
从来没有人进门第一句话是关心他脚边有没有玻璃。
他下意识往左挪了半步。
我慢慢站起来。
动作刻意放得很慢,手从身体两侧打开,掌心朝外。
这是“开放掌势”,意思是:我没有武器,我没有攻击意图。
我朝他走了一步。
他的肩膀绷了一下,但没有后退。
又走了一步。
他没动。
我在离他大约两米的距离停住了。
两米,标准安全距离。近到可以对话,远到他随时可以退开。
“我叫程砚,”我说,声音一直保持着低频和匀速,“我不是来盯你的。就是路过。”
这话扯得太离谱了。化妆间在四楼走廊尽头,路过个鬼。
但靳淮的肩膀肉眼可见地松了一点。
他盯着我看了五六秒。
“你怎么蹲着进来的?”
“腿麻了。”我面不改色。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没笑出来,但那个幅度说明笑的冲动已经到了嘴边。
危险信号解除。
他的呼吸频率在下降,肩膀的肌肉群不再持续紧绷,拳头松开了。
我在心里默默做了一条记录:个体对“非对抗式接触”反应良好,后续可采用渐进式情绪脱敏方案。
十分钟前还在砸镜子的人,现在安安静静站在窗边,甚至跟我说了两句话。
我转身走出化妆间的时候,走廊里的人齐刷刷看着我,表情统一:活见鬼。
助理结巴了:“他…他怎么就不砸了?你干了什么?”
我想了想,给出了一个最诚实的回答。
“可能是看到了一个比他更无害的物种吧。”
没有人听懂我在说什么。
但我自己清楚,我手心全是汗。
今天才第一天。
这破班到底能不能干下去,是个问题。
更大的问题是,靳淮那双发红的眼睛里的东西。
那不是暴躁。
是一种被困住了很久的疲惫。
这种眼神,我在动物园见过太多次了。
3
第二天我来公司的时候,昨天的事已经传遍了整层楼。
版本还不止一个。
最离谱的一个说我跟靳淮对视了三秒,靳淮就哭了。
我什么都没干。我就蹲了一下。
早会上,陆听澜把我正式介绍给了行为管理部的全体成员。
一共八个人,五个矫正师,三个分析师,背景清一色是心理学或传播学。
就我一个动物行为学的。
混在里面确实有点突兀,就好比一群人在讨论股市走势,突然混进来一个聊猩猩社交网络的。
陆听澜说:“程砚博士将负责靳淮的专项矫正案,大家多支持配合。”
话音刚落,坐在对面的一个女人笑了。
三十出头,烫着大卷,指甲做得精致到反光,笑起来眼睛弯弯的,但那个弧度让我后背发凉。
周可薇。行为管理部资深矫正师,在这儿待了六年。
“陆总,”她捏着笔转了一圈,声音甜得发腻,“我有个小小的疑问。”
“程博士之前的工作经验,是不是全在动物园呀?”
会议室安静了一秒。
我说:“是。”
周可薇笑容更灿烂了:“那可得提前跟靳淮那边说一声,让他别穿毛绒外套来公司,免得程博士条件反射给他打疫苗。”
有几个人没憋住,笑出了声。
陆听澜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也没替我说话。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周可薇。
在动物园工作了三年,我见过各种各样的攻击行为。
但周可薇这种不一样。
这是灵长类群体里的“地位维护行为”。当一个新个体进入已有的社群结构时,原有的高位个体会通过公开的展示性行为来重申自己的等级。
翻译成人话就是:她怕我抢她的位子。
我没接她的话。
不是大度,是策略。
跟一个正在做地位展示的个体正面冲突,只会激化它的攻击频率。正确的做法是忽略展示行为,等它自己消耗完能量,再用实际成果去建立你的位置。
会后回到工位,我调出了周可薇过去两年的案例记录。
不看不知道,一看乐了。
六年资深矫正师,季度绩效评分次次刚好卡在及格线上,不高不低,精准得不正常。
经手十二个案例,三个“改善”,九个“维持现状”。
也就是说,她干了六年,真正解决问题的次数,用一只手就能数完。
但她从没被辞退过。
原因我很快就找到了。
她每个季度的述职报告做得漂亮极了。PPT配色高级,数据图表花里胡哨,能把“维持现状”包装成“阶段性稳固成果”,把“没有进展”说成“夯实基础中”。
述职能力满分,业务能力不及格。
我合上文件。
怪不得她这么慌。
她清楚自己几斤几两,所以任何可能让她露馅儿的变量,都必须在第一时间被灭掉。
可惜她不知道我这个人的特点。
在动物园那几年,我被猩猩追着跑过,被鹦鹉啄过后脑勺,被一只脾气暴躁的羊驼连吐了三口口水。
区区一个周可薇,还真吓不住我。
她下一步会怎么出招,我还挺好奇的。
4
接手靳淮的第三天,我做了一件让全公司都觉得我脑子有问题的事。
我给靳淮写了一份“行为干预日程表”。
不是心理咨询师那种“每周三下午两点聊聊天”的日程。
是我在动物园给猩猩写的那种。
精确到小时,标注了每个时段的情绪波动预测值,以及对应的干预策略。
比如上午十点到十一点,靳淮通常有通告或拍摄,这段时间压力累积,预测情绪阈值会在十一点前后达到峰值。
所以我需要在峰值到来之前,往他的环境里植入一个“安全信号”。
我选了声音。
在动物行为学里,环境音是最有效的情绪调节手段之一。灵长类对低频、有规律的声音反应特别好,能明显降低应激激素水平。
关键是找到那个对的声音。
我花了一个下午,翻了靳淮的私人歌单。
四百多首歌,类型五花八门,从摇滚到古典都有。
但播放次数排第一的,是一首二十年前的日本钢琴曲。不是什么知名的曲子,旋律很简单,节奏很慢。
播放了两千三百多次。
这就是他的“安全音源”。一个人在无数个深夜反复听同一首曲子两千三百次,这首曲子对他来说已经不是音乐了,是一个情绪锚点。
我在他的化妆间、休息室、保姆车的音响系统里都设置了这首曲子,在情绪预测峰值前十五分钟自动播放,音量控制在刚好能被感知到但不会被注意到的水平。
第一天,靳淮在保姆车里听到这首曲子的时候,愣了两秒。
他扭头看了看四周,没找到原因,然后安静地靠在椅背上闭了会儿眼。
那天他没发脾气。
这是他出道五年来,连续三场通告零事故的第一次。
第二天也没发。第三天也没有。
第四天,化妆师小心翼翼地跟助理咬耳朵:“靳哥今天好像心情还行?”
第五天,靳淮主动找我说话了。
“你是不是动了我车上的音响?”
我说:“调了一下音质。你那个低音太闷了,中频不够透。”
他看了我一眼,没追问。
但那天收工之后,他破天荒没有第一个离开现场。
他站在走廊尽头,手插在口袋里,等了一会儿,等到我走过去。
“程砚。”
“嗯?”
“你跟他们不一样。”
“哪不一样?”
“他们看我的时候,眼睛里全是KPI。”他顿了一下,“你看我的时候,不是那种眼神。”
他没说是什么眼神。
但我自己知道。
因为对我来说,他就是一个处在高压环境里、长期缺乏安全感的个体。不管是猩猩还是人,当一个生命长期生活在紧绷和不安里,它表现出来的攻击性,从来都不是真正的攻击。
是求救。
陆听澜看了我提交的第一周报告。
沉默了很久。
“方法很非常规,”她说,“但数据不说谎。继续。”
我点头,转身往外走。
路过周可薇工位的时候,她正站在我桌前翻我的干预日程表。
看到上面写着“皮质醇水平”“安全音源”“领地安全感建设”这些词的时候,她嘴角抽了两下。
“程博士,”她放下表,标准微笑拉满,“我有个善意的建议。”
“下次写报告,把‘个体’换成‘人’,‘领地’换成‘空间’。不然客户看到了,还以为咱们公司是动物园分部。”
我抬头看她。
“谢了。不过上周你负责的那个案子复发了,客户已经投诉了。你要不要先把自己的报告改改?”
周可薇的笑容僵了半秒,高跟鞋在地板上敲了两声,转身走了。
我继续写报告。
皮质醇水平,安全音源,领地安全感建设。
一个字没改。
5
周可薇出手了。
陆听澜出差去上海那周,她用“部门轮岗协作”的名义,把一个案子甩到了我桌上。
宋若棠,28岁,当红女演员。
档案上红色标注密密麻麻:拒绝配合公司宣传安排、社交媒体连续发争议言论、跟对接人当面翻脸三次、三个月内换了两任矫正师。
备注栏只有四个字:建议放弃。
周可薇把文件往我桌上一拍,眼睛弯弯的:“程博士,这位客户的上一任矫正师是我亲手带出来的徒弟,干了两个月就辞职了。听说你方法特别,正好试试,万一有奇效呢?”
她说“万一”的时候,语气里的幸灾乐祸浓到藏都藏不住。
我翻了翻档案,看完了宋若棠过去半年的行为记录。
然后我说了两个字:“我接。”
周可薇愣了一下。
她明显没料到我答应得这么干脆。
“那就…辛苦程博士了。”她扯了扯嘴角,转身走了。
我没看她,开始干活。
花了一整天把宋若棠过去半年的全部行为档案调出来,按时间线排列,逐条标注触发场景和行为强度。
翻完之后,我发现了一个所有人都忽略的规律。
宋若棠每一次情绪失控,都发生在同一类场景之后:公司季度宣发会议结束后的24到48小时内。
不是随机爆发,不是性格使然。
有触发源。
我查了公司最近一年的资源分配记录。
真相藏在数字里。
去年第二季度,公司签了一个叫韩雨珂的新人。从那之后,宋若棠的资源被连续三个季度缩减。综艺从三档砍到一档,品牌合作从五个缩到两个,连官方社交媒体的推广频次都砍了一半。
而每次缩减,都是在宣发会议上宣布的。
每次宣发会议结束,宋若棠的情绪就会在一两天内失控。
然后公司就会说:“看,她又不配合了。”然后继续缩减她的资源。
恶性循环。
说白了,宋若棠不是无理取闹。
她的领地被入侵了,资源被新个体抢占,公司不但没有给她任何解释和安抚,反而因为她的反抗进一步惩罚她。
换成猩猩也得暴走。
我没有做什么“情绪疏导”。
我直接约了宋若棠的经纪人,带着一份我自己做的“资源分配对比图”。
图表很简单,就是两条线。一条是宋若棠的资源曲线,一条是韩雨珂的资源曲线。
一条往下掉,一条往上飞。
交叉点,就是宋若棠开始“失控”的时间。
经纪人看完这张图,脸色变了。
“这些数据…你从哪弄的?”
“公司内网,公开信息。”我说,“宋若棠的问题不是行为问题,是资源机制问题。矫正她之前,先得矫正触发她的环境。”
经纪人沉默了很久。
一周后,公司管理层重新评估了宋若棠的季度资源方案。
不是因为我说了什么有分量的话。
是因为数据摆出来之后,谁都看得出原来的分配有问题。
调整之后,宋若棠的情绪稳定了。不是被“治好了”,是压力源被拆掉了。
她甚至主动配合了一次公司的宣传拍摄,拍完之后跟对接人说了句“辛苦了”。
对接人激动得差点当场落泪。
周可薇知道这个结果的那天,我正好在茶水间接水。
她端着杯子走进来,看到我,脸上的微笑维持了大概零点三秒。
“程博士真厉害呀,”声音发紧,“连宋若棠都拿下了。”
我接完水,转身经过她。
“不是我厉害,”我说,“是之前的人方法不对。”
“你们一直在矫正别人的反应,没有人想过去管一下原因。”
我走了,没回头。
身后传来杯子重重砸在台面上的声音。
很响。
6
靳淮的状态到第三周开始明显好转。
暴躁频率从一天两三次降到了三四天一次。化妆师不再提心吊胆,助理也不用每天在包里揣辞职信了。
但我高兴不起来。
因为我发现了一个不对劲的地方。
靳淮的情绪波动曲线里,有一种很反常的模式。
按照正常的脱敏干预进度,他的情绪阈值应该是匀速下降的。
但他的曲线不是匀速下降。
每周总有一两天,情绪值会突然飙回高位,过两天再降下来,然后再飙,再降。
整体趋势是好的,但过程是锯齿状的。
这种“锯齿形波动”在动物行为学里有个专门的名字:外源性干扰。
意思是,有一个外部因素在周期性地刺激他,把我好不容易降下来的阈值重新拉高。
我开始记录。
每次靳淮情绪反弹的精确时间、持续时长、反弹程度、以及反弹前他接触了什么人、去了什么地方。
记了两周,规律清清楚楚。
每次情绪反弹,都发生在他跟经纪人方旭单独沟通之后。
每一次。
没有例外。
方旭,34岁,靳淮的经纪人,跟了他五年。
我之前跟方旭打过几次照面。
这人长得斯斯文文的,戴金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永远挂着一副温和的笑。
每次见到靳淮,第一句话永远是:“淮哥,今天状态不错啊。”
靳淮听到这句话之后,表情会有一个非常微小的变化。
不是开心。
是一瞬间的僵硬。
普通人看不出来。
但我观察了八年的动物微表情,读这种反应跟读大号字幕差不多。
靳淮在方旭面前的姿态,不是信任。
是恐惧。
一个被经纪人带了五年的顶流,在自己经纪人面前呈现恐惧反应。
这不对劲。
第四周,靳淮又一次在通告结束后情绪崩了。
我赶到的时候,他一个人缩在保姆车的角落里,捂着耳朵。
“别碰我。”
我没碰他,在车门外蹲了下来。
等他呼吸慢慢平了,我问:“发生什么了?”
他沉默了很久。
“方旭说,下个月有个代言可能要丢。因为我之前发脾气的事传出去了。”
我问:“什么时候传出去的?”
“他说上周就有人在打听了。”
我心里一沉。
上周那场通告是全封闭录制,所有工作人员签了保密协议。
如果消息传出去了,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有人违反协议,要么有人主动泄露。
而全公司最清楚靳淮行程和状态的人,就是方旭。
我没有把这个猜测告诉靳淮。
我还没有证据。
但我的直觉在拉警报。
如果方旭本身就是那个“外源性干扰”呢?
如果是他一直在周期性地刺激靳淮呢?
这个问题,我必须搞清楚。
7
我开始查方旭。
不是什么高端手段,没有黑进谁的系统,没有偷翻谁的手机。
就是最笨、最扎实的办法:观察,记录,比对。
动物行为学的核心方法论就四个字:长期观察。
我在动物园蹲了三年才理清猩猩群的社交网络和权力结构。调查一个人的行为模式,底层逻辑是一样的。
我建了一张表格。
记录方旭过去一个月里每一次跟靳淮单独沟通的时间节点、沟通前后靳淮的情绪评分变化、以及方旭在沟通中传递的信息内容。
信息内容我是从靳淮嘴里零碎拼起来的。
每次他情绪崩了,冷静下来之后会跟我说几句。不多,但够我拼出方旭跟他说了什么。
同时,我对照了靳淮过去一年的公开负面事件时间线,以及每次事件后方旭的应对动作。
两周后,表格完成了。
结论清清楚楚。
靳淮过去一年的五次重大情绪失控事件,每一次的前48小时内,都有同样的前置条件:
第一,方旭跟他进行了一次单独谈话。
第二,谈话内容涉及“有人在黑你”“品牌方可能不续约”“粉丝数据在跌”这类负面信息。
第三,这些信息,事后核实,要么被大幅夸大,要么根本不存在。
他在给靳淮制造焦虑。
系统性地、持续性地制造焦虑。
为什么?
答案在另一张表格里。
我调取了方旭经手的所有商务合同数据,重点看了他的个人抽成比例变化。
靳淮每次情绪崩溃后,方旭都会以“帮他善后”的名义去跟品牌方重新谈判。
每次重新谈判之后,方旭的个人抽成比例都会上浮一到两个百分点。
从出道时的8%,到现在的19%。
五年,五次崩溃,五次谈判,五次上浮。
每一次上浮,都踩在靳淮的一次崩溃上。
他不需要靳淮好起来。
靳淮越不稳定,他就越有理由去“善后”,越有理由重新谈条件,越能从里面捞更多的钱。
靳淮以为方旭在帮他兜底。
实际上方旭是点火的那个人。
我坐在工位上盯着表格看了很久。
在动物园的时候,我研究过一种寄生行为。杜鹃鸟把蛋下在别的鸟巢里,让宿主鸟替它孵化、喂养,宿主累死累活还以为养的是自己的孩子。
方旭就是那只杜鹃。
靳淮是那个一直在给寄生者拼命的宿主。
我关掉表格,拿起手机,给陆听澜发了条消息。
“陆总,靳淮案有重要发现,需要当面汇报。”
三分钟后回复:“明天上午九点,我办公室。”
当天下午方旭在走廊里遇到我,还是那副笑容。
“程老师辛苦了,靳淮最近状态很不错啊。”
我也冲他笑了一下:“对,所以更不能让人破坏这个势头。”
他的笑容没有任何变化,点了点头就走了。
城府深的人就是这样。永远温和,永远得体。
但没关系。
这辈子我最不怕的就是跟高智商生物打交道。
研究猩猩的人有个基本素质:耐心。
你可以装得很好,但只要给我足够长的观察时间,你的行为模式会把你出卖得干干净净。
8
第二天上午九点,我把完整的数据分析报告交到了陆听澜手上。
图表、时间线、数据来源标注、交叉验证结果,十二页。
她从头看到尾,一句话没说。
看了二十分钟。
合上报告之后,她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三下。
“数据没问题?”
“每一条都标了来源,全部可以在公司内网和公开记录里交叉核实。”
陆听澜靠在椅背上。
“方旭跟了靳淮五年。靳淮对他的依赖程度很深。如果直接把证据拍到靳淮面前,他不一定会信。”
“所以不能硬来。”我说。
“他被操控了五年,认知已经被扭曲了。你现在告诉他‘你最信任的人一直在害你’,他的第一反应不会是相信你,而是觉得你在挑拨。”
“你有方案?”
我在动物园处理过类似的情况。
有一只被非法驯养的猕猴,对虐待它的驯养员产生了创伤性依赖。它被打了也不跑,因为在它的认知里,疼痛和安全感已经绑定了。
你直接把驯养员赶走,猕猴反而会崩溃。
正确的做法是先在新环境里给它建立替代性安全感,让它有了新的锚点之后,自己去对比新旧两种关系的区别。
“不需要我们去揭穿,”我说,“让方旭自己表演。”
“什么意思?”
“这几周我在靳淮的认知里建立的那个‘正常基线’已经初步成型了。他现在知道了一种不带压力、不带目的的沟通方式。”
“有了这个对照组之后,方旭再用以前那套恐吓、施压的话术去刺激他,靳淮自己就能感觉到不对了。”
“我们只需要给方旭一个场景,让他在靳淮面前暴露出来。”
陆听澜想了几秒:“下周三有一场品牌合作方案的内部讨论会,方旭和靳淮都会参加。会议全程有录音录像,这是公司标准流程。”
“到时候我会在会议上提出一些方旭没有预料到的问题。他如果心里有鬼,一定会急着在靳淮面前自圆其说。”
“而靳淮现在的状态,已经足够让他看穿那些话术了。”
我点头:“到下周三之前,我不会改变任何干预节奏。让方旭觉得一切正常。”
“还有一件事。”陆听澜的声音压低了,“周可薇你留意一下。她跟方旭走得比你想的近。”
“近到什么程度?”
“方旭去年帮她介绍了三个外部客户,这三个客户撑起了她全年的绩效数据。没有这三个客户,她上个季度就该进淘汰名单了。”
我一下子就明白了。
怪不得周可薇从第一天就针对我。
不完全是因为我动了她的地位。
更因为我靠近靳淮,就是靠近方旭的利益链条。
她是方旭在公司里的一道外围屏障。
也许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扮演这个角色,又也许她知道得清清楚楚。
不管哪种,都不影响结果。
下周三,所有东西都会摆到台面上。
我只需要等。
9
下周三到了。
品牌方案讨论会,大会议室。
到场的人:陆听澜、方旭、靳淮、品牌方两位负责人,还有我。
周可薇不在参会名单上,但她找了个理由蹭进来了,说是“协助记录”。
我没拦。
多一个观众挺好。
会议前半段一切正常,讨论的是下季度品牌合作方案的排期和预算。
方旭全程表现得滴水不漏,每个数字张嘴就来,笑容温和得体。
然后,陆听澜不动声色地把话题拐了个弯。
“最近有几个品牌方给我反馈,说之前重新谈判后的合作条件跟初始签约落差比较大,利润被压缩了不少。方旭,你来说说这是怎么回事?”
方旭的笑容稳如磐石。
“陆总,这是因为靳淮之前的几次负面事件对品牌方信心造成了影响。谈判中我们不得不做一些让步来保住合作。”
他转头看靳淮,语气温和中带着一丝“为难”:“淮哥,你也清楚,那几次的事情传出去之后,品牌方很不满。要不是我顶住压力帮你重新谈的,这几个合作早就没了。”
靳淮低下了头。
这是他五年来的条件反射。方旭一提“负面事件”和“品牌方不满”,他就会陷进自我怀疑和内疚里。
但这次,低头只持续了三秒。
然后他抬了起来。
眼神变了。
不是以前那种慌乱和自责。
是在审视。
是在拿方旭说的话,跟这几周里程砚跟他沟通的方式去做对比。
我看到了他眼神里的变化。
“基线”起作用了。
陆听澜继续。
“方旭,我查了一下你这两年的所有重新谈判记录。每一次重签之后,你的个人抽成比例都有上调。从最初的8%到现在的19%。这个上调幅度,有没有经过公司审批?”
会议室的空气冷了下来。
方旭的笑容裂了一条缝,但他恢复得很快。
“陆总,这是行业惯例。随着艺人商业价值的波动,经纪人的酬劳自然也要相应调整。我可以提供每次的协商记录…”
“不用了。”陆听澜打开了一份文件投到屏幕上。“这是你跟品牌方的邮件往来。你在邮件里多次主动提到靳淮的‘状态不稳定’,把它作为压价的筹码。而同一时间段,你在跟靳淮的沟通中,又把品牌方的态度放大传递给他,告诉他‘人家对你很不满意’。”
她顿了一下。
“你两头拿信息差。品牌方以为靳淮随时要出问题,靳淮以为品牌方随时要跑。而实际上,两边都被你牵着鼻子走。”
方旭的脸色终于绷不住了。
他猛地看向我:“这些东西是你查的?你一个研究动物的,你有什么资格翻我的…”
“方旭。”
靳淮的声音不大,但会议室里每个人都停了下来。
他看着方旭,表情平静。
“上周你跟我说有个代言要丢了,我自己联系了品牌方。他们说合作一切正常,从来没有要撤的意思。”
方旭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你说上个月粉丝数据在跌,我查了后台。不但没跌,还涨了十二万。”
靳淮的语速不快,一字一句都稳得让人心惊。
“你一直在骗我。五年了。”
方旭的体面终于碎了。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撞到墙上弹了两下。
“靳淮!你忘了你怎么起来的了?五年前你就是个十八线!没有我帮你挡了多少事、擦了多少屁股?你现在说翻脸就翻脸?行,你试试,没有我你能撑几天!”
他的声音尖锐到变了形,手指戳着空气,脸涨成猪肝色。
那副金丝眼镜后面的温和笑容,那种慢条斯理的腔调,全都没了。
此刻站在会议室里的方旭,才是他真正的样子。
靳淮看着他,一动不动。
“你说得对,”靳淮说,“没有你我走不到今天。”
“但没有你,我也不至于走成今天这样。”
“那些崩溃、那些被骂、那些砸东西的瞬间。如果不是你在我旁边一直往伤口上撒盐,我至于吗?”
方旭张了张嘴,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慌乱,再从慌乱变成了空白。
他第一次在靳淮面前找不到话说。
陆听澜起身。
“方旭,你跟公司的合约到此终止。法务会跟你对接后续清算事宜。在此期间,你不得以任何形式接触靳淮。”
方旭红着眼扫了一圈会议室,最后盯住了我。
“程砚,”他从牙缝里挤出声音,“你一个研究猴子的,凭什么搅和到这里面来?”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就凭我看了八年的猴子,”我说,“所以特别擅长分辨谁在耍谁。”
方旭一脚踢开椅子,摔门走了。
门框震了三下。
品牌方两位负责人全程没吭声,此刻对视了一眼,眼神里写满了“好家伙”。
我转头看了一眼角落里的周可薇。
她的脸白得没一点血色,笔掉在地上了,自己都没发现。
她跟方旭那些事,陆听澜心里全有数。
但今天不是收拾她的时候。
方旭是主菜。
她顶多算个附赠的凉拌花生米。
10
方旭走后第二天,公司法务正式发函解除了他的经纪合约。
合同里白纸黑字写着“职务不当行为”的解约条款,他自己签的时候大概没想过会用到。
违规抽成、信息操控、利用艺人心理问题谋取私利。
每一条都有数据支撑。
一周之内,陆听澜通过行业渠道把方旭的事放了出去。
没有大张旗鼓,就是让该知道的人都知道了。
娱乐圈不大,消息跑得飞快。
方旭打了二十多个电话想找人帮忙说和,一个接的都没有。
这行就是这样。你得势的时候遍地朋友,你翻车的时候身边干干净净。
半个月后我听说方旭去了一个小公司,带一个粉丝量还没有靳淮零头多的十八线博主。
从管顶流到管十八线。
也算是一种“行为矫正”吧。
至于周可薇。
方旭被处理后第三天,陆听澜在部门会议上调出了近两年所有矫正师的绩效数据。
没点名,没批评,就是把数据投到大屏幕上。
案例数量、干预成功率、客户反馈评分,每个人一列,一目了然。
周可薇那一列:六年,十二个案例,成功率23%,客户满意度排倒数第一。
我那一列:三个月,两个案例,成功率100%,客户满意度最高。
陆听澜说:“下季度公司会做架构调整,绩效排名末位的员工将进入考察期。”
她谁都没看。
但所有人都看了周可薇。
会后周可薇在洗手间堵住了我。
“程砚,你别得意。”她的声音在发抖,指甲掐进了掌心,“你不过是运气好,正好赶上了方旭这摊烂事。换个时候,你什么都不是。”
我洗完手,抽了张纸慢慢擦干。
“周姐,你在这儿六年了,十二个案例,成功了三个。”
“你知道其他九个为什么失败吗?”
她咬着牙不吭声。
“你跟方旭一个毛病。你们都觉得‘矫正’就是让人听话。但真正的矫正,是搞清楚人家为什么不听话。”
“你连这一步都懒得做,就别怪数据不好看。”
我把纸扔进垃圾桶,走了。
身后她喊了句:“你一个研究猴子的懂什么!”
这句话我最近一个月听了三次了。方旭说过,她也说过。
但真正在用对猴子的方式对待人的,不是我。
是他们。
后来的事,就简单了。
一个月后,靳淮的状态恢复到了出道以来的最好水平。
他接了一部新戏,开机那天自己发了条社交动态,配了张在片场笑着比耶的照片。
评论区涌进了几万条留言,很多粉丝说好久没见靳淮笑得这么放松了。
我翻了几条,关了手机。
陆听澜给我升了职,从“行为矫正师”变成了“高级行为顾问”。
工资涨到了三万五。
我打电话告诉我妈的时候,她乐得不行,连问了三遍:“儿子你们公司到底是干啥的?”
我说:“管动物的。”
“那怎么工资这么高?”
“因为这些动物比较高级。”
她没听懂,但不妨碍她开心。
入职三个月,我总算适应了这份工作。
每天的日程就是拿研究猩猩的方法管理明星,用灵长类行为学理论来拆解娱乐圈的离谱操作。
说真的,人跟动物的区别,没有教科书里写的那么大。
猩猩发脾气,你给它一根香蕉就好了。
人发脾气,你得先花两周搞清楚他到底想要什么口味的香蕉。
麻烦是麻烦了点,但也挺有意思的。
上周陆听澜问我:“后悔来这儿吗?”
我想了想。
“不后悔。但我有个请求。”
“说。”
“年终团建能去动物园吗?”
“我想我以前管的猩猩了。比这些顶流好伺候多了。”
陆听澜盯着我看了三秒。
嘴角终于没绷住。
笑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