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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5 14:48:05

动物行为学博士程砚失业仨月,投了“星辰行为管理中心”的矫正师岗位。

面试全程聊攻击性行为干预和情绪脱敏。

他合计着,这活儿闭着眼都能干。

入职当天,助理递来矫正对象的档案。

他翻开一看。

不是猩猩。

是当红顶流。

程砚整个人裂开了。

最要命的是,他那套驯猩猩的法子,用在顶流身上好使得不像话。

1

我叫程砚,动物行为学博士,失业三个月零七天。

上一份工作是在市动物园做行为研究员,干了三年,兢兢业业。

离职原因说出来都丢人。

年终报告里我写了句“园区猩猩出现刻板行为,建议更换管理方案”,被园长认为我指桑骂槐,说我变着法儿骂他是猩猩。

我当时就想解释,这真的只是学术用语。

但园长不听,当天让我收拾东西走人。

一个研究动物的,说动物有问题,怎么就变成骂领导了?

我到现在都没搞明白。

失业之后,我投了一百多份简历,全石沉大海。动物行为学博士,在就业市场上的受欢迎程度,大概跟猩猩在选美比赛里的受欢迎程度差不多。

直到上周,我的邮箱终于弹出了一封面试通知。

发件方叫“星辰行为管理中心”。

岗位名称:行为矫正师。

职责描述写的是:针对攻击性行为、情绪失控、社交障碍等问题,制定并执行专业干预与矫正方案。

我看完之后激动得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

这不就是我的老本行吗?

面试那天,我穿了唯一一件没起球的衬衫,提前一小时到了公司楼下。

公司在CBD核心区的写字楼里,大堂铺着大理石,前台坐着两个妆容精致的姑娘。

当时我就觉得哪里不太对。

正经搞动物行为研究的机构,前台不会摆鲜花,也不会飘香水味。

但我没多想,毕竟穷人没资格挑剔工作环境。

面试官叫陆听澜,三十出头,短发利落,表情冷得能把赤道冻成南极。

她翻着我的简历,一页一页看得很仔细。

“程博士,你在动物园三年主要研究什么?”

“灵长类行为模式和攻击性行为的干预方法。”

“面对高攻击性个体的突然暴走,你的第一反应是什么?”

我说:“第一步,评估对方的体型、力量和攻击半径,确保自身安全距离。第二步,判断攻击类型,恐惧型还是领地型。第三步,根据类型选择脱敏策略。恐惧型以非对抗式接触切入,领地型以环境调控降压为主。”

陆听澜放下简历,盯着我看了三秒。

嘴角动了一下,幅度很小,不确定是不是在笑。

“你被录用了。月薪两万八,签一年。”

两万八。

两万八!

我在动物园才拿八千啊!

当晚我请我妈吃了顿火锅,跟她说找到工作了,专业对口,管行为矫正的。

我妈高兴坏了,多涮了三盘肥牛,还说:“砚砚,争气了,以后可不能再乱说话惹领导。”

我说放心吧妈,这次我管好自己的嘴。

入职第一天,我提前半小时到了公司。

前台姑娘递给我一个文件夹,笑得跟花儿似的:“程老师,这是您负责的第一位矫正对象的资料,请先熟悉一下。”

我接过来,边往工位走边翻。

第一页,个人基本信息。

姓名:靳淮。

性别:男。

年龄:26岁。

我心想,26岁的雄性个体,正是攻击性行为的高发年龄段。有点挑战,但在可控范围内。

翻到第二页。

一张脸占了整页。

五官精致得不正常。

不是猩猩。

是人类。

还是一个特别好看的人类。

照片右下角印着四个字:顶流艺人。

我把文件夹合上了。

又翻开。

还是那张脸。

我缓缓抬起头,看了一眼公司门口的logo:“星辰行为管理中心”。

再看看走廊墙上挂的照片,全是明星海报。

又低头看看手里的文件。

忽然就理解了陆听澜面试时那个微妙的表情。

她问的“高攻击性个体”,不是猩猩。

是明星。

我当时的心情可以用四个字形容:五雷轰顶。

第一反应是走人。

然后我翻了翻合同。

违约金三个月工资,八万四。

我掏出手机看了眼银行卡余额。

一千二。

我把手机揣回口袋,深呼吸了三次,重新打开了文件夹。

靳淮,26岁,出道五年,当红顶流。

过去一年的负面记录:片场砸了导演的杯子,综艺录制中途离席,接受采访时对记者甩脸子,经纪人换了四个,助理换了七个。

行为诊断栏写着一行加粗红字:情绪管理严重失控,建议专业干预。

我盯着这份档案看了很久。

说实话,如果把“顶流艺人”换成“成年雄性黑猩猩”,这份行为报告我能写出三万字的干预方案。

问题在于,这不是猩猩。

是个活生生的人。

而我这辈子最不擅长打交道的物种,就是人。

还没等我想出对策,一个年轻的助理跑过来了,脸白得吓人:“程老师!快!靳淮在四楼化妆间又砸东西了!镜子都碎了!”

脑子还没转过来呢,人已经被拉进了电梯。

电梯门一开,玻璃碎裂的声音直接灌进耳朵。

四楼走廊里站了七八个人,没一个敢往前迈。

化妆间的门大敞着,地上全是碎片,一个高高瘦瘦的身影背对着门口,肩膀剧烈起伏着。

助理把我推了一下,声音发颤:“程老师…交给您了。”

我看着那个浑身散发暴躁气息的背影,脑子里自动弹出一行字:

攻击性行为爆发中,危险等级:三级。

八年的专业训练和三年的一线经验,在这一刻全部上线了。

身体动了。

我抬脚,走了进去。

2

化妆间里一片狼藉。

桌上的瓶瓶罐罐全被扫到了地上,镜子从中间裂了一条大纹,碎玻璃扎进了桌面的木头缝里。

靳淮站在窗边,背对着我,手指攥得关节发白,整个人绷得死紧。

门外的人还在小声催:“程老师您快啊,要是被媒体拍到就完了!”

我没理他们。

我在门口快速做了一个专业判断。

这不是主动攻击。

破坏目标全是物件,没有针对任何人。个体缩在房间角落而不是房间中央。

这是典型的恐惧型应激反应。

不是在攻击。是在自保。

我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我蹲了下来。

对,就蹲在门口。

降低重心,缩小体型,双手自然垂在身体两侧。

在灵长类行为干预中,这叫“非威胁姿态”。面对处在应激状态的个体,你要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冲上去控制局面,而是让对方的大脑接收到一个信号:这个东西不是威胁。

然后我侧过身,不去正面直视他。

灵长类的世界里,直视等于挑衅。

我不确定这套东西在人类身上管不管用。

但八年的训练已经刻进了肌肉记忆里,身体比脑子反应快。

靳淮听到了动静,猛地转过头。

他的眼睛是红的,眼眶下面乌青一片,整张脸写满了疲惫和戒备。

二十六岁,顶流。

看起来就是三天没合眼的状态。

“又来一个。”他的声音沙哑,带着明显的敌意,“你也是公司派来盯我的?”

我没站起来,也没回答他的问题。

我用一种很平稳的、刻意压低了频率的声音说了一句完全不相关的话。

“你脚边有碎玻璃,往左挪半步。”

他愣住了。

这个反应完全不在他的预期框架里。

来“处理”他的人,上来要么训斥,要么哄骗,要么威胁。

从来没有人进门第一句话是关心他脚边有没有玻璃。

他下意识往左挪了半步。

我慢慢站起来。

动作刻意放得很慢,手从身体两侧打开,掌心朝外。

这是“开放掌势”,意思是:我没有武器,我没有攻击意图。

我朝他走了一步。

他的肩膀绷了一下,但没有后退。

又走了一步。

他没动。

我在离他大约两米的距离停住了。

两米,标准安全距离。近到可以对话,远到他随时可以退开。

“我叫程砚,”我说,声音一直保持着低频和匀速,“我不是来盯你的。就是路过。”

这话扯得太离谱了。化妆间在四楼走廊尽头,路过个鬼。

但靳淮的肩膀肉眼可见地松了一点。

他盯着我看了五六秒。

“你怎么蹲着进来的?”

“腿麻了。”我面不改色。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没笑出来,但那个幅度说明笑的冲动已经到了嘴边。

危险信号解除。

他的呼吸频率在下降,肩膀的肌肉群不再持续紧绷,拳头松开了。

我在心里默默做了一条记录:个体对“非对抗式接触”反应良好,后续可采用渐进式情绪脱敏方案。

十分钟前还在砸镜子的人,现在安安静静站在窗边,甚至跟我说了两句话。

我转身走出化妆间的时候,走廊里的人齐刷刷看着我,表情统一:活见鬼。

助理结巴了:“他…他怎么就不砸了?你干了什么?”

我想了想,给出了一个最诚实的回答。

“可能是看到了一个比他更无害的物种吧。”

没有人听懂我在说什么。

但我自己清楚,我手心全是汗。

今天才第一天。

这破班到底能不能干下去,是个问题。

更大的问题是,靳淮那双发红的眼睛里的东西。

那不是暴躁。

是一种被困住了很久的疲惫。

这种眼神,我在动物园见过太多次了。

3

第二天我来公司的时候,昨天的事已经传遍了整层楼。

版本还不止一个。

最离谱的一个说我跟靳淮对视了三秒,靳淮就哭了。

我什么都没干。我就蹲了一下。

早会上,陆听澜把我正式介绍给了行为管理部的全体成员。

一共八个人,五个矫正师,三个分析师,背景清一色是心理学或传播学。

就我一个动物行为学的。

混在里面确实有点突兀,就好比一群人在讨论股市走势,突然混进来一个聊猩猩社交网络的。

陆听澜说:“程砚博士将负责靳淮的专项矫正案,大家多支持配合。”

话音刚落,坐在对面的一个女人笑了。

三十出头,烫着大卷,指甲做得精致到反光,笑起来眼睛弯弯的,但那个弧度让我后背发凉。

周可薇。行为管理部资深矫正师,在这儿待了六年。

“陆总,”她捏着笔转了一圈,声音甜得发腻,“我有个小小的疑问。”

“程博士之前的工作经验,是不是全在动物园呀?”

会议室安静了一秒。

我说:“是。”

周可薇笑容更灿烂了:“那可得提前跟靳淮那边说一声,让他别穿毛绒外套来公司,免得程博士条件反射给他打疫苗。”

有几个人没憋住,笑出了声。

陆听澜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也没替我说话。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周可薇。

在动物园工作了三年,我见过各种各样的攻击行为。

但周可薇这种不一样。

这是灵长类群体里的“地位维护行为”。当一个新个体进入已有的社群结构时,原有的高位个体会通过公开的展示性行为来重申自己的等级。

翻译成人话就是:她怕我抢她的位子。

我没接她的话。

不是大度,是策略。

跟一个正在做地位展示的个体正面冲突,只会激化它的攻击频率。正确的做法是忽略展示行为,等它自己消耗完能量,再用实际成果去建立你的位置。

会后回到工位,我调出了周可薇过去两年的案例记录。

不看不知道,一看乐了。

六年资深矫正师,季度绩效评分次次刚好卡在及格线上,不高不低,精准得不正常。

经手十二个案例,三个“改善”,九个“维持现状”。

也就是说,她干了六年,真正解决问题的次数,用一只手就能数完。

但她从没被辞退过。

原因我很快就找到了。

她每个季度的述职报告做得漂亮极了。PPT配色高级,数据图表花里胡哨,能把“维持现状”包装成“阶段性稳固成果”,把“没有进展”说成“夯实基础中”。

述职能力满分,业务能力不及格。

我合上文件。

怪不得她这么慌。

她清楚自己几斤几两,所以任何可能让她露馅儿的变量,都必须在第一时间被灭掉。

可惜她不知道我这个人的特点。

在动物园那几年,我被猩猩追着跑过,被鹦鹉啄过后脑勺,被一只脾气暴躁的羊驼连吐了三口口水。

区区一个周可薇,还真吓不住我。

她下一步会怎么出招,我还挺好奇的。

4

接手靳淮的第三天,我做了一件让全公司都觉得我脑子有问题的事。

我给靳淮写了一份“行为干预日程表”。

不是心理咨询师那种“每周三下午两点聊聊天”的日程。

是我在动物园给猩猩写的那种。

精确到小时,标注了每个时段的情绪波动预测值,以及对应的干预策略。

比如上午十点到十一点,靳淮通常有通告或拍摄,这段时间压力累积,预测情绪阈值会在十一点前后达到峰值。

所以我需要在峰值到来之前,往他的环境里植入一个“安全信号”。

我选了声音。

在动物行为学里,环境音是最有效的情绪调节手段之一。灵长类对低频、有规律的声音反应特别好,能明显降低应激激素水平。

关键是找到那个对的声音。

我花了一个下午,翻了靳淮的私人歌单。

四百多首歌,类型五花八门,从摇滚到古典都有。

但播放次数排第一的,是一首二十年前的日本钢琴曲。不是什么知名的曲子,旋律很简单,节奏很慢。

播放了两千三百多次。

这就是他的“安全音源”。一个人在无数个深夜反复听同一首曲子两千三百次,这首曲子对他来说已经不是音乐了,是一个情绪锚点。

我在他的化妆间、休息室、保姆车的音响系统里都设置了这首曲子,在情绪预测峰值前十五分钟自动播放,音量控制在刚好能被感知到但不会被注意到的水平。

第一天,靳淮在保姆车里听到这首曲子的时候,愣了两秒。

他扭头看了看四周,没找到原因,然后安静地靠在椅背上闭了会儿眼。

那天他没发脾气。

这是他出道五年来,连续三场通告零事故的第一次。

第二天也没发。第三天也没有。

第四天,化妆师小心翼翼地跟助理咬耳朵:“靳哥今天好像心情还行?”

第五天,靳淮主动找我说话了。

“你是不是动了我车上的音响?”

我说:“调了一下音质。你那个低音太闷了,中频不够透。”

他看了我一眼,没追问。

但那天收工之后,他破天荒没有第一个离开现场。

他站在走廊尽头,手插在口袋里,等了一会儿,等到我走过去。

“程砚。”

“嗯?”

“你跟他们不一样。”

“哪不一样?”

“他们看我的时候,眼睛里全是KPI。”他顿了一下,“你看我的时候,不是那种眼神。”

他没说是什么眼神。

但我自己知道。

因为对我来说,他就是一个处在高压环境里、长期缺乏安全感的个体。不管是猩猩还是人,当一个生命长期生活在紧绷和不安里,它表现出来的攻击性,从来都不是真正的攻击。

是求救。

陆听澜看了我提交的第一周报告。

沉默了很久。

“方法很非常规,”她说,“但数据不说谎。继续。”

我点头,转身往外走。

路过周可薇工位的时候,她正站在我桌前翻我的干预日程表。

看到上面写着“皮质醇水平”“安全音源”“领地安全感建设”这些词的时候,她嘴角抽了两下。

“程博士,”她放下表,标准微笑拉满,“我有个善意的建议。”

“下次写报告,把‘个体’换成‘人’,‘领地’换成‘空间’。不然客户看到了,还以为咱们公司是动物园分部。”

我抬头看她。

“谢了。不过上周你负责的那个案子复发了,客户已经投诉了。你要不要先把自己的报告改改?”

周可薇的笑容僵了半秒,高跟鞋在地板上敲了两声,转身走了。

我继续写报告。

皮质醇水平,安全音源,领地安全感建设。

一个字没改。

5

周可薇出手了。

陆听澜出差去上海那周,她用“部门轮岗协作”的名义,把一个案子甩到了我桌上。

宋若棠,28岁,当红女演员。

档案上红色标注密密麻麻:拒绝配合公司宣传安排、社交媒体连续发争议言论、跟对接人当面翻脸三次、三个月内换了两任矫正师。

备注栏只有四个字:建议放弃。

周可薇把文件往我桌上一拍,眼睛弯弯的:“程博士,这位客户的上一任矫正师是我亲手带出来的徒弟,干了两个月就辞职了。听说你方法特别,正好试试,万一有奇效呢?”

她说“万一”的时候,语气里的幸灾乐祸浓到藏都藏不住。

我翻了翻档案,看完了宋若棠过去半年的行为记录。

然后我说了两个字:“我接。”

周可薇愣了一下。

她明显没料到我答应得这么干脆。

“那就…辛苦程博士了。”她扯了扯嘴角,转身走了。

我没看她,开始干活。

花了一整天把宋若棠过去半年的全部行为档案调出来,按时间线排列,逐条标注触发场景和行为强度。

翻完之后,我发现了一个所有人都忽略的规律。

宋若棠每一次情绪失控,都发生在同一类场景之后:公司季度宣发会议结束后的24到48小时内。

不是随机爆发,不是性格使然。

有触发源。

我查了公司最近一年的资源分配记录。

真相藏在数字里。

去年第二季度,公司签了一个叫韩雨珂的新人。从那之后,宋若棠的资源被连续三个季度缩减。综艺从三档砍到一档,品牌合作从五个缩到两个,连官方社交媒体的推广频次都砍了一半。

而每次缩减,都是在宣发会议上宣布的。

每次宣发会议结束,宋若棠的情绪就会在一两天内失控。

然后公司就会说:“看,她又不配合了。”然后继续缩减她的资源。

恶性循环。

说白了,宋若棠不是无理取闹。

她的领地被入侵了,资源被新个体抢占,公司不但没有给她任何解释和安抚,反而因为她的反抗进一步惩罚她。

换成猩猩也得暴走。

我没有做什么“情绪疏导”。

我直接约了宋若棠的经纪人,带着一份我自己做的“资源分配对比图”。

图表很简单,就是两条线。一条是宋若棠的资源曲线,一条是韩雨珂的资源曲线。

一条往下掉,一条往上飞。

交叉点,就是宋若棠开始“失控”的时间。

经纪人看完这张图,脸色变了。

“这些数据…你从哪弄的?”

“公司内网,公开信息。”我说,“宋若棠的问题不是行为问题,是资源机制问题。矫正她之前,先得矫正触发她的环境。”

经纪人沉默了很久。

一周后,公司管理层重新评估了宋若棠的季度资源方案。

不是因为我说了什么有分量的话。

是因为数据摆出来之后,谁都看得出原来的分配有问题。

调整之后,宋若棠的情绪稳定了。不是被“治好了”,是压力源被拆掉了。

她甚至主动配合了一次公司的宣传拍摄,拍完之后跟对接人说了句“辛苦了”。

对接人激动得差点当场落泪。

周可薇知道这个结果的那天,我正好在茶水间接水。

她端着杯子走进来,看到我,脸上的微笑维持了大概零点三秒。

“程博士真厉害呀,”声音发紧,“连宋若棠都拿下了。”

我接完水,转身经过她。

“不是我厉害,”我说,“是之前的人方法不对。”

“你们一直在矫正别人的反应,没有人想过去管一下原因。”

我走了,没回头。

身后传来杯子重重砸在台面上的声音。

很响。

6

靳淮的状态到第三周开始明显好转。

暴躁频率从一天两三次降到了三四天一次。化妆师不再提心吊胆,助理也不用每天在包里揣辞职信了。

但我高兴不起来。

因为我发现了一个不对劲的地方。

靳淮的情绪波动曲线里,有一种很反常的模式。

按照正常的脱敏干预进度,他的情绪阈值应该是匀速下降的。

但他的曲线不是匀速下降。

每周总有一两天,情绪值会突然飙回高位,过两天再降下来,然后再飙,再降。

整体趋势是好的,但过程是锯齿状的。

这种“锯齿形波动”在动物行为学里有个专门的名字:外源性干扰。

意思是,有一个外部因素在周期性地刺激他,把我好不容易降下来的阈值重新拉高。

我开始记录。

每次靳淮情绪反弹的精确时间、持续时长、反弹程度、以及反弹前他接触了什么人、去了什么地方。

记了两周,规律清清楚楚。

每次情绪反弹,都发生在他跟经纪人方旭单独沟通之后。

每一次。

没有例外。

方旭,34岁,靳淮的经纪人,跟了他五年。

我之前跟方旭打过几次照面。

这人长得斯斯文文的,戴金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永远挂着一副温和的笑。

每次见到靳淮,第一句话永远是:“淮哥,今天状态不错啊。”

靳淮听到这句话之后,表情会有一个非常微小的变化。

不是开心。

是一瞬间的僵硬。

普通人看不出来。

但我观察了八年的动物微表情,读这种反应跟读大号字幕差不多。

靳淮在方旭面前的姿态,不是信任。

是恐惧。

一个被经纪人带了五年的顶流,在自己经纪人面前呈现恐惧反应。

这不对劲。

第四周,靳淮又一次在通告结束后情绪崩了。

我赶到的时候,他一个人缩在保姆车的角落里,捂着耳朵。

“别碰我。”

我没碰他,在车门外蹲了下来。

等他呼吸慢慢平了,我问:“发生什么了?”

他沉默了很久。

“方旭说,下个月有个代言可能要丢。因为我之前发脾气的事传出去了。”

我问:“什么时候传出去的?”

“他说上周就有人在打听了。”

我心里一沉。

上周那场通告是全封闭录制,所有工作人员签了保密协议。

如果消息传出去了,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有人违反协议,要么有人主动泄露。

而全公司最清楚靳淮行程和状态的人,就是方旭。

我没有把这个猜测告诉靳淮。

我还没有证据。

但我的直觉在拉警报。

如果方旭本身就是那个“外源性干扰”呢?

如果是他一直在周期性地刺激靳淮呢?

这个问题,我必须搞清楚。

7

我开始查方旭。

不是什么高端手段,没有黑进谁的系统,没有偷翻谁的手机。

就是最笨、最扎实的办法:观察,记录,比对。

动物行为学的核心方法论就四个字:长期观察。

我在动物园蹲了三年才理清猩猩群的社交网络和权力结构。调查一个人的行为模式,底层逻辑是一样的。

我建了一张表格。

记录方旭过去一个月里每一次跟靳淮单独沟通的时间节点、沟通前后靳淮的情绪评分变化、以及方旭在沟通中传递的信息内容。

信息内容我是从靳淮嘴里零碎拼起来的。

每次他情绪崩了,冷静下来之后会跟我说几句。不多,但够我拼出方旭跟他说了什么。

同时,我对照了靳淮过去一年的公开负面事件时间线,以及每次事件后方旭的应对动作。

两周后,表格完成了。

结论清清楚楚。

靳淮过去一年的五次重大情绪失控事件,每一次的前48小时内,都有同样的前置条件:

第一,方旭跟他进行了一次单独谈话。

第二,谈话内容涉及“有人在黑你”“品牌方可能不续约”“粉丝数据在跌”这类负面信息。

第三,这些信息,事后核实,要么被大幅夸大,要么根本不存在。

他在给靳淮制造焦虑。

系统性地、持续性地制造焦虑。

为什么?

答案在另一张表格里。

我调取了方旭经手的所有商务合同数据,重点看了他的个人抽成比例变化。

靳淮每次情绪崩溃后,方旭都会以“帮他善后”的名义去跟品牌方重新谈判。

每次重新谈判之后,方旭的个人抽成比例都会上浮一到两个百分点。

从出道时的8%,到现在的19%。

五年,五次崩溃,五次谈判,五次上浮。

每一次上浮,都踩在靳淮的一次崩溃上。

他不需要靳淮好起来。

靳淮越不稳定,他就越有理由去“善后”,越有理由重新谈条件,越能从里面捞更多的钱。

靳淮以为方旭在帮他兜底。

实际上方旭是点火的那个人。

我坐在工位上盯着表格看了很久。

在动物园的时候,我研究过一种寄生行为。杜鹃鸟把蛋下在别的鸟巢里,让宿主鸟替它孵化、喂养,宿主累死累活还以为养的是自己的孩子。

方旭就是那只杜鹃。

靳淮是那个一直在给寄生者拼命的宿主。

我关掉表格,拿起手机,给陆听澜发了条消息。

“陆总,靳淮案有重要发现,需要当面汇报。”

三分钟后回复:“明天上午九点,我办公室。”

当天下午方旭在走廊里遇到我,还是那副笑容。

“程老师辛苦了,靳淮最近状态很不错啊。”

我也冲他笑了一下:“对,所以更不能让人破坏这个势头。”

他的笑容没有任何变化,点了点头就走了。

城府深的人就是这样。永远温和,永远得体。

但没关系。

这辈子我最不怕的就是跟高智商生物打交道。

研究猩猩的人有个基本素质:耐心。

你可以装得很好,但只要给我足够长的观察时间,你的行为模式会把你出卖得干干净净。

8

第二天上午九点,我把完整的数据分析报告交到了陆听澜手上。

图表、时间线、数据来源标注、交叉验证结果,十二页。

她从头看到尾,一句话没说。

看了二十分钟。

合上报告之后,她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三下。

“数据没问题?”

“每一条都标了来源,全部可以在公司内网和公开记录里交叉核实。”

陆听澜靠在椅背上。

“方旭跟了靳淮五年。靳淮对他的依赖程度很深。如果直接把证据拍到靳淮面前,他不一定会信。”

“所以不能硬来。”我说。

“他被操控了五年,认知已经被扭曲了。你现在告诉他‘你最信任的人一直在害你’,他的第一反应不会是相信你,而是觉得你在挑拨。”

“你有方案?”

我在动物园处理过类似的情况。

有一只被非法驯养的猕猴,对虐待它的驯养员产生了创伤性依赖。它被打了也不跑,因为在它的认知里,疼痛和安全感已经绑定了。

你直接把驯养员赶走,猕猴反而会崩溃。

正确的做法是先在新环境里给它建立替代性安全感,让它有了新的锚点之后,自己去对比新旧两种关系的区别。

“不需要我们去揭穿,”我说,“让方旭自己表演。”

“什么意思?”

“这几周我在靳淮的认知里建立的那个‘正常基线’已经初步成型了。他现在知道了一种不带压力、不带目的的沟通方式。”

“有了这个对照组之后,方旭再用以前那套恐吓、施压的话术去刺激他,靳淮自己就能感觉到不对了。”

“我们只需要给方旭一个场景,让他在靳淮面前暴露出来。”

陆听澜想了几秒:“下周三有一场品牌合作方案的内部讨论会,方旭和靳淮都会参加。会议全程有录音录像,这是公司标准流程。”

“到时候我会在会议上提出一些方旭没有预料到的问题。他如果心里有鬼,一定会急着在靳淮面前自圆其说。”

“而靳淮现在的状态,已经足够让他看穿那些话术了。”

我点头:“到下周三之前,我不会改变任何干预节奏。让方旭觉得一切正常。”

“还有一件事。”陆听澜的声音压低了,“周可薇你留意一下。她跟方旭走得比你想的近。”

“近到什么程度?”

“方旭去年帮她介绍了三个外部客户,这三个客户撑起了她全年的绩效数据。没有这三个客户,她上个季度就该进淘汰名单了。”

我一下子就明白了。

怪不得周可薇从第一天就针对我。

不完全是因为我动了她的地位。

更因为我靠近靳淮,就是靠近方旭的利益链条。

她是方旭在公司里的一道外围屏障。

也许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扮演这个角色,又也许她知道得清清楚楚。

不管哪种,都不影响结果。

下周三,所有东西都会摆到台面上。

我只需要等。

9

下周三到了。

品牌方案讨论会,大会议室。

到场的人:陆听澜、方旭、靳淮、品牌方两位负责人,还有我。

周可薇不在参会名单上,但她找了个理由蹭进来了,说是“协助记录”。

我没拦。

多一个观众挺好。

会议前半段一切正常,讨论的是下季度品牌合作方案的排期和预算。

方旭全程表现得滴水不漏,每个数字张嘴就来,笑容温和得体。

然后,陆听澜不动声色地把话题拐了个弯。

“最近有几个品牌方给我反馈,说之前重新谈判后的合作条件跟初始签约落差比较大,利润被压缩了不少。方旭,你来说说这是怎么回事?”

方旭的笑容稳如磐石。

“陆总,这是因为靳淮之前的几次负面事件对品牌方信心造成了影响。谈判中我们不得不做一些让步来保住合作。”

他转头看靳淮,语气温和中带着一丝“为难”:“淮哥,你也清楚,那几次的事情传出去之后,品牌方很不满。要不是我顶住压力帮你重新谈的,这几个合作早就没了。”

靳淮低下了头。

这是他五年来的条件反射。方旭一提“负面事件”和“品牌方不满”,他就会陷进自我怀疑和内疚里。

但这次,低头只持续了三秒。

然后他抬了起来。

眼神变了。

不是以前那种慌乱和自责。

是在审视。

是在拿方旭说的话,跟这几周里程砚跟他沟通的方式去做对比。

我看到了他眼神里的变化。

“基线”起作用了。

陆听澜继续。

“方旭,我查了一下你这两年的所有重新谈判记录。每一次重签之后,你的个人抽成比例都有上调。从最初的8%到现在的19%。这个上调幅度,有没有经过公司审批?”

会议室的空气冷了下来。

方旭的笑容裂了一条缝,但他恢复得很快。

“陆总,这是行业惯例。随着艺人商业价值的波动,经纪人的酬劳自然也要相应调整。我可以提供每次的协商记录…”

“不用了。”陆听澜打开了一份文件投到屏幕上。“这是你跟品牌方的邮件往来。你在邮件里多次主动提到靳淮的‘状态不稳定’,把它作为压价的筹码。而同一时间段,你在跟靳淮的沟通中,又把品牌方的态度放大传递给他,告诉他‘人家对你很不满意’。”

她顿了一下。

“你两头拿信息差。品牌方以为靳淮随时要出问题,靳淮以为品牌方随时要跑。而实际上,两边都被你牵着鼻子走。”

方旭的脸色终于绷不住了。

他猛地看向我:“这些东西是你查的?你一个研究动物的,你有什么资格翻我的…”

“方旭。”

靳淮的声音不大,但会议室里每个人都停了下来。

他看着方旭,表情平静。

“上周你跟我说有个代言要丢了,我自己联系了品牌方。他们说合作一切正常,从来没有要撤的意思。”

方旭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你说上个月粉丝数据在跌,我查了后台。不但没跌,还涨了十二万。”

靳淮的语速不快,一字一句都稳得让人心惊。

“你一直在骗我。五年了。”

方旭的体面终于碎了。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撞到墙上弹了两下。

“靳淮!你忘了你怎么起来的了?五年前你就是个十八线!没有我帮你挡了多少事、擦了多少屁股?你现在说翻脸就翻脸?行,你试试,没有我你能撑几天!”

他的声音尖锐到变了形,手指戳着空气,脸涨成猪肝色。

那副金丝眼镜后面的温和笑容,那种慢条斯理的腔调,全都没了。

此刻站在会议室里的方旭,才是他真正的样子。

靳淮看着他,一动不动。

“你说得对,”靳淮说,“没有你我走不到今天。”

“但没有你,我也不至于走成今天这样。”

“那些崩溃、那些被骂、那些砸东西的瞬间。如果不是你在我旁边一直往伤口上撒盐,我至于吗?”

方旭张了张嘴,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慌乱,再从慌乱变成了空白。

他第一次在靳淮面前找不到话说。

陆听澜起身。

“方旭,你跟公司的合约到此终止。法务会跟你对接后续清算事宜。在此期间,你不得以任何形式接触靳淮。”

方旭红着眼扫了一圈会议室,最后盯住了我。

“程砚,”他从牙缝里挤出声音,“你一个研究猴子的,凭什么搅和到这里面来?”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就凭我看了八年的猴子,”我说,“所以特别擅长分辨谁在耍谁。”

方旭一脚踢开椅子,摔门走了。

门框震了三下。

品牌方两位负责人全程没吭声,此刻对视了一眼,眼神里写满了“好家伙”。

我转头看了一眼角落里的周可薇。

她的脸白得没一点血色,笔掉在地上了,自己都没发现。

她跟方旭那些事,陆听澜心里全有数。

但今天不是收拾她的时候。

方旭是主菜。

她顶多算个附赠的凉拌花生米。

10

方旭走后第二天,公司法务正式发函解除了他的经纪合约。

合同里白纸黑字写着“职务不当行为”的解约条款,他自己签的时候大概没想过会用到。

违规抽成、信息操控、利用艺人心理问题谋取私利。

每一条都有数据支撑。

一周之内,陆听澜通过行业渠道把方旭的事放了出去。

没有大张旗鼓,就是让该知道的人都知道了。

娱乐圈不大,消息跑得飞快。

方旭打了二十多个电话想找人帮忙说和,一个接的都没有。

这行就是这样。你得势的时候遍地朋友,你翻车的时候身边干干净净。

半个月后我听说方旭去了一个小公司,带一个粉丝量还没有靳淮零头多的十八线博主。

从管顶流到管十八线。

也算是一种“行为矫正”吧。

至于周可薇。

方旭被处理后第三天,陆听澜在部门会议上调出了近两年所有矫正师的绩效数据。

没点名,没批评,就是把数据投到大屏幕上。

案例数量、干预成功率、客户反馈评分,每个人一列,一目了然。

周可薇那一列:六年,十二个案例,成功率23%,客户满意度排倒数第一。

我那一列:三个月,两个案例,成功率100%,客户满意度最高。

陆听澜说:“下季度公司会做架构调整,绩效排名末位的员工将进入考察期。”

她谁都没看。

但所有人都看了周可薇。

会后周可薇在洗手间堵住了我。

“程砚,你别得意。”她的声音在发抖,指甲掐进了掌心,“你不过是运气好,正好赶上了方旭这摊烂事。换个时候,你什么都不是。”

我洗完手,抽了张纸慢慢擦干。

“周姐,你在这儿六年了,十二个案例,成功了三个。”

“你知道其他九个为什么失败吗?”

她咬着牙不吭声。

“你跟方旭一个毛病。你们都觉得‘矫正’就是让人听话。但真正的矫正,是搞清楚人家为什么不听话。”

“你连这一步都懒得做,就别怪数据不好看。”

我把纸扔进垃圾桶,走了。

身后她喊了句:“你一个研究猴子的懂什么!”

这句话我最近一个月听了三次了。方旭说过,她也说过。

但真正在用对猴子的方式对待人的,不是我。

是他们。

后来的事,就简单了。

一个月后,靳淮的状态恢复到了出道以来的最好水平。

他接了一部新戏,开机那天自己发了条社交动态,配了张在片场笑着比耶的照片。

评论区涌进了几万条留言,很多粉丝说好久没见靳淮笑得这么放松了。

我翻了几条,关了手机。

陆听澜给我升了职,从“行为矫正师”变成了“高级行为顾问”。

工资涨到了三万五。

我打电话告诉我妈的时候,她乐得不行,连问了三遍:“儿子你们公司到底是干啥的?”

我说:“管动物的。”

“那怎么工资这么高?”

“因为这些动物比较高级。”

她没听懂,但不妨碍她开心。

入职三个月,我总算适应了这份工作。

每天的日程就是拿研究猩猩的方法管理明星,用灵长类行为学理论来拆解娱乐圈的离谱操作。

说真的,人跟动物的区别,没有教科书里写的那么大。

猩猩发脾气,你给它一根香蕉就好了。

人发脾气,你得先花两周搞清楚他到底想要什么口味的香蕉。

麻烦是麻烦了点,但也挺有意思的。

上周陆听澜问我:“后悔来这儿吗?”

我想了想。

“不后悔。但我有个请求。”

“说。”

“年终团建能去动物园吗?”

“我想我以前管的猩猩了。比这些顶流好伺候多了。”

陆听澜盯着我看了三秒。

嘴角终于没绷住。

笑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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