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把女人带回来的时候,我正蹲在面馆后门刷泔水桶。
那女人穿着一条浅色长裙,鞋跟踩过门槛,嫌弃地避开地上的面汤。她挽着沈砚的胳膊,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一会儿,像是在打量一件不合心意的旧家具。
「这就是你说的乡下媳妇?」
沈砚没有纠正她,只抬手扯了扯领口。
「她是我妈当年替我定下的妻子。」
那一刻,我手里的刷子掉进桶里。
三年前,面馆后院的木架突然倒塌,沈砚冲过来把我推开,自己被砸伤了腿。
镇上的人都说,他抱过我,救过我,我这辈子便只能嫁给他。
我娘带着两家的生辰帖子去沈家时,沈母没有犹豫,当场定下了婚期。
我以为这是一段缘分。
沈砚却觉得,这是他被迫赔出去的一生。
新婚那晚,我坐在贴满喜字的屋子里,等到烛泪流尽,也没等到他进门。
半夜,院外传来酒瓶碰撞的声音。
我掀开盖头走出去,见他坐在石阶上,怀里抱着一只空酒坛。
「我不过是救了她一次,怎么就得娶她?」
「我在城里有工作,有喜欢的人。她一个只会做饭、洗衣、守着面馆的村姑,凭什么把我困在这里?」
「顾宁好不容易才愿意理我,现在知道我结婚了,连电话都不肯接。」
我站在廊下,手指一点点收紧。
他醉得厉害,没看见我。
也正因为如此,他说的话才没有半句遮掩。
那天之后,我才知道,沈砚在城里有一份体面的工作,也有一个叫顾宁的女朋友。
他曾答应过顾宁,等自己站稳脚跟,就把她接到城里一起生活。
而我,是挡在他们中间的人。
我原本想,只要把面馆经营好,把婆婆照料妥当,把这个家撑起来,沈砚总会有一天发现,我也不是非他不可。
可他连发现的机会都不肯给我。
第二天一早,婆婆拎着锅铲把他堵在院子里。
「你把晚枝一个人晾在新房里一夜,传出去让人怎么看?」
沈砚点了根烟,连眼皮都没抬。
「你满意就行。反正娶她的人不是你。」
锅铲砸在他脚边。
婆婆气得发抖:「你不愿意娶,为什么当初要回来?既然把人带进门,就该负起责任!」
「我救她,是因为那根木架要砸到她。难道我见死不救,等着她被砸死?」
「没人逼你救人,可规矩是你们家定的。」
沈砚把烟头按进泥里。
「那就让规矩去过日子。」
他说完便进了屋,门板撞得震天响。
婆婆转身看我,脸上的怒气换成了愧疚。
「晚枝,是沈家对不住你。你放心,这个家以后由你做主。」
我点了点头,转身进厨房,把煮好的长寿面盛进碗里。
婆婆问:「你还给他做饭?」
「面放久了会坨。」
我把碗送到沈砚门口,敲了两下。
「吃面。」
里面安静了片刻。
「拿走。」
「不吃就凉了。」
「周晚枝,你做这些给谁看?」
「没人看。」
「你别摆出一副贤妻良母的样子。我不会因为一碗面就感动,也不会因为你嫁给我就爱上你。」
我端着托盘站在门外,听完才说:「我知道。」
「知道你还做?」
「我只是不想浪费粮食。」
屋里没有回应。
我把碗放在门边,回了厨房。
傍晚,那碗面被原封不动地倒进了泔水桶。
沈砚从来没有夸过我。
面馆的生意却在我手里一天比一天好。
我懂得做面,也会算账、采买,知道哪家的面粉筋道,哪家的菜便宜。不到半年,镇上的人提起沈家,都会说一句:
「沈家这门亲事结得不亏,娶了个能干的媳妇。」
只有沈砚不这么认为。
他喝醉的时候,我去城里接过他三次。
第一次,他靠在车厢里睡得迷迷糊糊,抓住我的衣袖叫顾宁的名字。
第二次,他半睁着眼,发现是我,立刻把手收了回去。
「别碰我,顾宁会误会。」
第三次,他吐在我的棉鞋上,醒来后没有道歉,只说:「洗干净,别让妈知道。」
我蹲在水池边刷鞋,他站在廊下给顾宁打电话。
「你别哭。」
「我和她只是名义上的夫妻。」
「我没有碰过她,真的。」
「等面馆的事处理完,我就带你回来。」
水从鞋面淌进我的袖口,冰得我手指发麻。
婆婆从门后走出来,抬手给了他一巴掌。
「她就站在这里,你当她聋了吗?」
沈砚捂着脸,冷冷看着我。
「她要是受不了,可以回娘家。」
我把洗好的鞋放到他脚边。
「干净了。」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
「你都听见了?」
「嗯。」
「那你应该知道,我这辈子都不会爱你。」
「知道。」
「知道还不走?」
我端起水盆,绕过他。
「面馆缺人。」
他没有再说话。
那天夜里,婆婆把后院粮仓的钥匙交给了我。
「账房、粮仓,还有面馆的印章,全在里面。沈砚花钱没个分寸,你别把钥匙给他。」
我接过钥匙,挂在腰间。
婆婆盯着我看了一会儿,问:「你是不是有话想说?」
「没有。」
「你要是觉得委屈,就跟娘说。」
我低头擦桌子。
「娘,我知道。」
三个月后,沈砚把顾宁带回了面馆。
那天刚收摊,婆婆在灶台前剁排骨。顾宁站在门口看了看墙上的油渍,又低头看自己的裙摆,像是怕沾上面粉。
沈砚替她拉开椅子。
「这里是我妈留下的店,先坐一会儿。」
顾宁没有坐,反而看向我。
「你就是周晚枝?」
「是。」
「听说你们结婚三年了,怎么还住在镇上?」
不等我回答,沈砚便说:「她不愿意去城里。」
我抬眼看他。
「你什么时候问过我?」
「问你有什么用?」他嗤笑,「你去了城里能干什么?给人洗碗?」
婆婆把菜刀剁在案板上。
「沈砚,你嘴里积点德。」
顾宁这才拉了拉他的袖子。
「算了,阿姨,他最近也是因为钱的事着急。」
她说得轻描淡写,像是替他解释,又像是故意把话引到面馆上。
「最近店里周转不开,他想把后院卖掉,在城里重新租个铺子。」
我手里的抹布停住。
「后院不能卖。」
沈砚脸色一沉。
「你一个外姓人,凭什么说不能卖?」
「我不是外姓人。」
「你只是我妈替我娶进来的女人。」
婆婆冷声道:「后院的地契在我这里,谁都别想卖。」
顾宁弯了弯嘴角。
「阿姨,沈砚是你亲儿子,你总不能一直把他拴在这家面馆里。」
她停了停,视线落在我的肚子上。
「再说,晚枝嫁进来这么久,也没给沈家添个孩子。守着一块地又有什么用?」
灶房里忽然只剩下排骨落进锅里的声音。
我把抹布叠好,放到一边。
「顾姑娘,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
顾宁捂嘴笑了笑。
「我也是替沈砚着急。你们结婚这么久,他连你的房门都不进,难道还不够说明问题?」
婆婆端起灶台上的热汤,泼在她脚边。
汤水溅上裙摆,顾宁尖叫着后退。
「你怎么能这样?」
「我儿子不教你规矩,我替他教。」
沈砚挡在顾宁身前。
「妈,你太过分了。」
「过分的是谁?」婆婆指着他,「你带着外面的女人进门,还让她逼晚枝交出后院。你还有脸说别人过分?」
沈砚指向我。
「是她不肯签字,店里才周转不开。」
「店里的账一直是晚枝在管,亏损的钱去哪儿了,你最清楚。」
「你少装得清清白白。」他盯着我,「要不是你扣着钱,我和顾宁早就能在城里开店。」
那天晚上,沈砚把一份协议摔到桌上。
「签字。」
我拿起来看。
协议上写着,面馆和后院归沈砚所有,由顾宁负责经营。
「你想让我把店转给你?」
「这是夫妻共同经营协议。」
「既然是共同经营,为什么要把顾宁写进去?」
「她懂城里的生意,比你懂。」
婆婆冲进来,一把夺过协议撕成两半。
「你做梦!」
沈砚把桌上的茶壶扫到地上。
「你们一个个都护着她。她到底给你们灌了什么迷魂汤?」
顾宁站在旁边,轻声道:「沈砚,别逼她了。她毕竟是你妻子。」
沈砚的语气立刻缓下来。
「我没有逼她。我只是想让她认清现实。」
我蹲下去,把碎瓷片扫进簸箕。
「不签。」
「周晚枝,你会后悔。」
「那是我的事。」
第二天,面馆里来了镇上的管事人。
他拿着一张欠条,当着十几桌客人的面问我:「周老板娘,沈家说你三年内挪用店款十二万,这笔账你怎么解释?」
沈砚和顾宁站在人群后面。
他抱着胳膊,像个来旁观的客人。
「我早就提醒过她,店里的钱不能乱花。她不听,现在出了问题,又要我替她收拾。」
我把账本摊开。
「哪一笔是我拿的?」
顾宁从包里取出一叠票据。
「家具、衣服,还有寄回娘家的钱,都有她的名字。」
我翻了几张。
「这些不是面馆的支出。」
「收据上有你的名字。」
「我的名字不等于店里的账。」
管事人沉下脸。
「如果你不能证明清白,面馆就要先封起来。」
婆婆急得手都在抖。
「账是晚枝管的,可她一文钱都没拿过!」
沈砚冷笑。
「妈,你别护着她。账上少了钱,难道是我拿的?」
「不是你拿的,难道是老鼠搬走的?」
顾宁把钥匙推到桌边。
「既然她没拿,为什么不把账柜的钥匙交出来?」
我解下腰间的钥匙,放到桌上。
「查账可以。」
沈砚立刻伸手。
我按住钥匙,没有让他拿走。
「先查近三年的收支。每一笔都要对上。」
他看了我一眼,手慢慢收了回去。
管事人翻到账本中间,指着一笔记录。
「这里,四万八,收货人是城南的顾宁。」
顾宁脸上的笑僵了。
沈砚马上接话:「那是我让她代收的货。」
「什么货?」
「面粉和食材。」
我看向顾宁。
「面馆从没有在城南进过货。」
管事人将票据翻到背面。
「盖的是沈家面馆的章,签字也是沈砚。」
沈砚一把抢过票据,撕成两半。
「印章是她保管的,谁知道是不是她伪造的?」
婆婆指着他的鼻子。
「印章一直在你书房!你当我老糊涂了吗?」
顾宁退了半步。
「沈砚,这笔钱不是我用的。我只是照你的话收下。」
「你闭嘴。」
「你说等面馆卖掉,就把钱还给我。」
「我让你闭嘴!」
她眼眶一红,眼泪立刻落了下来。
沈砚转头看我,像是要把所有难堪都算到我头上。
「你满意了?」
我没有理他,重新翻到账本最后。
「还有三万六。」
管事人接过去,看完后抬头:「收款人也是顾宁。」
顾宁突然扑过来夺账本,硬生生撕掉最后一页。
碎纸落在她脚边。
她蹲下去捡时,裙袋里掉出一把钥匙。
婆婆盯着那把钥匙,脸色变了。
「粮仓的钥匙怎么会在你身上?」
顾宁慌忙捡起,递向沈砚。
「是他给我的。」
沈砚没有接。
人群里的议论声渐渐大了起来。
「原来钱不是老板娘拿的。」
「沈家到底谁在撒谎?」
沈砚忽然抓住我的手腕,把我拽到后院。
「你故意的是不是?」
「我只是在查账。」
「你就是想把顾宁赶走。」
「账本会说话。」
「你再闹,我就和你离婚!」
我把手腕从他手里抽回来。
「好。」
他怔了一下,像是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快。
我没有停,转身走进粮仓,从角落的木架后面取出一只旧木盒。
沈砚跟进来。
「那是什么?」
「娘给我的东西。」
「打开。」
「轮不到你管。」
他伸手来抢,我抱着木盒往旁边一避。盒底露出一角发黄的纸张,上面盖着房屋登记处的印章。
沈砚看见那枚印章,目光闪了一下。
顾宁站在门口催他:「沈砚,别让她把东西带走。」
婆婆赶过来,横在我们中间。
「谁敢动晚枝,我就去报官。」
顾宁攥紧裙边,第一次没有躲到沈砚身后。
当天夜里,沈砚没有回房。
我把木盒放在床底,刚坐下,门外便传来他的声音。
「周晚枝,明天我带你去见我妈的几个亲戚。」
我没有回答。
「听见没有?」
「听见了。」
「他们会做见证。面馆和后院都归沈家,你签字拿钱,别再闹了。」
「知道了。」
门外沉默许久。
「你真想离开我?」
我看着窗台上那盆快要枯死的兰花。
「是你一直想让我走。」
第二天一早,沈砚带着顾宁去了沈家亲戚家。
沈家的几个长辈已经坐在堂屋里,桌上放着一份新的协议。
沈砚把协议推到我面前。
「签了。面馆归我,后院给顾宁经营。三万块,够你回娘家重新过日子。」
我翻了一页。
「我不要三万。」
「你别得寸进尺。」
「我只要属于我的东西。」
沈家大伯敲了敲桌面。
「晚枝,女人离婚,总要给自己留条退路。沈砚肯给你钱,已经是念着夫妻情分。」
我看向他。
「谁告诉你,面馆是沈家的?」
大伯一愣。
「祖上传下来的东西,不是沈家的,难道是你的?」
婆婆扶着墙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复印件。
「你们先看看这个。」
她把纸放到桌上。
沈砚伸手去拿,婆婆按住了他的手。
「你还没资格看。」
顾宁盯着那张纸,脸色一点点发白。
沈砚的母亲接过复印件,只看了两眼便站了起来。
「这是什么?」
婆婆说:「房屋转让证明。」
「不可能!」
「三年前,沈家欠晚枝娘家三十万。你们拿面馆和后院作抵押,约定三年内还清,房子归沈家;三年还不清,房子归晚枝。」
大伯抢过纸,翻到印章处。
「这印章是真的?」
「登记处留有原件。」
我把茶杯推到一旁。
「三十万不是我娘送给沈家的。是借款。三年过去,你们没有还清。」
沈砚盯着我。
「你早就知道?」
「我知道。」
「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没问过。」
他抓起桌上的协议,撕成两半。
「这东西是假的!」
「你可以去登记处查。」
「你娘骗了我们!」
「借钱的人是沈家,骗你的也是沈家吗?」
顾宁忽然看向沈砚。
「你不是说面馆是你家的?」
沈砚厉声道:「你也来逼我?」
「你说过,只要把店卖了,就能还我的钱。你还说周晚枝什么都不懂。」
他脸色变得难看。
婆婆盯着顾宁。
「你借给沈砚的钱,从哪儿来的?」
顾宁没有回答。
我从包里拿出几张票据,推到她面前。
「你父亲治病的钱,有四万八是从面馆账上支出的。还有三万六,以及两笔小额转账。加起来十万。」
沈砚猛的抬头。
「你查她?」
「我查的是面馆的账。」
大伯看了票据,立刻往后退了半步。
「沈砚,这件事你自己处理,别把沈家拖进去。」
二伯也收起了刚才的强硬。
「面馆不能卖,后院也不能动。你少拿祖产冒险。」
顾宁的眼泪停在眼眶里。
「沈砚,我的钱呢?」
「我会还你。」
「你拿什么还?」
她把粮仓钥匙放在桌面上。
「粮仓里那批面粉,是你让我卖的。钱已经用掉了。你说不会出事。」
婆婆脸色一变。
「粮仓里存的是学校订的面粉。」
「什么?」顾宁慌了。
「学校交了定金,货要在下个月送过去。现在少了货,面馆要赔钱。」
沈砚看着顾宁。
「谁让你动粮仓的?」
「你。」
「我没有。」
「你有。」
顾宁从包里拿出一张折叠过的纸,铺在桌上。
「你亲手写的。」
纸上的字迹确实是沈砚的。
他伸手夺过来,撕了个粉碎。
顾宁死死盯着他。
「你答应过我,只要我帮你把钱凑齐,你就带我去城里结婚。」
「我会给你钱。」
「现在呢?面馆不是你的,房子也不是你的。你还想让我替你担责任?」
「闭嘴!」
「我不闭嘴。」顾宁擦掉眼泪,「你想把挪用店款、卖粮的事全推给我,对不对?」
屋里没人替沈砚说话。
沈家大伯把他拉到一边。
「先把学校那批货补上,别闹到县里。」
沈砚转头看向我。
「晚枝,面粉你能不能先补上?」
「可以。」
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那你帮我。」
「凭什么?」
「我是你丈夫。」
我看着他:「刚才你还说,离婚后我什么都拿不到。」
「我们可以不离。」
「我不愿意。」
婆婆从怀里取出存折,放到桌上。
「这是我的养老钱,先拿去赔学校。赔完以后,你搬出去。」
沈砚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妈,你也不要我?」
「是你先不要这个家的。」
我拿起包,走到门口。
沈砚追出来拦住我。
「你不能走。」
「我为什么不能走?」
「我还没签字。」
「离婚协议我已经签了。」
我把协议递给他。
「你签不签,我都要搬走。」
他把协议揉成一团。
「你到底还藏了什么?」
「你签字就知道了。」
「我不会签。」
「那就去县里办。」
他狠狠把纸团摔在地上。
院外忽然有人跑进来。
「着火了!后院粮仓着火了!」
所有人都朝后院看去。
浓烟已经越过屋檐,火光映红了半边墙。
顾宁尖叫一声,转身冲了出去。
「我的包还在里面!」
沈砚没有犹豫,跟着她冲进了烟里。
我站在原地,婆婆一把拽住我的手。
「晚枝,你别去!」
「我不去。」
「里面还有什么东西?」
「没有我的东西。」
没过多久,沈砚抱着顾宁从火场里冲出来。顾宁的裙摆烧破了,怀里却空空的。
沈砚把她放到地上,转身又要进去。
我拿出离婚协议。
「沈砚,签字。」
他回过头,肩膀上还护着顾宁。
「先救她。」
「她出来了。」
「她的包还在里面。」
「让她自己拿。」
沈砚瞪着我。
「周晚枝,你有没有人性?」
「有。」
「有你就帮我把东西拿出来!」
「她已经出来了。」
他像是被噎住,片刻后咬牙道:「那里面有她父亲留下的遗物。」
「烧了就烧了。」
「你怎么能这么冷血?」
我看着他。
「你把我一个人留在这间面馆三年时,也没问过我冷不冷。」
顾宁抓住他的衣服。
「别进去,房梁会塌。」
「我的包还在里面!」
她压低声音:「里面还有我们去城里的钱。」
沈砚听见这句话,转身就要冲回去。
我喊住他。
「你进去之前想清楚。」
他回头。
「不用你管。」
「你要是进去了,今天可能就出不来了。」
「那也是我的事。」
他冲进粮仓。
婆婆哭着想拦,被邻居死死拉住。
「晚枝,你快劝他!」
「他不会听我的。」
「你是他媳妇!」
「很快就不是了。」
火焰吞上屋顶,木梁在高温里发出爆裂声。
顾宁跪在地上,抱着那只不知什么时候被她捡回来的焦黑皮包,朝粮仓大喊:
「沈砚,你出来!」
没有人回应。
我把离婚协议递给赶来的管事人。
「麻烦你做个见证。」
他接过协议,问:「见证什么?」
「他能出来,就让他签字。他出不来,就把这份协议交给沈家。」
话音刚落,里面传来沈砚的吼声。
「周晚枝,你是不是早就知道里面没有她的东西?」
我没有回答。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望着已经烧红的屋檐。
「因为你从来不听我的。」
「你就是故意的!」
「你想怎么想都行。」
话音未落,一根木梁砸了下来。
沈砚的声音被巨响吞没。
救火的人冲进烟里,过了很久,才把他从废墟中拖出来。
他的腿被木板压伤,手里还攥着半张烧焦的字据。
顾宁扑到他身边。
「沈砚,你怎么样?」
他推开她,抬头看我。
「晚枝,救我。」
我往后退了一步。
「你不是说,我这样的女人不值得你爱吗?」
他的脸被烟熏得发黑,嘴唇动了几下。
「我错了。」
「你错在哪儿?」
他答不上来。
顾宁替他说:「他已经伤成这样了,你还要逼他?」
我看向她。
「这是我和他的事。」
「你们夫妻三年,他只是一时糊涂。」
「三年,不叫一时。」
镇上的管事人带着账本、票据和那半张字据去了县里。
私自挪用店款、盗卖学校订购的面粉、纵火毁证,沈砚和顾宁都脱不了干系。
沈母拖着病腿赶来时,第一句话问的不是儿子,而是房子。
「晚枝,房契还在你名下吗?」
「在。」
她明显松了口气。
沈砚听见后,伸手抓住我的衣袖。
「你不能拿走房子。」
「为什么不能?」
「这是我家。」
「登记在我名下。」
「我妈还住这里。」
「我会给她留一间房。」
沈母抬头看我。
「你要把我赶出去?」
「没有。面馆和后院归我,厨房和住处留给你。你愿意留下,就留下。」
「你是沈家的儿媳妇!」
「今天以后不是。」
沈砚撑着地面坐起来。
「我不签字,你永远都是。」
我从包里取出另一份文件。
「这是你母亲签过字的房屋确认书。」
沈母猛然看向我。
「我什么时候签过?」
「你把家里的印章交给我的那天。我说要替你保管房产资料,你在确认书上按了手印。」
她看着纸上的指印,脸色渐渐变白。
「你那时就想走?」
「那时候我还想留下。」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告诉过你。」我说,「你说,只要沈砚愿意回头,我受点委屈没什么。」
沈母握着拐杖的手开始发抖。
「我没想到他会变成这样。」
「我也没想到。」
沈砚从旁边拿起笔,手伤得厉害,笔杆在指间晃了几次。
「你究竟想要什么?」
「你的签字。」
「签了以后,我什么都没有了。」
「面馆本来就不是你的。」
「我是你丈夫。」
「你已经用这句话骗过我很多次。」
顾宁被带走时,忽然回头喊他。
「沈砚,你答应过我的婚礼呢?」
沈砚没有看她。
顾宁笑了,笑着笑着便哭了。
「你看,你谁都留不住。」
沈砚低头,在离婚协议上签了字。
那一笔歪歪扭扭,墨水洇开,像他这几年做过的所有决定。
我收起协议,转身走进面馆。
门匾被烟熏黑了一半,灶台还在,案板也没有烧坏。
婆婆坐在门槛上问我:「面馆还开吗?」
「开。」
「出了这种事,不怕别人笑话?」
「他们笑的是沈家,不是我。」
三个月后,面馆重新开门。
我把旧招牌换了下来,挂上我娘留下的名字。
周记面馆。
镇上的人说,沈砚伤好以后去城里找过我几次。
第一次,他拿着一束花,被我让伙计挡在门外。
第二次,他带着婆婆来,说想把店名改回沈家。
我把房屋登记证明放在桌上。
「沈家没有权利改。」
第三次,他一个人站在门口,身上没带花,也没带礼物。
「晚枝,我能不能进去吃碗面?」
我把菜单递给他。
「排队。」
他看了一眼堂中满座的客人,站到队伍最后。
轮到他时,他点了一碗最便宜的素面。
面端上去后,他没有坐到从前常坐的位置,而是选了靠门的一张小桌。
吃完,他把碗送进厨房,顺手洗干净,倒扣在架子上。
临走前,他问我:「你还恨我吗?」
「不恨。」
「那你为什么不肯原谅我?」
我低头继续和面。
「原谅是给值得的人,不是给后悔的人。」
他站了很久,才转身离开。
婆婆从后院出来,手里拿着一串新配的钥匙。
「晚枝,粮仓的钥匙给你。」
我接过来。
「娘,你留着吧。」
「我留着也没用。」她看了眼门外,「往后这个家,你说了算。」
沈砚的脚步在门口停了一下。
我把钥匙挂到腰间,继续揉面。
外面有人喊着要两碗牛肉面,灶上的水也烧开了。
从今以后,再没人叫我沈夫人。
他们都喊我周老板娘。
这个称呼,听着比夫人自在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