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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的位置 : 丛林文学网 > 男生生活 > 我都要去自首了,这熊孩子非逼我再犯一次_精选章节

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5 14:48:44

在逃三年,我终于想通了。

准备去公安局自首。

临走前,想吃顿好的,就进了路边一家火锅店。

当最后的晚餐。

锅底还没烧开,旁边桌一个熊孩子,“啪”一声把一坨纸巾甩进了我的锅里。

他妈看了一眼,笑着说:“我儿子就是活泼。”

我放下筷子。

深吸一口气。

行。

既然你们不管,那就别怪我亲自来了。

【第一章】

我叫张猛。

三年前,我杀了人。

事情其实很简单。

那天晚上我送完最后一单外卖,骑电瓶车经过老城区的小巷子,看见一个男人把一个女孩按在墙上。

女孩在哭,在喊救命。

我没多想。

把车一扔,冲上去就给那男的一拳。

那一拳用了我全身的力气。

男人的后脑勺直接撞上了墙角的砖头。

“砰”的一声,闷响。

然后他就不动了。

血从他脑袋后面流出来,在地上蔓延开,黑红色的一大片。

那个女孩尖叫着跑了。

而我站在原地,看着地上那个不动的人,脑子嗡嗡作响。

完了。

我杀人了。

那天晚上我跑了。

手机扔了,卡注销了,家也没回。

就这么消失在了城市的角落里。

三年来,我换了六个城市,干了十几份零工。

工地搬砖,夜市洗碗,凌晨去菜市场卸货。

全是现金结算的活儿,不留痕迹。

我不用手机。

不坐高铁。

不住酒店。

睡过天桥底下,睡过烂尾楼,最离谱的一次,冬天实在冷得扛不住了,我在一个拆迁废墟里烧纸箱取暖。

差点把自己也烧了。

每次在街上看到穿制服的,我腿就发软。

有一次在路边吃面,对面坐了个穿黑色夹克的光头大哥,我以为是便衣,碗都没端就跑了。

后来想想,那大哥是隔壁洗脚城的技师。

我跑了整整三条街。

三年了。

够了。

真的够了。

我活得连条狗都不如。

狗都有个窝,我连个固定睡觉的地方都没有。

今天早上醒来的时候,我躺在公园的长椅上,浑身僵硬,兜里就剩一百七十块钱。

我盯着头顶的天,灰蒙蒙的,连太阳都懒得出来。

突然就想通了。

不跑了。

去自首吧。

蹲监狱怎么了?

至少有床,有饭,有热水。

总比在外面当三年野鬼强。

我从长椅上坐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朝公安局的方向走。

但走了没两步,肚子叫了。

说起来也丢人,我已经一天半没吃东西了。

我摸了摸兜里那一百七十块钱,想了想。

反正是最后一顿了,吃好点吧。

就当最后的晚餐。

公安局隔壁那条街上有家火锅店,我路过好几次了,每次都看见里面热气腾腾的,人声鼎沸。

以前舍不得进去。

今天无所谓了。

进了店,找了个角落的位子坐下,点了一个鸳鸯锅,几盘肉,一碟毛肚,一碗米饭。

八十六块。

行,吃完这顿,直接走去公安局,这条街走到头拐个弯就到了。

我往锅里涮了一片牛肉,看着它在翻滚的红汤里慢慢变色。

这辈子最后一片自由的牛肉。

我闭上眼,准备用灵魂去品尝。

“哐当!”

一把塑料椅子撞到了我后背。

我猛地睁开眼。

一个小孩,大概五六岁,像一颗人形炮弹,从我身边窜了过去。

他一边跑一边嚎叫,声音尖得能把耳膜穿个洞。

我转头看了一眼。

是旁边桌的。

那桌坐了一男一女,男的体型圆润,穿一件紧绷到快爆开的polo衫,正低头刷手机。

女的烫了一头卷毛,指甲涂得五颜六色,也在刷手机。

中间摆了一桌子菜,不过没怎么动。

而他们的宝贝儿子,正在火锅店里上演一出百米障碍赛。

我看了几秒,收回目光。

跟我没关系。

我继续涮我的牛肉。

不惹事了。

再过半小时,我就是监狱里的人了。

这最后半小时,让我安安静静地吃顿火锅。

行吗?

【第二章】

不行。

那熊孩子好像跟我有仇。

第一次,他跑过来的时候,椅子撞我后背,我忍了。

第二次,他从我桌边跑过去,胳膊扫到了我的饮料杯,可乐洒了一桌。

我深吸一口气,忍了。

我把可乐擦干净,把杯子挪到桌子里面。

忍。

我是一个即将自首的杀人犯,我要展现出良好的认罪态度。

从现在开始。

第三次,这小东西直接蹦到了我旁边的空椅子上,踩着椅子上蹿下跳,每跳一下,我的桌子就跟着晃一下。

锅里的汤“哗哗”地溅出来。

我的毛肚还在锅里呢。

别溅出来行吗?

那是我最后一盘毛肚了。

我转头看了一眼那孩子的父母。

他们连头都没抬。

两个人沉迷手机,恍若无我。

我又看了一眼那孩子。

他正站在椅子上,用一双沾满了辣椒油的手去够我桌上的醋碟。

我把醋碟往自己这边挪了挪。

“小朋友,这是叔叔的桌子。”

我声音不大,尽量温和。

毕竟我是个成年人。

更重要的是,我是个即将进监狱的成年人,打小孩这种事,会加刑的。

那孩子看了我一眼。

然后冲我吐了一口口水。

啪。

就落在我面前的蘸料碟里。

我低头看了看。

一坨混着辣椒油的口水,浮在我精心调好的蘸料上面。

我的蘸料。

我吃火锅二十八年,今天调出来的,最满意的一次蘸料。

麻酱、蒜泥、小米辣、香油,比例完美,堪称人生巅峰之作。

就这么,被一坨口水给毁了。

我缓缓抬起头。

那孩子不但不怕,还冲我做了个鬼脸,“咯咯咯”笑着跑回了他爸妈那桌。

他妈终于抬了一下头,看了看儿子,又看了看我这边。

然后笑了笑,对她儿子说了一句话。

我听得清清楚楚。

“宝儿真棒,真勇敢。”

勇敢。

她说的是勇敢。

她儿子朝一个陌生人吐口水,她的评价是勇敢。

好。

好好好好好。

我把蘸料碟推到一边。

深呼吸。

再忍忍。

再忍忍就好了。

吃完这顿,去自首,然后在监狱里安安静静地蹲二十年。

不用再跟任何人打交道。

不用再遇到任何熊孩子。

想到这里,我居然有点期待进监狱了。

然后第四次来了。

那个熊孩子折返了回来。

这次他手里抓着一把他们桌上的土豆片。

他跑到我旁边。

手一扬。

一把土豆片全甩进了我的锅里。

然后是半根火腿肠。

然后是一团纸巾。

一团揉得皱巴巴、上面沾着鼻涕的纸巾。

砸进我的鸳鸯锅里。

白汤那边。

纸巾浮在汤面上,慢慢散开,和我还没来得及涮的羊肉卷缠在了一起。

我的羊肉卷。

二十八块钱一盘的精品羊肉卷。

我盯着那团纸巾看了五秒。

然后我缓缓抬起头,再次看向那孩子的父母。

这次他爸终于放下了手机。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他儿子,又看了一眼我。

然后笑了笑。

“不好意思啊兄弟,小孩子嘛,闹着玩儿的。”

说完,他拍了拍他儿子的脑袋,语气里全是宠溺。

“儿子,去吧,玩儿去吧,别打扰叔叔了啊。”

说完他低下头,继续刷手机。

别打扰叔叔了。

所以你的教育方式就是动动嘴皮子说一句“别打扰了”,然后继续当低头族是吗?

你管了吗?

你没管。

你一个字的歉意都没有。

你甚至觉得你说了这一句,就已经尽到做父亲的责任了。

我看着锅里那团泡烂了的纸巾,又看了看那盘被毁掉的羊肉卷。

放下了筷子。

好。

既然你们不管。

那就别怪我了。

【第三章】

我站了起来。

动作很慢。

椅子在地板上发出“嘎吱”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火锅店里的热气蒸腾着,模糊了我的视线。

我没说话。

只是站了起来。

但这个动作,好像被赋予了某种奇怪的力量。

旁边那桌一个正在喝啤酒的大哥,手停在了半空中。

斜对面那桌的情侣,女生正在喂男朋友虾滑,勺子悬在嘴边不动了。

连那个满店乱窜的熊孩子,都停下了脚步。

他站在过道中间,扬着脑袋看我。

我一米八三。

常年在工地搬砖、菜市场扛货,虽然瘦了不少,但骨架子摆在那儿,手上的茧子也都还在。

三年的亡命生涯在我身上留下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不是凶狠。

是一种冷。

那种看什么都淡漠的、空洞的眼神。

我自己不觉得。

但别人看了,会怕。

我低头看着那个熊孩子。

他也仰着头看着我。

我发现他的眼睛里出现了一种之前没有的东西。

恐惧。

说来好笑,这个上蹿下跳无法无天、朝陌生人吐口水、往别人锅里扔鼻涕纸的小霸王,此刻居然在发抖。

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你……你要干嘛?”

我没有理他。

迈步。

朝他走了过去。

一步。

两步。

三步。

整个火锅店安静得只剩下锅底咕嘟咕嘟冒泡的声音。

所有人都在看。

那孩子的眼眶红了,嘴唇越抖越厉害,双腿明显在往后退。

他退了两步。

脚绊到了一把椅子。

“扑通”一声,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然后就开始哭。

“哇”的一声,震耳欲聋。

“爸!爸!他要打我!那个叔叔要打我!”

他爹终于从手机里抬起头来了。

这次抬得很快。

他看到了我。

看到我站着,他儿子坐在地上嚎哭。

他的表情从懵逼变成了震惊,再从震惊变成了愤怒,整个过程不超过两秒。

“嘿!你他妈干什么呢!”

他一把推开椅子站了起来,冲到他儿子面前,一手拉起孩子,一手指着我。

“你碰我儿子了?啊?你碰我儿子了?”

他老婆也站了起来。

声音比他还大。

“天哪!你一个大男人欺负小孩子?你有没有素质!你是人吗!”

我看了看他。

又看了看她。

我张了张嘴,本来想说“我什么都没做”。

但我没说。

因为我转念一想,我确实什么都没做。

我就站起来,朝他走了三步。

我连碰都没碰他一根手指头。

是他自己吓的。

是他自己摔的。

我不知道我的脸上是什么表情。

但那个胖男人看着我的眼睛,骂到一半的脏话突然卡住了。

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了一下。

整个餐厅里的人都在看。

角落里有个小姑娘,悄悄举起了手机。

我没在意。

我低头看着那个还在哭的孩子。

蹲了下来。

和他平视。

他一看到我蹲下来,哭声更大了,使劲往他爸身后缩。

我说了一句话。

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你刚才往我锅里丢纸巾了对吧?”

孩子哭着不说话。

“纸巾上还有鼻涕,对吧?”

还是不说话,但哭声小了一点。

“在外面吃饭,不能打扰别人。更不能往别人锅里丢脏东西。”

我顿了顿。

“你爸妈不教你,叔叔教你。”

我的语气很平静。

没有凶。

没有吼。

就是平铺直叙地讲道理。

但那孩子的反应,好像我拿着刀架在他脖子上一样。

他猛地点了点头。

“知……知道了。”

“还有,吐口水是不对的。叔叔的蘸料被你毁了。”

“对……对不起。”

他的声音小得跟蚊子一样。

我直起身,看了看他父母。

他妈的脸色变了好几变。

他爸的手还指着我,但那根手指明显有点发虚。

我没有看他们,转身回到了自己的位子。

坐下。

重新拿起筷子。

把锅里那团泡烂的纸巾捞了出来,放到桌上。

看着那盘报废的羊肉卷,叹了口气。

行吧,不吃了。

还有米饭和毛肚,凑合凑合得了。

我以为事情到此为止了。

我只是教育了一下那个孩子。

很克制。

非常克制。

以我目前的身份和处境来说,这已经是最温和的方式了。

但我低估了那对父母的战斗力。

【第四章】

“哎我说你!你听着!”

那胖男人绕过桌子走了过来。

他站在我面前,居高临下地指着我。

脸涨得通红。

“你有什么资格教育我儿子?啊?你谁啊?”

我没抬头。

继续涮我的毛肚。

“小孩子不懂事,闹着玩儿嘛,你至于吗?你一个大老爷们儿跟孩子计较?”

我把毛肚夹起来,在蘸料里蘸了一下。

哦对。

蘸料被毁了。

我放下毛肚。

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只看了一眼。

他的声音低了一个档次。

但嘴还是没停。

“你……你别用这种眼神看我啊。我告诉你,我儿子要是有什么心理阴影,你负责!”

我觉得挺好笑的。

你儿子往别人锅里丢鼻涕纸,你不怕他有心理问题。

我说了他两句,你就担心心理阴影了。

这当爹的,选择性操心的能力一流。

“他往我锅里扔东西。”我说。

“小孩不懂事嘛……”

“他冲我吐口水。”

“那……那也不能……”

“你的蘸料被人吐一口口水,你什么反应?”

他张了张嘴。

没说出话来。

旁边的食客有人发出了轻轻的笑声。

这让他的脸更红了。

他老婆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走了过来。

站在他旁边,双手叉腰,下巴抬得老高。

“怎么着?你想讹我们是不是?一盘涮菜多少钱?我赔你不就完了?”

她伸手从包里摸出一张钞票,“啪”的一声拍在了我桌上。

一百块。

“拿着,别再纠缠了。”

我低头看了看那一百块。

又抬头看了看她。

“你觉得这是钱的事?”

“不是钱的事是什么事?”她眉毛一挑,“一盘肉能值几个钱?你这人怎么这么……”

“你儿子在外面没有教养,谁的责任?”

“你说谁没教养?!”

炸了。

彻底炸了。

那女人的音量瞬间拉满,尖锐的声音在整个火锅店里回荡。

“谁没教养?你才没教养!你全家都没教养!一个大男人吓唬小孩子,你还有理了?你没结过婚是不是?你没生过孩子是不是?你懂什么叫当父母吗?!”

我不懂。

我确实没结过婚,也没生过孩子。

但我寻思……不打扰别人吃饭这事儿,不需要当了父母才懂吧?

这话我没说出口。

因为我知道,跟这种人讲道理,等于跟火锅底料讲量子力学。

全店的人都在看了。

有人在窃窃私语。

有人在偷偷录像。

角落里那个小姑娘的手机举得更高了,镜头直指这边。

我突然有点后悔。

不是后悔教育了那个孩子。

是后悔没直接去公安局。

如果半小时前我没拐进这家火锅店,此刻我应该已经在做笔录了。

安安静静的。

没有熊孩子,没有泼妇,没有胖男人。

就我和一间审讯室。

那画面突然变得无比美好。

“行了,”胖男人一把拉住他老婆,“别跟这种人废话了,我报警。”

他掏出手机。

“我他妈就不信了,你欺负小孩子还有理了?警察来了让警察评评理!”

报警。

他说的是报警。

我的心跳突然漏了一拍。

然后瞬间飙到了一百八。

警察。

他要叫警察。

按理说,我今天的计划就是去见警察。

但不是这么见的。

我设想中的自首流程是这样的——

走进公安局大门。

到前台说一声:“你好,我来自首。”

然后被带进一间屋子。

做笔录。

签字。

收工。

体体面面的,安安静静的。

不是在一个火锅店里,浑身火锅味,桌上一堆残羹剩饭,被一个胖男人指着鼻子骂,被他老婆用高分贝辱骂,旁边还有十几个食客举着手机拍。

以这种方式被警察带走?

那我这三年的逃亡也太没有尊严了。

“你报啊。”

声音不是我发出来的。

是旁边桌那个喝啤酒的大哥。

他看热闹看得起劲,嘴里还叼着一根毛肚,冲胖男人说:

“报啊,你倒是报啊。我看看警察来了说谁没教养。你家孩子在店里闹成这样,谁不知道啊?”

胖男人愣了一下。

斜对面那桌的情侣女生也开口了。

“就是,那个小孩都往人家锅里扔纸巾了,太过分了吧?”

“你谁啊?跟你有关系吗?”胖男人的老婆转头冲那女生吼。

女生的男朋友站了起来。

“你好好说话。”

火药味瞬间扩散到了整个大厅。

我坐在原地,一口毛肚都吃不下去了。

这局面完全失控了。

我原本的计划是:吃火锅,然后自首。

现在变成了:火锅没吃成,还引发了一场群体事件。

我的内心此刻只有一个想法。

我能不能现在就走?

直接走去公安局,把自己交了?

我悄悄挪了挪凳子,准备起身。

就在这时——

门口传来一阵对讲机的电流声。

“兹——收到,海鲜路火锅店是吧?好,到了到了。”

两个穿制服的走了进来。

我的血液瞬间凝固了。

【第五章】

两个警察。

一老一少。

老的那个四十来岁,国字脸,走路带风,一看就是老油条。

年轻的那个二十出头,身板笔挺,腰上别着对讲机,一脸认真。

他们走进来的瞬间,整个火锅店的气氛都变了。

那个胖男人的脸上迅速浮现出一种“终于来了”的表情,拉着他老婆就迎了上去。

“警察同志!你们可来了!”

他指着我。

“就是他!就是这个人!他吓唬我儿子!把我儿子吓哭了!你看看,你看看我儿子现在还在发抖!”

我往那孩子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孩子确实在发抖。

不过我觉得他抖的原因不是被我吓的,是他爹妈闹的这出戏太丢人,给他抖的。

当然,这话我不敢说。

因为此刻我的全部注意力,都在那两个警察身上。

我的心脏快跳出嗓子眼了。

他们会不会认出我?

通缉三年的杀人犯,照片应该贴在每个派出所里吧?

我低下头。

用手挡住半边脸,假装揉太阳穴。

那个年纪大的警察扫了一圈现场,目光最后落在了我身上。

停了两秒。

我感觉那两秒有两个世纪那么长。

然后他的目光移开了。

看向了胖男人。

“什么情况?慢慢说。”

胖男人噼里啪啦一顿输出。

中心思想就一个:一个成年男性恶意恐吓未成年儿童。

他老婆在旁边补刀。

“对!而且态度特别嚣张!我们赔钱他都不要!他就是故意的!”

年轻的警察拿出一个本子在记。

年长的那个听完,看了看我。

“这位先生,你说说吧。”

我清了清嗓子。

别慌。

别慌。

你就是一个普通的食客,被熊孩子骚扰了,仅此而已。

“他们的孩子在店里乱跑,撞了我的椅子好几次,还往我的火锅里扔纸巾和食物。我说了他几句,仅此而已。没有任何肢体接触。”

“放屁!”胖男人叫了起来,“你明明冲过来吓我儿子!我儿子都吓哭了!”

“我走过去的,没冲。而且我站在他面前,他自己摔的。”

“就是,”旁边喝啤酒的大哥又插嘴了,“全程我都看着呢,这哥们儿碰都没碰那小孩一下。倒是你家孩子,往人家锅里吐口水,太缺德了吧?”

“关你什么事!”胖男人的老婆尖叫。

场面再次混乱。

年长的警察抬了抬手。

“行了行了,都安静。”

他转头问服务员:“有监控吗?”

服务员是个小姑娘,点了点头,“有,我去调。”

五分钟后。

我们站在前台的电脑前。

监控画面清清楚楚。

那个孩子在店里横冲直撞。

撞椅子。

洒可乐。

扔东西进我的锅。

吐口水。

而他的父母全程低头看手机。

我站起来。

走过去。

蹲下。

说话。

孩子摔倒。

全程没有任何肢体接触。

年长的警察看完监控,转头看了看胖男人。

胖男人的脸色变了。

“这……监控角度不对……”

“挺对的。”年长的警察说,“拍得很清楚。”

他又转头看了看我。

“这位先生,你处理得挺克制的。”

我差点笑出声来。

克制。

他要是知道我是谁,就不会用“克制”这个词了。

他会说:嫌疑人,不只克制,简直是脱胎换骨了。

“不过,”年长的警察看向胖男人,“你们家孩子确实有点过分了。公共场所要管好自己的小孩,这是基本素质。往别人的餐食里扔东西,这性质就不一样了。”

“我……我那不是……”

“监控都拍到了,你还‘那不是’什么?”

胖男人彻底哑火了。

他老婆还想挣扎:“那他吓哭我儿子……”

“他没碰你儿子。”年轻警察合上了本子,“你们的孩子因为自己害怕而摔倒,这不构成任何违法行为。反倒是你们的孩子,在别人的食物中投放异物,虽然情节轻微,但如果这位先生要追究……”

“不用了。”我说。

越快结束越好。

我不想在这里多待一秒钟。

两个警察就在这儿。

我的心脏每多跳一秒,就多一秒暴露的风险。

“没事就行。”年长的警察看了我一眼。

又看了一眼。

看了我两眼。

我的头皮发麻。

完了。

他是不是认出来了?

他是不是在回忆通缉令上的照片?

我的脸僵住了。

全身的毌微血管都在报警。

跑。

不能跑。

跑了更可疑。

我站在原地,手心全是汗。

年长的警察走到我面前。

“小伙子。”

来了。

“嗯……嗯?”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

“以后遇到这种事,别自己上,直接报警就行了。万一碰上不讲理的,容易吃亏。”

说完他转身走了。

就这么走了。

没有铐我。

没有查我身份证。

甚至没有多问我一个问题。

我站在原地,感觉自己的灵魂飘了出去又飞了回来。

旁边那个喝啤酒的大哥冲我竖了个大拇指。

“兄弟,牛。”

牛什么牛。

我差点当场心脏骤停,你知道吗?

【第六章】

警察走了。

胖男人被教育了一通,灰溜溜地拉着老婆孩子买了单。

走的时候,他儿子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里居然有一丝……崇拜?

我不确定。

可能是我看错了。

火锅店里恢复了热闹。

但我已经完全没有吃火锅的心情了。

我坐在位子上,看着眼前一锅残兵败将——报废的羊肉卷、泡烂的纸巾、溅出来的汤汁,心里五味杂陈。

这顿“最后的晚餐”,吃出了一肚子窝囊气。

算了。

吃不下了。

去自首吧。

耽误了快一个小时了。

我掏出钱包,数了数钱,放了一百块在桌上,站起来准备走。

“诶哥们儿!”

又是那个喝啤酒的大哥。

他冲我招手。

“来来来,坐这边,那锅不能吃了,来我这儿一块吃。我请你!刚才你那表现,太爷们儿了。”

我愣了一下。

“不了,我还有事……”

“啥事啊?这都下午了,能有啥事?来来来,陪我喝一个。我一个人吃着没劲。”

他说着就站起来拉我。

力气还挺大。

我被他拽到了他那张桌子前。

桌上摆着满满一锅红汤,牛肉、毛肚、黄喉、鸭肠,还有六个空啤酒瓶。

“来,坐!”

他热情得我没法拒绝。

我心想,算了,再吃几口。

自首也不差这二十分钟。

“哥们儿你叫啥?”他问。

“……张猛。”

说完我就后悔了。

逃犯第一课:不要告诉任何人你的真名。

但话已出口,收不回来了。

“好名字!猛!跟你的气质一样!”他给我倒了杯啤酒,“我姓孙,叫我孙哥就行。来,走一个!”

我端起杯子,象征性地抿了一口。

“兄弟,你刚才那个眼神绝了。”孙哥嘬了一口啤酒,越说越来劲,“你知道不,那个熊孩子他爸一米七五的胖子,被你一个眼神镇住了,话都说不利索了。你练过?”

“没有。”

“少来,你那气场,一般人练不出来。你是不是退伍的?”

我差点被啤酒呛到。

退伍的。

你要是知道我的真实身份,你连跟我坐一张桌子都不敢。

“我就是送外卖的。”

“送外卖的?那更牛了。送外卖都能送出这种气势……”

他掏出手机。

“对了哥们儿,你上不上网?你知道不,刚才那个小姑娘,就角落那个,全程都在录像。”

我心头一紧。

“什么?”

“录像啊,她把刚才的事全录下来了。”他划了划手机,“不对,已经传上去了,你看……”

他把手机屏幕转向我。

一个短视频平台上,一段刚发布不到二十分钟的视频。

标题:《火锅店霸气大哥一个眼神教育熊孩子,全场鼓掌》

播放量:1.2万。

而且还在飞速上涨。

我盯着屏幕。

视频里,我站了起来,朝那个孩子走过去。

那角度,配上那个光线,加上我三年逃亡养出来的死鱼眼神。

说实话,确实挺吓人的。

评论区已经炸了。

“卧槽这大哥气场两米八。”

“我要是那熊孩子我也哭,这眼神能杀人。”

“对付熊孩子就该这样,他爹妈不管就让社会教育。”

“这个男人一看就不好惹,但是很有分寸,全程没碰孩子一下,格局大。”

“嫁了嫁了嫁了。”

“有没有人觉得这个大哥长得有点帅?就是那种很糙的帅?”

我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我的脸。

出现在了互联网上。

一个在逃三年的杀人犯的脸,以1.2万播放量的速度,正在被千千万万人看到。

“哥们儿你火了!”孙哥拍着我的肩膀哈哈大笑,“网红了兄弟!”

我一口啤酒全喷了出来。

网红?

我他妈不想当网红。

我想自首。

我想进监狱。

我想消失在所有人的视线里。

不是出现在所有人的手机里。

“把这个视频删了……能删吗?”

“删啥?”孙哥不理解,“这是好事啊!这么火的视频,说不定明天你就上热搜了!”

上热搜。

好。

一个通缉犯上热搜。

那画面实在太美,我不敢看。

我猛地站了起来。

“孙哥,我有急事,先走了。”

“哎?还没喝完呢……”

我没理他,转身就往门外走。

得赶紧去公安局。

趁视频还没爆,趁还没有人认出我。

必须在今天之内把自己交了。

不然明天这视频要是上了热搜,被警方的人脸系统一比对……

那我就不是自首了。

是被抓了。

性质完全不一样。

我推开火锅店的门,外面已经天黑了。

公安局在这条街走到头,右拐第二个路口。

我迈开步子,走得飞快。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点,再快点。

在我彻底完蛋之前,让我有尊严地把自己交了吧。

【第七章】

公安局门口的灯很亮。

白得刺眼。

我站在台阶下面,深吸了一口气。

三年了。

三年前的那个夜晚,我从那条巷子里跑出来,再也没有回头。

现在,我终于站在了这里。

推开了门。

里面值班的是一个年轻的警察,戴着眼镜,正在电脑前打字。

抬头看了我一眼。

“你好,请问什么事?”

我走到柜台前面。

张了张嘴。

这句话我在心里排练了三年,想象过一千次怎么说。

但真到了这一刻,我的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我……”

“嗯?”

“我来自首。”

说出口了。

三个字。

分量千斤。

我说完之后,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

那个年轻警察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又看了一眼。

然后问了一句。

“自首?什么事?”

“杀人。”

我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楚。

杀人。

话音落地。

我等着他的反应。

我想象中的反应应该是:

瞳孔放大——起身——按下警铃——叫同事——掏手铐——把我按在地上。

结果这个年轻警察的反应是:

他看了我一眼。

嘴角……抽了一下。

“杀人?”

“嗯。三年前。”

他放下了手里的笔。

靠在椅背上。

用一种看精神病人的眼神看着我。

“哥们儿,你喝酒了?”

“没有。”

好吧,喝了一口啤酒,但那不算。

“你确定你要说的是‘杀人’?”

“确定。三年前,我在老城区打伤了一个人,他后脑勺撞到了墙上,流了很多血,我以为……他死了。然后我就跑了,跑了三年。”

我把时间、地点、事件全说了。

详详细细。

连那天晚上穿什么颜色的外套都说了。

说完之后,我闭上了眼睛。

这下你总该信了吧。

你总该铐我了吧。

年轻警察看着我,沉默了大概十秒。

然后他拿起桌上的电话。

来了。

他要通知上级了。

“陈哥,你过来一下。前台这儿有个情况。”

一分钟后。

从里屋走出来一个中年警察。

矮胖,发际线很高,眼袋很深,一看就是加了很多年班的那种。

“怎么了?”

年轻警察指了指我。

“这位……大哥,说他三年前杀了人,来自首。”

中年警察看了我一眼。

上下打量。

从我蓬乱的头发,到我皱巴巴的衣服,到我鞋上的泥点子。

“三年前在哪儿杀的?”

“旧城区,文昌路那个巷子口。”

“杀的谁?”

“一个男的,三十多岁。我不认识他。”

“怎么杀的?”

“打的。一拳打的。他后脑勺撞到了墙上的砖。”

中年警察点了点头,走到电脑前面,噼里啪啦敲了一会儿键盘。

过了一会儿。

他转过头来看我。

表情很奇怪。

不是震惊。

不是严肃。

是一种……困惑。

“你叫什么名字?”

“张猛。”

“身份证号?”

我报了。

他又敲了一会儿键盘。

然后又看了我一眼。

“你说的是三年前文昌路那个案子?”

“对。”

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肚子上。

看着我。

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说了一句话。

这句话让我的大脑当场死机了。

【第八章】

“那个人没死啊。”

五个字。

平平淡淡的五个字。

像一颗原子弹扔进了我脑子里。

“什么?”

“你说的那个人,文昌路那个案子的受害者,叫郑磊,对吧?”

我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

但中年警察显然查到了。

“三年前,你把他推倒,他后脑勺撞到了墙上,缝了十二针,轻微脑震荡。住了一个星期的院就出来了。”

”……“

”活蹦乱跳的。“

”……“

”而且,“中年警察的语气更奇怪了,”你知道你打的那个人是谁吗?“

我摇了摇头。

”那个人叫郑磊,有三次骚扰女性的前科。你打他那天晚上,他正在对一名女性实施侵害。那个女孩后来报了案,做了笔录,说一个穿灰色外套的男人救了她。“

灰色外套。

那天晚上我确实穿的灰色外套。

我说不出话。

”三年来,那个女孩一直在找你。想当面跟你说声谢谢。“中年警察看着我,”我们也一直在找你。“

我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找……找我?“

来了。

虽然那个人没死,但打伤了人也是犯罪。

故意伤害。

至少也得判个一两年。

我再次伸出了双手。

”那……铐吧。“

中年警察皱了皱眉。

”铐什么铐?“

”我打伤了人……“

”人家郑磊都被判了。故意骚扰,加上之前的前科,蹲了两年。你打他,那叫见义勇为。那个女孩报案的时候说得很清楚,是你救了她。“

”那……你们找我是……“

”给你发锦旗。“

”……“

”见义勇为表彰证书,三年前就开好了。一直没找到你人。“

”……“

我站在公安局的前台,双手举在半空中,保持着”请铐我“的姿势。

像一具雕塑。

一具被全世界开了一个天大玩笑的雕塑。

年轻警察在一旁,嘴唇抿得很紧。

他在憋笑。

我看得出来。

他在拼命忍着不笑。

但他的肩膀在抖。

”所以……“我缓缓放下了手,”我没杀人?“

”你没有。“

”三年来……没有人在找我?“

”有人在找你。但不是通缉你。是想表彰你。“

”我这三年……东躲西藏的……“

”白跑了。“

白跑了。

三年。

整整三年。

一千零九十五天。

我睡过天桥底下。

啃过馊了的馒头。

大冬天没有棉被,用纸箱把自己裹成一个快递包裹。

有一次发高烧到四十度,不敢去医院,躺在烂尾楼里硬扛了三天,真以为自己要死了。

每一天睁开眼,第一个念头就是:今天会不会被抓?

每一次看见警车,我的腿就发软。

每一次做梦,梦里都是那个人倒在地上、血流不止的画面。

三年。

而那个人缝了十二针就出院了。

活蹦乱跳的。

我的眼眶突然热了一下。

不是感动。

是气的。

你他妈缝了十二针就好了?

我在外面吃了三年苦!

我的青春!我的人生!我的头发!

我二十五岁开始逃亡,今年二十八了!

这三年我一根白头发都没染过,但新长出来二十多根!

我一个外卖员,月入过万的那种,被逼得沦落到工地搬砖、菜市场卸货、捡破烂!

就因为你那个挨了一拳的王八蛋——没死?

我深吸了一口气。

又深吸了一口气。

再深吸了一口气。

好吧。

好吧好吧好吧好吧好吧。

至少有一件事是好的。

我不是杀人犯。

从来都不是。

我是见义勇为。

三年来的噩梦,恐惧,自我厌恶,内心的黑暗……

全是我自己吓自己。

我缓缓蹲了下来。

蹲在公安局的前台,抱着脑袋。

年轻警察终于憋不住了。

他走过来,递给我一杯水。

”大哥,你先喝口水。“

他的声音在抖。

是笑的。

我接过纸杯。

喝了一口。

凉白开。

有一股塑料味。

但不知道为什么,这是三年来我喝过的最好喝的一口水。

【第九章】

中年警察——他让我叫他陈警官——给我倒了第二杯水,然后坐在我对面,翻着电脑里的资料。

”你是张猛,对吧?一九九六年的?“

”嗯。“

”户口是本市的?“

”嗯。“

”你这三年都没用过身份证?“

”没有。“

”手机?银行卡?“

”全扔了。“

陈警官看了我一眼。

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神情。

同情?惋惜?觉得我傻?

大概都有。

”小伙子,你真是……太实诚了。“

实诚。

谢谢。

我把实诚这两个字当成了骂人。

”你的家人呢?“他问。

”我没联系过。怕连累他们。“

”你爸妈报过失踪。三年前。你失踪后第三天。“

我的心一下子揪了起来。

三年了,我没给家里打过一个电话。

我怕电话被监听。

我怕连累我爸妈。

所以我消失了,彻彻底底地消失了。

”你爸妈现在还在找你。“陈警官的声音放低了一点,”你妈每年都到派出所来问一次,问我们找到你没有。“

我没说话。

眼眶又热了。

这次不是气的。

是别的什么东西。

”所以,“我清了清嗓子,”我现在……可以走了?“

”当然可以。你又没犯罪。“

”那个锦旗……“

”改天来领就行。对了,还有一笔见义勇为奖金,八千块,一直没人领。你回头带身份证过来办手续。“

八千块。

三年前的我一个月就能赚一万多。

八千块对三年前的我不算什么。

但现在,我兜里只剩七十块钱。

八千块是我当前全部身家的一百多倍。

我突然觉得……命运还是眷顾我的。

虽然它眷顾的方式非常离谱。

就在我准备站起来的时候,年轻警察突然”嗯?“了一声。

他盯着自己的手机。

然后看了看我。

又看了看手机。

”陈哥,你来看看。“

陈警官凑过去。

年轻警察把手机屏幕转向他。

我看到了一个熟悉的画面。

火锅店。

那段视频。

”这是不是……就是他?“年轻警察指了指我。

陈警官看了看视频,又看了看我。

”还真是。“

那段视频。

已经不是1.2万播放量了。

是87万。

评论数破了两万。

标题也换了一个更离谱的。

《火锅店男子教育熊孩子,全程零接触,一个眼神直接封神》

我的脸。

我那张逃了三年、晒得黝黑、胡子拉碴的脸,以87万播放量的速度正在被全网观赏。

”你上热搜了。“年轻警察嘴角一翘。

我没上热搜。

我上了断头台。

陈警官倒是一脸淡定。

”小伙子,你今天运气不错。没犯罪,还当网红了。“

网红。

杀人犯。

见义勇为。

网红。

这几个标签在我身上转了一圈,我的人生比过山车还刺激。

我站了起来,谢过两位警察,朝门口走去。

推开门的那一刻,外面的冷空气扑了上来。

很凉。

但我一点都不冷。

三年来第一次不冷。

我站在台阶上,抬头看了看天。

没有月亮,但路灯很亮。

手机没有。

身份证没有。

家也没回过。

兜里七十块钱。

但我自由了。

不是因为自首。

是因为我从来就没有罪。

【第十章】

从公安局出来的时候,我在门口站了很久。

脑子里乱得很。

三年了,突然告诉我,一切都是我自己吓自己的。

你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吗?

就好像你以为自己踩了地雷,原地不动站了三年,腿都站麻了,最后有人告诉你——

那是个饼干盒子。

我站在路灯下,深呼一口气,又吐出来。

反复了好几次。

然后掏出兜里仅剩的七十块钱,数了数。

两张二十,一张十块,四个钢镚。

我琢磨了一下接下来该怎么办。

第一,得先找个地方过夜。

第二,得弄一部手机。

第三,得给我爸妈打个电话。

第四——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叔叔!“

我低头一看。

一个小孩站在我面前。

五六岁。

我认识他。

就是火锅店那个熊孩子。

他手里攥着一根棒棒糖,仰着脑袋看我。

他爸妈站在不远处的车旁边,看见我出来,脸色很不自然。

他妈下意识拉了一下他爸的袖子。

她爸犹豫了一下,没走过来。

但那个孩子跑过来了。

他站在我面前,把棒棒糖举了起来。

”叔叔,给你。“

”……啥?“

”对不起。我不该往你锅里丢东西。“

他的声音小小的,但每个字都说得很认真。

他身后,他爸妈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尴尬。

他爸张了张嘴,最终还是走了过来。

”那个……兄弟,今天的事……是我们没管好孩子。“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在躲闪。

脸还是有点红。

但至少——道歉了。

我看了看那根棒棒糖。

又看了看那个孩子。

他仰着头,眼睛亮亮的,等着我接。

我蹲了下来。

接过棒棒糖。

”行,叔叔收了。以后在外面吃饭,别再闹了,知道吗?“

”知道了!“

他使劲点了点头,然后一溜烟跑回了他爸身边。

他爸冲我点了个头,拉着老婆孩子上了车。

车开走了。

我站在路灯下,手里攥着一根棒棒糖。

草莓味的。

拆开,塞嘴里。

甜的。

挺甜的。

我往前走了两步,突然停下来。

转头看了一眼公安局的大楼。

再转头,看了一眼火锅店那条街的方向。

今天这一天过得真是够够的。

我出门是来自首的。

结果牢没进成。

火锅也被毁了。

倒是当了一回网红,拿了一根棒棒糖。

三年的逃亡生涯,以一种我做梦都想不到的方式收了场。

不过总算结束了。

全都结束了。

我转过身,朝着记忆里家的方向走去。

走了两步,想起来一件事。

我身上还有火锅味儿。

还挺香的。

算了,先回家吧。

我妈要是看到我这副德行,估计得先打我一顿再抱我。

三年了。

挨一顿打也值了。

我加快了脚步。

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老长。

那个影子不再佝偻、不再躲闪。

它笔直地跟在我身后。

第一次。

这三年来。

头一次。

走在路灯下面,我一点都不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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