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个鸡蛋砸在我额头上的时候,我正把第三只鸽子往外掏。
鸽子是假的,鸡蛋是真的。
周六下午,江北万汇商场一楼中庭,一个女装品牌开业,五百块暖场,管一顿盒饭。台下三十几个人,多半是等商场发鸡蛋的老头老太太。我穿一件借来的燕尾服,袖口磨得发白,胸前别一朵褪色的红花,站在两米见方的红地毯上。
流程我背了六年。空手出花,丝巾变蛋,绳结脱身,硬币消失,最后放鸽子。
鸽子在箱子夹层里,绢花的,翅膀用铁丝撑着,去年在旧货市场四十块买的。我一抖手腕,铁丝松了,鸽子脑袋歪到左边,像落枕。
前排一个老头往前探身子。「小伙子,你这鸽子死了。」
底下笑成一片。
一个七八岁的男孩从人缝里挤出来,指着我箱子喊,假的,里头有夹层。
第二个鸡蛋就来了。砸在箱子上,蛋黄顺着锁扣往下淌。第三个砸在我前襟,黏的,还热。
商场经理从电梯口跑过来,一只手挡镜头,一只手推我肩膀。「五分钟,收摊,赶紧。」
我把东西胡乱塞进箱子,胶带缠了两圈,手抖得缠不直。
砸不疼。鸡蛋糊在脸上,凉了才有点黏。
疼的是那孩子喊的那两个字。
我干这行六年。师父姓关,在城南开一家照相馆,门口挂一块灯箱,写着冲洗证件照。他年轻时在杂技团待过,后来手抖了,改行拍照。我十四岁开始在他店里帮忙,冲胶卷,扫地,冬天给他烧煤炉。他闲着就教我两手。
他教我的第一手是空手出花。他说手要快,嘴要慢,眼睛要看观众的后脑勺。
前年他死了,肝癌,走的时候五十八。照相馆盘出去,改成奶茶店。
他留给我一个木箱,三十七件道具,一件没扔。我现在用的还是这个箱子,锁扣坏了,胶带缠了三年。
消防通道里没开灯,一股拖把味。我蹲在台阶上,把那只歪头鸽子捧在手心,绢布上沾了鸡蛋清。
我说了句气话。「行,你飞啊。」
鸽子没了。
没掉地上,也没滚进角落。我两只手还捧着,手心一空,剩一团凉气,像刚从冰柜里拿出来的东西被抽走了。
我把台阶上下摸了一遍,把箱子倒扣过来抖,把消防栓后面的灰扒开。没有。
我坐在那儿抽了半根烟,手抖得打不着第二根。
然后帽子动了。
我头上那顶礼帽,前两天在夜市二十五块买的,帽檐有一道折痕。它在我脑袋上跳了一下,又跳一下,里面有东西在扑腾。
我把帽子摘下来。
一只鸽子,活的,灰的,翅膀底下有一道白,爪子抓着我头发不放。它低头在我手背上啄了一下,疼。手背上立刻起了一个小红点。
绢花那只还在箱子里,歪着头,铁丝露在外头。
我盯着这两只鸽子看了大概三分钟。中庭的音响在放开业歌曲,一遍一遍唱同一个副歌。有个保洁拖地,拖把杆撞在消防门上,咚一声。
我把活鸽子塞进箱子,扣好,抱着箱子从后门出去。
后门是条窄巷,堆着泡沫箱和烂菜叶。我靠着墙,喘了半分钟,摸出一枚一元硬币,按在左手心,右手盖上去,摇三下,啪。
硬币没了。
左脚鞋里硌得慌。
我蹲下脱鞋,硬币掉出来,还带着体温。我把它捡起来,翻过来看年份,二〇一九。就是我刚才那枚。
我又试了一次。这次我盯着手心,眼看着它在我掌纹上淡下去,像一滴水渗进纸。
鞋里又硌了一下。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五次全中。第六次我换了张五十的,钱没了,出现在袖口夹层里,折成四折。
我又拿了一瓶矿泉水。瓶子在我手里没了,我一低头,它夹在我腋下,冰的,把衬衫前襟湿了一片。
我不敢再试大的。
巷口有家烟酒店。我进去买一包十五的烟,把那张五十递过去。老板对着灯照了照,又用指甲刮了刮衣领,扔进抽屉,找我三十五。
我拿着那三十五块,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真的。
我沿着江北大道往家走,一路买了十串烤面筋、两瓶冰红茶、一份炒粉。摊主找的零钱我全塞兜里,走两步摸一下,怕它变回去。
我住在城中村,六楼,没电梯,楼道灯坏了一半。钥匙插进去转了两圈,门开的时候,有东西被门板推着在地上滑了一段,沙沙响。
我摸到开关,灯亮了。
地板上铺着一层硬币。
一块的,五毛的,几个一角的,从门口一直铺到床边。中间被鞋踩出两条道。我蹲下去抓了一把,手心沉甸甸的,全是凉的。
这些年我在台上让硬币“消失”过不下一千次。我一直以为是被台下的小孩顺走了,或者滚进了地毯缝,或者掉在某张桌子底下被人捡了。
它们全在我家。
我拿了个装过橘子的纸箱,一枚一枚往里捡,捡到最后手酸。数到第三百四十七枚的时候,箱子满了,地上还剩几十个,我懒得捡了。
纸箱旁边还躺着别的东西。两把折叠伞,一只女式单鞋,半扇冻硬的猪肉,一串钥匙,一个助听器。
我一样都不认识。
我在床边坐下,从烟盒里抽出一张硬纸板,用圆珠笔在背面写字。手还在抖,字歪得厉害。
一、变没的东西会出现在我碰过的地方。越近越省力,过了三米,力气翻着倍往上走。
二、变出来的东西是真的。鸽子会拉屎。
三、累。变一只鸽子,像爬了六层楼。变五十块,像扛半袋水泥。
写完我把笔帽咬在嘴里,看了很久。
这三条后面我还想写第四条,笔没水了,划了两下只留下两道白印。
第四条我想了一整夜。
这世上最不能让人知道的事,是我真的会。
第二天我在儿童医院对面的小广场摆摊。
一块蓝布,四个网球,一副扑克,一个纸杯。打赏随意,一个下午挣了八十六块,其中五十是一个奶奶给的,她说我像她孙子。
阿豆蹲在旁边举着手机拍。十九岁,艺校魔术专业念了半年退学,嘴快,手笨,认我做哥,条件是每天管一顿饭。
他爸在建材市场卖瓷砖,把他送进艺校,指望他上春晚。他学了半年,只会把硬币从左手换到右手,老师说他手指太短,干不了这个。
退学那天他跑来找我,蹲在摊子边上看了三个小时,最后说,哥,你收我吧,我不要工钱。
我问他为什么。
他说,你变错了会自己笑。别人变错了会骂观众。
「奇哥,你得开个号。」他把手机怼到我脸上。「你这手法,抖音上能打。」
「我手法不行。」
「那就更要开号,越不行越有人看。」
下午四点二十,广场东头炸了。
一辆白色面包车停在水果店门口,后厢门虚掩着,一个六岁的男孩钻进去玩,门自己落了锁。车是旧的,锁芯锈了,从里头拧不开。车窗贴了膜,砸不动。
孩子妈在外面拍玻璃,手掌拍出血。水果店老板满头汗,说钥匙上礼拜就丢了,一直没配。
太阳正毒,车厢是铁的,晒了一整天。孩子在里头拍窗,拍了三四分钟,不拍了,靠着座椅滑下去,脸贴在玻璃上。
有人打了119,说最快十分钟。
孩子在里头,脸已经红了。
我挤到窗边,把脸贴上玻璃。他眼睛半睁着,看见我,手动了一下。
我把手按在玻璃上,掌心对掌心。
三米以内。他离我不到一臂。
我脱了外套,抖开,盖住整块车窗。
「都别眨眼。」我喊。「后面那几位,手机举高一点,这段我以后要用。」
人群往后挤了挤,四十多张脸盯着那块黑外套。
我心里数了三下。
外套落在地上。
车里空了。
孩子在我怀里,热的,软的,后背全湿,一股汗味混着塑料晒过的味道。他嘴唇发紫,眼睫毛上挂着汗珠。
我鼻子里涌出一股热的东西,滴在他衣领上,一滴,两滴。膝盖先软,然后我整个人跪了下去,跪在那块蓝布上,把他往上托了一把,怕摔着。
孩子妈扑过来,把孩子抱走,哭着喊他名字。人群一下涌上来,手机全举着。
我坐在地上,两条腿像被人从里面抽空了,耳朵里嗡嗡响,什么都听不清,只看见阿豆的嘴在动。
救护车三分钟后到。孩子吸上氧,五分钟就睁眼了,第一句话是要喝水。
警察来得比救护车晚。
「车门怎么开的。」
我抹了把鼻子,抹了一手血。「撬的。」
我从兜里摸出一把折叠螺丝刀递过去。「锁芯锈死了,里头拧不动,外头一撬就开。」
警察接过去,翻开看了看刀刃,又蹲下去看锁孔。锁孔周围三道白痕,铜屑撒在柏油路上。
水果店老板在旁边急了。「不可能,我昨天还锁过。」
「锁着。我撬的,要赔我赔。」
警察拍照,问了我三个问题,又去问孩子妈。孩子妈只顾着哭,说不清话。
最后他在本子上写了点东西,让我签字留电话。
孩子妈抱着孩子过来,非要给我钱。我说不要。她把手上一只金镯子撸下来往我兜里塞,我推回去。
「大哥,你叫什么。」她哭得字都说不清。
「林奇。」
「我给你磕个头。」
我赶紧扶住她,膝盖又软了一下,差点两个人一起摔。
当天晚上七点,本地一个民生栏目来了,扛着机器堵在巷口,问我是不是用魔术救人的那个小伙子。我从后门翻墙走的,裤子上挂了一道口子。
九点多,门口放着一面锦旗,红底金字,写着见义勇为。落款是孩子他妈的名字,绣得歪。
我把锦旗卷起来,塞到床底,跟那箱硬币放在一起。
那天夜里我躺在床上,浑身疼,像被人用棒子从头到脚打了一遍,翻个身肋骨都响。体温三十八度二,喝了三瓶水,一夜没尿。
手机在枕头边震到两点半。
阿豆发来一张截图,播放量三千一百万,点赞一百九十万。标题是他自己写的,《街头魔术师十秒把孩子从锁死的车里变出来》。
底下评论吵成两派。一派说手法漂亮,外套遮挡加水银镜,孩子是提前练好的。一派说孩子脸都紫了,谁家练这个。
阿豆又发一条。「奇哥,商场那个经理给我打电话了,说要请你回去演。」
我没回。
第三条消息是私信截图,一个蓝V账号,粉丝三百八十万,头像是黑底白字两个字。
「拆台」。
私信只有一句。
「你这个视频,我拆得开。」
她来的时候拖着一个二十四寸的行李箱,四个轮子碾过青石板,一路都在响。
老城墙根夜市,晚上七点半,灯泡一串一串挂在铁架上,风一吹全晃。我刚支好摊,蓝布还没铺平。
「林奇。」
她二十六七,短头发,戴一副没度数的眼镜,镜片反着灯泡的光。身后跟一个扛三脚架的男的,一米八五,胡子拉碴。
「宋照。」她把行李箱放平,打开。「网上叫拆台。」
一只飞蛾落在她肩上,灰的,翅膀上有眼斑。我伸手替她掸了一下,她往旁边让了半步。
箱子里是设备。高速摄影机,红外测温枪,磁力计,一台笔记本,六块电池,还有一卷封箱胶带。
「我看了你救孩子那段。」她蹲下装机器,说话不看我。「三千一百万播放,一百九十万赞。我拆了三年,第一次见评论区全在夸手法。」
「那你拆。」
「我拆。」她把机器架起来,镜头对准蓝布。「但你得让我按我的规矩来。东西我出,记号我打,机器我摆,你不能碰我的设备。」
「行。」
「还有一条。」她站起来,比我矮半个头,看我的时候眼睛不躲。「我要是拆开了,你在视频里承认,就一次,我不追究。」
「你要是拆不开呢。」
「那我就再拆一次。」
老柴在旁边听得直乐,从他那堆旧货里翻出个小马扎递过来。「姑娘,坐。他这人手法糙,你随便拆。」
第一场,硬币。
她从钱包里摸出一枚一元,用马克笔在正面画了个叉,让我看,让镜头看,让围观的人看。然后她把硬币放在我手心。
「我不碰你。」她退后一步。「你自己来。」
我把硬币按在掌心,握拳,摇三下,翻开。
空的。
她没说话,直接过来搜。搜我的袖子、口袋、领子、裤腰、鞋帮。她连我手表带都掀开看了。
「脱鞋。」
我脱了。鞋垫抽出来,抖了三下。什么都没有。
她站起来,看了一眼高速摄影机的回放,屏幕上一帧一帧过。我的手掌翻开那一下,掌心是空的。
「硬币呢。」
「在他耳朵后面。」我指了指她。
她愣住。她自己伸手去摸,手指在右耳后面的头发里碰到一个硬东西。
硬币。画着叉的那一枚。
她把硬币捏在手里,看了很久。围观的人开始鼓掌,有人吹口哨。
「你什么时候放进去的。」
「你低头装机器的时候,头发挡着,我顺手。」
那是谎话。她装机器的时候离我四米。我只在半小时前,替她掸过一只飞蛾。
第二场,读心。
她撕了一张便签,背过身写了一个词,折四折,塞进信封,用胶带封死,胶带上签字。
「你猜。」
我没用别的。我看她写字的手腕角度、落笔的轻重、撕纸的节奏。她写的是两个字,第二个字最后一笔往上挑,是“心”或者“明”。她写字的时候右肩往下沉了一点,那是写长横的习惯。
「两个字。第二个字下面有钩。」
她把信封撕开。
「分心。」
我笑了。「分心。」
她把便签翻过来给我看,镜头也拍到了。「你为什么猜这个。」
「你刚才一直在看手机,看了六次。你心里有别的事。」
她没笑。她把便签折起来,塞进兜里。
第三场,她自己提的。
她从行李箱底下拿出一个铁盒,四角带锁扣,她自己扣上,钥匙挂在自己脖子上。「我手机在里面。你现在拿出来。」
「盒子给我。」
「不给。盒子放桌上,你离它两米。」
「那我变不了。」
「变不了就承认。」
我把手伸出去,手掌摊开,隔着两米对着那个铁盒。
「那你得帮我个忙,把盒子推过来一点,就一点,十公分。」
她推了。
盒子动了十公分,她的手离开了铁盒,铁盒还在桌上。
我收回手,握拳,往她胸口一指。
「先把外套脱了,口袋翻出来。」
她看了我一眼,脱了,两只口袋翻在外面,里面只有一张纸巾。她把外套递过来,我接了一把,挂在三脚架上。
「你脖子上那把钥匙,现在别动。」
她低头。钥匙还在。
「盒子开了。」
她伸手去掀盖子。里面是空的。
她回头摸自己身上。裤子口袋,衬衣口袋,全是空的。
「外套。」我朝三脚架抬了抬下巴。
她走到三脚架前,手伸进内袋,摸出手机。屏幕朝里,还亮着。
围观的人炸了。老柴的马扎都被挤倒了。
她站在那儿,手里拿着手机,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她抬头看我。那眼神我没见过,比佩服难看得多。
「我脱外套的时候,手机已经在盒子里了。盒子锁着,钥匙在我脖子上。」
「嗯。」
「那它怎么到内袋里的。」
「手法。」
她盯着我看了大概十秒。
「林奇。」她把手机收进口袋,声音很平。「我拆过三千一百四十七个魔术。手法、机关、托、剪辑、镜头死角,我拆得开的东西比你见过的多。」
「嗯。」
「刚才那三样,一样都不成立。」
她没喊,没激动,说话的声音比刚才还低。周围的人都听见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不成立是因为我手法好。」我抢在她下一句前面,抬高声音,冲人群笑。「各位,今晚就到这儿,明天同一时间,老地方,我给大家变个更大的。」
人群散了。她没走,站在那儿,等我收完摊。
「你不让我说。」
「你说什么都是你的自由。」我把蓝布叠起来,抖了抖灰。「但你要是当着一百个人,说我这不算魔术,我这摊就摆不下去了。你拆我,是砸我饭碗。」
「我要的是真的答案。」
「真的答案不好听。」
她沉默了一会儿,从包里拿出笔记本,翻到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数据,时间、帧数、位移、光照。她指着其中一行。
「硬币那一帧,你手心是空的。但硬币不是被你的手挡住的,它是散掉的,像墨水在水里化开。我放慢了四十八倍。」
我没接话。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她把本子合上。「但我知道那不是手法。」
她拉着行李箱走了,轮子在青石板上磕得哐哐响,一直响到巷子口。
回到家,我坐在那箱硬币旁边,把烟盒背面那三条又看了一遍,然后在下面挤着写了第四条。
四、只要有人当众指认这是真的,而且在场的人都信了,我当天就不能再变。
写完我把烟盒扣在桌上,手心全是汗。
那天夜里两点,阿豆发来一条链接。
标题是《我拆了三千个魔术,第一次拆不动》。封面是我那张脸,被放大了,眼睛那块打了码。
视频最后,她对着镜头说了一句话。
「这个人是真的。」
播放量两个小时四百万。
第二天早上八点,我变不出硬币了。
试了七次。
第一次,硬币在我手心转了个圈,还热着。第二次,凉了。第三次,它在我掌心底下躺着,我使了多大劲它都不动,像一块焊在肉上的铁。
第七次我把硬币捏起来,手抖得厉害,掉在地上,滚到床底下去了。
我趴在地上够了半天,够出来一枚五毛的。
阿豆九点到的,拎着两杯豆浆,一进门就看见我坐在地板上,一箱硬币摆在面前,人像被抽了筋。
「奇哥,你脸色不对。」
「我变不出来了。」
他愣了三秒,把豆浆放下。「你说什么。」
「我变不出来了。」
我给他表演了一次。硬币在掌心,握拳,摇,翻开,还在。
又试。还在。
他一直看着我的手,看到第五次,忽然笑了。「奇哥,你这是紧张。三千多万播放,谁不紧张。歇两天。」
「我不紧张。」
「你就是紧张。」
我没跟他争。我把手机拿出来,打开那条视频。
那条视频,播放量两千七百万,点赞四百万,评论区第一条八十万赞,写的是“姐你要是被绑架了就眨眨眼”。第二条写的是“我信了,这人是真的”。
我一直往上滑。信的,骂的,做逐帧分析的,还有出来认领“我是学物理的”。一半一半。
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这个人是真的。」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阿豆,你说,如果有一天全网都不信我在变戏法,都信我真会法术,会怎么样。」
「那你就是神仙。」
「那我就完了。」
他不明白。我也不打算让他明白。
我让他把电脑打开,登录我那个只有两千粉丝的号,名字叫“林奇·手彩”,头像是我戴礼帽的侧脸,三年没更新。
「拍。今天拍一条,我自曝手法。」
阿豆嘴张着,豆浆洒了一点在裤子上。「哥,你疯了?你刚火。」
「我火的是那句『真的』。」我把礼帽扣上。「我现在要把这句改成『假的』。」
那一条视频拍了四十分钟,一镜到底。我在他那台旧电脑上剪了两个小时。
我坐在摊位前,灯光打亮,手边放着一副扑克、一个铁盒、两块双面胶。
「大家好,我是林奇。」我对着镜头说。「昨天那个视频,我看了一晚上评论。有人说我真会法术,我谢谢他,但这话不能留。」
「我给各位拆一遍。」
硬币消失。我说这是“掌背藏币”,硬币藏在食指和中指的指缝里,翻手的时候靠小指一弹送到虎口。我慢慢做给他们看,做六遍,每一遍都看得清清楚楚。
孩子那段。我说那是“借位加活板”,面包车后厢的锁芯锈死了,门其实能推开一条缝,我用外套挡住那条缝,把孩子从缝里拖出来。孩子个子小,能过。
铁盒那段。我说那是“双底匣”,盒底有一层薄钢板,下面是夹层,手机早在我推盒子那十公分里滑进去了。
最后我把礼帽摘下来,对着镜头鞠了一躬。「没有法术。真有法术的人不会在夜市收五十块一场。」
视频发出去是下午三点。
四点半,播放量一百万。晚上八点,一千二百万。
评论区风向掉了个头。昨天喊“神仙”的那批人,今天说“原来是这么回事,没意思”。有人说我“自爆得挺爷们”。有个专业账号写了长文分析我的掌背藏币,说我“手法是野路子,但干净”。
我把手机往床上一扔,站起来,摸出一枚硬币。
握拳,摇,翻开。
空的。
硬币在我左脚鞋里躺着。
我一屁股坐在床沿上,笑了半分钟,笑得眼泪都出来了。阿豆在门口站着,一脸懵。
「哥,你笑什么。」
「笑我聪明。」我把鞋里的硬币倒出来,弹了一下。「这世上最好骗的,就是以为自己看懂了的人。」
那晚上宋照给我发了条微信。她不知道从哪弄到我号。
「你那条自曝,第四分钟有一个地方剪了。」
「哪里。」
「你说『缝里拖出来』的时候,手上有血。拖孩子不会出血,那是你自己的鼻血。你要是从缝里拖,不用流鼻血。」
「我那天中暑。」
「你那天没中暑。我在医院门口蹲了六个小时。」
我把手机放下,去洗了个澡,回来才回她。
「你到底想干嘛。」
她回得很快。「我想知道你是什么。我不发视频,我就想知道。」
我打了四个字,删了,又打了三个。
「我也想知道。」
第二天上午,阿豆接了个电话,对着话筒“嗯嗯”了十几声,挂了以后跳起来。
「奇哥!华鼎魔术大会!邀请你去参赛!组委会亲自打的!」
华鼎是国内最大的商业魔术赛事,三年一届,今年第十七届,报名不收钱,进了正赛有出场费,冠军八十万。
「谁推荐的。」
「不知道,说是评委会看了你那个自曝视频。」
我心里明白了一半。自曝视频把一个“神话”拉回了“手艺人”,而手艺人是最适合上赛场的。
阿豆已经开始算钱了。「出场费五万,进八强十万,冠军八十万,还有商演报价,哥,我们要发财了。」
「先别发财。」我把那箱硬币推到床底下,用脚踢了踢,推到最里头。「先想清楚一件事。」
「什么事。」
「台底下坐几百号人,评委七个,全程直播。」我看着他。「那么多人盯着,我要是一个失手,被人当众指出来这不是手法,我当场就废了。」
阿豆愣了愣。「那你不去?」
我把礼帽拿起来,拍了拍灰。
「去。我这辈子就等这么一个台子。」
华鼎魔术大会第十七届,江城体育馆,副馆改的近景赛场,一百二十个座位,坐满了。
抽签我抽到第九个。前面八个,六个是科班,两个是网红。有一个用扑克牌做了十二段流程,收得干干净净,评委给了八点七。
轮到我,主持人念名字的时候,前排有人笑了一声。
我把箱子放上桌,一张黑绒布,三个信封,一支笔。
评委七个人,坐第一排。中间那个是傅怀山,五十八岁,国内技术流第一人,两次国际金奖,办培训班一年收两千万。他穿黑衬衫,袖口卷到小臂,手上没戴表,只有左手无名指一枚素圈。
「各位老师,我需要七位各写一个字,随便写,写自己名字里的一个字最好。」
信封发下去,笔传下去。七个人写完,折两折,装进信封,自己封口。傅怀山封得最慢,他用指甲把胶条压了三遍。
我把七个信封收回来,在桌上码齐,摊手让镜头拍。
「现在请一位老师上来,把这七个信封锁进这个箱子。」
上来的是个女评委,做大型幻术的,四十几岁。箱子是透明的亚克力,带铜锁,钥匙她拿着。她把七个信封一个个放进去,锁上,把钥匙挂回自己脖子。
「箱子放这儿。」我拍了拍桌面。「我不碰它。」
我退后三步,手插在口袋里。
「接下来我要做的,是把其中一个信封拿出来。不用打开箱子,不用钥匙。哪位老师愿意指定一个。」
傅怀山开口了,声音很低。「第三个。」
「第三个是您写的。」
「是。」
我把手伸出来,空手,五指张开,慢慢转了一圈。
「我数三下。」
一。
二。
三。
我把手往礼帽里一探。
信封在我手里,第三个,封口完好,胶条上留着三道指甲印。
全场没声音。
我把信封递给傅怀山。「您自己拆。」
他拆开,抽出纸条。上面一个字,怀。
他把纸条举起来给镜头,手很稳。然后他抬头看我,第一次正眼看,看了大概四秒。
「箱子。」他抬了抬下巴。
女评委把箱子搬到台上,钥匙开锁,掀盖。六个信封。
台下嗡的一声,像有人开了一扇窗。
主持人愣在那儿,耳返里有人说话,他点了几下头。「请评委打分。」
八点九。九点一。八点八。傅怀山给了九点三。
有个老评委没打分,把笔放下,直接问「你这个箱子,什么时候做的。」
「上个月,淘宝,三百八。」
「厂商是谁。」
「我可以把订单给你看。」我把手机递过去。「链接也给你,你自己买一个,当着我的面锁。」
他没接手机,靠回椅背上,脸沉着。
后台休息区是一排折叠椅,塑料的,坐上去响。阿豆给我递水,手还在抖。
「哥,八点九,第一轮第二。」
「第一是谁。」
「傅家班的,九点一。」
第二轮在晚上,舞台赛,八百个座位,直播。
我上台前十五分钟,组委会的人来查道具。三个人,戴手套,把我的箱子翻了个底朝天,扑克一张一张摸,信封拆开看夹层,礼帽里子剪开一道口子。
什么都没找到。
带头的那个把帽子还给我,说了句「得罪」。
「应该的。」我把帽子扣上。「查干净点,我心里也踏实。」
第二轮我做的还是信封,但人换了。八十个观众进场时每人写一个字,揉成团,投进一个铁皮桶。桶口蒙着布,只留一条缝,钥匙在公证处的人手里。
我走过去,把手从布缝里伸进去,五指张开,把八十个纸团全按了一遍。
台下有人笑,说这是抓阄。
我从里头抓出一个,捏在手心,没拿出来,又塞了回去。
第十七个纸团我摸到的时候,让它消失了一次,它出现在我袖口里。我隔着袖子把它按平,看了一眼。
一个字,勇。第二笔写歪了。
我说出这个字的时候,那个人站起来了。四十来岁的男的,穿格子衬衫,一脸不信。
「你写的是『勇』,第二笔写歪了。你自己看看。」
他把纸条翻出来,脸一下白了。
直播弹幕在体育馆大屏上滚,滚得飞快。我看不清,只看见一片“卧槽”。
第三轮是自由流程,限时十二分钟。我做了一个大的。
上台前我从最后一排走过,手在靠过道那张椅背上搭了一下,像在试椅子稳不稳。
我让阿豆上台,坐进一个木箱,箱子四面钉死,我当众钉,钉子从外往里,一根一根,钉完拿锤子敲给评委看。
然后我用一块黑布盖住。
「我要把他变到最后一排,靠过道那个空位。」
黑布揭开,箱子空了。
观众席最后一排,靠过道,阿豆坐在那儿,手里还捏着半根没吃完的火腿肠。
全场站起来鼓掌。掌声持续了两分钟。
我站在台上,脸上在笑,嘴里全是血腥味。我把右手背在身后,血从指缝里滴到黑裤子上,看不出来。
那天晚上我拿了九点四,全场最高。
后台的走廊很窄,灯是白的,照得人脸发青。我靠着墙走,腿软,走到拐角处停下来喘。
傅怀山站在那儿,手里端着一个保温杯。
「林奇。」
「傅老师。」
他把杯子递过来。「喝口水,你嘴唇白了。」
我接了,喝了一口,是浓茶,苦。
「最后一排那个空位,是我让人空出来的。你没看见我上台前跟场务说话。」
我手指紧了一下。
「那个位置本来要坐赞助商的人。」他看着我。「我让他换了座位。」
「为什么。」
「因为我想看看你做不做得成。」
他把杯子拿回去,拧上盖。
「三十年前,我在深圳见过一个人。」他说得很慢,像在回忆一件不愿意细想的事。「他不叫魔术师,他管自己叫先生。他手上比你还脏,效果比你还干净。他能在三十个人眼皮底下,把一张纸变成一只活麻雀,麻雀飞出去,撞在窗户上,死了。」
「后来呢。」
「后来他不见了。」傅怀山看着我。「有人说他去了香港,有人说他被人拆穿了,第二天就什么都不会了。」
走廊尽头有人在喊傅老师。他应了一声,往那边走,走了几步又回头。
「决赛你先别急着赢。有些东西,赢了不好收场。」
他走了。走廊的白灯照着我,我站在那儿,手里的茶味还没散。
血从我右手滴到地上,滴了三滴。
我低头看了看,把那三滴血用鞋底擦开,擦成一道不明显的痕。
决赛前一天晚上十点,组委会打电话让我去一趟。
会议室在三楼,长桌,六个人。主任坐中间,两边是监审、公证处、两个评委,还有一个我不认识的,穿灰西装,面前摊着一台笔记本。
「林奇,有人实名举报你。」主任把一份材料推过来。「举报你在比赛里使用电子接收设备,场外有人给你报答案。」
材料七页,打印的,写得极细。第二轮八十个字那个环节,他连“答案通过什么频段传输”都写了,附了三张示意图。
「举报人是谁。」
「按规定不公开。」
我翻到最后一页,看见了落款处的签名笔迹。竖钩收得很急,最后一笔往上带。我在哪儿见过这个笔迹。
「我配合,怎么查都行。」我把材料推回去。「但我有一个要求。」
「你说。」
「明天决赛,我要加一道锁。我的箱子、我的道具,从今天夜里十二点起,锁在你们的库房,钥匙你们三把,我一把。明天上台前,当着直播镜头开锁。」
主任看了那几个人一眼,点头。
第二天晚上七点半,体育馆主场馆,三千二百个座位,坐满。直播在线人数我后来才知道,四百七十万。
开场是致敬环节。七位评委各演一段自己的成名作,每人四分钟。
傅怀山排第六。
他穿一件深灰长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推着一个镀铬的鸟笼上台。笼子一米二高,里头三只白文鸟,跳来跳去。
《空笼》。他三十年前拿国际金奖的作品,演过四千多场,从没失手。
主持人报幕的时候特意加了一句,这是傅老师第五次在公开场合演这个流程。
他先让两个观众上台检查笼子,摸接缝,转底盘,敲栏杆。然后他把一块黑绒布盖上去,绕着笼子走三圈,嘴里念一段谁也没听懂的话。
布揭开。
笼子空了。
三只鸟,一只不剩。
台下开始鼓掌。掌声还没起来,傅怀山没动。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个空笼子,看了大概五秒。
按流程,他这时候应该再盖一次布,鸟回来,全场炸。他没盖。
他又等了五秒。掌声稀下来了。前排有人开始交头接耳。
十秒。十五秒。台上那个人一动不动,手垂在身侧,肩膀开始抖。
我坐在侧幕的位置,能看见他的侧脸。汗从鬓角流到下巴。
他伸手去摸笼底。笼底是单层的,我上台前看过,他检查过,两个观众也检查过。
他把笼子翻过来,倒过来,抖。什么都没有。
「傅老师。」主持人小声喊。
他没应。
这时候,他左手边的西装内袋动了。
先是很轻的一下,像有人在里面按了一下。然后是一阵扑腾,翅膀拍在布料上,扑棱扑棱,声音在三千人的场子里清清楚楚。
傅怀山低头。
他伸手进内袋,掏出一只白文鸟。
鸟在他手心,翅膀张着,喙张着,喘。
他把手一松,鸟飞了,绕着馆顶转了一圈,落在灯架上。
他还没站稳,左边袖子又动了。第二只从袖口钻出来,扑腾着落在他肩上。
台下有人喊,傅老师,你后领子上还有一只。
他伸手到后颈,摸到一团温的、软的,抓下来。第三只在他手里挣,爪子在他指头背上划了一道白印。
他站在台上,看着自己的手。
然后他把西装脱了。
一颗一颗扣子解开,肩膀一抖,衣服落在地上。他往后退了两步,看着那件摊在地上的西装,退了第三步,脚跟碰到笼子,整个人晃了一下。
台下鸦雀无声。
有人在后排喊了一句,牛逼。
我站起来,从侧幕走出去。
我不能让他站在那儿。三千人看着,直播四百七十万。他站得越久,这件事就越没法收。
我走到台上,把地上那件西装捡起来,抖了抖,搭在胳膊上。然后抬头看灯架。
「傅老师这个收得漂亮。」我对着话筒说,声音尽量放轻。「刚才那位喊牛逼的朋友,你说得对。」
台下有人笑。
「但这个不是我今晚要演的。」我把西装递还给他,手在他胳膊上按了一下。「您先下去,歇一歇,这台子借我八分钟。」
他接过西装,手指碰到我的手背,冰的。
他没说话,下台的时候走得很直,一步一步,没扶栏杆。
后来我听说他在后台吐了,吐完坐在储物间的地上,抽了半包烟,一句话没说。
我的八分钟,演的是一个信封。
组委会库房的那把锁,当着直播镜头开的。箱子是我的,信封是我昨天亲手封的。
我请监审随机点一个座位号。他点了第一百七十三号。
那位观众上来,我让她在一张纸上随便写一个字。她写了“安”,写完用手挡着。
我把纸接过来,折两折。折到一半我把它抽走了一瞬,它落进我口袋。我摸出来看了一眼,一横拉得很长,最后收笔往下顿。
我又把它放回去,封进信封。然后请她把信封放进箱子,锁上,钥匙她自己拿着。
「现在我不碰箱子。请傅家班那位师兄上来,帮我拿着这个箱子,举过头顶。」
上来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男的,姓傅,傅怀山的徒弟,也是昨晚那份举报材料上一个重要的名字。
他上来的时候我扶了他一把,手在他胸口按了一下,说了句师兄辛苦。
他把箱子举起来,站在台中央。
我退到台边,两手空空,让大家看。
「三。」
「二。」
「一。」
我把手伸进礼帽,从里头夹出一个信封。
台下哗然。
「这个信封,我要请另一个人拆。」我走到那位师兄面前,把信封递过去。「师兄,你拆。」
他脸色变了。
「我拆不合适吧。」
「你最合适。」我把信封塞进他手里。「你昨晚写的举报材料,最后一页的签名,笔迹我认得。竖钩收得急,尾巴往上挑。」
全场静下来。
「你举报我用电子设备。现在这个箱子在你手上,钥匙在观众手里,你告诉我,信号从哪儿来。」
他没说话,手在抖,信封被他捏出一道折。
「拆。」我把手插回口袋。
他拆了。
里面是一张纸,一个字,安。
我把那张纸举起来,对着镜头转了一圈。然后我从他西装内袋里摸出一张折好的纸,抖开。
也是“安”。
那张纸是我昨晚写好的,一直藏在袖子里。他上台那一下,我按了他胸口,纸就进去了。
「师兄,这张纸怎么在你身上。」
他脸一下白了,往后退,撞在箱子上。
我把两张纸并在一起,举高。
「各位,这才叫手法。」我笑了一下。「他昨晚在我箱子上做了手脚,把信封换了。我今天就把他换的那个,还给他。」
台下炸了。掌声、口哨、有人吹得特别响。
九点七,九点八,九点八,全场最高。冠军。
后台人多,灯亮,音响还在放颁奖音乐。我捧着一个水晶的东西站在墙角,腿软得站不住,靠着墙。
阿豆在旁边哭,鼻涕都出来了。「哥,八十万,八十万。」
「嗯。」
「你怎么不高兴。」
我高兴。我只是太累了,累得连笑的力气都得省着用。今晚上我用了三次,第三次差点没站住。
「林奇先生。」
一个男的走过来,六十上下,头发花白,穿一件没有任何标识的深色中山装,手腕上一串沉香。他身后跟两个人,一左一右,站得很直。
「邵伯年。」他两只手递名片。「做演出,也做剧院。」
名片很薄,米白,只印了名字和一串号码。
「刚才台上那八分钟,我看得懂一半。」他笑着,眼睛没笑。「看懂的那一半告诉我,你这个人,值钱。」
「我不卖。」
「我不买人。」他把手收回去。「我买时间。你一个月给我空出三天,我一年给你两千万。」
「两千万。」
「三千万也行。」他很平静。「你回去想想。想明白了给我打电话,二十四小时有人接。」
他走了。三个人走出去的时候,走廊里的人都往两边让。
阿豆凑过来,声音发抖。「哥,三千万。」
我把那张名片翻过来。背面空白,什么都没有。
「阿豆。」
「啊。」
「你说,一个能出三千万的人,要是我不答应,他会怎么办。」
阿豆愣了。「加钱?」
我把名片塞进裤兜,往休息室走。
「他不会加钱。」
我去了伯年大戏院。
民国年间的老建筑改的,八百个座位,红丝绒,天花板有浮雕。他让人清场,一个人坐在第三排正中间,面前摆着一个紫檀茶盘。
「想好了。」
「想好了。」我把那张名片放在茶盘边上。「三千万太多了。」
「多。」
「我怕变不回去。」
他笑了一下,给我倒茶。「你这个笑话,我在二十年前听过一个一样的。那个人后来跟我签了。」
「他后来呢。」
「他后来不红了。」邵伯年把茶杯推过来。「不红的人,我一年还给两百万,养着。」
「我不签。」
「理由。」
「我是变戏法的。」我端起茶。「戏法讲究一个“当众”。你把我关在你的剧院里,一个月三天,我变给谁看。变给你一个人看,那叫耍猴。」
他把茶杯放下,声音没变。「林奇,你今年二十七。二十七岁的人说话都硬。我五十九,我说话软,是因为我知道硬的话说完了,事情还得办。」
「那您办。」
「我办。」他点头。「你回去等三天。」
三天里发生了这些事。
第一天上午,四个商演全部取消,理由都是档期调整。下午,我租的房子来了个中介,说房东把房子卖了,新业主让我月底腾房。晚上,税务所两个人上门,说要核查我近三年的个人收入。
第二天,我的号被限流。阿豆的号也被限流。有个营销号发了一篇长文,标题是《华鼎冠军的另一面》,里面全是“知情人士透露”。
第三天晚上十点,阿豆没回来。
他说去买夜宵。楼下那家炒粉,来回十五分钟。十一点我打他电话,关机。十二点再打,还是关机。
凌晨一点十分,我收到一段视频。
仓库,水泥地,一盏工矿灯。阿豆坐在一把塑料椅上,两只手被扎带绑在椅子扶手上,嘴上一块胶带。他身后堆着纸箱,纸箱上印着“伯年文化”。
有人问他。「你哥会来吗。」
阿豆嘴上的胶带被撕开一角。他喘了两口气,说话有点漏风。
「他会来。」
「你这么确定。」
「他来了你们就完了。」
视频最后,镜头转过来,对着阿豆,一个戴白手套的手伸进画面,把胶带按回去。
下面一行字。明天下午三点,江北老纺织厂三号库,一个人来。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坐了两分钟。
然后我站起来,把箱子打开,把该带的都带上。黑绒布,礼帽,一副扑克。扑克没用了,我又放回去。
我出门前在楼下买了一瓶水,喝完,把瓶子扔进垃圾桶。
然后给宋照发了个定位,加一句,三点二十我没给你发消息,你就报警。
她回得很快,一个字,好。
第二天下午两点四十,我站在老纺织厂门口。
铁门锈得只剩半边。三号库很大,以前放布匹的,现在地上还有一圈一圈的印子。
五个人。四个站在四角,一个站在中间,四十来岁,白手套,脸很瘦,颧骨高。
阿豆在椅子上,看见我,眼睛红了。
「哥。」
「别说话。」
「我没说。」
「我知道你没说。」
老葛搬过来一把椅子,放在阿豆对面三米的地方。「坐。」
我坐下。
他把一台摄像机架起来,红色的灯亮着,镜头对着我。
「邵先生说了,不要你的钱,不要你的命。」老葛说。「他要你变一次。当着我们的面,当着这个镜头,变完了,跟我们说一句实话。」
「什么实话。」
「这不是手法。」他盯着我。「这是真的。」
我心里那根弦绷到了最紧。
他们要的东西,我一开始就懂了。一句承认。当着五个人的面,当着镜头,说一句“这是真的”,然后我这辈子就废了。
那比死难受。我变不出来,我什么都不是,我会回到那个被鸡蛋砸下来的下午,再也爬不起来。
「先让我看看他。」
老葛让开半步。
我走过去,蹲在阿豆面前,把他手上的扎带看了看。扎带勒进肉里,手腕一圈红。我把外套脱下来,盖在他身上,从肩膀盖到膝盖。
「冷不冷。」
「不冷。」他嘴还在抖。「哥,你别管我,你走。」
「闭嘴。」
我站起来,退了两步。那块外套盖着他,肩膀在布底下抖。
三米以内,是一只鸽子。十米,是三十只鸽子。我今天算的是另一个数。
仓库门口停着一辆面包车。我进来的时候扶过车门,它离阿豆十二米。
「我变。」我把礼帽摘下来,放在椅子上。
老葛抬手,四角的人都往前半步。
「但我有一个条件。」我看着他。「变完了,你们放他走,我留下。你们想让我说什么,我明天说。今天不行,今天我累。」
「为什么今天不行。」
「因为今天我已经变过了。」我举起右手,手背朝上。「你们看。」
手背上有一个红点,是早上试鸽子留下的。
老葛看了一眼,笑。「你当我们是傻子。」
「你们要的是真的。」我把手放下。「真的东西有真的规矩。我今天没力气,变不出来。你要么明天,要么现在把我打死。」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
「变。」他退了一步。
我数了三个数。
一。
二。
三。
我把手往下一压。
外套塌了。
椅子空了。
扎带掉在地上,两圈,还是扣着的形状。
老葛冲过去,一脚踢开椅子,掀外套,摸地上,抬头看四角。四个人也在看,互相看。
「人呢。」
我站在原地,两条腿已经不听使唤了。血从鼻子里出来,热的,流到嘴里,一股铁锈味。耳朵里也有,像有人往里灌水。
「在车里。」我抬起下巴,朝门口点了点。
外面传来一声闷响,是车门被从里头顶开的声音。然后是阿豆的声音,隔着铁皮,很远,在喊。
「哥!」
老葛转身要往外冲。
仓库的大铁门在这时候被撞开了。
是被撞开的。一辆警车的前脸顶在门上,后面跟着两辆。警灯的光扫进来,白的蓝的,在墙上一圈一圈转。
宋照跟在警察后面跑进来,手里举着手机,镜头对着里面,直播间还开着。
我那时候已经跪下去了。
膝盖先着地,然后是手,然后脸。
脸贴在水泥地上,凉的,有灰。我看见自己面前有一小摊血,慢慢往外摊,摊成一个不规则的圆。
最后听见的是阿豆跑进来的脚步声,还有他在喊我名字。
再往后就是白的了。
醒来是第四天下午,市二院,六楼,靠窗的床位。手上打着点滴,鼻子里插着氧气管。
阿豆坐在床边,左手缠着纱布,正在啃一个苹果。
看见我睁眼,他把苹果一扔就扑过来。「哥!哥你醒了!」
我嘴干得张不开,他拿棉签蘸水给我抹嘴唇。
「几天。」
「四天。」他眼圈一下红了。「医生说你多器官应激,血色素掉到六克,输了八百毫升。哥,你那天鼻子耳朵都在流血,我以为你死了。」
「人抓了没有。」
「抓了五个。」他声音低下去。「老葛嘴很紧,说是他自己干的,跟邵伯年没关系。警察查了三天,那个仓库是租的,租金现金,中间转了三道。」
我闭上眼睛。
「宋照呢。」
「她在外头。」阿豆往门口看了一眼。「她天天来,来了就坐走廊上,也不进来。」
门被推开一条缝。
宋照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粥。她看见我睁着眼,站在那儿没动。
「进来。」我把枕头往上垫了垫。
她进来,把粥放在床头柜上,坐下。她瘦了,眼睛下面两片青。
「你直播了。」
「直播了。」她把塑料袋放在桌上。「从警察破门开始,七分钟。在线最高二十三万。」
「你为什么知道那个仓库。」
「我查邵伯年查了两年。」她把手机拿出来,点开一个视频。「上个月我发过一期,讲演出经纪怎么用“临时用工”把演员的合同做成空壳。播放量八十万,被他压下去了。」
她停了一下。
「我看到阿豆那段视频,就知道是他。」
「谢谢。」
「不用谢我。」她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上。「我给你看个东西。」
屏幕上是她的账号后台,草稿箱里躺着一条没发的视频,标题还是两个月前那个,一个字没改。发布时间定在今晚八点。
「这是第三版。第一版是我那天在夜市拍的,第二版加了你自曝视频的对比分析。我准备了两个月,素材够剪四十分钟。」
「你要发。」
「我本来要发。」她看着我。「我要是发了,你这辈子都不用再变戏法了。你会变成一个被人研究的东西,全世界都想看你再变一次,然后拆你。」
我没说话。
「所以你那天在仓库里流血,我在门外看着直播画面,忽然想明白一件事。」她把那条草稿删了,点了确定,屏幕上跳出一个提示。「我不是在拆魔术。我是在拆一个二十七岁的男人,为了让妹妹上学,在夜市一场挣五十块的那个人的饭碗。」
「我没有妹妹。」
「我知道。」她把手机收起来。「我编的。我就是想说服自己。」
走廊里有推车经过,轮子吱吱响。
她把粥的盖子揭开,热气上来。「你那条自曝视频,我看了十七遍。你每一个手法都对,但你表演的时候,眼睛不看手。」
「看哪儿。」
「看观众。」她把勺子递给我。「你在看他们信不信。」
我接过勺子,手有点抖。
「林奇。」她坐直了。「我今晚八点会发一条视频。不是那条。」
「发什么。」
「我发的是邵伯年。但我得在视频里说一句话,你得答应我。」
「什么话。」
「我会说,你的魔术我全拆开了,一样不剩,全是手法,我负责。」
她看着我,眼睛很亮。
「你得让我撒这个谎。」
公演定在六月一号,江城体育馆,三千二百个座,免费,实名领票,一人一张。
开票那天下着雨,排队的人从体育馆南门绕到马路上,最长的时候一千四百米。有黄牛在现场收票,五十块一张,收了半天没收到几张。
阿豆在门口维持秩序,左手还缠着纱布,嗓子喊哑了。
后台我在贴牌。
一副扑克,五十四张,我在每一张的背面写一个编号,从零零一到零五四,写完用拇指把每张牌的正反面各压一遍。
阿豆凑过来看。「哥,这牌干嘛用的。」
「发给他们。」
「三千多人,一副不够。」
「够。」我把牌码齐。「今晚只有五十四个人拿得到牌。剩下的人看。」
七点整,灯灭。
我一个人站在台中央,一束顶光打下来,脚下是个白圈。三千二百个人在我面前黑压压一片,手机屏幕亮得像一片星。
「各位。」我开口,声音在馆里荡。「今晚这场秀,叫《骗局》。」
「我不收门票,也不收打赏。我只要你们做一件事。」
我把手举起来,指着观众席。
「看完回家,告诉别人,这是假的。」
底下有人笑。
「今晚我会用九种手法,骗过在场的每一个人。谁能当场指出我的手法,指得对,我给他十万,现金,当场给。」
「有本事的人,别客气。」
第一段,我把一个观众的手表变到了密封的矿泉水瓶里。瓶子是他自己拧开盖、自己放水、自己拧紧的。
第二段,我让一百个人同时写数字,写完扔进一个铁桶,我背对着桶,报出总和。
第三段,我从一个女孩的头发里摸出她三年前丢的一枚耳钉。她当场哭了。
每一段结束,我都把手法说一遍。说得清清楚楚。
「手表那段,瓶盖是双层的,我换盖的时候用了拇指扣。」
「数字那段,桶底有复写纸。」
「耳钉那段,我上台前问过她妈。」
说到第三段的时候,前排有人站起来喊。
「假的!假的!都是假的!」
喊得很响。全场跟着起哄。
我等着这阵声音过去,才开口。
「谢谢。这句我今晚最想听。」
九点半,第九段。
工作人员把九个透明亚克力箱推上台,一字排开,箱子里是一捆一捆的现金,八百七十万。钱是法院执行回来的,一家叫星辉演艺的公司三年前跑路,卷走两千多万,去年年底追回一部分,本来下周在法院办第一批发还,我申请挪到今天。公证处的人在场,摄像机在拍。
「这八百七十万,是第一批二十三户的。」我说。「做小剧场赔光了本钱的,被空壳合同扣了三年演出费的,把养老钱投进“巡演集资”的。」
「今晚我把它还给他们。」
「怎么还。」
我抬头看观众席。
「刚才进场的时候,有五十四个人拿到了一张牌。牌背面有编号。现在请你们站起来,把牌举高。」
馆里亮起一小片。
「每张牌号对应一个人名,名字在大屏上。」我侧身让开。「现在,我把这九个箱子盖住。」
黑绒布盖下去,九块,连成一片。
「我数三下。」
「一。」
「二。」
「三。」
布被工作人员同时抽走。
九个箱子,空的。
连底下的托盘都是干的。公证处的人上去摸,摸完对着镜头摇头。
观众席上先是死一样的静,然后有人喊。
「我手里有钱!」
第九排,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手里那张牌的背面,多了一沓钱。她两只手抖得厉害,钱差点掉地上。
第二个人站起来。第三个人。第五个。第二十三个。
二十三个人,每人手里一沓,钱的腰封上印着银行的封条,编号连着。
第一个哭的是那个做小剧场的男的,四十来岁,秃顶,蹲在地上哭,哭得直不起腰。
我站在台上,腿有点软,撑着话筒架。
二十三张牌,散在第九排到第二十九排。最远的一张离我一百二十米。这一下用掉的力气,够我在夜市连变一个月硬币。
那九块布抽走的时候,我已经用了七成力。这会儿耳朵里又开始嗡,眼前的灯有点散。我咬了一下舌尖,血腥味压住了晕。
就在这时候,前排中间那一片,二十来个人同时站起来了。
「真的!」
「这不是魔术!他会法术!」
「我看见了!他是真的!」
喊得很齐,像练过。
全场愣了两秒。
然后,不知道是谁先笑的。笑声响起来,一片一片地铺开,最后整个馆都在笑。有人拍大腿,有人吹口哨,还有人喊「十万块呢,谁去领十万」。
那二十几个人站在那儿,脸上的表情从凶变成茫然。
我咳了一声,凑近话筒。
「各位,这就是我今晚最后一个手法。」我说。「雇人喊“真的”。」
笑声更大了。
「这招成本最低,效果最好。」我说。「因为在一个所有人都知道是假的场子里,你说它是真的,你就是那个傻子。」
那二十几个人被保安请了出去,走的时候有人还在喊,声音已经没底气了。
第一排靠中间的位置,邵伯年坐得笔直。
他没走。
我把话筒交给阿豆,从台上跳下来,走到他面前,蹲下,跟他平视。
「邵先生,您这二十个人,一人五百吧。」我说。「要不我给报销,您把发票给我,我走公账。」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收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您进场的时候,我看见您的司机在门口发水。」我说。「一人一瓶,发的时候还说了句话。我让人录下来了。」
他看着我,眼睛很静,像一口井。
「林奇。」他把手插回大衣口袋。「你今天赢的不是魔术。」
「我知道。」我站起来。「是您太想让我说真话。」
「怎么说。」
「您要是让那二十个人喊“这是假的”,我今晚就完了。」我低头看他。「可您太想拆我了。您想让我当着三千人说一句“这是真的”,说了我就废了。您连我废了以后怎么用我都想好了,是不是。」
他没说话。
这时候,两个穿便衣的人从过道走过来,站在他两侧。
「邵伯年,关于四月十七日江北纺织厂三号库一事,请你跟我们走一趟。」
他站起来,理了理袖口,跟着走了。
带走他的材料,是宋照三天前交上去的,四十七页,最上面一页是老葛收款的银行流水,付款方是伯年文化底下的一家空壳公司,注册地址是个停车位。
他走到通道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恨。有一种很干净的东西,像一个人在牌桌上输光了,最后看一眼牌。
十点十分,傅怀山上台。
他推着那个镀铬鸟笼,笼子里三只白文鸟,蹦跶个不停。
「我这辈子拆过所有人。」他把笼子放在台口,对着话筒说,声音有点哑。「三十年前我拆过一个,拆不动。三十年后我拆你,还是拆不动。」
他把手放在笼顶上。
「但我现在明白一件事。」他把音响的声音往下压了压。「拆不动,不代表它是真的。只代表我还没找到。」
「魔术没有秘密。」他抬起头。「只有不肯承认自己被骗的人。」
他把笼子往我这边推了推。
「送你了。这三只,别再变没了。」
台下鼓掌,鼓了很久。
最后上台的是宋照。
她穿着平底鞋,牛仔裤,手里拿着一个记满字的笔记本,走到台中央,站在我旁边,隔了一米。
「各位,我是拆台。」她举起本子。「今晚这九段,我拆了七段,手法全在这儿。剩下两段,我拆不动。」
「但我告诉大家一个更简单的事。」她翻开第一页。「这个人,二十七岁,租房在城北的村子里,六层,没电梯,一个月一千八。他昨天晚上还在算这场公演的电费,算到两点。他要真会法术,他早给自己变个房子了。」
台下笑。
「所以从今天起,我跟他对台。」她把本子合上。「他变,我拆。他要是有一次我拆不开,我当场认输,我账号注销。」
她转向我,伸出手。
「你敢不敢。」
我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心是热的,有汗。
「敢。」
那天夜里十二点,体育馆清场,灯只留了一排。我和她坐在台口,脚垂在外面。阿豆在收拾箱子,收一半躺在一堆黑绒布上睡着了。
「你刚才那句话,你要真拆不开呢。」
「那就拆到你八十岁。」她拧开一瓶水。「我总能拆开一次。」
「拆开了呢。」
「拆开了我就告诉全世界,林奇是个骗子。」她喝了一口水,递给我。「然后接着跟你搭台。」
我接过水,喝了一半。
台下空着,三千二百个座位,一排一排往上去,黑黢黢的。灯架上还挂着傅怀山那只笼子,三只鸟缩成一团睡着。
「宋照。」
「嗯。」
「你说,我这人有没有秘密。」
她把水瓶放下,想了一会儿。
「有。」她看着我。「但我留着慢慢拆。」
我笑了一声,把礼帽摘下来,扣在她头上,帽檐压得低低的,遮住她半张脸。
「魔术的秘密,就是没有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