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睁眼,摔进了兽世。
黑皮蛇尾的兽人对着月亮跳舞,转身递给我一颗甜果。
我以为他要把我养肥了再吃。
直到他开口,用中文,一字不差地背出了我三年前写的表白稿。
“姜小桃,你说过,要嫁宽肩窄腰会做饭的。”
……我养丢的那条小黑蛇,怎么长这么大了?
【第一章】
我是踩空楼梯,摔进这个世界的。
当时我拎着刚从超市买的东西,一边下楼一边回我妈的消息。
脚下一空,眼前一黑。
再睁眼,我的脸已经埋进了一滩烂泥里。
湿,热,黏。
空气里全是腐叶的味道,虫子在耳边叫成一片,头顶的树高得看不到顶,叶子比我家锅盖还大。
我把脸从泥里拔出来,第一件事是低头找塑料袋。
还好,袋子还在。
一包螺蛳粉,一瓶风油精,三包辣条,还有一个给我妈跳广场舞买的充电小喇叭。
人没了可以,螺蛳粉不能没。
刚爬起来,我就听见了鼓点。
咚,咚,咚。
我扒开一片叶子往外看。
那一眼,我这辈子都忘不掉。
月光下的空地上,有个男人在跳舞。
他起码两米高,皮肤是很深的蜜色,宽肩窄腰,背上的肌肉随着动作一块一块地动。上身什么都没穿,腰上围着一圈兽皮。
兽皮往下,是一条蛇尾巴。
黑的,粗的,长的。鳞片在月光底下泛着冷光,一圈一圈地扭。
他跳得很慢,腰一摆,尾巴一卷,手臂抬起来,指尖对着月亮。
我腿软了。
蛇精?兽人?还是我已经摔死了,正在地府看晚会?
我捂住嘴,一点一点往后挪。
脚底下“咔嚓”一声。
我踩断了一根树枝。
鼓点停了。
那个男人慢慢转过头。
一双金色的眼睛,在黑夜里亮得吓人,直直地钉在我脸上。
我后背的汗一下子全冒了出来,头皮一阵一阵地发麻。
完了。
我活了二十五年,看过的动物纪录片都在这一刻冲进了脑子。
蛇,夜行,伏击,绞杀,吞咽。
我会被整个吞下去,连塑料袋一起。
他动了。
蛇尾在地上一推,整个人朝我滑过来,快得我根本看不清。
我做了一个非常理智的决定。
我躺下,装死。
眼睛一闭,舌头一伸,四肢摊开,呼吸屏住。
我在纪录片里看过,很多掠食者不吃死的东西。
耳边窸窸窣窣。
一股很淡的、干净的草木味道凑到了我脸跟前。
他在闻我。
从我的头发闻到脖子,再闻到我手里攥着的塑料袋。
然后,他停了。
我听见一串很低的声音,咕噜咕噜,是我完全听不懂的语言。
紧接着,有个凉凉的、圆圆的东西,碰了碰我的嘴唇。
我偷偷睁开一条缝。
那个两米高的蛇尾男人半跪在我面前,弯着腰,两根手指捏着一颗红彤彤的果子,小心翼翼地往我嘴边送。
他的金眼睛离我只有一拳远,眨也不眨。
我脑子里飞快地转。
他在喂我。
为什么要喂我?
因为我太瘦了,他嫌塞牙。
他要先把我养肥。
我眼泪差点下来。
可我的肚子在这时候叫了一声,咕,很响。
我从中午到现在一口饭都没吃。
我看看果子,又看看他。
反正都要死,做个饱死鬼总比饿死鬼强。
我张嘴,一口咬住了那颗果子。
甜。
甜得我眼睛都眯起来了。
就在我咽下去的那一秒,四周的树丛里突然炸开了一片吼叫声。
“嗷呜!”
“吼!”
“咕咕咕咕!”
几十个脑袋从树后面探出来。有长兔子耳朵的,有顶着鹿角的,有满脸毛的,一个个举着火把,又跳又叫,冲我拼命地鼓掌。
我嘴里还含着半口果肉,整个人僵在原地。
这是什么?
开饭前的仪式吗?
那个蛇尾男人慢慢站了起来,低头看着我,嘴角往上翘了一下。
然后他开口了。
这一次,他说的是中文。
字正腔圆,带着一点我非常熟悉的、我们老家的口音。
“姜小桃。”
“你吃了,就是答应了。”
我嘴里的果子掉在了地上。
他怎么知道我叫什么?
【第二章】
我被抬回了部落。
真的是抬。
我腿软得站不起来,那条蛇尾巴一卷,把我从地上捞起来,横着搁进了他怀里。
他一路滑得稳稳当当,后面跟着一群又唱又跳的兽人。
我缩在他怀里,手里死死攥着塑料袋。
“你,你放我下来。”
他低头看我一眼,没放。
“地上有虫,你怕。”
我愣住了。
我确实怕虫。
可他怎么知道?
部落建在一棵大得离谱的树上,树干上掏了很多洞,洞口挂着兽皮。他把我放进最高的那个洞里,铺着厚厚的软草,角落里堆满了果子。
他转身出去,说要给我拿吃的。
洞口一空,我立刻摸出了风油精。
拧开盖子,我对着空气一顿乱喷。
一股冲鼻子的薄荷味炸开,我自己都呛得流眼泪。
这是我唯一的武器。
蛇最讨厌刺激的味道,我在网上看过。
洞口的帘子被掀开,进来的是一个小姑娘。
个子很小,头顶两只长长的兔子耳朵,手里捧着一个木碗。
她闻到味道,鼻子一皱,打了一串喷嚏。
“阿嚏!阿嚏!阿嚏!”
耳朵抖成了两根面条。
我举着风油精对着她:“别过来,这是剧毒。”
她揉着鼻子,眼泪汪汪地看我:“王后,您在干什么?”
“谁是王后?”
“您呀。”她指着我,“您吃了王的求偶果,就是王的伴侣了。”
我手一抖,风油精差点掉了。
“我那是饿的!饿的你懂吗!”
“可是全部落都看见了。”兔子姑娘一脸认真,“王跳了一百八十个晚上的求偶舞,终于把您跳来了。大家都哭了。”
一百八十个晚上?
跳来了?
什么叫跳来了?
我还没问出口,洞口一暗。
他回来了。
那股风油精的味道一冲上去,他整条尾巴一下子绷直了,鳞片全炸了起来。
他眉头皱得死紧,盯着我手里的小绿瓶,表情说不出地委屈。
“你又拿这个熏我。”
又?
他说的是“又”。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三年前,我在家养过一条小黑蛇。
它总爱钻我的被窝,我拿它没办法,就在被子边上抹风油精。
那条小蛇每次闻到,都会这样,整个身子绷得直直的,鳞片炸开,然后委委屈屈地缩到墙角。
我盯着他炸开的鳞片,嗓子发干。
“你……你叫什么?”
他把木碗放在我面前,往我身边挪了挪,尾巴尖试探着碰了碰我的脚踝。
“族里叫我玄鳞。”
他顿了一下。
“你叫我黑豆。”
我手里的风油精,“啪嗒”一声掉进了草堆里。
他从腰后的兽皮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到我手心。
一件很小很小的毛衣。
粉色的,针脚歪歪扭扭,胸口用黄线绣着两个字。
黑豆。
那是我织的。
我织了整整一个星期,就为了让我的蛇过冬。
【第三章】
我抱着那件小毛衣,在草堆里坐了很久。
他也不催,就那么盘着尾巴坐在我对面,金眼睛一直看着我。
“半年前,你突然不见了。”我声音发抖,“我找了你三个月,小区每个下水道我都趴着喊过。”
“我被族里的巫祝召回来了。”他说,“我小时候掉进裂缝,掉到了你那边。”
“所以你是兽人?”
“嗯。”
“你一直都听得懂人话?”
“嗯。”
我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三年。
我对着那条蛇,说过多少话?
我每天下班回家,抱着它吐槽老板,说老板头顶那撮毛是假的。
我失恋那晚,抱着它哭到凌晨三点,鼻涕全擦在它身上。
我洗澡唱歌,它就盘在毛巾架上听。
我还……
我还对着它,练了整整三年的表白。
我的脸一下子烧了起来,从脖子红到耳朵根,手指头抠着草垫子,恨不得当场抠出一个洞钻进去。
“那个,你听过的东西,能不能都忘了?”
他歪了一下头,很认真地想了想。
然后他张嘴,用一模一样的语气开始背。
“学长,我注意你很久了,你打篮球的样子很帅,我想以后每天给你送早饭……”
“闭嘴!”
“不对,你后来改了。”他继续,“我不要学长了,我要找一个宽肩窄腰、会做饭、不嫌我熬夜、还能帮我捏脚的男人。”
“我求你闭嘴!”
“第三版。”他看着我,“姜小桃这辈子要么嫁给爱情,要么嫁给八块腹肌。”
他说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
八块,整整齐齐。
他抬头,金眼睛亮晶晶的。
“我都有了。”
旁边的兔子姑娘团团捂着嘴,耳朵一抽一抽,憋了半天,终于憋不住了。
“哈哈哈*999”
我两眼一黑,直挺挺地倒回了草堆里。
社死。
彻彻底底的社死。
我对着自己的宠物蛇练表白,宠物蛇全记下来了,还拿着我的标准长成了我要的样子。
这像话吗?
“所以你跳那个舞……”
“召唤舞。”他说,“一年里只有月亮最圆的那几十个晚上有用。我跳了一百八十个晚上,月亮才答应。”
我躺在草堆里,看着洞顶。
原来不是我倒霉摔进来的。
是他早就盯上我了。
蓄谋已久,跳了半年,就为了把我跳过来。
我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又想骂他,又有点想哭。
“你知不知道,你这叫绑架。”
他尾巴尖蔫蔫地垂下来:“你说过,想去没有老板的地方。”
我噎住了。
我是说过。
那天我加班到半夜,抱着他说,好想去一个没有老板、没有地铁、没有房贷的地方。
我还没想好怎么回他,洞外突然传来一声又尖又细的冷笑。
“王,部落里不能留来历不明的东西。”
帘子被一只雪白的手掀开。
进来一个女人,银白色的长发,头顶一对尖尖的狐狸耳朵,身后拖着一条蓬松的大尾巴。
她扫了我一眼,从头扫到脚,鼻子里哼了一声。
“无毛,无爪,无尾巴。”
“这种东西,月祭的时候烧了祭天正合适。”
【第四章】
狐狸女人叫白芷,是部落的巫祝。
就是她把黑豆从我那边召回来的。
团团偷偷跟我咬耳朵:“白芷大人喜欢王很多年了,族里都知道,她一直想当王后。”
我懂了。
我来晚了一步,挡了人家的道。
白芷当着全部落的面,把一根骨头杖往地上一戳。
“族规,外来的雌性必须通过三项考核。采集、生火、治病。三天之内过不了,就是灾星,月圆之夜烧死。”
底下的兽人开始窃窃私语。
黑豆的尾巴一下子拍在地上,震得整棵树都晃了晃。
“她是我的伴侣。”
“正因为她是王的伴侣,才更要考核。”白芷笑得温温柔柔,“难道王想让全族知道,王为了一个废物坏了族规?”
黑豆眼睛里的金色一下子沉了下去。
我拉了拉他的手。
“我考。”
他低头看我。
“你别管。”我小声说,“你越护着我,她越来劲。”
我上班三年,什么样的同事没见过。
这一套,我熟。
当天下午,南边的河涨水,冲垮了半个部落的窝,黑豆必须带人去救。
他走之前,在我面前盘了好几圈,最后把一颗兽牙挂到我脖子上。
“有事就咬它,我能听见。”
我点点头。
他刚走,白芷就来了。
她带着两个狐族的女人,一进洞就把我的果子全踢翻了。
“王后?你也配?”
她拎起我的塑料袋,捏着鼻子翻了翻,把螺蛳粉拿出来,对着光看。
“这是什么臭东西?”
“食物。”
“你们那边就吃这个?”她笑出了声,“难怪长成你这样,又瘦又丑。”
她手一扬,把一碗泥水全泼在了我脸上。
冰凉的泥顺着我的额头往下淌,流进了脖子里。
我攥着拳头,指甲掐进手心。
真想冲上去把她那条尾巴揪秃。
可我看了看她指甲,又尖又长,再看看我自己的,昨天刚剪。
打不过。
我深呼吸,抹了一把脸上的泥,冲她笑了笑。
“谢谢。”
白芷一愣:“你谢什么?”
“我们那边,有钱人花大价钱就为了往脸上抹泥。”我一本正经地说,“这叫面膜,能变白。白芷大人这么白,原来是天天往自己脸上泼泥啊。”
旁边两个狐族女人没忍住,“噗”地笑了一声。
白芷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她尾巴上的毛全炸了起来,抬手就要扇我。
我往后一缩,抓起风油精,对着她的鼻子就是一喷。
狐狸的鼻子比兔子还灵。
白芷“嗷”地一声惨叫,捂着脸往后倒,一头撞在了洞壁上,眼泪鼻涕一起往外冒。
“你!你敢对我下毒!”
“这是我们那边的香水。”我把瓶子收好,“名贵着呢,一般人我不给喷。”
她扶着墙爬起来,一双狐狸眼死死地瞪着我,眼眶通红。
“好,好得很。”
“明天第一项考核,采集。你要是采不够一整筐能吃的东西,我当场就烧了你。”
她甩着尾巴走了。
我靠在洞壁上,腿还在抖。
团团从帘子后面探出半个脑袋,冲我竖了个大拇指。
“王后,您好勇。”
我欲哭无泪。
勇什么勇。
我连这林子里哪种果子能吃都不知道。
【第五章】
第二天一早,我背着一个比我还高的藤筐,被白芷赶进了林子。
“天黑之前,装满。”
她靠在树上嗑着松子,身边围了一圈看热闹的兽人。
我在林子里转了一个上午。
红的果子,团团说有毒。
蓝的果子,团团说会拉肚子拉到死。
紫的蘑菇,团团说吃了会看见祖先。
到了中午,我的筐里只有三片叶子和一只自己爬进来的甲虫。
白芷在不远处笑得前仰后合。
“哈,我早说了,无毛的废物,连鸟都养不活自己。”
我蹲在树底下,饿得前胸贴后背,从塑料袋里摸出一包辣条。
撕开,咬了一根。
麻,辣,香。
我闭着眼睛,满足得想流泪。
一睁眼,面前蹲了一排脑袋。
鹿角的,熊耳朵的,野猪鼻子的。
一个个鼻子一抽一抽,口水从嘴角往下掉。
“那是什么?”熊族的大个子小声问。
我脑子转了一下。
“神食。”
我拿出一根,在他面前晃了晃。
“想吃吗?”
他拼命点头,下巴上的口水甩了我一手。
“一根辣条,换一筐果子。要能吃的。”
熊族大个子愣了一秒,转身就冲进了林子。
一刻钟后,他扛着满满一大捆果子回来了,还附赠了两只兔子和一窝鸟蛋。
我把一根辣条掰成两半,递了一半给他。
他放进嘴里,嚼了一下。
然后,整头熊僵住了。
他的脸慢慢变红,眼睛慢慢瞪圆,接着张开大嘴,冲着天“嗷”地吼了一声,眼泪哗地流了下来。
“好吃!好辣!好香!”
“神食!真的是神食!”
后面那一排脑袋全疯了。
“我也要!”
“我去采!我知道哪里有甜根!”
“我能抓鱼!我能抓三条!”
不到一个时辰,我面前的果子堆成了一座小山。
我的筐装满了,团团的筐也装满了,连路过的两只猴子都把自己的口粮塞了进来。
一包辣条,掰成了六十多段。
白芷手里的松子“哗啦”撒了一地。
她走过来,盯着那座小山,嘴唇抖了半天。
“你……你用了巫术!”
“我们那边管这个叫,以物易物。”我拍了拍手上的油,“白芷大人想吃吗?我可以给你留一根。”
“谁要吃你的臭东西!”
她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我手里的半截辣条,咽了一口口水。
我还没来得及高兴,林子里突然刮来一阵腥风。
树叶哗哗地响,鸟全飞了。
一个满身花斑的男人从树上跳下来,稳稳落在我面前。
金黄色的眼睛,满嘴尖牙,头顶两只圆耳朵。
豹子。
他低头凑近我,鼻子在我脖子边狠狠吸了一口,露出一嘴白牙。
“这就是玄鳞跳了半年舞求来的雌性?”
“香。”
“我要了。”
【第六章】
花斑豹子叫赤牙,是豹族的首领。
他没能当场抢走我,是因为团团咬了我脖子上的兽牙。
咬得“咯嘣”一声。
远处传来一声蛇嘶,震得林子里的鸟全掉了下来。
赤牙脸色一变,冲我咧嘴一笑。
“小雌性,我们会再见的。”
他三两下蹿上树,不见了。
我腿一软,坐在了果子山上。
当天晚上,黑豆没回来,河那边的水更大了。
团团说,第二项考核是生火做饭,要让族里的长老吃了说好。
我看着手里最后一包螺蛳粉,下定了决心。
第二天,部落的空地上围满了兽人。
我架起一口石锅,烧开水,撕开了螺蛳粉。
酸笋包一倒进去。
方圆十丈之内,所有兽人的表情都裂开了。
离得最近的鹿族小伙子,鹿角一抖,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野猪族的大婶捂着鼻子,一边干呕一边往后退,撞翻了两个人。
“毒!有毒!”
“她在煮什么?煮了一锅死掉的东西!”
“快跑啊!”
白芷站在高处,捂着鼻子,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大家看见了吧!这就是外来雌性的本事!她想毒死全族!”
我没理她,稳稳地往锅里放米粉,放花生,放腐竹。
很快,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翻滚,红油漂在上面,臭味底下慢慢冒出一股勾人的香。
刚才跑掉的兽人,脚步慢慢停了。
一个,两个,三个。
鼻子一边皱着,一边又忍不住往这边伸。
我盛了一碗,端给了坐在最前面的老长老。
老长老是一只老乌龟,背着个厚壳,已经三百岁了。
他看着碗里的东西,犹豫了很久,颤巍巍地夹了一口。
全场安静得能听见虫叫。
老长老嚼了一下。
两下。
然后他把碗举了起来,仰头,“咕咚咕咚”连汤带粉全灌了进去,灌完一抹嘴,伸手把碗递给我。
“再来一碗。”
全场哗然。
刚才说有毒的野猪大婶第一个冲上来:“给我也来点!”
“我也要!”
“我刚才没说它臭!我说的是香!”
一锅螺蛳粉,被抢得连汤都没剩。
鹿族小伙子醒过来,听说没了,抱着空锅哭了半个时辰。
我叉着腰站在锅边,看向高处的白芷。
她脸上的笑已经挂不住了。
她慢慢走下来,绕着空锅转了一圈,手指在锅边上抹了一下,偷偷放进嘴里舔了舔。
舔完,她浑身一僵。
眼睛里的震惊藏都藏不住。
我凑过去,小声问她:“香吗?”
“难吃死了!”
她吼完转身就走,耳朵却红透了。
我以为这一关就这么过了。
可是到了晚上,老长老突然从窝里滚了出来。
他口吐白沫,四肢抽搐,整个龟壳在地上转圈。
白芷第一个冲过去,扑在老长老身上,哭得撕心裂肺。
“长老!长老您醒醒!”
她猛地回头,一根手指直直地指着我。
“是她!是那锅臭东西!她毒死了长老!”
所有兽人的眼睛,一下子全转向了我。
【第七章】
我被绑在了部落中间的大木桩上。
脚底下堆满了干柴。
刚才还在抢螺蛳粉的兽人,现在全站得远远的,看我的眼神又怕又恨。
熊族大个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白芷一眼瞪了回去。
“灾星!”
“烧了她!”
“长老对我们那么好,她怎么下得去手!”
白芷站在柴堆前面,举着火把,眼圈红红的,嘴角却在往上翘。
她压低声音,只让我一个人听见。
“你以为王能护着你?我早就派人去河那边,跟他说上游又塌了。他今晚回不来。”
“等他回来,你就只剩一把灰了。”
我看着她的脸,心里那股火一下子冲到了脑门上,后槽牙咬得咯咯响。
这女人,是真的不做人。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白芷大人,你说长老是吃了我的东西中毒的?”
“全族都看见了!”
“可全族都吃了。”我抬了抬下巴,“熊大哥吃了三碗,野猪大婶吃了四碗,鹿族小哥舔了一晚上的锅,他们怎么都没事?”
人群里安静了一下。
熊族大个子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对啊,我好着呢。”
野猪大婶也点头:“我晚上还多吃了一个果子。”
白芷脸色一变:“长老年纪大了,扛不住!”
“那你让我看看长老。”我说,“我们那边有一种神药,专门救晕倒的人。”
“你想趁机再下毒!”
“团团。”我喊,“我塑料袋里有个小绿瓶。拿去,在长老鼻子底下晃一晃。”
白芷想拦,团团一矮身从她胳膊底下钻了过去。
团团拧开风油精,凑到老长老的鼻子跟前。
一秒。
两秒。
老长老的鼻孔猛地一张,打了一个惊天动地的喷嚏。
“阿嚏!”
他四肢一蹬,翻过身来,眼睛睁开了。
全场倒吸一口凉气。
老长老晃了晃脑袋,眯着眼睛看了一圈,最后看向了白芷。
“我晕倒之前,闻到了迷魂草的味道。”他慢吞吞地说,“就在你给我端水的时候。”
所有人的目光,一下子转了一百八十度。
白芷手里的火把晃了一下。
团团举起一只手:“我昨天晚上看见白芷大人去了后山,那边全是迷魂草。”
熊族大个子接着说:“我也看见了,她还掐了一大把。”
白芷的脸一下子白了,又一下子红了。
她浑身发抖,尾巴上的毛一根根全竖了起来。
“你们……你们竟然信她,不信我?”
“我当了二十年巫祝!我为部落祈雨,为部落治病!她算什么东西?一个无毛的、来路不明的贱种!”
她的声音越来越尖,眼睛里全是红血丝。
“我才是最配得上王的!我!”
她突然把火把一扬,直接往我脚下的柴堆扔了过来。
“都去死吧!”
火苗“呼”地窜了起来,热气一下子扑到我脸上。
就在这时候,部落外面传来了一阵巨大的吼声。
赤牙带着一群豹子冲了进来,一爪拍散了柴堆,一把扯断了我身上的绳子,把我扛上了肩膀。
“小雌性,我说了会再见的。”
他扛着我跳上树。
身后是满地的乱火,还有白芷歇斯底里的尖叫声。
【第八章】
豹族的窝在一个山洞里。
赤牙把我往一块石头上一扔,转身对着他的族人宣布:“三天后,我要跟她结伴。”
一群豹子嗷嗷乱叫。
我坐在石头上,揉着摔疼的屁股,脑子飞快地转。
兽牙被白芷扯走了,黑豆听不到我。
靠别人是没用了,得靠自己。
我摸了摸口袋。
辣条没了,螺蛳粉没了,风油精落在了团团手里。
只剩下一个,给我妈买的充电小喇叭。
我按了一下开关。
还有电。
我心里有底了。
赤牙走过来,捏住我的下巴,咧着嘴笑:“你怕不怕?”
我看着他,一点表情都没有。
“我是神使。”
他愣了一下:“什么?”
“我是天上派来的神使。”我一本正经地说,“你冒犯了我,天神要发怒了。”
赤牙哈哈大笑:“天神?天神在哪?”
我把手伸进口袋,按下了播放键。
山洞里,突然炸开了一阵巨响。
“苍茫的天涯是我的爱!绵绵的青山脚下花正开!”
音量开到了最大。
山洞里的回声一层叠一层,震得石头缝里的灰都往下掉。
一群豹子“嗷”地一声,全炸了毛,有的往洞顶上爬,有的抱着脑袋往地上趴,还有两只直接吓得掉进了水坑里。
赤牙整个人僵在原地,脸都白了。
“谁……谁在唱?”
“天神。”我面无表情,“天神在骂你。”
他腿一软,“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天神息怒!天神息怒!”
我站起来,清了清嗓子。
“想让天神消气,就得跳天神的舞。”
“什么舞?”
“看好了。”
我站在石头上,跟着音乐,开始跳我妈教我的广场舞。
左手一抬,右脚一踢,屁股一扭,转个圈。
“全都给我跟上!”
一群豹子面面相觑,在赤牙的怒吼声里,排成了三排,跟着我抬手、踢腿、扭屁股。
一开始还乱七八糟,跳到第二遍,居然整整齐齐了。
赤牙跳在最前面,尾巴一甩一甩,跳得满头大汗,表情无比虔诚。
就在第三遍跳到最高潮的时候,洞口一暗。
一条巨大的黑蛇,堵住了整个洞口。
它的头比我整个人还大,金色的眼睛冒着火,嘴里嘶嘶地吐着信子,鳞片上还滴着河水。
黑豆来了。
他是一路游过来的,身上的鳞片蹭掉了好几块,眼睛里全是杀气。
他张开嘴,准备扑进来。
然后,他看见了洞里的场面。
一群豹子,三排,整整齐齐,正在扭屁股。
他的首领赤牙站在第一排,左手叉腰,右手指天,扭得最欢。
而我,站在石头上领舞。
黑蛇张着嘴,停在了半空中。
他的金眼睛眨了一下。
又眨了一下。
我冲他挥了挥手,音乐刚好唱到那一句。
“留下来!”
赤牙一回头,看见了黑蛇,吓得腿一软,当场又跪了下来。
他一边磕头一边喊:“神使大人!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这是神使大人的人吧?神使大人的人我也不敢惹!”
【第九章】
我是骑在黑豆脑袋上回部落的。
赤牙带着他的豹子们跟在后面,一路扭着屁股,说要来给神使送礼赔罪。
部落里的兽人看见这个阵仗,下巴全掉了。
白芷被绑在了大木桩上。
就是昨天绑我的那根。
黑豆变回了人形,从我身后滑出来,冷冷地看着她。
“迷魂草,害长老。假消息,骗我。放火,烧我的伴侣。”
他每说一句,白芷的脸就白一分。
“王,我是为了你……”她哭着往前扑,“她是外来的,她根本不懂我们,她迟早会走的!只有我会一直陪着你!”
“我不要你陪。”
黑豆的声音很平。
“我要她。”
白芷愣住了。
接着,她突然开始疯狂地挣扎,绳子勒得手腕都红了。
“凭什么!她到底哪里比我好!她什么都不会!她连毛都没有!”
老长老慢吞吞地走过来,敲了敲手里的拐杖。
“她会煮神汤。”
熊族大个子:“她有神食。”
赤牙:“她会跳神舞。”
团团小声补了一句:“她还会骂人不带脏字。”
白芷张着嘴,一口气没上来,眼睛一翻,晕了过去。
老长老宣布,白芷剥夺巫祝的身份,赶出部落,永远不准回来。
狐族的人把她抬走的时候,她醒过来,还在喊:“我不服!”
没人理她。
月亮升起来了,今晚是月圆。
月祭开始,部落中间燃起了很大的篝火。
所有兽人都围在火边,唱歌,跳舞。
黑豆拉着我站到了最中间。
“姜小桃。”
我心里一紧,有种很不好的预感。
“我准备了一样东西,要当着全族的面给你。”
他清了清嗓子。
全场安静下来。
然后他开口,声音又低又认真,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
“姜小桃,我注意你很久了。”
我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你吃饭的样子很可爱,你熬夜的样子我很心疼,我想以后每天给你做早饭……”
这是我的表白稿。
第一版。
我写给学长的那一版。
他把“学长”换成了“姜小桃”,当着全部落几百个兽人的面,一字不落地背了出来。
我整个人从脚底板烧到了头顶,手指头蜷着,脚指头抠着地,恨不得当场挖一条地道直接通回地球。
周围的兽人全听呆了。
团团眼泪汪汪地捂着胸口:“好感人。”
熊族大个子抹了把眼泪:“王好会说话。”
赤牙带头鼓掌:“神使大人的话就是好!”
黑豆背完了,低头看着我,金眼睛亮得惊人。
“你那时候说,要是学长这么跟你说,你当场就嫁。”
“现在我说了。”
“你嫁不嫁?”
【第十章】
我没当场回答。
篝火散了以后,我坐在树洞口,看着天上那轮又大又圆的月亮。
黑豆在我旁边盘着,尾巴尖一下一下地拍着地,拍得很没底气。
“你想回去。”他说。
不是问句。
我点点头:“我妈还在家等我。我下楼买个东西,人就没了,她得急死。”
他沉默了很久。
“召唤舞能把你召过来,也能把你送回去。”他低着头,“每个月圆的晚上,都可以。”
我愣住了:“那你一开始为什么不说?”
“怕你走了,就不回来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
“你走了以后,我又要跳一百八十个晚上。”
我看着他耷拉下来的脑袋,耷拉下来的尾巴,心一下子就软了。
这条蛇,三年前就是这样。
我要出门上班,它就趴在门口,尾巴一拍一拍,不让我走。
我叹了口气,伸手捏了捏他的脸。
“谁说我不回来了?”
他猛地抬头。
“我回去跟我妈说一声,然后再回来。”我说,“这边没有老板,没有地铁,没有房贷,还有人天天给我送果子,我傻吗我不回来。”
“那你嫁不嫁?”
“你先把那三版表白稿都给我忘了。”
“忘不了。”
“那就不嫁。”
“……我忘了。”
“第三版是什么?”
“姜小桃这辈子要么嫁给爱情,要么嫁给八块腹肌。”他脱口而出,背完了才发现不对,一下子僵住了。
我笑得从洞口滚了下去,被他一尾巴捞了回来。
那天晚上,他对着月亮又跳了一次蛇舞。
我闭上眼睛,再睁开的时候,已经站在了我家楼道里。
手里还拎着那个空塑料袋。
一个两米高、黑皮肤、宽肩窄腰的男人,站在我身后。
蛇尾巴已经变成了两条腿,就是腿上什么都没穿,只围着一块兽皮。
我家门开了。
我妈拿着锅铲站在门口,看看我,又看看我身后那个人。
锅铲“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
“姜小桃!你这几天跑哪去了!这人是谁!”
我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介绍。
“妈,这是黑豆。”
我妈愣了。
她盯着那个两米高的男人看了很久,看看他的金眼睛,又看看他腰上那块兽皮。
然后她弯腰,从鞋柜底下掏出了一件东西。
一件很小很小的毛衣,蓝色的,是她当年给黑豆织的第二件。
她举着那件毛衣,在男人身上比了比。
“儿子,你怎么长这么大了?”
“这件穿不上了啊。”
黑豆低头看着我妈手里的毛衣,金眼睛一下子红了,弯下腰,乖乖地喊了一声。
“妈。”
我妈当场就把他拉进了屋,说要给他炖排骨。
我站在门口,看着我妈一边炖排骨一边量他的肩宽,说要重新给他织一件。
我捂着脸,笑出了声。
行吧。
我养了三年的蛇,现在要娶我。
我妈养了三年的孙子,现在成了她女婿。
这一家的辈分,彻底乱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