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朋友说要跟我回老家过年。
我劝了八百遍,她不听。
说什么“嫁鸡随鸡,跟你吃糠咽菜我也乐意”。
高铁转中巴,中巴转三轮,三轮转拖拉机。
她看着手机信号一格格消失。
回头盯着我,眼神从温柔小鹿变成审讯室探照灯。
我还没开口安慰。
她已经给闺蜜发了定位。
附带一句:三小时联系不上我,就报警。
我说你别慌,报警没用。
我们村的派出所所长,是我二叔。
她脸更白了。
【第一章】
我叫林远,在城里上班三年了。
租的房子,骑的电动车,月薪八千,不抽烟不喝酒,唯一的爱好是周末打打球。
苏念念是我女朋友,谈了一年半。
她是那种精致到指甲缝里都透着小资情调的姑娘,公司前台,长得漂亮,朋友圈永远是下午茶、猫咖和氛围感自拍。
我们是相亲认识的。
她妈觉得我老实本分,她觉得我长得还行,我觉得她笑起来好看,就这么处上了。
但有一件事,我一直没跟她细说。
我老家的情况。
不是不想说,是说了她也不信。
腊月二十六那天,她突然在电话里跟我说:“今年我跟你回老家过年。”
我愣了一下:“别了吧,我家那地方条件不太好,你去了不习惯。”
“怎么就不习惯了?我又不是没去过农村。”
“我家那个不太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的,都是过年,我去给叔叔阿姨拜个年,多好。”
她语气甜得发腻,我心里却咯噔一下。
不是不想带她回去。
是怕她受不了那个过程。
腊月二十八,我们出发了。
高铁上,苏念念兴致特别高,拉着我的胳膊,脑袋靠在我肩膀上,手机里放着过年歌单。
“你老家是哪儿来着?”
“青林县,下面一个镇,镇下面一个村。”
“叫什么村?”
“林家坳。”
“名字挺有意思。”她笑了一下,“坳是什么意思?”
“就是山窝窝里的意思。”
她笑容微微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没事,我喜欢大自然。”
我没接话。
高铁到站,青林县站。
出站口不大,人不少,地上有点脏,空气里一股混合着烟味和烤红薯的味道。
苏念念拖着她的行李箱,粉色的,轮子在不太平整的地面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她四下看了看:“你家人来接我们吗?”
“接啊,但是得先坐中巴到镇上,然后再换车。”
“中巴?”
“就是那种乡镇小巴士。”
她点了点头,脸上还挂着笑。
我们走到车站出口旁边的一小片空地上,几辆中巴歪七扭八地停着,有的车身上的漆都掉了,车窗上糊着各种广告。
最近的一辆车,车头写着“青林—清溪镇”,挡风玻璃下面还夹着一沓违章罚单。
苏念念盯着那辆车看了三秒钟。
然后转头看我。
我这辈子没见过谁的笑容消失得这么快。
“就……就这个?”
“嗯,到镇上四十分钟,不远。”
她深吸一口气,拖着行李箱走了过去。
上车的时候,她的行李箱堵在过道里,怎么都塞不进去。后排一个大爷抱着一只母鸡,母鸡扑腾了两下,鸡毛飘到了苏念念脸上。
她闭上眼,嘴角抽了一下。
没说话。
中巴发动的那一刻,一股柴油味灌进车厢。
苏念念掏出湿巾捂住鼻子,另一只手紧紧攥着我的袖子。
我觉得她可能有点不舒服,递了瓶水给她。
她没接,就那么直愣愣地盯着窗外。
窗外的景色从县城的楼房,慢慢变成了田野,又变成了山路。
路越来越窄,车越来越颠。
她的手机信号从4G变成了3G。
她低头看了一眼屏幕,没什么表情。
我心想,还好,3G还能用。
等会儿就不行了。
【第二章】
中巴在清溪镇停下来的时候,苏念念整个人的状态已经肉眼可见地萎靡了。
她头发有点乱,外套上沾了一根鸡毛,粉色行李箱的轮子上糊了一层灰。
“到了?”她声音里带着一丝希望。
“到镇上了。”我说。
“那你家……”
“还得换个车。”
她闭了一下眼睛,然后睁开,笑了。
那个笑容的含义我读不太懂,但我感觉不太好。
镇上的路边停着几辆三轮车,就是那种烧柴油的农用三轮,车斗上焊了个铁棚子,两边挂着塑料布挡风。
我冲其中一个车主招了招手:“强子哥!”
刘强跳下车,穿着军大衣,脚上踩着一双黑色雨靴,咧嘴一笑,满口大白牙。
“远子!回来啦!哟,这就是弟妹吧?”
他目光扫过苏念念,眼睛亮了一下,然后看了看她手里的行李箱,又看了看自己的三轮车斗。
那个眼神,是在估算塞不塞得下。
苏念念也在看那辆三轮车。
她的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
“这……我们坐这个?”
“嗯,到我家还有一段山路,中巴开不进去,三轮能走。”
“山路?”
“不远,半小时。”
苏念念没动。
她站在原地,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信号还有两格,3G。
她的拇指飞速地在屏幕上滑动。
我凑过去瞟了一眼,她在闺蜜群里发消息。
群名叫“姐妹花不凋谢”。
她发了一张三轮车的照片。
配文是:“目前交通工具已降级至三轮车,信号两格,坐标不明。”
两秒钟后,群里炸了。
周甜甜:“你确定你是回老家过年?不是去荒野求生?”
方圆圆:“念念你还活着吗?给我回个消息。”
周甜甜:“等等,我搜了一下清溪镇,这地方在地图上快没名字了。”
方圆圆:“你先把定位发了!!!”
苏念念把定位甩了出去。
然后打了一行字:“半小时后还有信号的话我再报平安,没有的话你们看着办。”
她把手机塞回包里,深吸一口气,一言不发地爬上了三轮车斗。
我帮她把行李箱扔上去,跟着坐了进去。
三轮车发动的声音,像一头老牛在咆哮。
车斗剧烈地颠簸着,塑料布被风吹得啪啪响,冷风从缝隙里灌进来。
苏念念双手抱着她的行李箱,下巴抵在箱子上,整个人缩成一团。
她没看我。
我有点心虚,想说点什么暖场。
“其实坐这个还挺快的,就是风大了点。”
她扭头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怎么说呢。
三分怨念,三分审视,三分后悔,还有一分在思考退路。
三轮车开了大概十五分钟,到了一个岔路口。
刘强停了车。
“远子,后面那段路昨天下了雨,三轮不太好走,你爸让我通知你,他开拖拉机来接。”
拖拉机。
这三个字从刘强嘴里蹦出来的时候,我清楚地看到苏念念的瞳孔震了一下。
不是夸张。
是真的震了。
远处,一阵突突突的声音由远及近。
一辆红色的大拖拉机,从山路拐弯处轰隆隆地开了过来。
开车的是我爸。
他穿着一件军绿色的棉袄,头上戴着一顶雷锋帽,嘴里叼着一根旱烟,脸上的皱纹里塞满了笑意。
“远子!闺女!快上车!”
苏念念没有说话。
她慢慢地从三轮车上下来,站在原地,仰头看着那辆拖拉机。
然后她低下头,掏出手机。
信号只剩一格了。
她以最快的速度打了一段话,发进闺蜜群。
我看到了那段话。
“交通工具最终形态:拖拉机。信号随时消失。定位已发。三小时联系不上我就报警。地址是清溪镇往南的山路上,他说他家叫林家坳。接我的是他爸,开拖拉机的。我爱你们。如果我出事了,我的猫给甜甜养,口红给圆圆。”
发完之后,信号没了。
屏幕右上角,安安静静地显示着两个字。
无服务。
她把手机放回包里。
转过头,冲我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标准,很端庄。
标准到不像是笑,像是遗照。
【第三章】
拖拉机的车斗里铺了一层干净的棉被。
这是我妈的手笔,她知道我带女朋友回来,提前收拾过了。
但苏念念显然没有被这层棉被安慰到。
她坐在车斗里,双手扶着边沿,头发被山风吹得像车祸现场。
她的眼神已经不看我了。
她在看天。
可能在想人生。
可能在想退路。
也可能在想自己上辈子造了什么孽。
我爸在前面开得很稳,但山路本身就颠。每过一个坑,苏念念就被弹一下,她的表情管理已经完全崩了。
“快到了。”我说。
“你说这句话已经是第三次了。”
我闭嘴了。
拖拉机又开了大概十分钟,转过一道弯,视野突然开阔了。
前面出现一个路口。
路口立着一个石头牌坊,看着有些年头了,上面刻着三个字——“林家坳”。
苏念念看了看那个牌坊,又看了看四周的山。
山很大,树很密,路很安静。
“这就是你们村?”
“嗯,进去就是了。”
拖拉机突突突地开进了牌坊。
然后苏念念的表情出现了一个微妙的变化。
路变了。
牌坊外面是土路,坑坑洼洼。
牌坊里面,是水泥路。
平整的,干净的,两边还装了路灯的水泥路。
而且路还挺宽。
她的眉头皱了一下,但没说什么。
拖拉机沿着水泥路往里开,两边是规整的农田和果林。
冬天的田里没种东西,但那个规模,整整齐齐,一眼望不到头。
“你家种地的?”苏念念问。
“嗯,种点东西。”
“种点什么?”
“瞎种的,苹果、樱桃、蓝莓,还有些药材。”
“哦。”
她又看了一眼那片望不到边的果林。
“种了多少?”
“不太清楚,反正山头那边都是。”
“哪个山头?”
“就……那几个。”
我随手指了指远处连绵的山。
苏念念顺着我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三座山。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拖拉机继续往前。
过了果林区域,开始出现房子了。
但这些房子,不太对。
苏念念看到第一栋的时候,明显愣了一下。
三层小楼,贴着白色瓷砖,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大众途观。
然后是第二栋。
也是三层,更大一些,门口停的是一辆红色的比亚迪。
第三栋,四层,带院子,院子里还有个凉亭。
苏念念的脑袋像个雷达一样,左转右转,扫视着路两边的房子。
每一栋都是小楼。
每一栋门口都停着车。
没有她想象中的土坯房,没有鸡鸭满地跑的院子,没有晾在绳子上的棉被。
她转过头看我,眼神变了。
不是之前那种审讯的眼神了。
是困惑。
非常困惑。
“你们村……条件挺好的?”
“还行吧,就一般。”
她又看了看路两边的小楼群,安静了几秒。
“这叫一般?”
我不太理解她为什么这么惊讶。
确实一般啊,这些都是前几年盖的。
拖拉机还在往前。
过了这片居民区,前面出现了一个小广场。
广场上有篮球架,有健身器材,还有个小型喷泉。
冬天喷泉没开,但那个架势在那儿摆着。
广场旁边有个小超市,门头上写着“林家坳便民超市”。
超市隔壁是卫生室,再隔壁是快递驿站。
苏念念死死盯着那个快递驿站看了好几秒。
她可能没想到这地方还能收快递。
我爸的拖拉机绕过广场,继续往村子深处开。
路开始上坡了。
坡上的房子越来越少,间距越来越大。
树越来越多,空气越来越干净。
然后拖拉机在一个大铁门前停了下来。
铁门是黑色的,挺气派,两边是石头围墙,墙头上爬满了干枯的藤蔓。
我爸熄了拖拉机,跳下来,掏出钥匙开门。
门开了。
院子很大。
非常大。
里面停着三辆车。
一辆黑色的奔驰GLE,一辆白色的丰田陆巡,还有一辆五菱宏光。
五菱宏光是买菜用的。
院子尽头,是一栋四层小楼。
准确地说,是一栋四层的独栋别墅。
欧式风格,外墙是米黄色的真石漆,大落地窗,阳台上摆着花盆。一楼门廊上方装着一个水晶吊灯,大白天的,通电亮着,晃人眼。
苏念念整个人定在拖拉机车斗上,没下来。
她的嘴巴张着。
足足张了五秒钟。
“你说你家……条件不太好?”
“啊?”我挠了挠头,“我说的是交通条件不太好。进村那段路确实烂。”
她看着我,胸口剧烈起伏了两下。
她想骂我,我看出来了。
但她忍住了。
【第四章】
我妈早就等在门口了。
赵秀芬,五十二岁,烫了一头时髦的小卷发,穿着一件大红色的貂绒外套,脖子上挂着一条金项链,粗的那种,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
看到苏念念的一瞬间,她整个人就扑了上来。
“哎呀这就是念念吧!长得真俊!来来来快进屋,冻坏了吧?”
她一把拽住苏念念的手,往屋里拖。
苏念念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进了大门。
一进门,地暖。
一楼客厅,少说六七十平,实木地板,头顶一盏巨大的吊灯。沙发是那种整组的真皮大沙发,茶几上摆着干果盘和水果。
电视是那种大屏的,挂在墙上,目测八十寸往上。
墙上挂着几幅字画,我也不知道是谁写的,反正挂了很多年了。
角落里有个鱼缸,一米五长的那种,里面几条锦鲤慢悠悠地游着。
苏念念站在客厅中间,眼珠子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我妈完全没注意到她的表情,拉着她坐下,开始往她手里塞东西。
“念念你尝尝这个橘子,我们自家山上种的,可甜了。”
“再吃点这个核桃,也是自家的。”
“饿不饿?我让人先下碗面?”
“让人”这两个字让苏念念的耳朵动了一下。
不是她自己下面。
是“让人”。
紧接着,厨房方向传来动静,一个穿着白色厨师服的中年男人探出头来:“阿姨,面是下鸡汤底还是骨汤底?”
苏念念看着那个厨师服,又看了看我。
我觉得她的眼神在问我一个哲学问题。
类似于“你到底是谁”。
“张叔是我家的厨师,做饭好吃。”我说。
“……你家有私厨?”
“嗯,过年嘛,菜多,我妈一个人忙不过来,就请了张叔帮忙。平时他在镇上自己开饭店的。”
苏念念没接话。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
然后顿了一下。
放下杯子,看了一眼杯子底部。
我不知道她看到了什么,但她放杯子的动作明显轻了很多。
我妈还在旁边滔滔不绝:“念念你是做什么工作的呀?在哪家公司?以后要是不想上班了,可以来我们这边,我跟你叔手里有点小生意,你来帮忙管管也行。”
“小生意?”苏念念礼貌性地问了一句。
“嗯,就一点小产业嘛。山上种了点水果,山下养了点东西,镇上还有两个小门面。不值一提,不值一提。”
我妈一边说一边摆手,显得特别谦虚。
苏念念笑了笑,没有继续问。
但我注意到,她的眼角余光一直在打量客厅里的一切。
这个时候,我爸从外面进来了。
换了衣服,不穿棉袄了,一件深灰色的羊绒衫,手腕上露出一只表。
苏念念的目光在那只表上停留了大概两秒。
她应该认出了那个牌子。
因为她看完那只表之后,整个人的坐姿都端正了。
我爸不太会跟年轻姑娘说话,就是憨笑,搓手,说些“来了就好,多住几天”之类的话。
但苏念念的“叔叔好”三个字,喊得比之前任何时候都真诚。
她喝完了那碗鸡汤面。
张叔的手艺确实好,鸡汤是老母鸡炖的,面条是手擀的。
吃完面,苏念念趁我妈去厨房的空档,拉了一下我的袖子。
她压低声音,语速极快:“林远,你跟我老实说,你爸到底做什么的?”
“种地的啊。”
“种地的戴那种表?”
“那表是别人送的,他平时都不戴,今天可能因为你来了才戴的。”
“别人送的?谁送的?送什么表?”
“好像是上次县里开会,人家送的。”
“县里开会送那种表?你当我不认识?”
我被她问得有点懵。
那只表我爸戴了好几年了,我还真没注意过什么牌子。
“那我也不太清楚,你要不问我爸?”
她深呼吸了一下,松开了我的袖子。
没再问。
但她看我的眼神,彻底变了。
之前在拖拉机上是怀疑人生。
现在是怀疑我的人生。
【第五章】
年夜饭,是压垮苏念念的最后一根稻草。
下午的时候,张叔带了两个帮手来了。三个人在厨房忙活了一下午。
苏念念本来想帮忙,被我妈一把按回沙发上。
“你是客人,坐着就行。”
然后我妈递给她一个iPad。
“你先看看电影什么的,WiFi密码在冰箱上贴着。”
对,我家有WiFi。
虽然手机没信号,但我爸几年前拉了宽带,装了路由器。
苏念念连上WiFi的那一刻,整个人像脱水的鱼被扔回了水里。
她第一时间打开闺蜜群。
群里已经炸了几十条消息了。
周甜甜:“念念你还活着吗???你已经失联四个小时了!”
方圆圆:“我已经查好了清溪镇派出所的电话,要不要打?”
周甜甜:“我刚才搜了林家坳,地图上显示是在一个山里面,周边什么都没有,念念你要坚强!”
方圆圆:“我已经买好了明天去青林县的高铁票,你给我个信号我就出发接你!”
苏念念看着这些消息,手指在屏幕上顿了很久。
然后她慢慢打了一句话:
“姐妹们,我还活着。另外我觉得你们可以把票退了。”
紧接着,她拍了一张客厅的照片发了过去。
四层别墅,真皮大沙发,八十寸电视,锦鲤鱼缸。
群里沉默了十秒。
然后周甜甜发了一个问号。
方圆圆发了三个问号。
周甜甜:“这是哪?酒店?”
苏念念:“他家。”
方圆圆:“谁家?你男朋友家?就那个骑电动车的林远???”
苏念念:“对。”
周甜甜发了一条六十秒的语音,打开全是尖叫。
苏念念还没来得及回复,年夜饭开始了。
张叔的菜一道一道地端上来。
第一个,清蒸鲈鱼。
第二个,手撕羊腿。
第三个,松茸炖鸡。
第四个,白灼大虾,盘子比我脸还大。
第五个,红烧牛腩。
第六个……
第七个……
苏念念一开始还在数,到后来不数了。
因为数不过来。
两张大圆桌拼在一起,菜铺满了桌面,中间还摆了一个铜火锅,热气腾腾的。
我爸从柜子里拿出两瓶酒。
苏念念看到酒瓶的那一刻,筷子悬在半空中不动了。
她可能不太懂酒,但她一定认识那个瓶子的形状和颜色。
因为她之前在公司年会上看到老板开过一瓶一模一样的,据说三千多一瓶,全场就开了那一瓶。
我爸一口气拿出来两瓶。
“远子,你陪爸喝点。念念你喝不喝?不喝我让你妈给你倒果汁。”
“果汁是张叔鲜榨的,蓝莓的,自家种的。”我妈在旁边补充。
苏念念摇了摇头,小声说了句“谢谢叔叔阿姨”。
她的声音有点飘。
吃饭的时候,我爸接了个电话。
“嗯,到了……行,明天过来吧……对对对,带上合同……不着急,过完年再说,先过年。”
挂了电话,我爸笑呵呵的,继续吃菜。
苏念念夹菜的动作慢了下来。
她侧头看了我一眼。
我嘴里塞着一个虾,没注意到她的眼神。
我妈突然想起什么:“对了念念,你给你妈也捎点我们这儿的苹果和蓝莓回去。我让人给你装几箱。”
“几箱?”
“十箱八箱的,不多。我们果园今年收成好,光苹果就摘了几十万斤。”
苏念念的筷子掉了。
掉在了桌子上,弹了一下,滚到了地上。
“几……几十万斤?”
“嗯,今年行情还行,价格也不错,出口那边的订单也稳。”
“出口?”
“嗯,日本和东南亚那边,走了好几年了。”
我妈说这话的语气,跟说今天吃了碗面条一样随意。
苏念念弯腰捡筷子。
她在桌子底下待了比正常时间长一点。
我猜她可能需要几秒钟来消化信息。
【第六章】
年夜饭吃到一半,村里的人开始上门拜年了。
我们这儿有个习惯,年三十晚上,邻居之间会互相串门,端着自家做的菜走东家进西家,热闹。
但今天来我家的,比平时多。
因为大家都知道我带女朋友回来了。
第一个进门的是隔壁的王叔。
“大山哥!远子回来了?哎呀,弟妹来了!快快快,这是婶子给你烙的饼,自家磨的面,你尝尝。”
他直接喊苏念念“弟妹”。
苏念念受宠若惊,连忙站起来道谢。
第二个进门的是对面的李婶。
“哎呀,长得可真好看!远子有福气!来,婶子给你个见面礼。”
她从兜里掏出一个红包,塞到苏念念手里。
苏念念推了两下没推掉,只好收了。
她捏了一下红包的厚度,脸上的笑容有一丝僵硬。
那个红包的厚度明显不太正常。
紧接着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来的人越来越多,每个人进门第一件事就是喊一声“远子!弟妹!”然后开始塞红包。
苏念念推都推不过来。
到后来她口袋里塞满了,手里还攥着三四个。
我妈在旁边笑呵呵的:“收着收着,都是长辈的心意。”
这时候,门外传来一阵汽车引擎的声音。
一辆黑色的奥迪Q7停在院门口。
车门打开,下来一个穿着黑色呢子大衣的中年男人。
“哥!嫂子!我来了!”
我二叔,林大海。
苏念念看到他的一瞬间,可能还不知道他是谁。
但我二叔身后又下来一个人,穿着制服,腰上挂着对讲机。
苏念念看到那身制服,整个人定了一下。
然后她想起了我在路上说的那句话。
“报警也没用,我们村派出所所长是我二叔。”
她当时以为我在开玩笑。
现在她知道我没开。
我二叔是个自来熟,进门就冲苏念念笑:“侄媳妇!早听说了!来来来,二叔给你准备了个小东西。”
他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个盒子。
红色绒布的,小小的,一看就是首饰盒。
苏念念手都在抖。
“叔……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客气啥,你第一次来,当二叔的一点心意。”
我妈在旁边帮腔:“收着收着,你二叔最大方了。”
苏念念打开盒子。
里面是一只金镯子。
不是那种细细的时尚款。
是实心的,宽版的,拎起来都坠手的那种。
苏念念捏着那只镯子,手指都是抖的。
这个时候,屋里已经坐满了人,七大姑八大姨地围在桌边,一边吃一边打量苏念念。
我大伯母端着一盘饺子进来了:“远子!你奶奶让你带弟妹去她那儿坐坐!老太太今天精神好,非要见见孙媳妇!”
我还没答应,我妈已经拉着苏念念往外走了。
我爸家的老宅在村子最里面。
老宅我奶奶一个人住,说是老宅,其实早翻新过了,独门独户的二层小院子。
到了奶奶那儿,老太太八十二了,精神抖擞,坐在客厅的太师椅上,旁边放着一个紫砂茶壶。
看到苏念念,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缝了。
“哎呀,真好看!远子有眼光!”
老太太拉着苏念念的手,上下打量了半天,满意地点头。
然后她冲我妈说了一句话。
“秀芬,把柜子里那套东西拿出来。”
我妈去里屋翻了一会儿,出来的时候手里捧着一个木匣子。
木匣子打开。
一套金首饰。
项链、耳坠、手镯、戒指,一整套。
老太太拿起项链,直接往苏念念脖子上挂。
“这是奶奶年轻时候攒的,一直说等孙子带媳妇回来就给她。你别嫌弃,虽然不值什么钱,但是老物件了。”
不值什么钱?
苏念念低头看了一眼那条项链的做工。
她的呼吸明显急促了。
回去的路上,苏念念一句话没说。
她走在我旁边,手里攥着那个木匣子,像捧着一颗炸弹。
一直到进了我们家院子的门,她才终于开口。
声音很轻,但字字清晰。
“林远。”
“嗯?”
“你为什么骑电动车上班。”
这不是疑问句。
是质问句。
“因为方便啊,公司离家近。”
“你为什么租房子住。”
“因为城里房价贵,租的划算。”
“你为什么跟我AA制吃饭。”
“你说过经济独立互不亏欠,我觉得你说得有道理。”
她停下脚步,站在院子里。
抬头看着那栋四层的别墅,又看了看院子里停着的三辆车,再看了看手里的金首饰匣子。
“林远。”
“嗯。”
“你是不是有什么毛病。”
“啊?”
她不说话了,快步走进屋。
我站在院子里,被山风吹了两秒。
我是真没觉得有什么好说的。
我家条件是不太好。
你看那个拖拉机,方向盘都松了。
【第七章】
大年初一的早上,苏念念连上WiFi后做的第一件事,是在闺蜜群里发了一连串的照片。
别墅全景,客厅内部,年夜饭全桌,院子里的三辆车,奶奶给的金首饰,二叔给的金镯子,还有那一摞厚到站不住的红包。
然后她打了一段话:
“各位,活着的,很好。以上是我男友家的‘条件不太好’。他骑电动车是因为‘方便’,租房子是因为‘划算’。我深刻怀疑我被骗了一年半。但我不确定自己是受害者还是受益者。”
群里再次沉默。
然后周甜甜发了一段话:“苏念念你给我听好了。你男朋友还缺妹妹吗?亲妹干妹表妹堂妹,什么类型的妹我都可以当。”
方圆圆跟了一句:“念念你还缺闺蜜吗?我可以贴身那种,二十四小时待命,随叫随到。”
苏念念没回。
因为她忙着跟我去拜年了。
初一拜年,在我们村是件大事。
我带着苏念念挨家挨户地走。
每到一家,就是一模一样的流程:
开门,惊呼,“远子带媳妇来啦!”
然后端茶倒水,拿出瓜子花生,开始塞红包。
走了七八家之后,苏念念的口袋又满了。
她的表情从一开始的受宠若惊,变成了现在的面无表情。
不是不开心,是已经超出了她的情绪处理能力。
走到村口小超市的时候,老板娘冲我喊了一声。
“远子!过年好!今年的分红你爸说了,初五之前给到账!”
苏念念的脚步顿了一下。
“分红?”她看了我一眼。
“嗯,村里搞了个合作社,年底给大家分红。”
“什么合作社?”
“就是我爸牵头搞的,大家把地和果园统一管理,统一销售,年底按比例分。”
“你爸牵头?”
“嗯。”
“几家?”
“全村。”
苏念念的步伐彻底慢了下来。
继续往前走,路过卫生室,里面的大夫跟我打招呼:“远子!跟你爸说一声,卫生室那台新设备到了,让他过来签个字。”
路过快递驿站,里面的小哥探出头:“远子哥!年后那批蓝莓的包装盒打了样了,你看看行不行?”
路过村口的小广场,几个打篮球的年轻人看到我,冲我挥手:“远哥!今年还赞助村里篮球赛不?”
苏念念的头一直在转。
左一个“你爸”,右一个“远子哥”。
她走到一棵大树下面,停了下来。
“林远。”
“嗯?”
“你们家……在这个村子里,到底是什么地位?”
我想了想。
“就普通的吧,我爸当了几年村委会的主任,帮大家张罗了些事。”
“几年?”
“可能十几年了。”
“帮大家张罗了些事?你管那叫‘些事’?果园是他牵头的,合作社是他搞的,卫生室是他建的,超市也是他弄的。对吧?”
“差不多。”
“那你刚才说的‘山上种点水果’,山下面那些规模化的果林,出口日本和东南亚的那些,也是你家的对吧?”
“嗯,合作社的,我爸管着。”
“那你妈说的‘两个小门面’呢?”
“镇上的饭店和超市吧,还有个农产品加工厂,不大。”
“不大?”
“就百十来号人。”
苏念念深吸了一口气。
又深吸了一口气。
“林远,你在城里骑电动车,租六百块一个月的房子,吃十五块的盒饭。”
“嗯,怎么了?”
“你家资产过亿了吧?”
我被她这话搞得有点不好意思。
“没有吧……没算过。反正我爸说让我在外面多历练历练,别回来当少爷。”
少爷。
这个词从我嘴里蹦出来的那一刻,苏念念的眼睛瞪到了极限。
“少爷?”
“哦,村里人以前这么叫我,开玩笑的,因为我从小不干活。”
苏念念又不说话了。
她靠在大树上,仰头看着天空。
呼出了一口长长的白气。
我觉得她可能是在做某种灵魂深处的自我重建。
【第八章】
初一下午,我妈拉着苏念念在院子里晒太阳聊天。
我在旁边剥橘子,听了一耳朵。
我妈跟苏念念说起我小时候的事。
“这孩子从小就不着调,别人家孩子放学回来帮家里干活,他放学回来就知道上山抓兔子。”
“后来送他去城里上学,大学毕业我让他回来接手家里的事,他死活不肯。”
“说什么要自己闯,要靠自己。”
“行,你闯吧,闯了三年,租的房子,骑的电动车。”
我妈说这话的时候,嘴角是带笑的,但眼神里有一丝无奈。
苏念念听到这里,扭头看了我一眼。
她的眼神很复杂。
有点心疼,有点好笑,有点恼怒,还有一点我说不上来的东西。
我妈继续说:“念念你以后多管着他点,这孩子就是轴,不撞南墙不回头。你要是嫁过来了,这个家以后也是你的。”
“嫁过来”三个字让苏念念的耳根红了。
她低下头,小声说了一句:“阿姨,我们才处了一年半……”
“一年半不短了!我跟他爸认识三个月就结婚了!”
我妈说完这话,把一个橘子塞到苏念念手里,乐呵呵地进屋了。
院子里就剩我们俩。
安静了一会儿。
苏念念没看我,低着头剥橘子。
“你为什么不跟我说?”她终于开口了。
“说什么?”
“你家这个情况。你跟我在一起一年半了,一次都没提过。”
我也剥着橘子,想了想,说:“也没什么好说的吧。这是我爸妈挣的,不是我的。我自己在外面一个月八千,这才是我的真实条件。我又不想靠家里。”
她看了我一眼。
这次的眼神不复杂了。
很清楚。
里面有一样东西,之前没有过的。
或者说,之前有,但没有这么明显。
“你这个人。”她说。
“嗯?”
“笨死了。”
她把剥好的橘子塞进我嘴里。
我嚼了两下,挺甜。
晚上,苏念念又在闺蜜群里发了一段长文。
她没给我看,但我从她的表情判断,应该不是在骂我。
因为她打字的时候,嘴角一直翘着。
后来周甜甜回了一句,我不小心瞟到了。
“苏念念你上辈子是不是拯救了银河系?你跟我说实话。”
苏念念回了一个笑脸。
然后她放下手机,转过身看着我。
“林远。”
“嗯。”
“明年过年,我还来。”
“不怕拖拉机了?”
她白了我一眼。
“你爸那辆拖拉机,就不能换一辆好点的?”
“那是他的宝贝,开了十几年了,舍不得换。”
“你们家那个奔驰GLE呢?为什么不开那个来接我们?”
“山路不好走,底盘低,怕剐蹭。还是拖拉机靠谱。”
苏念念沉默了三秒。
“所以你的意思是,你家有奔驰有陆巡,但你爸选择用拖拉机来接我,是因为拖拉机更适合那段烂路?”
“对啊。”
“那你就不能提前跟我说一声?让我有个心理准备?我差点让闺蜜报警了你知不知道?”
“我说了啊,我说了我家那地方条件不太好。”
“你说的条件不太好是路!你倒是把话说全啊!”
她用橘子皮砸了我一下。
砸完之后,又靠过来,头搁在我肩膀上。
窗外是山里的夜空。
没有城里的灯光污染,星星多到数不过来。
远处的村子里,家家户户都亮着灯,偶尔传来几声鞭炮的响。
苏念念轻轻叹了口气。
“林远。”
“嗯。”
“你们家这地方,信号是真差。”
“嗯。”
“但是星星是真好看。”
“嗯。”
“还有你。”
她声音很小。
小到我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听清。
“你也是真的好。”
山风从窗缝里吹进来,凉飕飕的。
但我没觉得冷。
【第九章】
初三,我们要回城了。
临走之前,我妈拉着苏念念的手,念叨了半天舍不得。
“念念你多住几天嘛,急什么。”
“阿姨,我初五得上班。”
“上什么班,回头让远子给你找个好工作。”
“阿姨,我自己的工作挺好的。”
我妈欲言又止,最后从兜里掏出一个红包,硬塞到苏念念手里。
“拿着,过年的压岁钱。”
苏念念推了两下没推掉,收了。
她已经学聪明了,在这个家不接受好意是不可能走出大门的。
我爸也过来了,还是那件军绿色棉袄,那顶雷锋帽。
“念念,路上注意安全。下次来,我把那段路修一修。”
苏念念笑了笑:“叔,不用麻烦,我觉得拖拉机挺好的。”
“真的?”
“真的。特别拉风。”
我爸被逗乐了,笑得满脸褶子。
出村的时候,还是拖拉机送到路口,然后换三轮,再转中巴,最后到高铁站。
和来的时候一模一样的路线。
但苏念念的表情完全不一样了。
来的时候是一路向下的绝望。
回的时候是一路向上的轻松。
坐在拖拉机上,她甚至掏出手机对着山景拍了好几张照片。
到了有信号的地方,她的手机疯狂震动。
闺蜜群里堆积了上百条消息。
她划了几下,然后笑出了声。
“怎么了?”我问。
“甜甜问我你们家还招不招人。她说她愿意去果园里摘蓝莓。包吃包住就行。”
“圆圆说她可以当你家超市的收银员。月薪随便给,主要是想离你近一点,方便蹭饭。”
我笑了笑。
上了高铁之后,苏念念靠在我肩膀上,翻着这几天拍的照片。
别墅、年夜饭、拜年、星空、果园。
还有一张我没注意到她拍的。
是在拖拉机上的时候,我侧过头跟我爸说话,侧脸被夕阳照着。
拍得不算清楚,但她存了。
“林远。”
“嗯。”
“你下次能不能别说‘条件不太好’了。”
“我说的是实话啊,那段路确实——”
“行行行,路不好,我知道了。”
她翻了个白眼,把手机锁屏。
靠回我肩膀上,闭着眼。
高铁平稳地行驶在原野上,窗外是飞速倒退的农田和远山。
她的呼吸慢慢均匀了。
我低头看了她一眼。
其实有一件事我一直没跟她说。
我爸去年就让我回去了。
说合作社的规模越来越大,需要年轻人来管。
我没答应。
不是不想回去。
是我想证明自己在外面也能行。
但现在,看着她安安心心地靠在我肩膀上的样子。
我觉得,也许可以考虑一下了。
回去也行。
反正她说了。
明年还来。
回到城里之后,苏念念做的第一件事,是把闺蜜群的名字改了。
从“姐妹花不凋谢”改成了“林家坳村嫂联盟”。
周甜甜在群里发了一个捶地大哭的表情包。
方圆圆发了一句:“苏念念你变了。”
苏念念回了一个字:“嘻。”
然后她点开跟我的对话框。
发了一条消息。
“下次回家,拖拉机上记得带个棉垫子。你妈给的那床被子虽然厚,但屁股还是颠得疼。”
我回了一个好。
然后加了一句:“其实有条近道,开车半小时就到。”
她三秒钟之内回了五个问号。
“你说什么?????”
“就是有条新修的路,直接从高速下来到村口,不用转中巴和三轮。”
“那你为什么走那条破路???”
“因为我爸说,走那条路才有年味。”
对话框那头安静了整整一分钟。
然后弹出来一条语音。
我点开。
是苏念念深吸一口气,然后用极其克制的语气说出的一句话:
“林远,你们爷俩,真是绝了。”
我笑了一声,把手机放下。
窗外是城市的霓虹灯,车流不息,到处都是过完年回来上班的人。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苏念念又发了一条消息过来。
“不过那个星星是真好看。”
“你也是。”
最后面她加了一个句号。
很小的一个句号。
但我盯着看了很久。
比城里所有的霓虹灯都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