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子把我赐给残废将军的那一天,全京城都在看我笑话。
他不知道,我等的就是这一天。
我十六岁入宫,当了十年的弃妃,独守空闺十年。
他以为把我像垃圾一样扔出皇宫,就是对我最大的羞辱。
殊不知,独守十年冷宫的我,正缺一个新夫君。
1 荒唐赐婚
“报!凌将军带着三万精锐已突破敌军包围圈!”
“报!凌将军已占领金微山!”
“报!凌将军已击溃敌军班师回朝!”
捷报频传,满朝文武齐齐道贺,龙椅上,天子的脸色却越来越难看,一掌拍在案上,满殿瞬间死寂。
“报!凌将军中了埋伏,从马上摔落,生死未卜!”
天子嘴角克制不住地上扬,旋即又恢复正常,站起身来。
“即刻收兵,把凌将军给朕带回来!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天子妒才,人人皆知。
我是上一任宰相的女儿,也是天子的虞贵妃。
我父亲是三朝元老,为社稷安稳付出了一生的心血,最终却因一个莫须有的罪名,冤死在当今天子的手上。
如今的凌将军,纵使战功赫赫,恐怕也难逃一劫。
当凌将军坐在轮椅上被推进大殿时,我看到天子眼底嗜血的兴奋。
“罪臣参见皇上,请皇上饶恕罪臣双脚无力,无法行礼。”凌策面色苍白,拱手道。
“爱卿何罪之有啊!爱卿此去金微山,为朕消除了心头大患,不仅无罪,还有大功!重重有赏!”天子狡黠一笑,目光落在了我身上。
“爱卿征战沙场多年,始终未娶,如今落得双腿残疾,带兵打仗已经不适合你了,以后就在府中安心休养吧,朕将虞贵妃赐给你,即日成婚,以后你也有人照料了。”
“臣惶恐,这恐怕有伤贵妃娘娘清誉,请皇上收回成命。”凌将军脸色铁青。
“清誉?你放心,虞贵妃清清白白干净得很,朕从未碰过她。”天子仰天笑道。
殿内一阵哗然,群臣面面相觑。
李政烈,你就这么迫不及待地要将我们虞氏一族清出皇宫吗?
我父亲已经惨死在你的手上,现如今又要将我许配给这半身不遂的将军。
也对,我十六岁入宫,如今已二十六岁了,当年如花似玉的年纪都入不了你的眼,如今人老珠黄,你急着将我脱手也是情理之中。
2 深宫年恨
十六岁那年。
黄河流域大水泛滥,百姓流离失所,父亲连书十二道奏折,亲赴受灾地区,七天七夜不眠不休地指挥防洪工作,灾情总算控制住了,百姓也得以妥善安置,人人称道大禹再世。
天子赏赐父亲黄金万两、良田千亩,并风风光光地迎娶了我,年少的我沉浸在嫁入皇室的欣喜之中,殊不知等待我的将是十年孤窗苦等,独守空闺。
“皇帝哥哥,明天我就要嫁入宫中了,以后我们长相厮守,永不分离。”
我从小就被父亲送入宫中陪天子念书,天天晨起入宫,暮时回府,从我懂事开始便是如此,青梅竹马之情让我以为天子会一辈子对我好。
“小傻瓜,从小你就嚷着要嫁给我,现在长大了,还这么不知羞。”天子目光深邃,我永远猜不透他内心在想什么。
洞房花烛夜,我怀着既期待又紧张的心情等待着,宫中的嬷嬷早已将男女之事教予我,让我做好侍奉天子的准备。
然而,大红花烛燃尽,一缕晨光照入寝宫,我等的人始终没有来。
“娘娘,听小桂子说,昨夜丽妃娘娘突发胃疾,皇上便去丽妃那儿了。”我的陪嫁丫鬟青黛一番打听后回来告诉我,“皇上肯定有不得已的苦衷才没来我们这儿,今晚皇上肯定会来的。”
我望着窗外,没有应声。
后来,不是这个妃子胃疼就是那个妃子头疼,再不然就是太多奏折要看,天子始终没来见过我。
“娘娘,许是皇上日理万机才疏忽了您,您何不写一封信给他呢?”
青黛说得没错,人我见不到,信我总是可以送到的。于是我写了一封信,信里写满了我对皇帝哥哥的思念。趁天色未暗,赶忙让青黛送去乾清宫。
我坐在桌边焦灼地等待,望着蜡烛一点一点燃尽,内心的焦灼也慢慢地化为平静。
信送没送到我不知道,但“人”我是送到了,青黛一夜未归。
次日清晨,晨光熹微,青黛推门而进,头发散乱,衣冠不整,她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眼泪夺眶而出:“娘娘,昨夜皇上他喝多了……奴婢也不想的……”
我淡淡地看了她一眼,脸上红晕未退,细长白皙的颈部一抹赤红的吻痕分外惹眼,努力克制但仍不住地往外溢出的笑意,显得她的眼泪十分廉价。
“好好伺候皇上,这也是你的福气。”
要怪只能怪我自己没有这样的福气。
没过多久,青黛便封妃了。
“贵妃娘娘,你知道你为什么一直不受宠吗?”青黛册封为黛妃那天对我说,“都是因为命,因为你是宰相之女,如果你像我一样,只是个平凡人家的女子,我想皇上也会喜欢你的。”
青黛,哦不,是黛妃说得没错,如果不是忌惮父亲,天子不会娶我,如果不是为了稳住江山,天子不会晋封我为贵妃。一切都只是做给父亲看,做给朝臣和百姓看。天子的心从来都不在我这。
“不过你放心,毕竟你我主仆一场,以后我侍奉皇上左右,一定会为你美言几句的。”黛妃笑得花枝乱颤,她早已不是昔日乖巧温顺的青黛了。
黛妃是有手段的,后宫一向明争暗斗,纷争不断,但黛妃不仅站住了脚跟,三年之内还为天子连续生了两个皇子,母凭子贵,皇后的位置手到擒来,以前侍奉我真是屈才了。
册封后位那天,天子大赦天下,宴请群臣,宫中歌舞三天三夜不休。
“庭儿,你也要为自己好好谋划一番才是,青黛如今都贵为皇后,还诞下两个皇子,怎么你一点动静都没有啊?”
入宫容易出宫难,入宫十年,我一次都没见过父亲,黛妃册封为后那天,借着宫宴,才有机会和父亲说上话。
望着父亲花白的双鬓,我低头不语,父亲若是知道这么多年,皇上一次都没踏入过我的寝宫,怕是得气死。
“虞廉!我忠实的宰相!我的老丈人!”天子举着酒杯醉醺醺地朝我们走来。
“虞贵妃答不上来的问题,朕可知道答案,你真的想知道吗?”天子借着醉意一把搂过父亲的肩膀,在他耳边一阵低语。
父亲年事已高,且见过那么多大风大浪,平日都是不苟言笑的,如今脸上却是青一阵红一阵。
“爹爹……”我涨红了脸,天子跟父亲说了什么并不难猜。
“皇上!”父亲在天子面前跪了下来,双手作揖,“老臣若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陛下尽管降罪于我,为何要对小女如此冷酷无情?!”
“爹爹!”我也跟着跪了下来。
“不对的地方?爱卿哪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天子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爱卿功勋累累,天下百姓无不称颂,朝野群臣无不拥戴。这皇位如果不是世袭的,恐怕朕也得让给你来坐才行了。”
咚地一声,父亲将头重重地磕在地上,这谋朝篡位的罪名可是要诛九族的!
“臣不敢!”
“你敢!你敢得很!从小你就将虞雨庭送入宫中,名为伴读,实则是监视朕的行踪!又仗着自己是三朝元老,对朕的各种政令指手画脚!”
殿内的歌舞终于停了,所有人都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无人敢言。
“什么都要听你的!朕的一举一动,朕的江山社稷都在你的掌控之中!你还说你不敢!”
伴君如伴虎,我是切身体会到了。
“传旨!虞廉勾结朋党,目无君父,即日废除宰相之位,关入大牢,择日处斩!”
父亲老矣,我又长年幽居深宫,天子终于不用再防着他老人家了。
父亲处斩那天,是六月七日,京城的百姓都自发出来相送,囚车外围得水泄不通,一度令监斩的宦官以为要劫囚车。
“啊,下雪了!”百姓中有人喊出声来。
明明是烈日炎炎的夏日,此刻却有一片一片的雪花从天空飘落,越下越大,越下越多。
“六月飞雪,不祥之兆啊,虞大人肯定是被冤枉的!”
“虞大人这么好的青天大老爷,不能就这么死得不明不白啊!”
“这其中必有冤情!”
……
百姓议论纷纷,有一个人跪下了,又有另一个人跪下了,一传十、十传百,围观的百姓纷纷跪下,齐齐喊道:“请皇上收回成命!请皇上收回成命!”
“反了反了!全都要造反啊?!”消息传至宫内,天子愤怒地一扫,将案上的公文都扫落在地。
六月飞雪,加上百姓请命,或许我的父亲还有一线生机。
我跪倒在天子面前:“皇上,请饶恕我那年迈的父亲吧!念在他兢兢业业为李氏江山奉献五十年的份上,饶恕他吧!”
“奉献五十年?明明是皇室养了你们虞氏五十年!养了你们这群白眼狼,位至宰相还不够,把女儿送进宫来监控朕还不够,掌控朕和朕的江山还不够,现在还要联合天下百姓,妄图造反吗?”
我跪坐在地,我万万没想到,天子还有这颠倒黑白、捏造罪名的本事。
“李达,传朕旨意,虞廉,杀无赦!”
“喳!”天子身旁的老太监李公公答应着,脸上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表情。
父亲死后,京城下了一个月的大雪,城中一片肃穆,集市停了,歌舞停了,就连常年无休的京都大酒楼都停业三天。
藏在肃穆背后的,是百姓的怒火、不解,是苍生的苦泪、心酸。
而我也不能再像从前一样,躲在深宫之中,痴痴地等着那个人,又傻又天真。
3 滴血证清白
赐婚,好得很,皇帝哥哥,你欠我的,我要你十倍奉还!
大殿之上,我温顺地笑了笑,跪下道:“谢主隆恩。”
洞房花烛夜,宾客散去后,新房里便只剩下我和凌策凌将军。
“贵妃……”
“将军,虞贵妃已成过去,现在我已经是你的夫人,你叫我雨庭吧。”
“雨……虞姑娘,今日之事多少有些荒唐,我半身残废,自知配不上你,他日定为虞姑娘另觅一个好人家……”
“将军配不配得上我,不是将军说了算,而是皇上说了算。既然皇上已经将我许配给你,那就证明我和将军半斤配八两,没有谁配不上谁。”
凌策张了张嘴,被我堵得说不出话。
“你现在这个样子估计也是不行的了”,我扫了一眼凌策的下体,“事已至此,先睡觉吧。”
“你一个姑娘家,怎么这么不知羞。”凌策涨红了脸,虽然已是年近三十的人,但毕竟没有碰过女人。
“我这就叫不知羞啦?你我已有夫妻之名,我现在想行夫妻之实,再正常不过的事了。没有这种事,人类早就灭绝了。”
“罢了,今夜你睡床,我睡轮椅。往后的事,再从长计议吧。”凌策说完,便把轮椅放倒一些,双目一闭,好一副柳下惠的模样。
一夜无话。
次日清晨,将军府的鸡都还没醒,天子和他的皇后就已经在将军府大厅喝茶了。
听到老管家福叔的禀报,我和凌策匆匆洗漱一番,便赶来大厅参拜。
“爱卿昨夜睡得可好啊?”天子端起茶杯,向茶杯缓缓地吹了吹。
我认床,凌策又无床可睡,二人顶着两对熊猫眼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多谢皇上关心,臣……昨晚睡得很好。”凌策回答道。
“爱卿睡得好不好朕看一眼便知,你刚刚说的,朕可以治你一条欺君之罪哦,哈哈。”天子故作轻松地开玩笑道。
一点都不好笑,真尴尬。我已在心中翻了一万个白眼。
“也对,春宵一刻值千金,你们俩久旱逢甘霖,彻夜无眠都正常。”天子喝了口茶,试探性地望了望我。
“皇上明察秋毫,果然什么都逃不过皇上的眼睛。臣女昨晚和凌将军,哦不,是夫君,干柴烈火,彻夜缠绵,实在是没睡好觉。”
“噗呲。”站在天子旁边的李太监忍不住笑出了声。
一条青筋在天子脖子上隐隐地炸起。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姐姐如今可真是愈发没有大家闺秀的样子了。”皇后用手帕遮住嘴,却遮不住她眉眼之间的笑意。
“李达,派人去看看。”天子的语气冷到冰点。
凌策朝我看了看,神色紧张,估计心里在盘算着待会要怎么帮我圆场,毕竟我俩都知道,昨晚无事发生。一旦看到床单干干净净,天子一怒之下,真的可以治我一条欺君之罪了。
很快,李达派去的小太监就回来了,手里捧着昨夜我躺过的床单。
“禀报皇上,将军寝房的床单上确有红色血迹。”小太监跪着说道,还把床单举过他的头顶,好让天子看个明白。
“好你个凌策!”天子把茶杯往桌上重重一砸,“你不是半身不遂吗?怎么还能干出这种事?”
“这……”凌策摸不着头脑。
“回禀皇上,将军确实是半身不遂,您这会儿就算拿开水浇到他腿上,他都不会动一下。但皇恩浩荡,天可怜见,总不忍心看着凌家无后,将军传宗接代的能力还是有的。”不知什么时候开始,我撒谎都不带眨眼睛的。
“好,很好,好得很。”天子瞳孔缩小,嘴角带笑。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既然上天没有绝你们凌家的后路,朕也得随天意。十月怀胎,十个月后,朕要看到你们的骨肉呱呱坠地。爱卿,天意不可违哦。”
“臣……遵旨。”除了遵旨,凌策也没有其他选择。
“皇后,我们回宫吧。”天子亲昵地拉过皇后的手。
“皇上,十月怀胎是女人的人生大事,臣妾有几句体己话想和姐姐说一下。”皇后娇嗔地说道。
“好吧,朕在外面等你。”天子虽有不悦,但在他心爱的皇后面前却也不愿发作。
“姐姐……”皇后过来拉我的手,我十分嫌弃地甩开了。
“这里没有外人,皇后娘娘大可不必装了。”
“呵呵。”皇后又是拿手帕遮住她藏不住笑意的嘴,“经历过这么多变故,姐姐性情大变也是人之常情,看在这么多年的情谊上,我有个秘密要告诉姐姐。”
“少废话,有话直说!”我冷冷道。
“上天恐怕并没有给凌氏一族留后路。”皇后微笑道,“你入宫这么多年,皇上赏赐给你的香囊,你日日挂在腰间,可曾想过这里面放了什么?”
皇后见我不答,又继续往下说:“那里面八成的药材都是麝香。此香量少时可醒神开窍,量多则活血通经,女子使用难孕难育。”
我不是不识得麝香的味道,只是我从来没料到李政烈防我防到了这个地步。
“皇上从未踏入我的寝宫,又何必多此一举呢?”
“皇上也怕自己哪天喝醉酒了翻错牌吧?”
“你又为什么这么好心来告诉我这些?”
“本宫是不喜欢你,总是高高在上,众星捧月的样子,但……本宫当年流落街头、饥寒交迫之时,是夫人把本宫带回府中,让本宫不至于横死街头。”皇后忆起往事,眼底闪过一丝慈悲。
“如今虞相已逝,相府就只剩你一个,就当我是还当年夫人的救命之恩吧,你……好自为之。”
李政烈,如果说过去我还对你残存一丝的念想,那如今也荡然无存了。
“虞姑娘,这回玩笑可开大了……”凌策苦笑道。
君要臣死,有一百种方法让我们死。
然而,我还不想死啊。眼珠子一转,心生一计。
我俯身凑近凌策耳边低语几句。
“啊,这可行吗?”凌策还在犹豫。
“李政烈三番四次要你性命,你还不早做打算,只怕下一次就不是半身不遂这么简单了。”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凌策一副慷慨就义的模样。
“什么君君臣臣,在李政烈眼里,你就是一条被他打断腿的狗儿!你的一片赤诚,在他眼里却是威胁,在他心里早就将你凌迟一万遍了!”
凌策面色铁青,怔怔地,半晌说不出话,他心中一直不愿承认的事实,被我赤裸裸地撕开,逼着他认清现实。
良久,他才缓缓点头:“你说得对,这一战,算我一个。接下来,你要我怎么做?”
我起身,望着窗外:“我先去会一会故人。”
4 密谋谋反路
夜深人静,靖阳王府书房。
我甩掉了天子布在将军府附近的眼线,在凌策的副将协助下来到了靖阳王府,向靖阳王李政瑜表明来意。
“你可知道,就你这番大逆不道的言论,本王随时可以将你扭送给皇兄发落?”
“我现在家道中落,上无老,下无小的,小命一条,四王爷若是看得上,拿去便是。”
“为何要谋反?为何是本王?”
李政烈有十个兄弟,靖阳王排行第四,仪表堂堂,论才学论武功,在众兄弟中都当数第一。先皇当年一度十分器重他,可惜是庶出,才让李政烈继承了皇位。
“一,为报一己私仇,李政烈杀父之仇不共戴天。
二,为天下黎民,不忍看先辈们努力打下的江山毁于竖子手中。
三,为报王爷当年救命之恩。”
那年冬天,我陪读误了时辰,出宫时天色昏暗,一不留神掉进冰冷的湖中,天寒地冻,是靖阳王义无反顾地跳下水救了我。
“十年前,你还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日日只知围着皇兄转,今日却站在本王面前劝本王谋逆。”
“朝堂风云,旦夕翻覆。我本以为,只要安分守己、侍奉夫君,便能置身事外,可李政烈连我这点小小的愿想也要亲手毁掉。”
“你的事情,本王都听说了。虞相满门忠烈,如今只剩你孤身一人,确实可怜。
但是,纵然我有政变之心,皇兄生性多疑,宫中处处都有守卫,皇兄随身更是有武功高强的黑甲卫贴身保护。我无兵无权,又如何近得了他身呢?”
“兵权我有。”
“凌策?凌策的虎符不是已经被皇兄缴了吗?”
“十万凌家军只认凌策一人,不认虎符。只要王爷一声令下,凌家军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靖阳王伫立良久,沉吟不语。
“过去,我顾及着先皇遗嘱,总惦记着手足之情,以为做好一个皇臣的本分就好。
今日,你点醒了我,先祖辛辛苦苦打下来的江山,不能就这么断送在庸碌无为之人手上。
有凌家军相助,此事已有八成把握。朝中还有一些忠良之士,本王走动走动,也能成事。”
“好!我们等王爷号令!”我内心热血涌动。
5 迟来的吻
回到将军府已是三更,我摸黑回到房间,黑暗中,我察觉到有双眼睛在盯着我。
点上蜡烛。
桌边坐着的正是那个我心心念念要除之而后快的人。
李政烈目光冷冽,眼里射出冰刀般的目光把我整个人冻在原地,心里一惊,我意图谋反的事情他这么快就知道了?
“半夜三更,凌夫人这是从哪里回来啊?”
“我……上了趟茅厕!”
“上什么茅厕要一个时辰之久?”他等了我这么久?
“晚上吃了点冰葡萄,闹肚子不行哦。”
是我看错了吗?李政烈听了我的话低头一笑,这笑容,我多少年没看过了。
“你还是那么贪嘴。”
“皇上深夜来访,所为何事?”
空气又一次凝固。
“跟朕回宫。”冷冰冰的四个字,不是征询,是命令。
“皇上不是已经将我许配给凌将军了吗?如今我有什么回宫的道理?”
李政烈缓缓地向我走来,目光蓦然温柔,牵起了我的手,摩挲着我手上的伤口,那天床单上的鲜红,其实是我手上的伤口渗血。
“不要闹了,朕知道你不喜欢凌策,你们至今没有夫妻之实,不就是证据吗?你的心里只有朕。”
心跳猛地停了一拍,你既然知道,这么多年干嘛去了?
李政烈仿佛看透了我的心思:“生在帝王家,贵为天子,很多时候很多事情都不由得朕做主。你还认得这手帕吗?”
李政烈掏出一条手帕,上面歪歪扭扭地绣着一对鸳鸯。
那是十六岁那年,我送给他的礼物,我不善女工,绣完那条手帕,十个手指头没有一个是完好的。
十年过去了,没想到,他还留着这条手帕。
“陈年旧物,皇上还留着它作甚?”
“你走后,朕的心一直空落落的,朕一直在想,如果你只是虞雨庭,不是什么宰相的女儿,如果朕只是李政烈,不是什么九五之尊,我们是不是会有不一样的故事?”
“可惜没有如果,皇上深更半夜前来,就是为了跟臣妇叙旧的话,还是请回吧。
“过去是朕对不住你,只要你想,我可以收回成命,迎你回宫。”
我冷冷地推开李政烈的手:“皇上,请您自重,木已成舟,我如今已是凌夫人,我们再也回不去了。”
李政烈猛地扣住我的腰,将我扯入怀中,薄凉的嘴唇狠狠地欺了下来,撬开我的唇齿,纠缠我的舌尖,来势汹汹,不容抗拒,这铺天盖地的吻几欲席卷我的理智。
这一吻,我等了十年,如今等到了,我却不想要了。
我用残存的理智用力一咬。
“嘶……”李政烈吃痛地松开了我,嘴角渗血,“你怎么敢?”
“皇上玷污臣妇的清白,臣妇死的心都有了,还有什么不敢的?”
“你如今就这么厌恶朕?”
“正如从前皇上厌恶我一样。”
李政烈气得颤抖:“不识抬举!”
李政烈砰的一声打开门,扬长而去,这么大的动静,凌府的人想装不知情也难了。然而,这是天子,谁又奈何得了他呢?
身后传来轮椅轮子滚动的吱呀声。
“你没事吧?”凌策试探地问。
“没事。”
婚后,除了第一天我和凌策在一屋同住,此后都是分房睡的。
将军府外围布满了天子的眼线,我和凌策分房睡的事情恐怕早有人去向李政烈汇报了,大概因此才让李政烈以为我和他之间还有回转之地吧。
“是我无能,连自己的妻子都保护不了。”凌策愤恨地捶着自己的腿。
捶着捶着,凌策脸上露出了疑惑的表情:“我的腿……好像有点知觉……”
凌策又用力地捶腿,越捶越大力,越捶越高兴。
“雨庭,你的针法真的有用!真的有知觉!”
我连忙上前捂住他的嘴,压低声音:“嘘,小心隔墙有耳。”
深宫十年,我闲着也是无聊,琴棋书画女红之类的事情我也不感兴趣,偶然间觉得学医挺有意思,便和宫中的太医们学习医术,今天跟张太医学针灸,明天向李太医学抓药,没想到有朝一日也能派上用场。
连日以来,我每天都为凌策施针灸、泡药浴,寄希望于有朝一日他可以重新站起来,重回属于他的战场。
“雨庭,我真不知道怎么多谢你。”凌策握住我的手,深情地看着我,小声说道。
我抽回自己的手,扭头避开他炙热的眼神:“我为你施针,也是为了我自己,希望有一天你能重领凌家军,为我父亲报仇雪恨。虽然现在你的腿有点知觉了,但离真正站起来、恢复正常活动还有很大的距离,天子眼线众多,我们务必小心行事。”
“好!”
6 靖王上位
十个月后。
夜色如墨,万籁俱静。
城外,十万凌家军在黑暗中静静等候攻城号令。
城内,凌策一身戎装,骑着他的涌雪宝马,英姿飒爽,目光炯炯,领着一千精锐准备进宫。
“雨庭,我们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将军,我等你凯旋。”我微笑着送别凌策。
“我留了三百精锐守府,护你周全,你好生待在府中等我消息。”
不远处,靖阳王骑着一匹枣红色的骏马如约而至。
“凌策,时机已到,即刻起兵。”
“遵命!”
尽管万事已准备周全,我仍然一夜无眠,辗转反侧。想象着此时此刻,皇宫内的血雨腥风,就这么生生地熬到天亮。
“夫人!夫人!”老管家福叔着急地拍着我的房门。
“何事?”
“将军胜了!派人来请夫人进宫!”
我不由地握紧了拳头,指甲微微地陷进掌心。
金銮大殿上。
靖阳王端坐在龙椅上,一夜的战斗没有在他脸上留下丝毫疲倦,也没有战胜的欣喜,稳稳的,淡淡的,一如往昔。
凌策站在靖阳王身边,盔甲上血迹斑斑,足见昨夜战斗之激烈,但他仍目光如炬,站立如松,看到我进来他微微地嘴角上扬,向我点了点头。
殿下跪着李政烈和他的众多嫔妃、皇子公主。
“臣妇参见陛下。”
“凌夫人请起。”靖阳王向上托了托手,“凌夫人在本次拨乱反正一战中立了大功,你说该如何处置这昏君和他的嫔妃们。”
“回陛下,臣妇那点小聪明,办些投机取巧的事还勉强使得,大是大非臣妇不敢妄议。”这点眼力见我还是有的,给根杆子就往上爬,那我就太不上道了——虽然我巴不得手刃了李政烈。
靖阳王对我微微颔首,目光转而落在李政烈身上。
“百年之前,太祖在马背上打天下,一刀一枪打下这大好江山,李政烈你罔顾列祖列宗基业,视黎民百姓为草芥,视江山社稷为玩物,多少忠良之臣惨死在你手上,今日我等不反,天下必断送在你手上!如今,你还有何遗言?”
李政烈没有看靖阳王,反而冷冷地看着我,似乎今天才看清我的真面目。
“还有什么好说的,你惦记着这皇位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要杀要剐,悉随尊便。”
“来人,把李政烈拖出去,即刻斩首。”靖阳王顿了顿,“妃嫔、皇子、公主,尽废为庶人。”
“啊!”身后的青黛哀嚎出声,电光火石之间,凌策冲了过来,一把抱住了我,我这才看到在他身后挥舞着利刃的青黛。
“虞雨庭!为什么!到头来,我还是输给了你!”青黛哭喊着又要扑上来,立马被旁边的士兵按住。
“将军!你没事吧?”我转过身惊慌地摸着凌策的后背,一股暖流从他脖颈流了下来,迅速地包裹住我的双手,温热而黏腻。
“没事……”凌策脸色瞬间苍白,慢慢地倒了下去。
“将军!将军!”我抱紧了怀中的凌策,他却再也没有回应。
“快传太医!”靖阳王在龙椅上也坐不住了。
“来人!把这毒妇拖出去!斩立决!”
7 你好张三
门外响起了急促的敲门声。
“虞姑娘,你在家吗?我家老伴儿的老风湿又犯了。”
“张大婶,我在呢,快进来吧。”
“上回你给的膏药我老伴儿贴了几天就好了,昨天不听劝,又去捕鱼,今天风湿就又发作了,给我气得呀。”张大婶不停地数落着老伴儿,老伴儿怂怂地看了她一眼,不敢吭声。
我笑着说:“膏药虽好,但日常也要多注意,不然还是容易反复的,张大爷。”
张大婶又数落了她老伴儿几句,话锋一转,枪头对准了我:“虞姑娘,你岁数也不小了,什么时候找个好人家呀?刘员外家的大公子我看不错,相貌堂堂,饱读诗书……”
“诶诶诶,打住打住,你是来看病的还是来说媒的?”
“老伴儿,你就少说两句吧,虞姑娘这条件想要谋个好郎君还不简单吗,你不要回回见她都说这事儿。”一直不吭声的张大爷看不下去了。
“诶,我不说你,你倒起劲儿了是吧。”张大婶一边说一边拧张大爷的耳朵,拿着我开好的膏药往外走,“看我回去怎么收拾你!”
我笑着送走了这对吵吵闹闹的老夫妻。
靖阳王起义登基之后,觉得我甚有谋略,曾提议让我入朝为官,女子为官在此之前还从未有过。
但回首陪伴李政烈的这些年,“伴君如伴虎”这句话我始终不敢忘,今日我助靖阳王起义,在靖阳王心里,我他日也有可能助其他王起义,谋逆之臣不可留。
此后,我便离开了京城,远离朝堂,心想凭着我如今的医术,悬壶济世,四海为家,也未尝不可。
从京城一路来到江南,小桥流水,白墙绿瓦深深地吸引了我,而且这里民风淳朴,街坊邻居都十分友善可爱,没有从前深宫之中那么多尔虞我诈。于是我便在此处留下了,一留就是三年。
一阵敲门声打断了我的思绪。
“是不是落下什么东西啦?”我边开门边问道。
门外站着的男人笑盈盈地看着我:“好久不见。”
我怔怔地看着眼前的男人,许久才回过神:“凌……凌策?”
“我改名了,我现在叫张三。”凌策笑得更灿烂了。
好……好随便的名字。
“你不是已经……”
“那只是一个障眼法,一个可以远离朝堂,和你一起奔赴山海的障眼法……”
原来,那日凌策率亲兵入宫,青黛抱着小太子躲在密室里瑟瑟发抖。
青黛看到凌策便知自己难逃一死,就算新帝肯放过她,她也已经心如死灰,一心只想随李政烈而去,但太子还年幼,她怕她走后新帝会对太子下手,便央求凌策保太子一命,以此作为交换,她配合凌策在大殿上演出假死之戏。
大殿上,青黛刺中的是凌策早已藏好的血包,而后赶来的太医,也是凌策早已暗中安排好的李太医,在新帝和朝野群臣面前,宣告了凌策的死亡。
“我深知你厌恶朝野之争,不愿再回到朝政的尔虞我诈当中,但只要我活着一天,就得当凌将军一天,与其让你当凌夫人当得那么不开心,还不如让凌将军“死”在众人眼前,让张三陪你四海为家。”
我听完凌策的话,越想越气,抬腿就是一脚。
“那你为什么要骗我那么久,三年了,我一直以为你已经死了!”
“冤枉啊!你走得太快太急,等我安顿好小太子、处理完手尾,你早就收拾好包袱走人了,也没给管家丫鬟留下什么书信,天涯海角找得我好苦。”
好像说得也没错……
从此,我的医馆里便多了一个勤勤恳恳的身影,劈柴烧水,晒药材煲中药都是他,我负责赚钱养家。没办法,谁让他除了领兵打仗啥也不会。
“虞姑娘,你什么时候成亲的我们都不知道?”
“就是就是,突然间冒出个小伙子就说是你的相公。”
“看相貌,倒是一表人才,但就算是美男子吃软饭也不合适吧?”
“我看这小伙子吃软饭吃得挺开心的……”
三姑六婆隔三差五就跑过来,一个个借着看病的名义,来我医馆看“美男子”。
张三成了医馆的活招牌,我也乐意得很,每个婆婆妈妈都开几贴清补凉、四物汤之类的养生方,生意好得不得了。
回头看看“美男子”,依然一脸阳光灿烂地看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