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重生回来,我没抢桌上的兽核,先抢了一碗肉。
罗衡的手停在半空。
他刚把赤锋团的入团契推过来,上头写着我的名字,陆川。职务是后勤,月饷三枚银币,战时听候调遣。
上一回,我按了手印。
十二个小时后,他把我和十九个厨工锁进焚料炉房。
门外是逃命的人,门里全是引兽粉。
我拍门时,他隔着铁皮说:“你们多撑一会儿,内城就能撤完。”
可我妹妹就在外城。
我求他带她走。他没有回答,脚步声越来越远。
最后那段时间,我饿得连站都站不住,只能抓起地上一块被炉火烤熟的兽肉,塞进嘴里。右手第一枚灰白的牙形印记变成了红色。
滚烫的门把手,忽然不再那么烫了。
我吃了第二块、第三块,终于扳开锁扣,却没能推开被倒塌钢梁压住的门。
再睁眼,我坐回了这张桌子前。
墙上的钟指着早上八点。
那碗赤甲虾肉还冒着热气。
“给你闻闻味儿,没说让你吃。”罗衡的副手韩骁按住碗沿,“签了再碰。”
我把碗从他手底抽出来,扒了两口。
虾肉盐放多了,煮得也老,嚼起来像鞋底。
但肚子里的那点火,是对的。
罗衡笑了。
“昨天验出来的食性天赋,还真没白给。别人长爪子,你长胃口。”
满屋的人都在笑。
我没有接话,吃完最后一块肉,端起水杯,把碗底的咸汤冲下去。
右手虎口,第一枚牙印一点点红了。
“现在能签了?”
我把契约推回去。
“去年冬天,我替你们拆了六十七头刺背兽,工钱还欠着。先结。”
韩骁的脸沉下来。
“一碗肉喂不熟的东西。”
他捞起灶边的长柄烙铁,往我手背压来。
这玩意儿用来给兽皮打号,铁头一直搁在火里。
我握住了它。
屋里一下没了笑声。
灼热顺着掌心爬上来,像捧着一块刚出炉的烤饼。我只握了两息,便将烙铁扯离他的手,翻腕按在契约正中。
黑烟从“战时调遣”四个字上冒起来。
“三十七枚银币。”我把烙铁放回灶台,“账本上有你签的字。”
罗衡没有再笑。
他盯着我的手看了一会儿,从抽屉里拎出钱袋,丢在桌上。
我数过,拿钱起身。
走到门口,他忽然问:“陆川,你这天赋,还能吃出别的东西?”
我揉着已经起泡的掌心,没有回头。
“你猜。”
二
我出门第一件事,是把手浸进凉水里。
耐热,不是烧不坏。
刚才再多撑一会儿,今天的菜刀就握不住了。
巴叔从车间出来,见我蹲在水槽边,嘴里的烟差点掉下去。
“你把韩骁的烙铁抢了?”
“顺便把工钱要回来了。”
我分出十一枚银币,塞进他沾着机油的手套。
“你的。”
巴叔管着旧屠宰厂的锅炉,也是欠薪名单上的一个。他看了看钱,又看了看我,半天才说:“你今天胆子怎么这么肥?”
“饿的。”
我借走他的手推车,直奔北边的兽材市场。
灰垒城靠着裂谷,进城的异兽多数先到这里。猎手挑走兽核、硬甲和筋骨,剩下的肉便宜得很。不是不能吃,是皮厚肉老,有的还带苦味,运费比肉钱都贵。
我从十三岁起就在这里拆兽。
什么东西的壳能挡热,什么东西掉进水里便沉底,什么东西明明没眼睛,却能隔着泥地找人,我都知道。
以前我只是知道。
现在,我有胃。
卖肉的胖婶见我把钱袋砸在案板上,拿起磨刀棒。
“想明白了?要给自己补补?”
“一条伏地鳗,两斤负山豚的腿肉,再来半筐赤甲虾。”
她看了我一眼。
“你要把自己撑死?”
“剩下的送屠宰厂后门,别走西仓库。”
胖婶应了一声,转身去拖肉钩。
西仓库。
我望过去,几辆赤锋团的封闭货车正在卸货。韩骁站在门口点数,每只铁箱外面都裹着隔热毡。
前世我被困在炉房里时,最后听见的不是兽吼,是他在门外喊:“母兽跟箱子走了,快撤!”
当时我以为那是救命的物资。
现在想来,物资为什么要用铁链锁在车底?
我没有往仓库靠。
还有十一小时。我得先把妹妹接出来,再弄清楚那些箱子装的到底是什么。
小满在厂里的记料房学记账,见我来,第一反应是把半个饼藏进袖口。
“我没偷吃工人的午饭,这是我自己的。”
我把她的手从桌下拉出来。
那饼掰得歪歪扭扭,另一半用油纸包着,纸上写了个“哥”。
我喉咙堵了一下。
“今天不吃这个。”
“那吃什么?”
我掀开车上的布。
她望着那条比自己胳膊还粗的鳗,往后缩了一步。
“哥,咱们又不是过不下去了。”
我笑出了声。
“等着。今天让你知道,你哥的手艺能卖多少钱。”
三
第一锅鳗汤,差点把我送走。
肉刚下肚,脚底便像踩进一面大鼓。
隔壁车间抡锤、楼上小满挪凳子、巴叔拧阀门,几十种震动顺着骨头撞到耳后。我扶住灶台,眼前直冒白点。
“陆川!”
巴叔赶紧把火熄了。
我用力蹬开地面,坐上木凳,脚悬在半空,那些响动才弱下去。
右手第二枚牙印变成了青色。
伏地鳗没有眼睛,靠下颌贴地,辨认附近猎物的脚步。
我得到了它的本事,也接住了它的麻烦。
我试着屏住那股不断往脚底钻的凉意,过了好一会儿,才让声音停下来。
巴叔把水递给我。
“要不别吃了?”
“刚吃明白一半。”
我缓了半个钟头,才动第二锅。
负山豚的肉嚼起来比鳗肉费劲。吃完没多久,我胳膊里的骨头像被重新填了一遍,虎口第三枚牙印泛出暗灰色。
我伸手去抬车间的旧模具。
没抬动。
巴叔抱着膀子:“六百斤。你把我也吃了,兴许行。”
我换了个姿势,将模具撬起一角,用肩头顶住。
这回顶住了。
腿还在抖,骨头却稳得像钉进地里的桩。巴叔把底下卡住的铁片抽走,我才慢慢把模具放回去。
重骨能承重,不会凭空给我力气。
但它确实让人变重了。我踏上称兽肉的磅秤,灰色牙印一亮,秤杆便猛地翘起来;收起那股劲,秤杆又落回原位。
我又试着同时听地底的震动。
巴叔只在地上落了一下扳手,我牙关就猛地一磕,舌尖尝到了血味。
这两样本事一块儿用,连小小的碰撞都往骨头里钻。
我把这笔记在了记料纸背面。
小满探头看,念出上面的字:“踩地找东西时别硬扛,硬扛时别听。”
“记住。等会儿我犯傻,你提醒我。”
她没笑,把纸仔细折好,装进衣兜。
我将剩下的肉分成小份,又切了一碗给她和巴叔。
两个人吃得额头冒汗,手上却没有牙印。
这能力只认我的肚子。
第二份赤甲虾吃下去,红牙印也没有多长一枚。只是过了些时候,先前发软的腿渐渐有了劲儿。
我盯着那三枚印记,伸手拿起胖婶附送的翼鸟肉。
还没凑到嘴边,肚子里三股力量便一起往上顶。
我立刻放下。
暂时不用某种本事,只要把它收住。若想腾出位置吃别的,就得把原来的彻底散掉。
我试着将鳗肉留下的凉意往外散。折腾了半天,青色牙印才淡了一点,骨缝里却先酸软起来。
看来要换一种,得先把旧的腾走,再好好缓过劲。至少今天的空当,不够我折腾。
今天只到这里。
下午一点,我终于能分清十步之外的脚步。
就在这时,西仓库方向传来了一声很轻的敲击。
隔了六息,又是一声。
不是人。
四
我推着送饭车到了西仓库。
门口的守卫翻了翻桶盖,见是普通杂菜,嫌弃地摆手。
“里头自己送。”
他们认得我,连刀都没让我解。
干了七年杂活,有时候也有好处。
我把车停在第七号货架旁,弯腰系鞋带,掌心贴住水泥地。
敲击来自三号冷库。
里面还有一个人的脚步,来回走得很急。
“不能再加温了,已经醒了一枚。”一个女人压低声音。
韩骁说:“让你管温度,没让你管别的。”
“运输单上写的是冻兽肉。你们运的是活卵。”
我手指一下收紧。
冷库门打开,韩骁推着一个穿灰色巡检服的年轻女人出来。她手里的温度记录本被撕走半页,胸前那块检验牌歪着。
“喻青,你爸也在赤锋团的保护区。”
她抬头看他。
“所以你最好别让里面的东西孵出来。”
韩骁扬起手,却在看见送饭车时停住。
“你怎么进来了?”
我举起饭勺。
“你不吃?”
他盯了我两息,骂着让我滚。
喻青跟我一起出了仓库,走到转角,忽然抓住我的车把。
“你刚才在地上摸什么?”
“听卵里的东西敲壳。”
她脸色变了。
我把她拉到机器轰鸣的车间,问里面究竟是什么。
“赤炉母兽的卵。”她说,“三枚。运输封条上有裂谷捕获场的编号,我查过。”
我后背一阵发凉。
前世烧穿外墙的东西有三层楼高。城防弩打在它身上,只崩下几块焦黑的硬壳。它沿着街道一路撞到屠宰厂,兽群跟在身后,把所有出口挤得水泄不通。
原来它不是来吃人的。
它来找丢失的卵。
“上报了吗?”
“报给城防值守了。他们先核封条,派车要等调令。赤锋团的人说箱里是死卵,标本运输手续也齐。”
“你信?”
“我准备去找炮楼的值勤长,当面给他看记录。”
她翻开本子。被撕走的是检验结论,底下那张复写纸还在。
我望着她,第一次觉得这一天不全是死路。
“先去接你爸。接到东边的旧泵房。”
她没有动:“你准备干什么?”
我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把这里的人,挨个叫出来吃饭。”
五
到了下午三点,厂里的人都知道,陆川疯了。
欠了两个月的工钱,好不容易讨回来,转头全换成了肉。
我支起两口大锅,把每个车间都叫了一遍。搬料的、洗槽的、烧炉的,一个也没落下。
“锅不在这儿,在东泵房。带上家里人,过去领。”
一个洗槽工笑道:“咋,还得先给你搭棚子?”
“是得搭。总不能蹲地上吃。”
巴叔没笑。他按我说的,把东泵房闲置的门打开,带几个年轻工人清出两条走道,又把井边的手压泵试了三遍。
小满负责点名。
前世炉房里的十九个人,有十七个已经答应过去。还有老范和他的徒弟,说西库的夜班不能空。
我过去找他们,老范正往炉膛里铲灰。
“团里给了加班钱,一晚三枚银币。”
他将那三枚钱掏给我看,笑得有点不好意思。
“顶我大半个月。”
“具体干什么?”
“给装货台供汽。说是警报响了也不能停,等最后一箱搬上车才准走。”
我看见炉房墙边多了两只白铁桶。
桶盖缝里漏出一股甜腥味。
前世我就是闻着这股味,死在门后。
我一脚踢开桶边的草袋。
底下的封签写着“引兽剂,禁入居民区”。上面又贴了一张新纸,标成了炉膛清洗粉。
老范的笑僵住。
我没有说重生,也没让他相信什么天机。
我把那张新纸揭下来,递到他面前。
“你想挣钱,还是想给别人省丧葬费?”
老范将钱拍在炉台上,拎着徒弟就走。
我带走了两张封签和一小罐原粉,剩下的交给赶来的喻青封存。她父亲已经到了泵房,炮楼值勤长也接了她的记录,正派两名城防兵过来查库。
我以为总算能抢在出事前堵住这条路。
外头忽然响了一声短哨。
紧接着,是铁门落锁的巨响。
韩骁带了六个人,堵在车间门口。
“罗团长请你回去。”
他看着我手里的封签,慢慢咧开嘴。
“这回,可没肉给你吃了。”
六
我把封签塞给喻青。
“后窗。找人。”
她看了一眼半掩的通风窗,没有逞强,抓住水管翻了上去。
韩骁抬手要追,我将一整桶洗槽水踢向他。
水在他脚下炸开。
他滑了一步,铁色沿着十根手指爬出来,指尖抓住门框,竟刨下几条深沟。
“吃了点虾,就敢跟我动手?”
他扑过来时,我往侧边让了半步。
那只手穿过我的围裙,钉在身后的木架上。若是戳进肚子,我今天连后悔都省了。
我脚掌贴着地,闭了闭眼。
六个人,两个绕右,三个贴左,还有一个奔后窗。
我睁眼,将案板踢向右边,菜刀反手砸在墙上的蒸汽阀柄。
阀柄没开。
锈死了。
韩骁的笑声到了耳后。
我收掉感振,沉下骨头,一手握住阀柄,另一手撑住管道。掌心烫得刺痛,肩膀里咯的一响,锈住的铁柄终于转过半圈。
白色蒸汽猛地喷向走道。
追兵退得比冲过来还快。
我侧身贴着锅炉护板穿过去。赤甲虾的耐热保住了手臂,裸在外面的脸却火辣辣地疼。
韩骁挥着手驱散白雾,刚退到排污沟边,我便从下方拽住他的脚踝。
重骨压住他的腿,菜刀落在他指根前一寸。
我没切。
那一下是拍的。
他惨叫着松手,指尖的铁色断断续续。
“做了七年拆兽的。”我把他掀进浅沟,夺走腰上的钥匙,“你以为我不知道关节在哪儿?”
我开了厂门,后退着出去,没追那几个被蒸汽逼住的打手。
我的左肩已经抬不起来,嘴里干得像吞了把沙。
能力能让我扳开阀,不能让我白白扳开。
喻青带着城防兵从街口赶来。
她看见我,刚松了口气,头顶的警报便响了。
不是演练的三声。
长鸣,连续不断。
西墙上升起一片黑烟。
我抬头看钟。
五点十二分。
比前世整整早了一个多钟头。
上一回,警报响后,我们还被留在岗位上干活。直到晚上八点,炉房的门才被从外面锁死。
七
最先冲进来的,是一群灰背獾。
它们掀翻了街边的摊子,顺着甜腥味往炉房跑。跑到门口,闻不到更浓的气味,又开始四散扑人。
引兽粉被我们封住了,厂里的人也撤走了。
罗衡原本安排的那条死路,断了。
代价是那些异兽没有被引进炉房,正在街上乱窜。
我拎起一只被撞翻的油桶,把里面剩下的废油倒在厂门外的浅沟里,点火封住街口,又跟着城防兵将最后几个摊贩拖进墙后。
接着我回到泵房,把那罐封好的引兽粉放上桌。
巴叔一看,脸就变了。
“你还想拿自己当饵?”
“用在空厂里。咱们的人先走。”
东泵房是工厂最高的一处,后门连着城防步道。喻青已经拿到东哨的放行信号,伤员和老人先走,工人帮着抬担架。
小满抱着账本,挨个人点过,抬头问我:“你不走?”
我刚要开口,她已经从衣兜里掏出了那张折纸。
“记着,别一边听,一边硬扛。”
她把纸塞进我胸前的口袋,又把一瓶水推到我手里。
“我到东哨等你。饭还没吃呢。”
我点头,看着她走进队伍。
老范最后一个出门,临走前忽然转身,将韩骁给的三枚银币丢进桌上的空碗。
“算我先订一顿。你得回来做。”
一连串脆响。
工人们把兜里剩下的钱丢了进去,有银币,也有磨得看不清字的铜片。
巴叔没有投钱。
他抄起挂在墙上的扳手,站到我旁边。
“我那十一枚还在你锅里,得留下看着。”
我想劝,他先抬手止住。
“别瞎感动。清出一条路就撤,谁也不许死这儿。”
我把韩骁那串钥匙递给他,指了指装货场的方向。他一把接住,转身去找那两名城防兵。
我把碗收进柜子。
外面,赤锋团的车忽然发动了。
三只裹着隔热毡的铁箱被运上货车。罗衡站在车旁,正把负责封库的城防兵顶到墙上。
他整条右臂,已经变成了暗银色。
八
罗衡的天赋叫铁躯。
三年前,他凭着这条胳膊顶住过一头撞门兽,救过半条街的人。
我以前也把他当英雄。
此刻,他掐着城防兵的脖子,问的却是:“谁让你们扣我的货?”
喻青把运输单举到他面前。
“冻肉没有心跳。”
“轮不到你查。”
“你把活卵放在城里,外面的母兽在找它们。”
罗衡的眼角抽了一下。
他松开城防兵,朝我看过来。
“是你。”
我站在送饭车后面,左手还在抖,右手攥着菜刀。
“把箱子交出来,车开去外侧空地,别往居民区走。”
“交出去,谁认这笔功?”
他说得很轻,轻得只有附近几个人能听清。
“赤炉兽的活卵,三枚,够我换正式战团的编制。我带人守了六年外墙,六年!现在只差一个押运章。”
“所以炉房里那十九个人就得给你垫路?”
罗衡盯住我。
“去年兽潮是我挡的。没有我,他们早死了。”
我忽然不想再和他说话。
这片装货场已没有工人。喻青把被掐伤的城防兵扶向护墙,另一人绕到了货车后方。我往侧边挪了两步,将罗衡的视线引到自己身上。
喻青的记录本、城防兵手里的封签、冷库未改完的运输底单,都已经在这里。该知道的人,听得也够多了。
罗衡却从怀里拿出一个小盒。
盒子里是一截冻得发白的兽肉。
“雪翼隼。能换一套内城房子。”
他将盒子抛到我脚边。
“跟我走。你妹妹也能进内城。那几个炉工,我赔钱。”
我闻见那股冰冷的气味,胃里三个印记又开始发紧。
三份本事,已经装满了。
更何况,那肉还生着。
我将盒子踢回去。
“我妹已经有人接了。”
罗衡抬起铁臂,砸向送饭车。
木板碎开,我却早在车轮压地的那一下向右滚去。他的拳头穿过车身,打碎了我放在底层的引兽粉罐。
这是我最后一点饵。
甜腥味溅了他一臂。
远处,正在扑向人群的灰背獾齐齐转头。
罗衡的脸终于白了。
我退到护墙口,拉上喻青,钻进侧边窄巷。
“这次你自己顶。”
九
罗衡没有死。
他比我想的更能打。
我们绕到护墙后时,他已经砸翻了两头灰背獾,铁臂上的血混着粉末往下滴。只是扑来的东西越来越多,他再也顾不上车里的箱子。
韩骁带着打手冲出来救他,砸开洗槽水管,把他手臂上的粉末冲掉。两个打手堵住窄门,掩护他往里退,自己却被獾群逼得爬上了货架。
装货场另一边,巴叔已经用那串钥匙发动了押运货车。
我刚才拖住罗衡时,那两名城防兵从后面翻上车斗,解开货箱固定链,准备到空地后迅速卸货。喻青赶去检查封条,我爬上踏板,巴叔将车开向东侧货门。
空厂里的兽群被引兽粉拖住,外头的人总算有了往东跑的空隙。
我们准备把卵转到城外的废石场。
只要母兽跟着走,至少不用再拆街上的房子。
这不是我原先想的赢法,可眼下能少死一个人,就先少死一个。
车到货门时,地面忽然往上一鼓。
我脚掌里传来一股厚重得吓人的震动。
“倒车!”
巴叔没有问,立刻挂退挡。
下一刻,前方的门楼向内倒下,一只暗红色的巨大前爪踩碎石拱,探进了院子。
碎石砸在车头上,挡风玻璃全白了。
巴叔捂着额头,从驾驶座滚下来。
我们谁都没有料到,它已经到了厂外。
母兽的头缓缓探过门楼,颈边的壳片一张一合,里面透出炉膛似的红光。它并没有立刻扑人,而是朝车斗低下头,发出三声短促的鸣叫。
箱子里也响了三下。
喻青脸色发白。
“都醒了。冷库的备用电源被他们拆去给押运车用了,卵一直在升温。”
我记住的时间,已经没有用了。
母兽循着回应跨过废墟,一脚便把货车前头踩扁。车斗翻倒,三只铁箱沿着地面滑出去,其中一只磕在断柱上,外壳裂开一道缝。
里面的东西尖叫起来。
母兽颈侧骤然张开。
我扑倒喻青,巴叔和城防兵滚向另一侧。
一道火浪扫过装货场。
耐热护住了我贴着地的半边身子,后背的衣服却一下焦了。左肩撞在水泥沿上,疼得我几乎叫出来。
我趴在地上,看着母兽踩过装卵的箱子,扑向所有会动的人。
路口、货门、两边矮墙,都在它的攻击范围里。
不能再往外拖了。
我撑起来,抹掉嘴边的灰。
“巴叔,把旧吊台开起来。”
十
屠宰厂最深处,有一座露天吊台。
裂隙刚出现那几年,进城的大兽没法在案板上处理,只能用整根工字梁架住吊车,从上方吊起,再送进深槽。
后来城防不再往里运活兽,吊台便停了。
我在那儿拆过两年的骨头。
母兽有多重,我说不准,但我知道哪根梁扛得住,哪面墙早已空了,也知道槽底哪条路能让人钻出去。
巴叔把眼角的血抹开,拿扳手指着控制台。
“电没断,绞盘能动。吊链吃过锈,别指望把它吊起来。”
“不吊。让它自己撞。”
我指向深槽旁边的装料坡。
吊台的重锤平时用来压住待拆的大兽,锤底那根粗钢钩,可以挂住胸骨,正好朝着坡口。
巴叔看了一会儿,明白了。
“推到坡口,落进底座。让钢梁和止挡吃力,链子只管挪位置。”
“你怎么让它冲进来?”
我把已经破开的铁箱推上手车。
箱子还在轻轻发响。
我无法让母兽停下,也不能把它和这群被召来的异兽留在城里。至少得让它跟着声音,离开尚有人躲藏的街区。
喻青和城防兵把另两只箱子拖进厚墙后的检验间,将门关死。
喻青锁好门,把钥匙交给城防兵,接过他递来的短弩。
“我从侧面接应。”她说。
我坐上矮凳,先喝水,再吃包好的虾肉和豚肉。
刚才一路逃,一路扳阀抬物,体力早被抽空。吃下去的东西不会立刻变成力气,我只能趁母兽在门楼下掀扯货车残骸的这点工夫,多缓一口气。
巴叔走过来,抓住我的左肩摸了摸。
“使不上力就别硬使。等打完再治。”
他替我把左臂绑在胸前,又递来一块沾水的厚布。
“遮脖子。你那虾壳,长得不齐。”
我接过来,听见他又说:“三下。”
“什么?”
他敲了敲吊台边的空料斗。
“闸到位,我敲三下。别老低头摸地。”
我点头,把水瓶里最后一点水喝干,起身握住手车。
院里,母兽一口火扫过墙头。
我吹了个卸料时常用的尖哨。
“喂,大个子。”
铁箱里的卵应声一抖。
母兽转过头。
我抬脚,踢掉手车底下的垫木。
车轮沿着斜坡滚向深槽,我跟在侧面跑了起来。
十一
十几吨重的东西追在身后,听起来像整座厂房塌了。
我没敢回头。
前面就是吊台的窄侧桥,桥下是用来接兽血的空槽。我把食性的那股灰沉劲收回去,骨头重新轻下来,一脚踏上桥面。
即使这样,旧铁板还是被踩得一翘。
重骨若没收,我会先于母兽掉下去。
手车沿中间的装料坡滑到底,撞上挡板。母兽随即压到坡口,颈边的壳片向两侧翻开。
它又要喷火。
这一次,我终于看清壳片下面那道软缝。
白色的膜随吸气鼓起,将胸前的两块护甲顶开一线。
我拆过无数兽尸,知道这样的膜后面通常连着什么。
我也终于明白,前世城防弩为什么伤不到它。
他们朝头射,朝背射,火越大,射得越急。可真正的软处,只有它吸足气、准备喷火的那一瞬间才露出来。
我从桥上翻下,缩进一处检修凹槽。
火贴着头顶过去,湿布被烤得发硬。我闭着嘴,数了三下,才敢重新吸气。
有人在上头大叫。
不是巴叔。
“陆川,给我滚出来!”
罗衡站在绞盘旁,右臂已经有些发暗。韩骁跟在他后面,脸上全是蒸汽烫出的红斑。
他们从装货场追到了这里。
巴叔被挤在控制台背后,手里还攥着扳手。
罗衡拎起手车滚落的一截隔热毡,眼神发狠。
“你毁了我的押运车,还想把货毁了?”
我从检修口爬上去。
母兽正在槽底扯箱子,钢钩就在它颈前。我只要错过这一回,它下一口火,就会把这半边控制台连人一起烧掉。
“滚开。”我说。
罗衡看了一眼我绑在胸前的胳膊,笑了。
“一条手都废了,你拿什么叫我滚?”
他的铁拳砸下来。
我没有拿刀去挡,只在他踩实的刹那贴着拳侧挤进去,将刀背卡在他腋下。
铁躯的硬化正在往肩头延伸,还没来得及包住里面的筋。
我收掉感振,沉下重骨,身体骤然下坠。
刀柄抵住栏杆。
他的胳膊成了一根被我压住的杠杆。
罗衡惨叫,膝盖撞上铁台。我右臂同样疼得发麻,却没松开,抬脚将旁边的蒸汽检修盖踹向他身后。
韩骁正往这边冲,被盖板绊倒,扑进喻青抬起的弩下。
“趴好!”她喝道。
城防兵顺着另一边的梯子爬上来,扑住了罗衡。
他挣着脖子冲我吼:“等我出去,你们一个也别想活!”
我将已经崩了口的刀从他腋下抽出来。
“你先等审问。”
十二
料斗响了两下,停住。
巴叔抬头看吊梁,脸色猛变。
“限位卡死了!”
重锤悬在母兽前方,离我们需要的位置,还差半个人宽。
我朝深槽看了一眼。
母兽已经扯开铁箱。那枚卵外面裂了道细缝,还在响。它低头拱着箱壁,喉咙里发出沉闷的咕声。
随后,它抬头盯住了吊台上的人。
颈甲刚要翻开,箱子里忽然又响了一声。它低下头,试着将正在破壳的卵拱进前爪之间。
这是我们最后一点空当。
我把水布重新咬住,抓着检修梯上了横梁。
限位杆被落下的石块压弯了,死死抵在轨道里。下面就是母兽的背,整根横梁烫得像烧红的锅底。
红色牙印亮起来。
我抓住限位杆,掌心传来滋啦一声。
还是烫。
它救不了我一直握着。
我脚掌本能地去听地面,母兽的心跳和绞盘的转动同时传上来,震得我胸口一闷。
衣兜里,那张折纸硌住了肋骨。
别一边听,一边硬扛。
我闭了一下眼,把脚底那股凉意彻底掐断。
耳后的轰鸣消失了。
我听不见它下一步要往哪儿踩,也感觉不到横梁哪一端正在下沉。
只剩皮肉里的热,骨头里的沉。
我蹬住梁根,用肩背抵着弯杆,把全身重量压了上去。
杆子动了半寸。
左肩的疼一下钻到脑门,我眼前黑了一片。手指松开又重新攥紧,指甲缝里全是锈。
再半寸。
下面传来巴叔的声音。
“别松!差一点!”
我咬住牙,膝盖砸在梁上,最后向下一沉。
弯杆弹了出去。
料斗响了三下。
巴叔拉动绞盘,重锤横移到位,落进坡口底座。锤底的钢钩朝前,正对母兽的胸口。
收掉重骨,我跳向台边的卸料网。
母兽看见头顶坠落的人影,仰头吸气,颈甲一下张开。它怒吼着向前扑来,要把我连同卸料网一起撕开。
钢钩顺着露出的软缝没了进去。
整座吊台猛地一震。
母兽的重量继续往前压,重锤撞进止挡,整座钢梁架发出沉闷的响声。巴叔扑上刹闸,双手死死压住柄杆,不让重锤沿底座往外滑。
我坠在网上,胸前的绑带被扯开,疼得吸不进气。
止挡和钢座之间迸出一声尖响。
刹闸又被顶起半寸。
我滚下卸料网,跌跌撞撞扑过去,用右肩顶在巴叔身侧,沉下重骨。
两个人压住了那根往上弹的铁柄。
火从母兽张开的嘴里泄出来,贴着空槽两边烧过去,却没有再形成完整的火浪。
它挣扎着后退,钢钩却被重锤锁住。
第三次撞击之后,长颈终于慢慢垂了下来。
我仍不敢松。
直到巴叔用发抖的手扣死保险闸,喻青和城防兵从侧面补上两根固定链,我才一点点收掉骨头里的沉重。
右手只剩一个感觉。
疼。
好疼。
可我还活着。
十三
母兽倒下,没有让城里所有的异兽跟着倒下。
但那些不断从裂谷里赶来的兽群,终于不再往一个方向聚集。
炮楼的信号灯重新亮起来,城防队沿东街一点点压回去。厂里的几头灰背獾,也被堵在装货场清掉了。
整整一夜,我躺在检验间的门板上,听外面的喊声从惊叫变成点名。
“东哨二队,齐了!”
“泵房的,十九个人,齐了!”
听见后面那句,我终于闭上眼。
再醒时,小满蹲在旁边,脸上糊着一条灰。
她把半个饼掰碎,泡进热汤里,用勺子喂我。
“不是说今天不吃这个吗?”我哑着嗓子问。
“你牙还挺挑。”
她嘴上这么说,眼泪却往碗里掉。
我想伸手擦,才发现两只手都包得像猪蹄。
于是只能老老实实张嘴。
罗衡和韩骁被押走时,从门前经过。
他右臂还吊在胸前,腕上扣着城防的锁具。见我睁着眼,竟停下脚步。
“陆川,你那本事,早跟我说,我们能赚多少钱?”
我看着他。
这人到最后,也没问一句炉房里的工人活没活。
“我跟你说过。”
“什么时候?”
“昨天早上。我说,先结工钱。”
押送的人推了他一把。
他踉跄出去,没再回头。
接下来的调查并不难。
喻青保下了温度记录,老范交出了换过名字的封签,冷库底单和押运单在城防兵到场时就被收走。加上当天在装货场听见的那些话,罗衡再也没法把活卵说成标本。
赤锋团的账也被翻了出来。欠工人的钱、私扣的货款,一笔一笔往外退。
一个月后,团的番号被撤销。罗衡和韩骁因私运危险兽卵、强留工人作饵及袭击城防人员,被判监禁,扣押的财物用于赔付。
我去领钱那天,特意问了剩下的三枚卵。
已经核验封存,运出居民区销毁。
私下收购它们的人也被查了,城里的兽材库换了检验规矩。
我没有再问罗衡。
领钱的桌子后面,值勤长递给我另一张纸。
城防队的聘书。
他敲了敲上面的薪饷:“这个数,真发。”
我看了很久,把纸对折,收进衣兜。
“带队我不熟。给你们供饭,教后勤拆兽,行不行?”
值勤长想了一下。
“你开个价。”
十四
两个月后,旧泵房门口挂起了招牌。
陆记大食堂。
字是小满写的,巴叔钉的,钉歪了半寸,谁也没肯重挂。
我用城里的救援奖金和补回来的工钱买下后厨设备,老范他们出了力,也各占一份工钱之外的分红。城防队的第一张供餐单,只订了半个月,吃得满意才续。
开门那天,我特意把最里面那张长桌空了出来。
十九个工人,一个不少。
老范进门便拍桌子:“订饭的钱收了两个月,今天可不能再拿杂菜糊弄。”
我从冷柜里取出最后一包封存的兽肉。
赤炉母兽的胸肉。
那一战后,检验过的可食部分按规定分配,我分到的这一块,一直留着。
胖婶替我准备了配菜,巴叔坐在灶边挑虾,小满抱着账本算今天能不能回本。喻青来得晚,脱下巡检外套,第一件事是翻我的进货票。
“查完再吃。”我说。
“本来就该这样。”
她查完,挑了离出菜口最近的位置。
肉很老。
我试了几回,才让它既能咬动,又没丢掉那股扎实的肉香。大盘端上桌时,刚才还吵得掀屋顶的一群人,忽然安静了。
“真是那头?”老范问。
“真是。”
他捏着筷子,半晌才夹起一块。
“它追我的时候,可没想到吧。”
桌上轰地笑开。
我也夹了一块,慢慢吃下去。
伏地鳗的那份特性,前几天已经被我一点点散掉。腾空之后又歇了两天,手上的青牙印才完全退白。
如今,一点暗金色从空出来的位置长起。
热意沿胸口升到喉间。
我没有学母兽张嘴乱喷,先离开人堆,走到空灶旁,朝熄灭的引火口轻轻吐了口气。
一缕短短的火苗亮了。
再来一口,嗓子就开始发干。
只有这么一点。
想让这副人的身子吃透兽王的本事,得慢慢练,急不得。
我看着灶膛里的火,还是忍不住笑了。
小满从后头伸长脖子:“哥,你又偷吃什么了?”
“省了一笔柴钱。”
“那你明天得把欠的菜单写完。”
她把账本往我面前一放,转身去收空盘。
后厨外,巴叔正举着杯子催我。那只装过三枚银币的旧碗摆在桌子中央,里面盛满了热汤。
我拿起菜刀,切下最后一盘肉。
这回没有入团契,没有谁站在旁边算我还能值几个钱。
我端着盘子走出去,拉开他们给我留的那把椅子。
“都往边上挪挪。”
“厨子也得吃饭。”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