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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5 14:49:52

1

林二小姐嫌我出身卑贱又碍眼,设毒计告到工部与宗人府,将我除名发配南疆瘴气矿山做苦役,并特批无诏永世不得还京。

谁料三年后,我以万副削铁如泥的百炼精钢玄甲震动朝野,立下平定南疆的泼天奇功。

奉旨还朝授封,满京城都以为我会拿这天大的功劳求皇帝成全旧约,死缠烂打求娶林二小姐,林家甚至备好了绝交书准备当众让我难堪。我笑了,他们想的实在太多了。

魂穿成为定远将军府的弃子庶子裴砚,我在南疆矿山重开炉火,改良百炼之法,趁暴乱之际整肃矿工打造神甲,一举荡平叛乱。

三年前被押出京城的那天,也是个大雪天。

工部尚书府的大门紧闭,只有林婉清贴身的大丫鬟红袖走了出来,将一双踩烂的旧靴子扔在雪地里。

红袖双手插在暖手抄里,下巴昂的高高的,指着我脚下的铁镣笑出了声。

“我家小姐说了,癞蛤蟆别想吃天鹅肉。大皇子殿下已经许了小姐侧妃的位置,你算什么东西,丫鬟肚子里爬出来的下贱种,也配拿着老将军当年的酒后戏言来尚书府提亲!”

我站在刺骨的风雪里,身上的单衣早就被鞭子抽烂了,血水结成了硬邦邦的冰碴子。

昨天夜里,林婉清假意约我到留仙居饮酒,说要与我商议定亲的规矩。我喝下那杯加了迷药的女儿红,醒来时人就已经躺在尚书府后院的柴房外,衣衫不整。

林婉清带着一众家丁站在廊下,哭的满脸是泪,指着我喊抓贼,说我意图翻墙对她图谋不轨。

大皇子萧景明碰巧巡视街坊路过,直接将我当场拿获。

定远将军府为了自保,连夜在族谱上划掉了我的名字,生怕惹恼了大皇子与工部尚书。生父连面都没露,只让管家送出来一句话。

“这逆子玷污门楣,死不足惜。”

红袖从荷包里摸出两枚生锈的铜板,随手扔在烂泥里。

“拿着吧,小姐赏你的买路钱。到了南疆那个瘴气林子,好好挖你的烂石头,小姐说了,你这种烂泥,这辈子就该烂在最脏的地底下。”

差役一脚踹在我后腰上,锁链哗啦响,在雪地里拖出一道暗红血印。

我弯腰捡起那两枚铜板,在粗布衣服上擦了擦,收进怀里。

我看着尚书府朱红的大门,一句话也没有说。

南疆的黑石矿山,是个连阎王爷都嫌晦气的地方。

2

山里常年弥漫着发苦的青色瘴气,矿工们不仅要在暗无天日的矿洞里用铁锤砸石头,还要防着南边的蛮族流寇半夜劫营。送来这里的犯人,十个里面有九个熬不过半年。

监工是个瞎了一只眼的刀疤脸,叫赵屠。他手里拎着沾满盐水的皮鞭,第一天就把我分到了最深、最危险的七号矿坑。

赵屠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皮笑肉不笑的拍着腰里的雁翎刀。

“裴砚是吧?京城里贵人特意交代过,南疆这地方苦,矿坑塌方常有的事。你要聪明点,自己找根绳子抹脖子算了,免得天天受罪。”

我低头接过缺了口的铁镐,手掌被粗糙的木柄磨的生疼。

“多谢赵爷提点,我这人命硬,阎王爷未必收的下。”

赵屠冷笑一声,鞭子在空中抽出一记脆响。

“命硬?老子倒要瞧瞧,到底是你骨头硬,还是这黑石山的石头硬!”

南疆的铁矿含杂极重,大周朝廷一直以为这里的矿石脆的很,只能用来打最粗劣的农具。矿工们累死累活挖出来的生铁,送去工部的官窑,十炉里面倒要废掉八炉。

但在我眼里,这黑石山下的重矿,全是一等一的乌金冷铁。

前世我是顶尖的机械工程专家,最清楚如何去除硫磷杂质,如何配比焦炭掌控炉温,如何将最劣质的顽铁锻造成削铁如泥的百炼钢。

白天我跟着矿工们背石头,晚上其他犯人累的瘫在草棚里等死,我一个人守在废弃的残炉旁,借着残存的炭火,一点一点摸索矿石的成色。

同住一个窝棚的瘸腿老兵叫哑叔,当年是被工部陷害发配来的老铁匠,舌头被生生拔了半截。

哑叔看着我用草木灰、细黄泥和石灰石混合成白色的粉末倒进熔炉,浑浊的眼睛里闪过异样。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从草堆底下摸出一柄生锈的小铁锤,推到了我的脚边。

这柄小铁锤,成了我打造第一把钢刀的引子。

一年后,七号矿坑挖出了整座山脉最纯净的一处铁矿髓。

我用改建的风箱将炉温推到了前所未有的温度,通红的铁水在槽中奔流,每一次锤击,都能震落一层焦黑的杂质,露出内里泛青的钢纹。

淬火的那天夜里,山风呼啸,整座营地都在颤抖。

南边的乌桓部族聚集了三千铁骑,趁着夜色突袭黑石矿山。驻守的官兵一触即溃,连赵屠都吓的尿了裤子,提着刀带人往后山逃窜。

蛮族的马刀砍在木栅栏上,惨叫声撕裂了营地。

哑叔拉着我的袖子,拼命指着后山的小路,满脸都是焦急。

我反手抽出刚淬好火的黑色长刀。那柄刀通体泛着暗青色的哑光,没有多余的花纹,刀刃极薄极利。

“哑叔,别跑了,蛮子骑的是快马,往后山退只有死路一条。”

我踹开草棚的大门,迎面撞上两个狞笑着冲过来的蛮族骑兵。对方挥舞着厚重的弯刀,带着风声当头劈下。

我不退反进,迎着弯刀逆向挥出一刃。

两柄刀锋在半空中撞击,没有发出沉闷的撞响,而是一声极轻脆的裂音。

蛮族精炼的厚背弯刀被齐齐切成两段,半截断刃旋转着扎进泥地里。我的黑刀去势未减,顺着对方的护心镜划过,坚硬的熟铜铠甲当场被整齐切开。

两具尸体跌落马下,战马扬起前蹄嘶鸣。

赵屠从石缝里探出头,那只独眼死死瞪着我手里的黑刀,嘴巴半张着合不拢。

整整一夜,我带着残存的三十几个矿工,手持新出炉的百炼钢兵刃,在矿坑隘口硬生生顶住了蛮族十几次冲锋。

狭窄的山道上堆满了蛮兵的尸体,在我们的钢刀面前,对方身上的铁甲根本不堪一击。

天亮时,蛮族丢下八百具尸体狼狈溃退。

赵屠从泥坑里爬出来,看着满地的尸首和那些断裂的蛮刀,手中的雁翎刀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他连滚带爬跑到我面前,膝盖一软就跪了下去。

“裴大人……不,裴爷!小的真是瞎了狗眼,您这刀……到底是什么神物啊?”

我用衣角擦去刀上的血,低头看着他。

“回去告诉工部那些老爷们,黑石矿山出的不是废铁,是龙鳞钢。”

消息传回京城,没有换来赏赐,反而引来了一张盖着工部大印的通缉令。

大皇子萧景明与工部尚书林震以私造兵刃、图谋不轨的罪名,派出了一队禁军由林家长子林天成带队,直奔南疆而来。

林天成骑着高头大马,身后跟着两百名全副武装的禁军精锐,大模大样的停在矿山大营门口。

他手里攥着明黄色的卷轴,满眼都是厌恶和轻蔑。

“裴砚,你私藏矿产造违禁兵器,按律当诛九族!大皇子宽厚,念你曾是定远侯府的人,交出锻造图谱,乖乖认罪画押,还能给你留个全尸。”

矿场里的上千名犯人和老兵握紧了手中的钢镐,黑压压的围了上来。

哑叔横刀挡在我身前,喉咙里发出沉闷的低吼。

林天成手中的马鞭指着哑叔。

“反了!一群苦役,也敢抗旨!”

我抬手按住哑叔的肩膀,示意他退后,一步一步走到林天成的马前。

“林大公子,你说我私造兵器图谋不轨?半个月前三千乌桓蛮族突袭矿山,若不是我们手里的刀,这黑石矿山早就成了蛮子的马场。那时候工部的救兵在哪?大皇子的禁军又在哪?”

林天成嗤笑一声,扬起下巴。

“狡辩!蛮夷退去那是朝廷天威庇佑,跟你戴罪之人有什么相干?你立了功也是戴罪之身,这图谱你交得交,不交也得交。实话告诉你,工部已经将南疆矿产改良的功劳报给中书省,主官写的大皇子殿下,协办是我爹。至于你,死了这条心吧,功劳簿上连你的一笔一划都不会有。”

又是这样。

三年前,林婉清偷换概念毁我名节。

三年后,他们父子又要空手套白狼,夺走我用命换来的心血。

林天成见我不说话,以为我怕了,冷笑着从马鞍旁扯下一封信甩在我脸上。

“我妹妹下个月便要与大皇子大婚,这是她亲手写的断绝信。她怕你这名字脏了皇家的宗谱,特意让我带过来,让你在上面按个手印。识相的,按了手印交出图谱,我给你个体面的死法。”

信封飘落在泥水里,封面上用簪花小楷写着裴砚亲启四个字。

我甚至没有低头看那封信一眼。

“林天成,你带来的这身精铁甲胄,也是工部最好的匠人打的吧?”

林天成得意的拍了拍胸口明晃晃的锁子甲。

“那是自然,这是工部秘库取出的玄铁软甲,刀枪不入,水火不侵。”

我拔出了腰间的断魂刀。

“你信不信,我只要一刀,就能把你连人带甲劈成两半?”

林天成先是一愣,随即大笑起来。

“就凭你手里的破铜烂铁?来啊,本公子站在这让你劈,你敢动我一根汗毛,满门抄斩!”

他的笑声还没落下,一道冷冽的青光便在山道间闪过。

没有风声,只有极轻微的金属破裂声。

林天成胸前那块号称刀枪不入的护心镜,在刀锋划过的断成平整的两截,甚至连他内里的锦袍都被割开了一条缝隙,一缕血线从皮肉上慢慢渗出。

整套玄铁软甲散落一地。

林天成的笑声停了,面皮抽搐着,两腿发软从马背上滚了下来,跌坐在烂泥里。

我将刀尖停在他咽喉前三寸处,刀刃上的寒气激得他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带着你的狗滚出黑石矿山。”

林天成浑身哆嗦,连滚带爬往后缩,嘴里还在硬撑。

“裴砚,你敢抗旨!等朝廷大军到了,定把你碎尸万段!”

他手脚并用爬上马背,带着两百禁军抱头鼠窜,连地上的断绝信都顾不上捡。

3

林天成逃走后的第三天,黑石矿山来了一队奇怪的商队。

商队只有七八个人,护卫个个步履沉稳,太阳穴高高鼓起,显然身怀绝技。为首的是个身材高大、面容威严的中年男人,身旁跟着一个作男装打扮的少女。

少女虽然穿着粗布衣衫,但身段修长,眉宇间带着天生的贵气,眼神清亮。

他们自称是南来采买生铁的川陕富商,领头的中年男人自称黄老爷。

黄老爷站在巨大的高炉前,看着那一槽槽出炉的青钢,眼神极深。

“小兄弟,这炉火的温度,比朝廷工部的大窑高出何止三成。这风箱的构造,倒有些上古水力排橐的影子。”

我坐在一旁的青石上,手里拿着锉刀修整枪头,眼皮都没抬一下。

“水力排橐不过是借流水之力,我改成了地脉热汽驱动,风力大十倍,炉温自然能熔化这乌金矿石里的顽髓。”

少女走上前来,蹲下身子看着我手里的枪头,鼻翼微微动了动,似乎在辨别钢铁的气味。

“好枪。寻常军中的枪头多用生铁包钢,质地脆而重,你这柄通体皆是百炼钢,重量却轻了三成。要是骑兵配上这种长枪,冲阵的时候,敌人的重甲根本挡不住。”

我看了少女一眼。

“姑娘是个懂兵器的人。”

少女微微一笑。

“略懂一二。不过我听说,工部已经上奏朝廷,说大皇子在南疆寻得奇人,研制出削铁如泥的神兵,即日起便要调集南疆三万守军,换装这种新甲。怎么,小兄弟在此辛苦炼铁,功名利禄却全成了别人的囊中之物,你心里不恨?”

我手上的锉刀停顿了一下,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偷走的东西,迟早要连本带利吐出来。功名我不稀罕,但谁要是踩着我的骨头往上爬,我就砸碎他的登天梯。”

中年男人眼中透出亮光,抚掌大笑。

“好一个砸碎登天梯。年轻人,好狂的气魄!”

就在这时,山谷口突然传来了号角声。

哑叔跑进铁匠坊,手里抓着一把折断的羽箭,满脸焦急的打着手势。

外面来了一大批黑衣死士,将整个山谷围住,为首的人亮出的,是大皇子府的私兵令牌。

他们不是来抢图谱的。

他们是要杀人灭口。

林天成在矿山丢了脸,萧景明生怕百炼钢的秘密泄露,更怕我这个活口出现在京城,干脆派出了死士,要把整座黑石矿山彻底抹掉。

山谷外,带队的黑衣头领声音阴冷,穿透风雨。

“大皇子有令,黑石矿山勾结蛮夷叛变,所有人格杀勿论,一个不留!”

黑衣死士足有五百人,人人手持荼毒的连弩和利刃,整齐推进。

矿场的几十名老兵和矿工虽然勇猛,但在箭雨之下,很快便出现了伤亡。

黄老爷身后的几个护卫拔刀,将中年男人和少女护在核心。

护卫队长面色凝重,低声道。

“主子,对方是京城神策军精选出来的死士,手段狠辣,咱们带的人太少,得立刻突围。”

“突围?”

中年男人冷哼一声,双拳紧握,青筋暴起。

“往哪突?这里是南疆,是大周的疆土。老子纵横半生,岂能被几个家奴逼得抱头鼠窜!”

我提着长刀走到他们身前,将两副刚刚打磨好的轻便钢甲扔在地上。

“不想死就穿上。退到工坊里面去,里面的熔炉有死门,他们攻不进来。”

少女伸手抓起地上的钢甲,入手轻盈,抬头看着我。

“那你呢?”

我反手将工坊的大门从外面扣死。

“既然大皇子的人急着送死,那我今天就用他们的血,给我的万副玄甲开刃。”

箭雨呼啸而至。

我顺手扯起旁边一块半人高的厚钢板挡在身前,密集的毒箭撞在钢板上,火星四溅,却没有一支能够穿透。

黑衣死士已经冲到了十步之内。

我丢掉钢板,长刀横扫。

青色的刀光在黑夜中闪过,每一次挥动,都伴随着甲胄断裂的声响。这些神策军身上穿的明光甲,在大皇子眼里是宝物,但在龙鳞钢的锋芒下,跟纸糊的没有分别。

我在山道上撕开了一道缺口。

惨叫连连。

那名黑衣头领脸色大变,亲自提剑刺向我的面门,剑招刁钻。

我双手握刀,全力劈下。

他的精钢长剑断成三截,刀锋顺势劈落,直接将他斩倒在地。

鲜血喷洒在高炉炽热的炉壁上,滋滋作响。

剩下的死士被吓破了胆,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声鬼,几百名精锐死士竟丢盔弃甲,狼狈奔逃。

风停了,雨住了。

我浑身是血的站在原地,长刀拄地,大口大口喘着气。

工坊的大门被从里面推开。

少女快步走了出来,走到我面前,看着我身上的伤口,从怀里掏出一方明黄色的丝帕,按在我脸颊的血口上。

“你叫裴砚对不对?”

丝帕上带着清冽的龙涎香气,与这满是铁锈和血腥的矿场格格不入。

我退后半步,避开了她的手。

“草民裴砚,贱名不足挂齿。”

中年男人黄老爷缓缓走上前来,看着满地的尸骸,又看了看那些断裂的神策军制式长剑,脸上浮现出冷笑。

“好,好得很。神策军的刀,大皇子的令牌,原来大周最利的剑,都被朕的好儿子拿来杀朕的子民了。”

他转过头,看着我。

“裴砚,你救了我和小女的命。你想要什么?金银财宝,还是恢复你定远侯府的名分?”

我握紧了手中的断魂刀。

“定远侯府不过是一群卖子求荣的软骨头,我不稀罕。金银财宝废土瓦砾。我只要一个公道。”

“公道?”

黄老爷盯着我。

“对。”

我抬起头,直视着他的双眼。

“我要把这万副玄甲带回京城。我要在全天下人面前,亲手剥下大皇子和工部尚书的画皮。谁欠我的,谁踩过我的,我要让他们十倍百倍的跪着还回来。”

黄老爷深深的看了我一眼,突然大笑起来,笑声在山谷里回荡。

“好!年轻人,有骨气。老子答应你,一个月后,京城百官赏花赐婚大宴,老子在承天门外,等着看你讨这个公道。”

商队在第二天清晨悄然离去。

离开前,那个少女悄悄将一枚青玉佩塞进了我的掌心。

玉佩温润细腻,背面用极细的小篆刻着一个昭字。

“京城见,裴砚。可别让我等太久。”

少女翻身上马,回头对我展颜一笑,纵马而去。

我收起玉佩,转头看向身后已经初具规模的军械库。

三个月来,在两千名矿工日夜不休的赶工下,一万副龙鳞钢玄甲,一万柄破阵斩马刀,整整齐齐的码放在地库之中,青光隐隐,满是杀气。

京城的消息源源不断由南疆总兵送来。

大皇子萧景明因上缴南疆神兵图谱,深得圣心,已被中书省提议晋封为太子。

工部尚书林震兼领户部要职,风头正盛。

而尚书府二小姐林婉清,凭借着未来大皇子妃的身份,成了整个京城名媛贵女之首。

据说,下个月初三的赏花大宴,便是陛下亲自为大皇子与林婉清赐婚的日子。

林家甚至向全京城发放了喜帖,宣称林婉清德才兼备,当年退掉定远侯府那个庶子的婚约,实乃明智之举。

他们把当年踩碎我尊严的往事,当成了茶余饭后的谈资,用来彰显林婉清的高贵。

南疆总兵陈远山快步走进矿洞,手里捧着一份加急文书,脸色难看。

“裴老弟,京城来旨了。大皇子以平定南疆有功为由,勒令南疆矿山十日内将万副新甲运送进京,入神策军大营。旨意上,林尚书特意批注,押运之人必须是矿山罪徒裴砚。”

陈远山咬着牙,满是不平。

“他们这是要把你当牛马使唤。让你亲自押运自己打造的神兵入京,然后在大宴之上,将你踩在脚下,断绝你的后路。”

我擦拭着手中的长刀,神色极冷。

“他们让我去。”

“那便去。”

“我不仅要去,还要把这一万副玄甲,变成悬在他们头顶的断头铡。”

“哑叔,传令全营,封炉,起运。”

4

十天后,京城官道。

初冬的京城飘起了细雪,朱雀大街两侧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

运送神兵的大车绵延数里,车上盖着黑布,在青石板路上压出深深的辙印。

我一身粗布麻衣,骑在一匹黑马上,走在队伍最前方。

街道两旁的酒楼茶肆里,坐满了京城的达官显贵。

“看啊,那不是当年夜闯尚书府后院,被废掉庶子身份的裴砚吗。”

“在南疆挖了三年石头,居然没死在瘴气林子里。”

“大皇子殿下仁德,给他个戴罪立功的机会。换做是我,早就一头撞死在城墙上了,哪有脸回来见林二小姐。”

“今天可是陛下给大皇子和林二小姐赐婚的日子。这姓裴的怕不是还做着美梦,想借着送嫁的机会求林家原谅吧。”

各种议论在耳边盘旋。

定远侯府的马车恰好从街角拐了出来。

车帘掀起一角,露出生父裴修远冰冷的脸。

他身旁坐着我的嫡兄裴宇,裴宇穿着锦缎长袍,嫌恶的捂着鼻子。

“父亲,这丢人现眼的东西怎么真回来了?等会儿到了宫门前,可千万别让他认咱们,免得大皇子和林尚书怪罪下来,牵连了侯府的前程。”

裴修远重重哼了一声,声音极冷。

“侯府没有这种不知廉耻的逆子。他要是敢在宫宴上胡言乱语,老子亲手打断他的腿!”

马车毫不留情的疾驰而过,溅起的泥水落在我的草鞋上。

我面无表情的看着远去的马车,心底最后一点属于原主的血脉羁绊,在此刻彻底散了。

押运队伍停在皇宫承天门外。

宫门紧闭,大宴尚未正式开席,百官和命妇们正聚在太液池畔的梅园里赏花品茶。

林天成穿着官服,从宫门内走了出来,身后跟着十几个太监和侍卫。

他手里捏着一个金丝荷包,眼神鄙夷。

“裴砚,把车队停在外面,你一身臭汗,还想进宫惊扰贵人不成?”

我翻身下马,看着他。

“南疆总兵文书写得明白,神兵由我亲自交割御前。怎么,工部现在连圣旨的规矩都不讲了?”

林天成被我噎了一下,指着我的鼻子。

“少拿圣旨压我。大皇子殿下和家父正在殿内陪侍陛下,哪有功夫搭理你这个苦役?家妹婉清心善,知道你一路辛苦,特意备了些体己银子,让你拿了银子赶紧滚回南疆,别在这丢人现眼。”

一阵清脆的环佩声从梅林深处传来。

在一群贵女的簇拥下,林婉清款款走了出来。

她穿着大红色的云锦长裙,头戴凤钗,妆容精致。但那双眼睛在看到我的那一刻,闪过的全是嫌恶与戒备。

她身旁跟着的,正是当朝大皇子萧景明。

萧景明一身蟒袍,揽着林婉清的腰。

全场的目光,落在了我们三个人身上。

原本喧闹的梅园,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带着戏谑的目光,等着看一场昔日废柴被贵人踩在脚下的好戏。

林婉清挽着大皇子的手臂,走到我身前三步处停下。

她微微掩着口鼻,眉头皱着,像是在躲避肮脏的气味。

“裴砚,三年不见,你还是这副没出息的模样。”

她的声音清脆动听,落在大殿前,却字字刻薄。

“我听说你在南疆立了点微末苦劳,便迫不及待的求着陈总兵押送兵器回京。你以为你带着这些破烂铁甲回来,在百官面前露个脸,我就会念及当年的旧情,多看你一眼吗?”

周围响起了女眷们低低的笑声。

户部尚书的千金用团扇遮着半张脸,语带讥讽。

“林妹妹,你可真是太抬举他了。有些癞蛤蟆在泥塘里泡久了,闻着香味就想往上爬,哪知道自己浑身发臭呢。”

萧景明大笑了一声,俯视着我。

“裴砚,当日本王念在侯府的情面上,饶你一命,只将你发配南疆。想不到你胆子不小,还敢回京自取其辱。婉清如今是本王的未来侧妃,你多看她一眼,都是对皇家的不敬。”

我站在青石板上,面色平静。

“大皇子殿下言重了。裴某今日奉旨进京,只为交割军械,从未想过要看什么飞上枝头的麻雀。”

麻雀两个字一出,林婉清的脸色变了。

她平日里最在意的就是自己的庶出身份,哪怕记在正妻名下,依然是她的痛处。

“放肆!”

林天成怒喝一声,跨步上前就要拔刀。

“一个戴罪苦役,敢对皇子和未来皇妃不敬,找死!”

萧景明抬手拦住了林天成,眼神发狠。

“天成,休得在御前动武。今日是父皇为本王赐婚的大喜日子,见血不吉利。对付这种认不清身份的东西,本王自有办法让他明白什么是天壤之别。”

林婉哼一声,从袖中掏出一封写好的信笺,砸在我的胸口上。

“裴砚,就算你从南疆爬回来,我也绝不可能嫁给你。”

信笺跌落在泥水里,被雪水迅速浸透。

那是当年我母亲留给我的定亲信物,也是两家唯一的婚书底单。

林婉清又从红袖手里接过一个沉甸甸的锦袋,随手一扬,袋口解开,十几块碎银子散落一地,滚到了我的脚边。

“拿着这些银子,按上你的手印,立刻从承天门滚出去。”

林婉清仰着下巴,眼神极冷。

“从此以后,你我桥归桥,路归路。你走你的泥泞道,我登我的青云梯。要是你再敢在京城嚼舌根,坏了我和大皇子的名声,不仅是你,就连南疆那些护着你的矿工,我也定叫他们死无葬身之地。”

周围的朝臣们纷纷点头,交头接耳。

“林二小姐真是仁至义尽,不仅退了婚,还赏了他银子。”

“可不是嘛,这裴砚当年犯下那种罪行,林家没要他的命就是大恩了,居然还不知足。”

“快拿了银子滚吧,别在这丢定远侯府的脸。”

人群中,裴宇高声叫嚷起来,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有多嫌弃我。

我低头看了看泥水里的信物,又看了看那些散落一地的碎银子。

三年了。

一千多个日夜,在满是毒瘴的矿洞里,在烈火熊熊的熔炉旁,在生死一线的厮杀中。

支持我活下来的,不是对这个女人的恨,而是要撕碎这世道的怒火。

我缓缓弯下腰。

林婉清眼中闪过得意,她以为我要像三年前一样,屈辱的跪下去捡那些银子,求她放过。

然而,我捡起的,只有那一纸被浸湿的婚书。

我将婚书在掌心撕成碎片,任由碎片在风中扬起,飘落在林婉清精心绣制的裙摆上。

“林婉清,这婚,三年前你就该退了。”

我抬起头,目光如刀锋般锐利,逼得林婉清不由自主退了半步。

“这些碎银子,你还是留着给你父兄买棺材吧。”

“你找死!”

萧景明被激怒了,一把抽出身旁侍卫的佩刀,指着我的咽喉。

“来人,将这个狂徒拿下,乱棍打死在承天门外!”

“住手!”

突然从太液池对岸的暖阁中传出。

两队金甲禁军快步开道,手中仪仗高举,将围拢在承天门前的百官和侍卫强行隔开。

一身凤纹锦袍、头戴金凤冠的嫡公主萧令月,在宫娥太监的簇拥下,缓缓从暖阁中走了出来。

而在她身侧落后半步的,赫然是一身便服、面容沉肃的大周天子,明轩帝。

全场朝臣吓得面无人色,呼啦啦跪倒了一片,头都不敢抬。

“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参见昭华公主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大皇子萧景明手中的佩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脸色惨白,慌忙跪倒。

“儿臣景明,不知父皇与皇妹驾临,失仪之处,请父皇恕罪。”

林婉清也吓得脸色发白,跟着林天成齐齐跪在雪地里,浑身紧绷。

萧令月根本没有看跪在地上的萧景明一眼,眼眸径直穿过人群,落在了站着的我的身上。

她就是那天在矿山里,用丝帕给我擦血的少女。

大周太后最宠爱、当朝唯一的嫡出长公主,昭华公主。

而站在她身边的帝王,正是化名黄老爷亲自去南疆视察的明轩帝。

萧令月步履轻盈的走到我面前,嘴角噙着一抹笑意。

“裴砚,本宫在暖阁等了你半个时辰,你怎么才来?”

此言一出,跪在地上的百官惊呆了。

大皇子猛的抬起头,满是惊恐。

林婉清更是死死绞着手中的锦帕,指甲刺破了掌心的皮肉。

昭华公主萧令月向来冷傲,连塞外实权藩王的求娶都被驳回,如今怎么会对一个弃子庶子,用这种亲近的语气说话?

我躬身行礼。

“回殿下,宫门狗多,叫得厉害,挡了草民的路。”

萧景明气得发抖,指着我道。

“父皇,此人是定远侯府除名的弃徒,更是在南疆服役的罪民,目无尊卑,当众辱骂皇室,求父皇立刻下旨将其凌迟处死!”

明轩帝双手负在身后,冷冷的扫了萧景明一眼。

那眼神极冷,仿佛一眼就能看穿萧景明的所有算计。

“罪民?景明,你告诉朕,他犯了什么罪?”

萧景明额头渗出冷汗,强自镇定。

“回父皇,此人当年夜闯工部尚书府,图谋不轨,乃是不义。如今押送兵器回京,却在御前口出狂言,甚至扬言要林尚书买棺材,此乃大不敬!”

“好一个大不敬!”

萧令月冷笑一声,声音传遍四方。

“大皇兄,那你又是何时去过南疆,又是如何研制出这削铁如泥的神甲的?工部呈上来的折子里,可是口口声声写着,你与林尚书日夜操劳,亲临矿山,方得神兵出世。”

工部尚书林震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冷的青石板,声音发颤。

“回公主,臣与大皇子确实……”

“放屁!”

明轩帝猛然一拂衣袖,一声怒喝如惊雷炸裂。

“林震,你欺君罔上,真当朕是个聋子、瞎子不成?”

明轩帝从袖中甩出一本厚厚的密折,狠狠砸在林震的乌纱帽上。

乌纱帽滚落一旁,林震伏在地上瑟瑟发抖。

“半月之前,朕与昭华微服南疆,亲眼所见。”

明轩帝的声音在大殿前回荡,压得所有人喘不过气来。

“朕亲眼看到,是裴砚一人一刀,杀退三千乌桓铁骑!”

“朕亲眼看到,是你大皇子府的死士,手持连弩,要将朕与裴砚一同灭口在黑石矿山!”

“景明,朕的好儿子,你手下的神策军死士,刀锋利的很呐,连朕的马车都敢劈!”

萧景明的脑子里嗡的一声,瘫软在地上,面无血色。

死士……微服巡查……

他派去南疆灭口的死士,刺杀的目标里,竟然有微服私访的当朝皇帝和嫡公主。

而工部呈报给朝廷的大功,竟然全是谎言。

林天成浑身发抖,裤裆处甚至渗出一片水渍。

林婉清更是瘫坐在烂泥里,凤钗歪斜,那张精致的脸庞惨白。

她引以为傲的大皇子,她攀附的高枝,在这一瞬间,竟成了一个涉嫌弑君谋逆的死囚。

明轩帝转过身,看着我,神色瞬间温和了许多。

“裴砚,上前听旨。”

我撩起粗布麻衣的下摆,单膝跪地。

“草民在。”

“工部罪臣林震、大皇子萧景明,冒领军功,欺君罔上,着削去林震尚书之职,收押天牢候审。萧景明禁足皇子府,无旨不得踏出半步,神策军兵权交回兵部。”

明轩帝的声音清晰有力,宣判着他们的覆灭。

“南疆义民裴砚,改良冶铁锻造之法,铸万副龙鳞玄甲,定南疆之乱,救驾有功。特赐封忠勇侯,加封工部左侍郎,赐尚方宝剑,准御前行走。”

忠勇侯。

工部左侍郎。

尚方宝剑。

围观的朝臣们倒吸了一口凉气。

一个被家族除名、发配南疆三年的庶子,竟然在一炷香的时间里,一跃成为手握实权、封侯拜相的新贵。

人群中的定远侯裴修远面如死灰,捂着心口险些栽倒在地,裴宇更是把脸埋在雪地里,不敢抬头。

他们弃掉的逆子,如今成了他们需要仰望的侯爷。

明轩帝看着我,满是赞许。

“裴卿,你救驾有功,铸甲平乱,乃大周社稷之臣。今日百官赏花宴,朕本要赐婚,你想要什么赏赐,尽可向朕开口。”

跪在泥水里的林婉清,猛的抬起头来。

她看着一身布衣却气度沉稳的我,看着那柄代表生杀大权的尚方宝剑,眼中突然迸发出希望。

她想起了三年前,那个为了她一句喜欢桃花,便冒雪在山崖上攀爬整夜为她折枝的少年。

她想起了那个被她百般刁难,却依旧温和包容她的裴砚。

她以为,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向她证明自己。

她以为,我所有的愤怒,都不过是因为在乎她。

林婉清顾不得满身的泥水,膝行两步爬上前,满脸泪痕,用发颤的声音哭喊道。

“裴郎!我就知道你心里是有我的!”

她抽泣着,抬手去抓我的裤脚。

“当年都是大皇子逼我的,是他用林家的存亡威胁我,我一个弱女子,不得不做那些事。我撕毁婚书只是为了保护你啊!”

“裴郎,你如今封了侯,我也被大皇子解除了婚约,我们重修旧好,你娶我,你向陛下求旨娶我,我做你的侯夫人,我定一生一世服侍你!”

周围的朝臣们眼神变了,不少人脸上露出鄙夷。

刚刚还把人当烂泥踩,把碎银子扔在人脸上叫人滚,如今见人大权在握,竟变了一副面孔,连廉耻都不要了。

我居高临下看着跪在脚边的林婉清,只觉得一阵恶心。

我甚至连看都没看她一眼,抬脚避开了她的手。

我转过身,面向高高在上的明轩帝,单膝跪地,双手抱拳,声音洪亮。

“林二小姐残花败柳,心如蛇蝎,微臣嫌脏。”

“微臣这南疆万副玄甲为聘,赤子之心为礼,恳请陛下成全,求娶当朝昭华嫡公主!”

这一句话,狠狠砸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林婉清的哭声戛然而止,嘴巴半张着,整个人僵在原地,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她以为我在求复合,而我,却直接越过了她,求娶了大周最高贵的公主。

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了。

求娶嫡公主?

一个刚脱离罪籍的庶子,竟敢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向天子求娶最受宠爱的掌上明珠。

萧景明猛的抬头,嘶吼道。

“裴砚,你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你一个庶出罪民,也配肖想昭华?”

明轩帝没有说话,只是转头看向身旁的萧令月,眼中带着笑意。

“月儿,你意下如何?”

萧令月迎着全场惊骇的目光,不紧不慢的走下白玉台阶。

她来到我的身旁,毫不避讳的伸出手,握住了我满是老茧的手掌,将我从地上拉了起来。

她转过身,面向百官,凤眸顾盼生威。

“回父皇,裴侯爷的神甲,能安天下。裴侯爷的人,能定乾坤。这满京城的纨绔勋贵,加在一起不及他一根指头。”

“本宫,愿嫁。”

四个字,掷地有声。

明轩帝抚掌大笑,声音震动九霄。

“好!郎才女貌,天作之合。传朕旨意,着礼部择良辰吉日,昭华公主下嫁忠勇侯裴砚,以半副天子仪仗大婚!”

圣旨定下,尘埃落定。

林婉清瘫软在地,双眼空洞,嘴唇发青。

她费尽心机攀附大皇子,不惜陷害未婚夫,最终不仅高枝折断,还沦为了全京城的笑柄。

而那个曾被她踩在脚下的弃子,如今却牵着大周最尊贵公主的手,成了连她父亲都要跪地迎候的驸马爷、忠勇侯。

林天成发出一声呜咽,直接吓昏了过去。

萧景明面若死灰,被金甲禁军当场剥去蟒袍,拖死狗一样拖出了承天门。

我反手握住萧令月冰手,转头看向泥水里的林婉清。

“林二小姐,多谢当年不嫁之恩。”

承天门外的风雪骤然大了起来。

5

大皇子萧景明被禁足皇子府,工部尚书林震被革职查办的消息,半天之内传遍了整座京城。

然而,大皇子一党经营多年,根深蒂固,绝不可能坐以待毙。

当晚,忠勇侯府偏厅内,炭火烧得通红。

我和陈远山围坐在沙盘前,工部主事周大人急匆匆的跨过门槛,官服下摆沾满了泥泞。

周大人是工部少有的耿直老臣,当年因为反对林震虚报铁料账目,被排挤到了军械库看大门。

“裴侯爷,大事不好!”

周大人连茶都顾不上喝,喘着粗气压低了声音。

“林震虽然下了天牢,但他背后的那些人动了。大皇子的母舅、镇国公赵泰,连夜串联了三十六名御史,联名上奏中书省,指控侯爷图谋不轨!”

陈远山猛的拍了桌子,虎目圆睁。

“放他娘的狗屁!侯爷打造神甲救驾有功,何来图谋不轨?”

周大人苦笑一声,从袖中掏出一份抄录的奏折底本。

“他们不攻侯爷救驾之事,专攻那万副玄甲的来历。镇国公在折子里声称,南疆黑石矿山的图谱,乃是工部十年前封存的绝密机密。侯爷不过是盗取了工部的图谱,按图索骥。”

“不仅如此,他们还指责侯爷私扣铁矿重利,私设私军。赵泰扬言,黑石矿山的百炼钢不过是个幌子,那批甲胄之所以削铁如泥,是因为侯爷在南疆私自熔毁了前朝古寺的万尊青铜佛像,用妖法掺了邪金,实乃祸国殃民的妖器!”

陈远山气得额头青筋暴跳。

“熔毁佛像,妖法邪金?这帮读书人栽赃陷害的本事,真是比蛮子的弯刀还要狠毒!”

我摩挲着腰间的尚方宝剑,面色平静。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他们这是急了,想在三日后的廷议上,借着百官之口,将这泼天功劳定性为妖术窃密,以此保住林震的命,替大皇子翻案。”

周大人满面愁容。

“侯爷,廷议凶险。镇国公门生故吏遍布朝野,林震在工部盘踞二十年,所有的铁料账册、工匠口供都在他们手里。他们甚至从大牢里提审了当年参与图谱封存的老匠人,逼他们画押作伪证。”

“到了大殿之上,全凭他们空口白牙颠倒黑白,侯爷孤身一人,如何抵挡这满朝文武的口舌?”

我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庭院中飘落的雪花。

“他们想要人证,想要账册,那就让他们拿出来。”

我转头看着周大人。

“周大人,神策军大营里,现在是不是还封存着大皇子当年从工部调拨的三千套精钢铠甲?”

周大人一愣,下意识的点头。

“不错,正是林天成当年亲自押送入营的那批,据说是工部集全天下名匠打造的镇国重器。”

我笑了笑,眼底闪过杀意。

“去安排吧。三日后的廷议,我们不辩真假,只论锋芒。”

三日后,皇极殿。

文武百官分列两班,气氛沉凝。

镇国公赵泰手持玉笏,白发苍苍,但步履极稳,站在大殿中央,声若洪钟。

“陛下,老臣弹劾裴砚,欺世盗名,构陷皇子,窃取朝廷秘宝!”

龙椅之上,明轩帝面无表情,单手支着下巴。

“赵爱卿,裴砚献万甲定南疆,救驾有功,此乃朕亲眼所见。何来欺世盗名?”

赵泰跪在地上,痛心疾首。

“陛下有所不知,救驾或是巧合,但那炼钢之法,绝非裴砚一人之功。老臣已查明,十年前工部尚书林震便已组织大周名匠研制百炼钢,图谱一直封存于工部密阁。裴砚不过是戴罪之时偶然盗得残卷,私自在南疆盗采国矿。”

赵泰猛的转身,指着身穿侯爷朝服的我,目光发狠。

“裴砚,你口口声声说玄甲乃你所创,老臣问你,你一介侯府庶子,从未进过工部,未读过半本天工开物,你凭什么能在三年之内炼出百炼钢?不是窃密,又是从何而来?”

定远侯裴修远也跟着站了出来,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躬身下拜。

“老臣有罪,家门不幸,出了这等悖逆之子。裴砚幼时顽劣,不学无术,连论语都背不全,绝无可能通晓这等天工神技。老臣敢以全家性命担保,他背后定有不可告人的阴谋,请陛下明察!”

大殿之内,附和之声四起。

三十多名御史和镇国公一派的重臣纷纷出列,齐声高呼。

“请陛下明察,严惩窃贼,以安社稷!”

他们的人证一个接一个被带上大殿。

工部的老账房、收押在案的老匠人,甚至连林天成都被抬了上来。

林天成头上裹着白纱,痛哭流涕的指认我如何在南疆严刑拷打官差,如何伪造矿山账目。

一时间,黑白颠倒,所有的脏水全往我身上泼来。

林震虽然身陷天牢,但他布下的网,依然严密。

大殿侧首,一身宫装的萧令月坐在屏风后。

她刚要掀帘而出,我却在殿中微微侧头,对她投去了一个安抚的眼神。

我缓步走到大殿中央,站在赵泰身侧。

“赵国公,你说工部十年前就研制出了百炼钢,那敢问,工部的神甲如今在何处?”

赵泰冷笑。

“神策军中封存的三千套玄铁重甲,便是明证。那是我工部耗时三年打造的绝世神兵。”

“很好。”

我转身面向龙椅上的明轩帝,长揖一礼。

“陛下,既然赵国公与林家坚称工部早就掌握了神兵之术,反诬微臣窃密伪造。那口舌之争无益,微臣恳请陛下,当庭验甲。”

当庭验甲四个字一出,赵泰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他身后的几名工部官员,下意识的互相对视了一眼。

“如何验?”

明轩帝坐直了身子,眼中透出威严。

我直起身子,声音在大殿内回荡。

“取神策军封存的工部重甲一副,取微臣押送进京的南疆玄甲一副。”

“以工部之刀,劈南疆之甲。”

“以南疆之刀,斩工部之甲。”

“真金不怕火炼,神兵何惧一斩?若是微臣的甲碎了,微臣甘愿认罪伏法,受凌迟之刑。但若是工部的神甲碎了……”

我目光直射赵泰。

“那便请赵国公,脱下这身蟒袍,去天牢里陪林尚书一起嗑瓜子!”

两副铠甲很快被金甲禁军抬上了大殿。

左边一副,金漆明亮,兽首吞肩,正是工部耗费巨资打造的神策军重甲。

右边一副,通体黑沉,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只有钢铁本身冷冽的幽光,正是南疆黑石矿山出产的龙鳞玄甲。

赵泰冷哼一声,显得胸有成竹。

工部的那套甲是他亲自督造的,用了上好的精铁,足足有五十斤重,厚重坚实,寻常弓弩根本射不透。

禁军统领亲自执刀。

第一回合,以南疆出产的斩马刀,劈斩工部神策军重甲。

禁军统领双臂青筋暴起,长刀带起一阵呼啸,当头劈下。

所有大臣都伸长了脖子,赵泰更是捋着胡须,满脸冷笑。

随着一声脆响。

南疆长刀毫无阻滞的从兽首甲胄的正中切入,一路向下,直接将那副重甲连同底下的实木假人一刀切断。

切口处平整,甚至连一丝卷刃都没有。

大殿内响起了一片吸气声。

赵泰手上一抖,胡子被扯断了几根,面皮变了颜色。

林天成更是缩在地上,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第二回合。

禁军统领换上了工部最好的百炼雁翎刀,站在南疆龙鳞玄甲面前。

他咬紧牙关,双手持刀,用尽力气,狠狠横斩在玄甲的胸甲之上。

铛的一声巨响响彻大殿,火星炸裂开来。

禁军统领只觉得双臂发麻,虎口裂开,鲜血染红了刀柄。

而他手中的那柄工部最好的雁翎刀,直接崩碎成了几截碎片,四散飞溅。

再看那副黑色的龙鳞玄甲,被刀劈中的地方,仅仅留下了一道极浅的白痕,用手一擦,光亮如新。

满朝文武目瞪口呆。

这就是工部研制了十年、耗费国库数百万两白银的镇国重器?

这就是赵国公口中,裴砚窃取自工部的机密图谱?

要是图谱是真的,工部打造出来的东西,在真正的神兵面前怎么会脆成这样?

我走上前,从地上捡起半截工部的断甲,随手扔在赵泰的脚边。

“赵国公,这就是你们工部的神甲?外强中干,内里全是用生铁夹着杂石充数。你们贪墨了朝廷三百万两军费,就造出这种纸糊的玩意儿给边关将士防身?”

“你……你血口喷人!”

赵泰指着我,手指颤抖。

我没有理会他,而是从怀里掏出一本厚厚的账册,举过头顶。

“陛下,这是微臣在南疆查获的大皇子府与工部往来密账。林震利用南疆矿山之名,虚报铁矿产量,将工部拨付的军费大半中饱私囊,换成劣质废铁打造假甲欺瞒圣听。”

“不仅如此,他们甚至将精炼的高纯度生铁,通过走私渠道,暗中卖给了南方的乌桓蛮夷!”

大殿之内,朝臣哗然。

通敌卖国。

倒卖军资给蛮夷。

这已经不是党争夺权,这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赵泰眼前发黑,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明轩帝站起身,眼中满是怒意。

“大理寺、刑部何在?”

“臣在!”

两部尚书出列,面色惨白。

“将赵泰革职查办,抄没家产。林震、萧景明通敌乱军,着大理寺会同锦衣卫彻查,凡有牵连者,严惩不贷!”

明轩帝走下御阶,亲手扶起我。

“裴卿,朕的大周,多亏有你。”

廷议散去,皇极殿外的阳光照了下来。

我手持尚方宝剑,走出大殿。

定远侯裴修远跌跌撞撞的追了上来,一张老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容。

“砚儿,砚儿,为父刚刚在殿上,都是为了试探那些奸党啊!”

裴修远伸手想要拉我的袖子,眼中满是急切。

“你如今封了忠勇侯,又是工部左侍郎,咱们定远侯府终于后继有人了!你快回府吧,为父已经让人把祠堂收拾好了,将你的名字重新写进族谱第一页,立你为侯府世子!”

裴宇也跟在后面,满脸堆笑的作揖。

“是啊三弟,以前都是做哥哥的不懂事,咱们是亲兄弟,打断骨头连着筋呐!”

我停下脚步,看着眼前这两个所谓的至亲骨肉。

当年我被林婉清陷害,他们为了自保,连夜在族谱上将我除名。

当年我在南疆受尽磨难,他们视我为耻辱,生怕沾上一丝干系。

刚才在大殿之上,裴修远为了讨好赵泰,更是当众指责我不学无术、必有阴谋。

如今大势已去,他们倒想念起打断骨头连着筋了。

我拔出腰间的尚方宝剑,剑锋停在裴修远的胸前三寸。

“定远侯,请自重。”

裴修远的笑容僵在脸上,脚步停住。

“本侯乃陛下亲封的忠勇侯,御赐尚方宝剑,生恩已还,血脉已断。”

我看着面色煞白的裴宇,眼中尽是漠然。

“从今往后,世上只有忠勇侯裴砚,没有定远侯府的庶子。要是再敢在宫门前攀扯关系,本侯手中的尚方宝剑,不介意替侯府清肃门风。”

裴修远身子晃了晃,一口血直接喷在雪地里,眼前一黑栽倒下去。

裴宇吓得尖叫着去扶,周围路过的朝臣们无一人上前相助,纷纷绕道而行,满脸鄙夷。

定远侯府彻底成了京城的笑柄,再无翻身之日。

6

而大牢之中的林家,也迎来了最后的清算。

京城天牢,阴暗潮湿。

林婉清缩在满是发霉稻草的角落里,身上那件大红色的云锦长裙早就变得破烂肮脏,散发着难闻的气味。

她的头发蓬乱,脸上布满了污泥和泪痕,哪还有半点尚书府二小姐的模样。

铁门被推开。

我一身玄色侯爷长袍,腰系玉带,神情淡漠的走了进来。

听到脚步声,林婉清猛的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爆发出光芒。

她连滚带爬扑到铁栅栏前,隔着木栏死死抓着我的袍角,像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裴郎!你来看我了,我就知道你舍不得我!”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声音嘶哑。

“你救救我,我爹和大皇子通敌的事情我真的不知道啊!我是被骗的,我都是被他们骗的!你去求求皇上,求求公主,放我出去!我愿意给你做妾,不,做通房丫头也行!只要能留在你身边,我做牛做马伺候你!”

我低头看着她,心中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林婉清,三年前,你也是这样站在高台上,看着我被铁镣拖走。那时候,你可曾想过放我一条生路?”

林婉清浑身一僵,哭声停了。

你为了攀附权贵,毁我名声,夺我功劳,甚至在承天门外,将碎银子扔在我脸上,叫我滚回南疆等死。

我蹲下身子,从怀里摸出两枚生锈的铜板。

那是三年前,她让红袖扔在雪地里的买路钱。

我将两枚铜板轻轻放在她的手心。

“这两文钱,我还给你。”

林婉清看着手心里生锈的铜板,瘫坐在地上。

圣旨已下。

我站起身,宣判着她的命运。

“林震通敌卖国,斩立决。林家男丁发配南疆黑石矿山,做开山苦役,无诏永世不得还京。至于你,林婉清,剥夺籍贯,没入教坊司,充为官婢。”

教坊司……官婢……

林婉清发出一声尖叫,双手死死抓着自己的头发,疯狂的摇头。

“不!我是尚书府二小姐,我是未来的大皇子妃!我不要去教坊司,裴砚,你杀了我,你杀了我!”

我转身离去,铁门闭合,将她的嘶吼锁在了黑暗之中。

种什么因,得什么果。

她曾经踩在脚底下的苦役,如今将由她的父兄去亲自品尝。

而她视若生命的尊严,也将在烟花柳巷中彻底碎掉。

一个月后,京城迎来了盛大的喜事。

十里红妆,从皇宫乾清门一直铺到了朱雀大街的尽头。

半副天子仪仗开道,金甲卫士拱卫,京城百姓挤满了长街,欢呼声不断。

我身披大红吉服,骑着高头大马,手持尚方宝剑,迎娶大周唯一的嫡公主萧令月。

路过朱雀大街的官驿时,一队戴着刑具的犯人正被差役押解着向南出城。

走在最前面的,是头发花白、戴着木枷的前工部尚书林震,后面跟着双腿残废、一瘸一拐的林天成。

他们身上穿着肮脏的囚服,脚下拖着沉重的铁链,在风雪中瑟瑟发抖。

街道两侧的百姓纷纷将烂菜叶和臭鸡蛋砸在他们头上。

卖国贼。贪官。活该去南疆挖石头。

林震抬起浑浊的眼睛,透过人群,看到了骑在骏马之上、意气风发的我。

他看着我胸前的金花,看着我身后的十里红妆,流下了泪。

要是当年没有退婚……

要是当年没有把这个少年踩进泥里……

如今这泼天的富贵与荣耀,本该属于他们林家。

可惜,世上从来没有后悔药。

押送的差役一鞭子抽在林震的后背上,厉声喝骂。

“看什么看,快走!到了南疆黑石山,有你挖不完的石头!”

囚徒的队伍在泥水中蹒跚远去,消失在茫茫风雪之中。

皇宫大门缓缓开启。

萧令月一身大红九凤朝阳霞帔,在百名宫娥的簇拥下款款走出。

她抬起头,凤冠下的美眸微动,穿过风雪,与我的目光交汇在一起。

她没有戴红盖头,而是大方的伸出手,递到了我的掌心之中。

“裴侯爷,万副玄甲的聘礼本宫收了,今日,本宫便跟你回家。”

我握住她温热的手掌,借力将她拉上马背,揽入怀中。

长街之上,礼炮轰鸣,百姓欢呼。

我调转马头,迎着漫天的烟火,朗声大笑,纵马而去。

当年被你们践踏的弃子,今日,执掌神兵,拥得佳人。

这青云路,我自踏雪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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