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裁那天,想把约好的双人套餐退掉一份。
相亲认识的祝明笙坐在对面,伸手按住我的手机。
“失业就不吃饭了?”
“吃。就是我目前的经济条件,得跟你重新介绍一下。”
她听完没走,反而问我要那张解除通知。
我以为她认识做劳动咨询的朋友。
结果她拨通电话,语气比催外卖还冷。
“周四的董事会,加一项。谁批的现场工程组裁撤,让他当面解释。”
我盯着她腕上那根起毛的红绳。
六次约会,她说自己做资料,拿固定工资,最大的愿望是准点下班。
电话那头却叫她祝董。
她抬眼看我,第一次有点慌。
“程越,饭先别退。我的经济条件,可能也得重新介绍一下。”
1 退掉的套餐
解除通知装在牛皮纸袋里。
纸袋上还印着澄岳装备的标志,我在这家公司干了七年。
拿到它时,罗振正带客户参观办公室。
人事把我叫到小会议室,说现场工程组整体优化,服务交给专业供应商。
我的岗位没了。
十八个人的岗位,都没了。
“补偿按书面方案走,年终项目奖要看最后结算。”
人事许楠把一份协议推过来。
我翻到末页,看见“对既往绩效认定无异议”。
前面夹的绩效表上,我是待改进。
那一刻,我连被裁的火都忘了。
“我上周刚把青浦线救回来,客户表扬信还挂在群里。”
许楠没看我。
“这是部门综合评定。”
“罗振评的?”
门恰好被推开。
罗振穿着灰西装,胸前别着客户送的纪念章。
“程越,别把一次出差说成救公司。团队转型,谁都得服从。”
我把协议转了半圈,推回去。
“通知我收。这个评价,我不认。”
他的脸沉下来。
“你出去看看,有几个企业愿意养一支只会往现场跑的队伍。”
外面响起客户的笑声。
我的办公桌正对玻璃墙,上面放着一杯没喝完的豆浆。
早上出门急,我还想着晚上补一顿好的。
祝明笙昨天说想吃那家锅贴,点了双人套餐,又发消息问我能不能早点。
我答应了。
七年来,我准点赴的约不多,偏偏这次准点了。
我拿手机拍下自己的通知和绩效页,签了通知收讫。
许楠提醒我:“今天系统权限会关,个人东西尽快收拾。”
我点点头,出去拆下显示器边上的照片。
照片是我们组第一次交付成功时拍的。
十八个人挤在机器旁,谁都没穿干净衣服。
现在其中十二个人在出差。
有人还不知道,自己回来的地方没了。
我抱着纸箱到楼下时,小邵追了出来。
他刚毕业两年,眼睛红得跟熬了通宵似的。
“哥,罗总说你早知道,还跟他谈好了先走。”
我把箱子放到地上,给他看那张没签的协议。
“我没谈。你们收到什么,先看清楚,别听人替你做决定。”
小邵用力点头。
保安过来,看了一眼我的访客通行单。
我知道他的意思,抱起箱子往外走。
纸箱底角划过手腕,留下一条红印。
餐馆离公司只有两站地铁。
我把箱子存到附近便利店,洗了两遍手,才进去见祝明笙。
她穿米色针织衫,面前已经摆好两副碗筷。
“今天这么早?”
“以后可能都挺早。”
我坐下,笑得自己都嫌难看。
她没跟着笑。
“出什么事了?”
我把事情说了。说到项目奖,还是没忍住骂了一句。
“我可以不在那儿干。凭什么说我干得差?”
说完,我点开预订套餐的页面。
她伸手按住我的手机。
“失业就不吃饭了?”
“吃。就是我目前的经济条件,得跟你重新介绍一下。”
她松开手机,手却没有立即收回。
“通知能给我看看吗?”
我以为她要帮忙找朋友,递了过去。
她从岗位名称看到签发部门,又把“外包转型”那一行看了一遍。
随后拿起手机,走到窗边打电话。
餐馆很吵,我只听清“周四”和“董事会”。
等她回来,我问:“你们公司也开董事会?”
她没有坐下。
手机还亮着,听筒里漏出一句:“祝董,材料我让审计秘书先收。”
我慢慢把筷子放下。
窗外的夕阳照着她,还是我认识的那张脸。
可我忽然觉得,这张桌子比刚才宽了很多。
“你不是说,你是个小职员吗?”
她抿了下唇。
“这件事,是我没说实话。”
服务员端来锅贴,热油还在滋滋响。
我想过她会嫌我失业,想过她安慰我,甚至想过她客气地说不合适。
唯独没想过,她能直接叫我的董事会开会。
2 她说想准点下班
六周前,介绍人把祝明笙的微信推给我。
介绍人是我妈的老顾客,杜阿姨。
她在我妈的小裁缝店里试裤子,提起朋友家的姑娘,说人踏实,就是工作忙。
我妈把“踏实”两个字翻来覆去跟我讲。
“你别老问人家工资。人家也不会一上来问你有几套房。”
我说:“妈,我就一套,贷款还剩十九年,问也问不出惊喜。”
第一次见面定在周日中午。
我提前到,祝明笙比我还早。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拿纸巾擦一只沾水的玻璃杯。
桌上没有昂贵手袋,只有帆布包和一本折了角的旧书。
她把菜单推给我。
“我不吃香菜,别的都行。我们先点,免得聊尴尬了还得饿着。”
我当时就笑了。
至少,这姑娘懂得给人留条活路。
我介绍自己的工作,现场工程师,饮料装箱设备出了问题,带人去解决。
“会经常出差。收入还行,时间不太行。”
她问:“到现场,是机器坏了才找你们?”
“也有机器没坏,人先吵起来的。客户要产量,销售要签字,工人要少加班。我们夹在中间,最后负责把吵架翻译成能动的东西。”
她听得很认真,又问我喜欢不喜欢。
这个问题倒把我问住了。
我想了一会儿。
“做成的时候挺喜欢。做完让别人领功的时候,不太喜欢。”
她弯起眼睛,没劝我大度。
轮到她,她说自己在总部做资料,事情杂,拿固定工资,算个小职员。
我随口问哪个总部。
“澄岳。”
我愣了两秒,笑道:“那以后食堂碰见,给我留个鸡腿。”
她也笑,低头喝水,没接这句话。
那时我只知道,她在集团投资管理那边工作。
我所在的是设备子公司,隔了一条马路,几千名员工,碰不见很正常。
吃到一半,我接到小邵的求助电话。
客户换了瓶型,箱子还是旧尺寸,机器一送就卡。
我出去讲了十来分钟,回来时,桌上的菜扣着一个空盘。
她说:“服务员说会凉,我给你盖上了。”
我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之前也相过亲,对方未必责怪,但等到后来,总免不了一句:你到底是跟我相亲,还是跟机器相亲?
我都不好意思反驳。
祝明笙却指了指我的手机。
“解决了吗?”
“暂时顺了,明天还得去。”
她想了想,说:“那你今天多吃点,明天别又拿咖啡顶午饭。”
第二次见面,是我主动约的。
我带她去江边,路上看见一个推自行车的小孩,链条掉了。
我蹲下帮忙,弄了一手黑油。
她没有站远,翻出湿巾递给我,还替小孩扶着车把。
小孩蹬着车跑远,她盯着我的手看。
“你是看不得东西坏在眼前?”
“分什么。手机坏了我也只能重启。”
她笑得直不起腰。
我那时开始盼她的消息。
第三次,她告诉我开会受了气。
“有个人把我提的意见当成小孩赌气,等别人再说一遍,他又觉得很有价值。”
我买了两个冰激凌,把比较大的那个递给她。
“明天再说一遍。声音大点,先报自己的名字。”
“这么管用?”
“不一定。但憋一晚上太亏。”
她坐在路边,慢慢把冰激凌吃完。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她刚在一个投资项目上跟罗振起了冲突。
可当时我只是觉得,她也有她不顺心的一天。
我们没有谁需要仰着头,听另一个人讲道理。
第五次见面,她问我下一段关系最想要什么。
我没说贤惠,没说漂亮。
我说:“有事可以告诉对方,别等我已经站在门外了,才知道里头出了什么事。”
她当时捏着纸杯,半天没有说话。
我以为她在想自己的答案。
现在回头看,那句话早就落在了她身上。
3 先把饭吃完
锅贴凉了一半,我都没动。
祝明笙把手机扣到桌上,坐了下来。
“我持有集团百分之二十四的股份,是董事。董事长祝柏霖是我父亲。股份是我母亲留下的,去年才开始真正参与公司的事。”
她一口气说完,眼睛没躲。
“平时确实在投资管理部看材料,也领工资。但小职员,是我故意往轻了说。”
我拿杯子的手有点紧。
“你知道我在下面干什么?”
“第一次听你介绍后知道的。我没调你的个人档案,也没让人查你。”
“那我们聊罗振的时候呢?”
上次约会,我提过他把我们预算砍了,说下半年全靠大家克服。
她当时只问我,现场够不够人。
她垂下眼。
“那时候我已经看过外包方案,但没有你们具体的名单。我问过,他给我的答复是只调整重复岗位,保留核心现场能力。”
“所以你不是今天才知道要裁人。”
“不是。”
她没有挑好听的说。
我反而更堵。
我在她面前抱怨过奖金,算过房贷,还说攒够钱想换辆车,省得夜里下高铁总打不到车。
那些话当时很轻松,现在一回想,像被人掀开了抽屉。
“你是不是觉得,听我讲这些挺有意思?”
她猛地抬头。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说?”
“开始是怕你知道身份,就没办法这样跟我说话。后来……”
她停了停,声音低了。
“后来每次见你,我都想再过一天。”
这句话让我想发的火没找到出口。
不是因为它有多动人,是因为太自私,又太像实话。
我靠回椅背,盯着窗外送餐的人。
她把通知推到我这边。
“今天打电话,不是想替你决定。裁掉整个组,和此前董事会看到的方案不一致。我需要知道钱和责任去了哪里。”
我问:“如果被裁的不是我呢?”
她呼吸一滞。
“我未必今天就会发现。这一点,我没法给你一个漂亮答案。”
店里有人碰倒酱油,服务员拿抹布跑过去。
我们这里安静得出奇。
我本来想走,手已经碰到纸袋。
可看到那张待改进的表,我还是坐住了。
十八个人的饭碗,不能跟我这口气一起摔出去。
“董事会要什么?”
“你愿意提供的个人材料。正式说明我会让秘书发给你,内部业务资料由审计从系统调,别私自拷走。”
这话说得很快,带着她在工作里惯用的利落。
说完,她又补了一句:“你可以不帮我。我也会查。”
我看了她一会儿。
“我会写情况说明。只写我知道的,不替谁猜动机。”
“好。”
“还有,别让人到我家,别突然给我安排岗位。我们俩的事,等这件事说清楚再谈。”
她的手指在桌边蜷了一下。
“好。”
我叫来服务员,问套餐还退不退得了。
祝明笙抬起脸,眼底那点难堪来不及藏。
我把菜单翻到最后。
“换个汤。凉东西吃多了,你胃受不了。”
她没立刻说话。
直到服务员走了,她才轻声问:“你还记得?”
“我又没失忆。”
我夹起一只锅贴,咬下去,油已经凝了。
这顿饭跟我想象中的任何一种都不一样。
我失了业,认识了六周的姑娘忽然成了公司董事。
可她低着头喝汤时,我仍然想把汤碗往她那边推一点。
这让我尤其生气。
气她,也气我自己。
饭后,她说送我。
我去便利店取纸箱,她跟在身后,看见箱子里那张合照,脚步停住。
“这是你们组?”
“嗯。最左边那个老孟,去年孩子住院,还在病房走廊教客户调机器。”
她伸手想帮我托一下箱底。
我避开半步,抱稳了。
“这个我拿得动。”
她的手留在半空,很快收了回去。
走到地铁口,我回头看见她还站在那里。
她没叫我,只把那个没喝完的汤打包拎着。
我下了两级台阶,手机震了一下。
是她发来的消息。
“今天你没有干得差。”
我盯着那行字,鼻子忽然发酸。
那张表放在箱子最上面,压着我七年的工作。
我把它抽出来,折好放进外套内袋。
既然有人愿意听,那我就让他们听明白。
4 纸箱放在门后
回到家,我把纸箱放在门后。
客厅灯一亮,箱子里那双劳保鞋露出来,鞋头还沾着青浦厂房的蓝漆。
上周夜里两点,我穿着它蹲在输送带旁,听一百多只瓶子接连撞进箱格。
客户握着我的手,说终于不用整夜守了。
那股得意还没过去,我就成了待改进。
我洗了脸,在电脑前坐到凌晨。
没有写委屈,也没写罗振平时怎么训人。
我列了七年做过的项目,重点列最近三个:哪里出了问题,谁去处理,谁收到结果。
能证明的地方,标明公司邮件日期和归档位置。
不能证明的,只写“我的判断”。
写到最后一页,我发现自己手在抖。
不是怕,是恨。
我想过有一天被别的公司挖走,想过涨工资没谈成拍桌子,连辞职时那句漂亮话都琢磨过。
我没想过七年最后能被一张表擦掉。
凌晨一点,小邵给我打电话。
他下午又被派去了客户那里,此时刚从宿舍出来,声音压得很低。
“罗总让我们明天跟外包方交接。他们问我怎么调青浦那条线,我说要看现场,他说是不是你让我们藏着。”
我把椅子拉近了些。
“正常交接,写清楚,双方签收。没验证过的东西,不要保证一定行。”
“那你呢?”
“我把我的事说清楚。”
小邵沉默片刻。
“哥,我怕拿不到补偿。我房租还有半个月。”
我知道他为什么打这通电话。
他想跟我站一起,又怕我把站一起理解成跟罗振硬顶。
“别跟谁赌气。你自己看自己的协议,不懂就问专业的人。你不欠我一个态度。”
电话那头传来吸鼻子的声音。
“我只是觉得,他不该这么说你。”
我望着屏幕上密密的项目名称,喉咙发紧。
“我也觉得。”
第二天上午,我收到审计联络邮件。
邮件抄送许楠和公司法务,要求保存与外包转型相关的现有记录,说明不得删除或改写。
我只提交了自己的通知、个人收到的评价和那份说明。
中午,罗振打来电话。
“程越,听说你认识祝董事?”
他的声音很平,平得有点刻意。
“以前不知道。”
“大家都是成年人。公司已经给了过渡待遇,工资结到通知上的日期,周一才生效。你现在往上捅,影响的是全部人的结算。”
我看着门后的箱子。
“我不同意绩效评价。你要说我哪里不行,拿事实。”
他笑了一声。
“技术人员,别把问题想得太简单。有些关系,今天有,明天未必有。”
我胸口一下烧起来。
我知道他在说什么。
祝明笙的身份一亮,我的七年又多了一个可以被抹掉的理由。
“所以你最好今天就把依据备好。免得明天关系没了,你还得回答同样的问题。”
电话挂了。
我气得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圈,最后给祝明笙发消息。
“我跟你的关系,罗振知道多少?”
她很快回复:“我没向他解释。他问秘书是不是私人投诉,秘书说材料涉及转型执行偏差。我们的事,我会在会上主动披露。”
我问:“披露后呢?”
“涉及你的个人薪酬和聘任,我回避表决。涉及外包方案和管理责任,我会要求其他董事一并审查我的依据。”
我把那段话读了两遍。
几分钟后,她又发了一条。
“你今天吃饭了吗?”
我回:“正在煮面。”
其实锅里只有水。
我放下手机,打开冰箱,拿出鸡蛋和青菜。
总不能为了罗振,把自己饿成他想看见的样子。
5 请给个解释
周四上午九点,我第一次进了集团总部顶层。
以前来总部,最多到三楼报销。
顶层走廊铺着厚地毯,鞋踩上去几乎没声音。
我却觉得自己的心跳吵得厉害。
审计负责人董敏在小会议室见我。
她四十来岁,短发,开口先说清楚,我只是受邀说明事实,不参加董事表决。
“今天不会当场判定所有责任。你把知道的讲完整。”
我点头。
门外有人经过,我抬眼看见祝明笙。
她穿深蓝色西装,头发挽起来,手里抱着一摞材料。
她隔着玻璃看见我,脚步慢了半拍。
我没笑,只向她点了一下头。
十点十五分,我被请进会议室。
长桌旁坐着七个人,罗振在右手第二位。
他面前的水杯里泡着枸杞,跟以前给我们开会时一样。
主位上的男人头发花白,是董事长祝柏霖。
我在公司年会上远远见过他。
祝明笙坐在他左侧,没有看我。
设备子公司由集团直接管控,重大人事和专项方案报集团董事会。罗振兼任集团董事,所以他也坐在这里。
董敏先投出两页材料。
一页是此前提交董事会的转型预算,一页是实际裁撤名单。
前一页写着保留关键现场骨干,后一页十八个名字,覆盖了全组。
祝明笙合上笔,终于开口。
“我先披露一件事。程越是我经人介绍正在交往的对象,目前相识六周。他的通知让我发现执行内容与报批材料存在差异。”
罗振嘴角动了一下。
她没有停。
“请各位对我的判断保持审查。他个人的薪酬、补偿及后续岗位,我不参加表决。现在我要求解释的是,公司批准保留的能力,为什么被整体撤掉?”
罗振靠向椅背。
“业务情况变化很快。外包单位有成熟团队,保留原组反而形成双重成本。”
“方案变了,为什么没有按公司内部审批权限重新报?”
“我认为仍在授权范围内。”
“那请把授权条款、替代人员和交接安排放出来。十八个人今天在哪里,谁接他们手里的项目,请董事会听清楚。”
她声音不高,罗振却把水杯放下了。
财务背景的董事贺正翻着预算,问他:“这笔过渡服务费,为什么没算在节省额里?”
罗振说,费用分期发生,不能直接相加。
董敏接过话:“我们会统一口径核算。先请程越说明未完成的现场事项。”
我站起来,把带来的本子摊开。
罗振看着我,目光里有明晃晃的提醒。
我想起那张待改进的表,忽然不紧张了。
“目前还有六个客户项目在收尾。交接文件里,四个只列了设备型号,没列客户后来增加的瓶型和箱型。”
我点开归档目录截图。
“资料都在公司系统,能查。我不是说离了我们机器就不转。给新人足够时间,他们也能学会。但把学习时间写成零,再把我们写成多余,这个成本不会凭空消失。”
祝柏霖一直没说话,此时抬起眼。
“你认为最直接的后果是什么?”
“客户问问题,会先找不到真正知道问题的人。然后新人为了证明能做,只好先答应。”
我指着青浦项目那一栏。
“比如这里,合同需要按约定时间连续切换规格运行。外包方展示的是单一规格。两段视频看起来都顺,不代表验收的是一件事。”
罗振骤然坐直。
“程越,这个判断,你负得了责吗?”
我迎着他的眼睛。
“我能为我说过的话负责。也请你给‘干得差’这三个字,拿出依据。”
桌上短暂安静。
我听见祝明笙吸了一口气。
她第一次抬头直直看向我。
我没有看她。
这句话,我是替自己问的。
6 别替我赢
那天的会,没有把罗振当场赶出去。
外包转型的下一阶段付款暂缓,相关记录由审计集中保存。
已经发出的人员通知,要求人事逐一确认处理方案,争议评价另行复核。
罗振仍然是总经理,也仍然能坐在那张桌边。
我走出会议室时,他叫住我。
“一个演示口径的问题,你准备把一群人拖进去?”
“你给十八个人定评价的时候,也只用了一个口径。”
他看着我,没接话。
电梯门关上前,我见他转头对秘书说了什么。
我明白,事情才刚开始。
午后,我和许楠在三楼见面。
她把重新拟好的协商方案给我,去掉了认可绩效的条款,也把存在争议的项目奖单独列明,待核算后处理。
我没有立刻签,拍了照,约了自己找的劳动咨询人员看。
公司同意这几天按过渡安排结算,不要求我重新进现场。
离开时,许楠低声说:“我昨天看到你们组的出差表,才知道老孟还在外面。”
我没说没关系。
“让他回来时,至少先有人告诉他,怎么结清。”
她点头。
祝明笙在楼下等我。
她换了平底鞋,手里拿着我落在餐馆的那把折叠伞。
“我让店里留着,今天去拿的。”
我接过来,说了声谢谢。
她明显不喜欢这句谢谢,眉头轻轻皱了一下。
我们走到路边的树荫下,她才问:“是不是觉得今天还不够?”
“我想听他说,那个评价没有依据。”
“要先查——”
“我知道要查。”
我的语气硬了,自己也听出来了。
她停住。
我缓了一口气。
“我今天说这些,不是在催你。你问我够不够,我就告诉你,不够。”
她低头看脚边一片卷起来的树叶,过了片刻才说:“好。我不替你把气消了。”
这句倒让我安静下来。
她提议一起吃午饭,我拒绝了。
“我现在看见你,会先想你是不是在替我解决问题。这个感觉不舒服。”
她的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所以,你想停下来?”
我没有回答。
她抓紧帆布包的带子,忽然说:“程越,我喜欢你。”
我愣住。
她说得很快,又像已经忍了很久。
“不是因为你受委屈,我想做个好人。你帮那个小孩修车的时候,我就想下一次还要见你。你出差给我拍路边的月亮,我会存下来。上周我改了两次行程,只为了周二能回来吃饭。”
车流在我们身边经过,她眼眶有点红,却没有掉泪。
“隐瞒是我的错。你生气我认。但你别把我每一次想见你,都算成董事在善后。”
我的手指攥着伞带,细窄的边勒进掌心。
我想抱她。
这个念头来得太快,让我胸口发疼。
但我还记得自己那天抱着箱子,怕她连托住箱底都带着另一种身份。
“你第一次为什么不直接说,不方便谈工作?”
她哑了一会儿。
“因为我想让你觉得,我们很合适。”
我看着她。
她终于把那点不体面的心思说出来了。
这比什么为了考验真心,都更让我难受。
“那你给我一点时间。”
我松开被捏皱的伞带。
“你也别再安排偶遇,或者叫人告诉我你多难。我们有什么,直接说。”
她点头,眼睛还望着我。
走出几步,我又回头。
“周六晚上,我有空。”
她的肩膀轻轻一松。
“我也有。”
“这次你选地方。选你真的会去的地方。”
她站在树荫里,用力点了一下头。
我转过街角,才发现自己一直憋着气。
被一个人喜欢,原来真会让人又贪心,又怕丢脸。
我已经失去了一份工作。
我不想连喜欢谁,都得靠装作不在乎才能保住体面。
7 她真的会去的地方
周六,祝明笙订了一家临江餐厅。
我到的时候,门口的人直接叫出了她的姓。
“祝小姐,还是留您常坐的位置?”
她看了我一眼,点头。
包间在二楼,落地窗外是缓缓驶过的船。
我翻开菜单,看见双人餐的价格,手指停了一下。
她没装作看不见。
“这里一餐大概一千二。你说想看我真的会去的地方,我工作晚了,有时会在这儿吃。”
我把菜单放好。
“你平时一个人,吃这么多?”
“不会。一个人通常两道菜,剩下的打包。”
她把手机递给我,里面有上个月拍的饭盒。
“你要查消费记录也行。”
我没忍住笑了。
“我又不是你的审计。”
她看见我笑,嘴角才慢慢松开。
侍应进来时,她点了蒸鱼和一份时蔬,问我要不要加牛肉。
我说要,今天特别想吃点有分量的。
她立即加了,没有劝我清淡。
等人走了,我问她:“以前那些地方,你吃得惯吗?”
“吃得惯。喜欢锅贴也不是演的。但我确实会去更贵的地方,会买你觉得没必要的东西,也不总是准点下班。”
她把腕上的红绳转正。
“这个是我妈以前编的。戴旧了也不代表我节俭到没钱买新的。”
我看着那根绳。
她第一次见面就戴着,我私下为此高兴过,觉得她跟我都是愿意把东西用长久的人。
现在她把我没说出口的误会,也拿到桌上来了。
“你母亲……”
“去世三年了。她以前负责公司财务,我跟着她去过很多厂房,却一直以为自己只要看懂表就行。”
她停了片刻。
“我回来这一年,想证明我不是只继承了股份。罗振知道这一点,给我的材料总是做得很好看。”
“所以你听我说那些现场的事,也是在了解公司?”
我问完,她脸上的笑意淡了。
“有时候会联想到。但我没有把你说的话写进汇报。你不愿意这部分搅在一起,我以后会先问。”
她没有说从来没有。
我喝了一口水,慢慢点头。
这顿饭,我们都没有轻松过去。
我告诉她,自己好胜,也爱钱,涨工资时能高兴好几天。
“我不是那种你一提钱,就觉得侮辱了我的人。可你要是什么都替我结了,我会不知道自己还在做什么。”
“那就说清楚。你请我吃你想请的,我请你吃我想请的。超出你愿意花的范围,你告诉我。不要为了跟我一样,回去自己受罪。”
我看着她:“你真不介意?”
她忽然有点恼。
“程越,我也不想每次点菜,都先把自己装穷一遍。”
我怔了怔,随即笑出声。
这才像她。
前几次我总觉得她好说话,原来她只是把不好说话的地方捂住了。
菜上来后,我把靠近鱼腹的肉夹给她。
她看着碗,忽然问:“这是继续的意思吗?”
我没有立刻回答,先剔掉自己那块里的细刺。
“是我还想跟你吃下一顿的意思。更远的,我现在没办法许。”
她端起碗,点了点头。
“那我先把下一顿记上。”
饭后,我结了这次账。
她想开口,我先说:“这顿是我临时决定请的。知道价格,付得起。你别剥夺我今天想大方的权利。”
她眨了眨眼睛,认真说:“谢谢程先生。”
我发现,人真是没出息。
同样一句谢谢,从她嘴里说出来,我居然能高兴。
江边风大,她把手放进袖口。
我走了半条街,终于伸手,握住了那只一直在我身旁晃的手。
她指尖很凉,握回来的力气却很重。
没有人提董事会。
那一段路,我只记得她走得比平时慢。
8 我有报价
周一,我的协商离职办完。
基础补偿十三万八千元,争议奖金另行确认,双方对绩效异议的处理写在附件里。
款到账后,我截了一张图,发给我妈。
不是报喜,是怕她从杜阿姨那里听到一半,吓得睡不着。
她电话立刻打来。
“怎么不早告诉我?”
“怕你担心。”
“你现在告诉我,我就不担心了?”
我被问得没话。
她叹了口气,问我中午回来吃不吃饭。
我说下午有事,晚上回去。
下午的事,是董敏约我谈一个限期现场核验合同。
集团审计需要技术人员协助核对供应商展示结果和原合同要求。
我跟老孟都在备选名单里。
她把期限、保密范围、可访问的资料和费用摊开,让我提意见。
我翻完合同,没有问祝明笙知不知道。
“我的报价是一千八一天,十个工作日。差旅另结,我只对技术事实出意见,不替审计作财务结论。”
董敏看着我,笑了一下。
“你以前好像不怎么会谈条件。”
“以前觉得干完了,总有人会看见。”
她没有接这句话,拿笔记下报价。
最终费用经审计专项预算批准,签约人是子公司临时分管技术的副总,祝明笙没出现。
老孟在楼下等我。
他胡子没刮干净,手里还提着一个车站买的塑料袋。
“我昨天才回。儿子说我终于可以去学校开家长会,我都没敢说,以后可能天天都能去。”
他笑了一声,很短。
我接过他手里一半东西。
“先把这十天的钱挣了。”
“你是真准备回去跟罗振对着干?”
“我是想把那几条线查清楚。也想让他把话收回去。”
老孟盯着我,点头。
“行。这个我也想。”
我们没有去原来的办公室。
董敏安排了独立的资料室,技术资料由专人开权限、留查阅记录。
第一天下午,迅合服务的负责人樊勇就来了。
他四十岁出头,手表很亮,进门先说久仰。
“程工的名字,我早就听过。其实我们可以合作,不一定非得弄这么僵。”
我请他坐下,打开青浦线的要求清单。
“连续换型运行那一项,演示记录在哪?”
他脸上的笑淡了一点。
“客户实际也不总频繁换型,演示选代表性规格,是双方沟通过的。”
“跟谁沟通的?”
“你们业务负责人。”
“客户有没有书面确认,取消这一项?”
他转头看董敏。
董敏把问题记下来,请他补材料。
樊勇没有再笑。
会后,小邵从走廊另一头跑过来。
看见门上的临时访客牌,他刹住脚,站得有点不自然。
“哥,你现在回来,是不是就没事了?”
我把胸前的牌子翻给他看。
“十天合同。不是复职。”
他眼里的亮暗了一下。
我拍了拍他的肩。
“你手里那份交接照常做。别因为我在,就把该写的都省了。”
他点头,忽然又说:“他们今天叫你程顾问。”
我听出他的不平。
可我摸了摸那张新牌,心里居然有一点痛快。
以前我半夜替别人兜底,报一百多块打车费要说明三次。
现在,我每一天都先报过价。
我没有因此高人一等。
只是那扇门再打开,我不必装作自己没有价钱。
9 被藏起来的一页
第三天,我们找到一份版本不同的测试清单。
原版有六种瓶型,修改版只剩两种。
最后一项“连续换型运行”,被换成“分别运行”。
这处改动,能让一场难做的测试容易很多。
老孟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这不是我们发出去的版本。”
我没有马上下结论。
我让资料管理员调出发送记录,发现原版由我提交,修改版从销售总监的邮箱发给了迅合。
抄送里有罗振。
没有我。
那天晚上,我正在青浦厂里换一个被叉车撞歪的限位架。
我记得清楚,是因为吃饭时收到祝明笙发来的月亮。
她问我怎么一整天没动静,我拍了一张沾着油的手套给她。
罗振后来在会上说,我对外包合作不配合,所以只好另行组织沟通。
我现在才知道,所谓不配合,是根本没叫我。
董敏让销售总监来说明。
对方姓丁,平时一见我就喊老程,那天站在屏幕前,连坐都没坐。
“客户着急要结果,罗总说先按能跑通的规格推进。”
我问:“客户同意过最终按两种验收?”
“他当时说,先开起来。”
“先开起来,和把原来的承诺删掉,是一件事?”
丁总监的脸涨起来。
“现场也不是没用过临时办法。程越,你自己最清楚。”
这句话在我心里轻轻磕了一下。
我想起青浦项目初期的一次临时调整。
那时上游供货延误,客户自己的箱格尺寸不一,我们曾经短时增加人工整理。
我写过一份临时确认单。
我告诉董敏:“那份也一起调。我签过字,要核清它的使用范围。”
丁总监看了我一眼,出门时脚步快了很多。
傍晚,祝明笙到资料室门口找我。
她没进来,等我关了电脑才问:“能下班吗?”
我看一眼时间,已经七点半。
“你怎么在这儿?”
“我这边也刚散会。”
她抬了抬手里的文件夹,没说会议内容。
我们去楼下吃面,她点了加辣,吃两口就把水喝光。
我把自己的汤推给她。
“逞什么能?”
“想吃的时候,忘了自己不能吃太辣。”
她被呛得眼睛发红,还是惦记着那两片牛肉。
我帮她换到不辣的碗里,忽然觉得,这样的笨拙比她在会议室里镇定的样子还让人心动。
她边喝水边看着我。
“你今天心情不好。”
“找到一份东西。可能还会找到另一份,跟我有关的。”
“需要我听吗?”
我摇头:“工作上的,正式渠道会给你。别在饭桌上把你弄成提前知道的人。”
她点头,没追问。
过了一会儿,她说:“那我讲一个跟工作没关系的。”
我抬眼。
“杜阿姨今天给我爸打电话,问我们进展怎么样。我爸说要请你吃饭。”
我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
“他在会上已经见过我了。”
“他说,上次是开会,不算见家长。”
我把面咽下去,忽然有点想笑,又笑不出来。
换个人,见家长可能只怕没房没车。
我见她爸,先得从他的公司离职,再去回答他准备怎么养活自己。
祝明笙伸手碰了一下我的手背。
“你不用去答题。他要见的是我正在交往的人。”
我看着她那双仍被辣得水汪汪的眼睛。
“你跟他说,等这次核验结束。我不想吃饭时,还像在汇报。”
她答应得很干脆。
手机响起来,她看完消息,脸上的神情微微变了。
她没有立刻藏屏幕,而是告诉我:“有人给董事们发了一份你的临时确认单。明天,董敏应该会找你。”
我放下筷子。
那一页,果然来了。
10 我的名字在上面
第二天,董敏把确认单投在墙上。
标题是青浦项目临时运行调整记录。
我的名字就在末尾,笔画有点歪,是站在机器旁签的。
当时的照片也被附在后面:两个工人守着输送带,替机器整理进箱前的瓶组。
罗振坐在旁边,语气甚至算温和。
“程越认为别人放宽标准,不知道他自己当时怎么理解这份文件。”
我盯着那张纸,耳根一点点发热。
临时安排的起因,我记得。
客户临时换了一批尺寸偏差大的箱格,要赶当晚的货,生产负责人请我们先帮忙开起来。
我同意在两个小时内增加人工,条件是只运行单一规格,异常箱先挑出去。
问题出在后续。
我当天的服务记录最后写的是“处理完成”。
没有把“临时安排到期后需关闭,并另行核验恢复情况”写进跟踪项。
因为第二天由另一名同事接班,我在电话里交代过,觉得他知道。
但电话不等于接收清楚。
几个月后,这张只写了阶段结果的记录,就能和确认单拼在一起,变成另一个故事。
董敏问我:“这个结束状态,谁核实的?”
“我没有亲自核实。”
屋里静了两秒。
罗振身体向后靠,像终于等到了这一句。
“那你现在要求外包方每一项都留完整证据,是不是标准不一样?”
我手心全是汗。
那股羞耻很实在,跟我在会议室里被评待改进一样。
可这一次,我确实有一部分站不住。
“我漏了跟踪闭环,这件事,我认。”
我抬起头。
“但我签的,是有限时、有条件的临时安排。它后来有没有被延长,谁决定延长,要分别查。不能因为我写漏一项,就让原来合同里的六种规格都消失。”
罗振轻轻敲了一下桌子。
“你每次都能替自己找到区别。”
“因为这些区别,决定最后是谁付钱、谁多干活。”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发哑,没有再提高。
“我的错,你写进去。我没做过的,也别替我签。”
董敏安排我提交书面说明,青浦项目的最终技术结论由另一位外部工程师复核。
我不再担任这部分的唯一解释人。
合同仍然继续,但从那间屋里出来,我的背像被人抽掉一根筋。
老孟站在走廊尽头,手里的水都快攥扁了。
“你别急,那天接班的是我。我能说清楚。”
“你先想清楚自己记得什么,别替我补。”
他被我说得一愣。
我放缓声音:“孟哥,我知道你想帮我。可我现在最不能要的,就是大家为了帮我,帮出另一份不准的东西。”
他慢慢点头。
下午,罗振单独来找我。
他没进资料室,只在楼梯间递给我一支烟。
我没接。
“你的能力我知道。公司真要用你,项目总监也不是不能谈。”
他报了一个月薪,比我原来多了将近一万。
“事情到这个地步,继续翻,对你也没有全是好处。”
我看着他指间的烟。
我承认,那一瞬间我心动了。
我想要升职,想要钱,想在我妈问工作怎么样的时候说句挺好。
他偏偏知道这些。
“那张评价呢?”我问。
“可以修正。”
“奖金呢?”
“可以核。”
“其他十七个人呢?”
他的手停了停。
“每个人的情况不一样。程越,你先考虑自己的发展。”
楼梯间的声控灯灭了。
我跺了一下脚,灯重新亮起来,照见他没什么耐心的脸。
我把手插进口袋,忍住那点想骂人的冲动。
“我就是在考虑自己的发展。今天我让你用一张表买我闭嘴,明天你还会知道,我什么价钱能卖。”
他收回烟,笑了一下。
“好。那就看看,你是不是真能一直这么硬。”
他走后,我在楼梯间站了很久。
我不是一直都硬。
我只是越来越清楚,有些便宜当场占了,以后得拿自己去还。
11 她没要我撑着
那晚我回了我妈家。
楼下裁缝店还没关,她坐在缝纫机前给一条校服裤收边。
看见我,她先把老花镜摘下来。
“没吃饭吧?”
我说吃了,她看一眼我的脸,转身进后屋,把锅端出来。
“吃了也能再吃两口。”
是番茄炖牛腩。
我爸以前最爱吃这个,去世后,我妈还是习惯一次炖一锅。
我端起碗,第一口差点没咽下去。
她没有问公司,也没有问那笔补偿到底够不够。
等我吃了半碗,她才说:“杜阿姨跟我说,姑娘家条件挺好。”
我笑了一下。
“是挺好。好得我有时候都不知道说什么。”
“你喜欢她吗?”
我低头拨碗里的土豆。
“喜欢。”
这两个字说出来,胸口那团乱七八糟的东西,忽然有了一点着落。
我妈把锅往旁边挪。
“那你也别一不顺,就先替人家把你嫌弃了。你爸那年店关了,天天不肯上饭桌,说自己没脸吃肉。我跟着他过日子,又不是收他饭钱。”
她说完,抬手擦了擦灶台。
我知道她也想我爸了。
我爸开过汽车维修铺,后来生意没撑住,关门那阵子总躲着人。
我最怕自己活成他当时那种样子。
结果这几天,我也在悄悄躲。
怕祝明笙安慰我,怕她不安慰我,连她问一句吃没吃饭,都得先琢磨自己是不是显得可怜。
手机这时响了。
她发消息问我,今天愿不愿意散步。
我把地址发过去,又补了一句:“我在我妈这儿,还没吃完。你来要等一会儿。”
她回了一个好。
二十分钟后,我妈正收最后一筐衣服,店门被推开。
祝明笙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袋橘子。
“阿姨好。我是明笙。”
我妈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我,笑得眼角一下展开。
“快进来。程越说你会来,我还以为他要下去等。”
她没穿西装,头发被风吹乱了,蹲下把门口倒着的衣架扶起来。
我妈要给她盛饭,她说自己吃过,但可以尝一点牛腩。
结果尝了满满一小碗。
我在旁边看着,心里酸酸软软的。
她会花一千多吃晚餐,也会坐在我妈那张掉漆的折叠桌边,把汤拌进米饭里。
这两件事,原本就不用互相证明什么。
吃完,她认真向我妈道谢,把碗拿去水池。
我拦了一下,自己接过来洗。
我妈在后面笑:“他从小就怕别人来家里干活,回头我还得说碗没洗干净。”
祝明笙偏头看我,眼里终于有了这几天少见的笑。
下楼后,我们沿旧街慢慢走。
我把今天的事告诉她,包括那份记录,也包括罗振开的价。
她听完,没有立刻说他无耻。
“你是不是很难受,自己确实有漏掉的地方?”
我走了几步,才点头。
“我前几天太想赢。最好他每句话都是错的,我每一页都没毛病。”
她停在路灯下。
“我也想你赢。可我不想你为了让我继续站在这里,连承认一句漏了,都要担心我失望。”
我看向她。
她伸手抓住我的袖口,这一次没像便利店门口那样收回。
“我失望过,是你把我关在外面的时候。今天没有。”
我鼻子猛地一酸,低头笑了声。
“你这么会挑时候,我都快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就先别说。”
她走近一步,抱住了我。
我僵了一瞬,随后把手放到她背上,慢慢收紧。
街边的店铺在收摊,卷帘门哗啦落下。
我把脸埋进她颈侧,闻到一点橘子的清甜。
那天我没有把自己撑成一个毫无破绽的人。
她也没有趁机教我,输了该怎样体面。
我只是抱着她,终于敢承认,自己真他妈委屈。
12 还在运行的灯
第二天,老孟带着一份客户回函来找董敏。
他没有靠记忆替我作证。
昨晚他先翻了自己的工作日程,再通过审计联络,联系当时在青浦负责生产的胡厂长。
客户同意提供相关记录,今天正式回了邮件。
临时增加人工的安排,当晚延长过四十分钟。
之后旧箱格用完,换回合适的箱格,机器恢复了正常模式。
胡厂长还附了下一班的生产记录和当时群里的确认截图。
老孟的名字就在里面。
“我也有漏的。恢复了,我只在客户群里回了,没有回公司那张服务单。”
他坐在董敏对面,双手放在膝盖上。
“该写我就写我。但不能说这个办法一直用到今天。”
董敏让他按时间把经过补全,外部工程师独立核对。
我站在旁边,直到他们看完,才发现自己肩膀松了。
这不能替我抹掉跟踪不全。
但至少,我签过的东西,回到了它原来的范围。
午后,胡厂长直接给我打了电话。
“程工,你怎么不来青浦了?”
我简单说了离职和核验。
他在那边安静了一会儿。
“前几天有人说你带队转岗了,我还想,怎么连电话都没换个人告诉我。”
我苦笑:“他们替我安排得挺周全。”
他没跟着笑。
“连续换型那项,我没同意取消。迅合过来时说先展示一个状态,后面再做。我等了两周,现在反而听说都做完了。”
胡厂长顿了顿,又说:“接手以后,他们改了配置,班组手上也换了新操作页。我们不敢照旧页硬改,叫他们过来,他们又说先把规格分开排。”
我握紧手机。
“胡厂长,您能不能把这个经过,通过正式邮件再确认一次?不是帮我,是后面的核验需要。”
“能。合同买的什么,我总记得。”
傍晚,青浦那边又发来一段短视频。
这次没有机器,只拍生产看板。
胡厂长指着其中一行,说最近为了避开换型问题,生产班组把不同规格分开排了,额外占了两次夜班。
工人脸上没有抱怨,只是有人打着哈欠,在班表上圈自己的名字。
我看着屏幕,心里那股火重新烧起来。
罗振在会上说的节省,不是不存在。
它被省到了这些人的夜里。
我把视频交给董敏,没给祝明笙单独发。
到了晚上,审计向董事同步阶段材料,她才打来电话。
“青浦同意做对照核验。贺董事要求两边都按同一份原始要求运行,客户现场确认。”
我问:“迅合同意了吗?”
“同意了。他们说之前是展示形式不同,能力没有问题。”
我望着电脑上的六种瓶型清单。
“那就把形式变成一样。”
她听出我声音里的劲,轻轻笑了一声。
“你现在有点像第一次说机器终于跑通的时候。”
“那时候是得意。”
“这时候呢?”
我想了想。
“想让他们睁着眼看完。”
她停了一下,说:“我也想。”
挂断电话后,我把自己的核验说明重新整理。
这次我在末尾专门加了待确认事项和接收人。
不是为了显得滴水不漏。
是那两班被多占掉的夜,让我再也不想把一句我以为他知道,放在任何人的工作末尾。
老孟收拾包时,问我周一几点出发。
“七点。我开车去接你。”
“你不是没车?”
“租了一辆。费用写进计划了。”
他笑起来,抬手在我背上拍了一下。
“行。程顾问,这回别又拿咖啡顶午饭。”
我愣了愣,低头看手机。
祝明笙恰好发来一张早餐店的位置。
她说那家七点开门,路过记得买热的。
那盏在客户厂里亮了许多夜的灯,忽然没那么冷了。
13 请按原来的要求跑
青浦的核验定在下周一。
客户腾出一天时间,提前备齐六种瓶型、对应箱格和当天要用的辅料。
到场的人不少:迅合的两名工程师,罗振,客户生产与设备负责人,还有董敏请来的外部工程师魏工。
祝明笙也来了,站在客户指定的观察区。
她看见我,只说了一句:“早。”
我点点头,去跟老孟核对设备状态。
上午八点半,魏工逐项读要求,双方签字确认。
六种规格按指定次序运行,每种持续十五分钟,换型不得超过五分钟,也不能靠增加人工整理瓶组补足。
这些时间和条件,是客户采购时就写进附件的。
樊勇指着连续换型那一栏,提出不同规格应当有充分的调整间隔。
胡厂长把原合同附件放在台面上。
“我们采购前给过排产方式。就是因为订单小、规格多,才另外花钱做这个功能。要是每换一批都停很久,我不用多花这笔钱。”
樊勇看向罗振。
罗振说:“以客户最终需求为准,今天既然来了,就完整做。”
他没有撒泼,也没急着翻脸。
他把机会压在迅合身上。
我知道,只有让他们真的试,今天的结果才有分量。
第一种规格运行得很顺。
瓶子沿输送带进入整理位置,箱格移动,一组接着一组落下。
樊勇站在旁边,面色渐渐放松。
“所以设备基础是没问题的。之前只是沟通方式——”
他的话没说完,魏工举手示意换第二种。
迅合工程师低头改参数,另一人去调整侧边挡板。
机器再启动,前几箱正常,后面开始出现瓶组挤偏。
一只瓶子没进到箱格里,停在边缘,警示灯亮了。
魏工记下时间。
“暂停一次。排除后继续。”
迅合的人有些急,但动作还稳,重新调整后继续运行。
到了第三种,问题更明显。
工程师连续改了两处,机器才重新启动。运行不到十分钟,又停了。
樊勇走上前,说箱格可能有尺寸问题。
胡厂长立即让仓库拿出同批次的另一箱,抽样确认,再继续。
他脸上没有看热闹的笑。
那些停顿,平时都是他的班组在熬。
我站在边上,手几次想伸出去,都收了回来。
现在不是救场的时候。
他们得把自己承诺的东西做完。
四轮下来,记录板上已经写满停机和调整时间。
那段漂亮的展示视频,只覆盖了最顺的一轮。
魏工问迅合工程师:“按照你们交付的操作说明,班组能独立完成这些调整吗?”
对方盯着说明书,没有立刻回答。
小邵站在观察区,脸绷得很紧。
他早上悄悄告诉我,迅合承诺给他一个岗位,条件是跟着去几个客户现场带两个月。
我没有问他答应了没有。
此刻他看着记录板,忽然把手里的招聘单折起来,放进口袋。
上午十一点,迅合的一轮结束。
结果没有达到原定要求。
樊勇提出,由于我长期参与原项目,可能存在只掌握在个人手里的参数,不能据此认定他们能力不足。
我等的就是这句话。
“原项目资料在公司归档,今天带到现场的版本已经双方确认。你们昨天可以查,今天也可以查。”
我把文件夹放在台上,没有打开自己的电脑。
“接下来不由我操作。让客户班组按现有操作页恢复原方案,我和你们一样,只回答问题,任何额外调整都记录。”
罗振终于转头看我。
他原本以为,我会亲自上去,用熟练动作证明自己。
那样他就还能说,这是一支依赖个人、难以管理的队伍。
我偏不替他把这个理由留着。
老孟负责说明已归档的恢复步骤,魏工在旁确认,客户操作员照着执行。
第一次换型,操作员漏了一处确认,机器没有启动。
樊勇立即抬起头。
我指着操作页第三行,问操作员:“这一步做了吗?”
他低头一看,赶紧补上。
魏工在板上写下:漏项一次,按文档纠正,无新增参数。
不是一场完美表演。
但机器终于按原先约定的次序,把六种规格逐一跑了过去。
魏工逐项记下结果:换型在约定的五分钟内,没有新增人工补位。
每一次换型,操作员都能说出自己正在改什么。
最后一轮结束,胡厂长站在记录板前,半天没有说话。
随后,他摘下安全帽,转向罗振。
“我不管你们内部怎么安排。买来的功能,要留给我。需要人,就把服务的人安排好。不能一边说省钱,一边让我这儿多排夜班。”
罗振的脸一寸寸绷紧。
樊勇低头看着那张自己签过字的要求清单。
祝明笙一直没说话。
我抬头时,看到她眼里亮得厉害,像压着一个没能在现场露出来的笑。
我胸口那口气,终于顺了一点。
不是因为机器离不开我。
恰恰是因为我做过的东西,已经能在我退开一步后继续运转。
这个事实,谁也不能再拿一张评价表盖住。
14 这次谁来签字
核验结果出来的第二天,董事会再次讨论外包方案。
我以为这次仍然只是说明技术结果。
董敏在会前告诉我,审计还核到了另一部分问题。
迅合的负责人樊勇,是罗振妻子的弟弟。
这层关系没有在供应商选择材料里披露。
罗振解释,迅合报价有优势,自己也没有直接经手评选。
但邮件显示,修改测试清单、追加过渡服务费、调整人员安排,均有他的批示。
原预算对外宣称每年节省九十万元。
首年的一百八十万元过渡费用却被拆进其他预算,未与节省额一并呈现。
这还不算后续为了弥补服务缺口拟增加的改造费用。
这些不是我发现的,也不是我能替财务下结论的。
是董敏的人沿着批准、付款和交付记录,一项项查出来的。
我进会议室时,桌上比上次多了一叠材料。
罗振的水杯仍在原来的位置,枸杞却泡得发白。
魏工先说明技术结果。
他没有用情绪化的词,只说原方案具备可重复操作的条件,替代方尚未达到已确认的要求。
贺正问罗振:“你的方案,一开始到底准备靠谁完成交接?”
罗振沉默几秒。
“核心人员可以后续返聘。外包也是试点,不可能一步到位。”
“那为什么报的是完整替代,为什么给全组按低绩效作退出处理?”
他没立即回答,转头看向我。
“程越这些年有贡献,但也有管理上的问题。具体评价,可以再讨论。”
我本来坐着,听到这里,慢慢站起来。
“我跟踪记录不完整,复核意见已经列明。我接受按实际问题改进。但七年的项目,是不是都待改进,今天也请说清楚。”
祝柏霖翻到一页,读出人事复核的结论。
原绩效认定缺乏对应的考核事实,撤回重评。
技术事项中的记录缺陷单列,不能作为全组低绩效裁撤的依据。
我听着,胸口一点点发烫。
等了这么久,终于有人把这两件事分开说了。
罗振抬起头。
“如果当初没有私人关系介入,这件事本来有更平稳的处理方式。”
祝明笙合上面前的材料。
“你可以继续质疑我的动机。我也承认,是因为程越,我比其他董事更早看到了通知。”
她看着罗振,脸上没有笑。
“但他是不是我的男朋友,都不会改变客户签的是哪一份要求、你披露了哪一笔费用、樊勇与你是什么关系。今天你要反驳哪一项,请指出来。”
罗振嘴角绷了一下。
他显然还想把事情拉回她的偏心。
她却没有把偏心洗干净,再来证明自己有资格说话。
她就坐在那里,喜欢我,也让所有材料摆在桌上。
我望着她,忽然有一种近乎凶猛的心动。
不是她能替我叫来董事会的时候。
是她承认那份喜欢,又不肯让我的七年只剩下这份喜欢的时候。
讨论进入表决前,我和魏工离开会议室。
我在走廊坐了四十多分钟。
老孟发消息问结果,我回他还没出来。
祝明笙没有给我发任何提示。
直到董敏推门出来,把我重新请进去。
董事会决定终止原外包方案的后续扩展,已发生的合同责任由专门小组按约处理。
罗振被解除总经理职务,移交期间不再签批相关项目;有关利益未披露、预算呈现和绩效处理的问题继续追责。
他的董事席位另按后续议程处理。
公司临时经营负责人由沈岚副总担任,客户服务由她组织恢复。
祝柏霖说完,转向我。
“程越,原来的评价处理,公司会给你正式书面更正。这不要求你放弃争议奖金,也不附带要求你回来。”
我点了一下头,嗓子堵得厉害。
罗振坐在右侧,脸色灰白。
他终于看向我。
“评价上,确实有不够审慎的地方。”
我没有替他把这句算成道歉。
“不是不够审慎。是没有事实,你就让我签字认。”
他的手按在文件边上,指节凸了起来。
祝柏霖没有打断我。
我又说:“请把更正发到原来发评价的范围里。组里的人知道,接过错误信息的人也该知道。”
董敏记下来,确认会执行。
罗振垂下眼,没有再接我的目光。
我从会议室出来,走得很慢。
第一次走出这里,我觉得鞋底每一步都带着解释不清的委屈。
这一次,地毯还是没声音。
可我心里响得厉害。
七年。
我终于不用把那张表,折起来藏在自己的口袋里。
走到一楼,祝明笙从后面叫住我。
她大概走得很急,气息比平时快,站到我面前时,反而半天没说出话。
我看着她,先笑了。
“这回可以高兴了吧?”
她用力点头,眼眶却红了。
“刚才特别想抱你。”
“怎么没抱?”
“怕你还有话想说,也怕他们把你问的话,又都算到我头上。”
我胸口猛地一热。
大厅有人来往,我伸手,把她拉进怀里。
她怔了一瞬,随后紧紧抱住了我。
路过的许楠放慢脚步,跟我对上目光,轻轻点了一下头。
我没有放开。
今天我想要的,不只是大家终于承认我做过什么。
我也想明明白白地,让我喜欢的人知道,我有多高兴。
15 那封重新发出的邮件
更正邮件是在周三上午九点发出的。
我正在家吃早饭,手机忽然连续响起来。
最先是小邵,发了七个感叹号。
然后是老孟,只有四个字:这才叫话。
公司在原通知涉及的工作群和邮件范围,撤回了对现场工程组的失实概括,附上个人复核的处理方式。
我的评价改为达标,项目贡献按原归档记录确认。
服务记录的缺陷单独保留,并写明改进要求。
没有凭空把我捧成一个什么都没错的人。
也终于没把我做过的事当成没发生。
紧接着,财务发来项目奖核算单。
三万二千六百元。
我盯着那个数字很久。
上一次在餐馆,我就是算着这笔钱,想如果到账,就把房贷多还一点,再带祝明笙去看一场她想看的演出。
三万多,改变不了我们之间的家境差距。
可它是我连续三个周末不在家,十几趟高铁和两个通宵换来的。
我截了图,发给她。
“下次我请。用这笔奖金。”
她回得很快:“我要加一道牛肉。”
我笑着把手机放下,早饭的鸡蛋凉了都没在意。
下午,沈岚约我见面。
她没有在罗振的原办公室谈,而是在一楼靠近测试车间的小会议室。
桌上摆着恢复现场服务的初步计划。
“我想请你回来带队。不是恢复一个随时等人叫去救火的组,而是把前端技术确认、交付和后续服务连起来。”
我翻了两页。
“预算和人员呢?”
“先给十二个编制,关键岗位可以继续申请。项目的临时变更,由业务和技术共同确认,不能再口头丢给现场。”
我问:“如果销售答应了做不到的东西,现场有权暂停确认吗?”
“有,但必须给出理由和补充办法。”
“这个写进去。”
沈岚拿笔划了一道。
“还有?”
我抬起头。
“月薪三万一。带队不是只多写几张表,得承担客户和人之间的选择。”
她看着我,笑了。
“你真敢开。”
我也笑。
“刚学会,总得练。”
我们谈了两个多小时。
最后定的是两万八,项目奖另按明确节点核算;试运行六个月后,按团队结果复谈。
我没有当场答应,带走了一份计划。
晚上,我把它摊在餐桌上,问自己还愿不愿意回去。
我当然可以去别处。
咨询期间,也有客户提过长期驻场的机会。
可我七年最喜欢的,不是那块门牌,而是带着人把一团乱事做顺,再看他们能自己处理下一次。
那个地方还有我想做的事。
我不想为了证明自己有骨气,把它也扔了。
第二天,我签了新的聘任文件,约定下周一到岗。
这周剩下的时间,我和老孟先把十个工作日的核验记录和遗留事项交齐,正式结束这份咨询合同。
祝明笙没有参加这次聘任和薪酬表决,新的汇报线直达沈岚。
我主动确认了对两人关系的内部披露方式,也确认她不参加我的个人考核。
这不是一句别让人说闲话就能永远解决的事。
但至少,该由谁判断、谁负责,先写清楚。
老孟最后没有回来。
他去了青浦客户那边,做设备维护主管,离家近,基本不用出差。
他给我发了一张照片,是坐在儿子学校的塑料椅上。
我回:孟主管,坐直点,别被老师点名。
他回了我一个骂人的表情。
小邵回来了,另外几个人也选择回来。
有人拿着补偿去了新城市,有人决定歇两个月,没有谁必须为了证明我们赢了,就重新挤进同一间办公室。
第一天上班,我把旧合照带回去,没有挂到墙正中。
新团队的人还没到齐,不该让他们一进来就觉得这里只属于从前的人。
我把照片放在自己桌上,旁边留出一块位置。
小邵抱着新工牌过来,叫了一声程经理。
我抬头,他先笑出声。
“终于不是程顾问了。”
我接过他递来的笔,在第一份工作计划上写下名字。
这次,我知道自己签的是什么。
也知道如果做错了,该由我来改。
16 这次来吃饭
去祝家吃饭那天,我在水果店转了二十分钟。
买便宜了怕敷衍,买贵了又像拿价格给自己壮胆。
最后我拍了两种橙子发给祝明笙,问她家里平常吃哪一种。
她回我:“左边的甜。我爸喜欢吃梨,但一次只能吃半个。”
我把左边的装好,又挑了四只梨。
到门口,她已经站在台阶下等。
她穿一件浅绿色毛衣,头发松松扎着,接过我手里的袋子就往里走。
我叫住她。
“我拎着。”
“我知道你拎得动。”
她回头,看了看我有点绷的脸,忍着笑。
“程越,这是进门,又不是领奖,水果可以先交给我。”
我这才松手。
祝柏霖从客厅走出来,没有穿西装,衬衫袖口挽到小臂。
我差点脱口喊董事长,硬在半路改成伯父。
他显然听出来了,脸上露出一点笑。
“今天不用说明情况。洗手,吃饭。”
桌上四菜一汤,比我预想的简单。
祝明笙给我盛汤,祝柏霖看了一眼,说她以前在家盛得最多的是自己的。
她没接这个玩笑,直接把汤勺往他那边递。
“您要想要,可以说。”
祝柏霖接过,真给自己盛了一碗。
我低头喝汤,嘴角没忍住往上扬。
原来在这个家里,她也不总是那种事事替人想好、能把材料摆得整齐的人。
她会先给自己盛汤,会跟父亲顶嘴,会在被揭短时瞪我一眼。
这一眼瞪得我比在餐厅牵手时还高兴。
吃到一半,祝柏霖还是提到了工作。
“沈岚说你提了不少条件。”
我把筷子放好。
“是。我希望有权做该做的决定,也愿意对结果负责。”
“工资也提了。”
“也提了。我想多挣钱。”
祝明笙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像是把笑咽了回去。
祝柏霖看着我,没摆出讨厌年轻人谈钱的样子。
“明笙母亲活着的时候,最不爱听的,就是大家说先不谈钱。谈不清,最后都在最难看的时候谈。”
他说到这里,目光在女儿脸上停了一下。
祝明笙低下头,筷子碰了碰碗沿。
饭后,她去厨房帮着装水果,祝柏霖叫我到露台坐。
我以为真正的问题终于来了,背都挺直了。
他却先问:“她有时晚上不吃饭,你知道吗?”
“知道。忙过头会胃疼。”
“她以前不这样。她妈妈走后,总想把时间全塞满。”
院子里有一棵小树,枝叶在灯下晃着。
他盯着那棵树,很久才接着说。
“她想进公司,我一开始不赞成,觉得她会被人拿捏。她就更要证明自己。罗振也是我用的人,这次的事,我有看得不够的地方。”
我没有替他说都是下面人的问题。
他也没等我安慰。
“你们以后会有很多不一样的习惯。她花钱快,你可能觉得没必要;你忙现场,她未必每次都能理解。别把每一个不合适,都猜成对方看不上你。”
这句话说得我有点刺痛。
因为他真说中了。
我想了片刻,答道:“我会不舒服,也会小气。但我会告诉她,不让她一直猜。”
他转头看我。
“她也会犯错。”
“已经犯过了。”
祝柏霖怔了一下,随即笑了。
“是。那就让她自己补,别总当她是董事。”
我正要回答,身后响起祝明笙的声音。
“爸,别把我交给别人管。”
她端着水果站在门口,眉头皱着。
祝柏霖看了她一眼,把一只空盘递过去。
“没交。正说你得自己补。”
她拿走盘子,脸上有一点红。
我在旁边再也没忍住,笑出了声。
离开时,祝柏霖送到门口,没再说工作,只说下次不必买那么多水果。
上了她的车,祝明笙问我:“你跟我爸聊什么了?”
“聊你会犯错。”
她拧眉。
“然后呢?”
“然后我说,我也会。”
她看着我,神色一点点软下来。
车还没启动,她忽然靠过来,在我唇上碰了一下。
很轻,像第一次问一个没把握的问题。
我却没让她立即退回去。
我抬手扶住她的后颈,吻了回去。
她抓紧我的衣襟,呼吸有点乱,等分开时,脸红得比刚才明显。
“程越,这里还没开出我家。”
“我知道。”
我看着她,心里那点得意藏都藏不住。
“我是你男朋友,又不是翻墙来的。”
她先瞪我,过了两秒,自己也笑了。
那晚回家,我把水果店的小票放进抽屉。
不是要算这段感情花了多少钱。
我是忽然觉得,第一次正经到她家吃饭,这么普通的一张纸,也值得留下。
17 我也会来接你
回任三个月后,我第一次在月度会上跟销售吵了起来。
新客户要求提前一周交设备,销售已经口头答应。
问题不大,赶一赶也能做,但客户增加的一种瓶型还没做完整测试。
以前这种时候,罗振会说现场克服。
那天,销售把同样一句话说到了我面前。
我听得脸都热了。
“现场不是拿来替承诺变魔术的。你答应之前,问过谁?”
对方也恼了。
“你现在当经理了,当然一句话就能卡。客户跟了半年,丢了谁负责?”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小邵站在门边,手里还拿着要签的出差单。
我看了看他,忽然想起自己刚进公司时,也最怕领导为了吵赢,把最后的活留给我们。
我把笔放下,先让销售把客户真正急用的数量和规格列出来。
原来客户赶的是第一批促销订单,只用两种成熟规格。
新增瓶型可以晚一些,但销售一直没问清,觉得全答应才显得服务好。
我们最后重新给出分批交付方案:先交已验证的部分,新规格测试通过后补上,增加的运输费从项目预算里承担。
沈岚看完,要求我和销售共同对客户说明。
那晚客户接受了方案,我们没有白拿一句赢了。
多花的运输费是真金白银,谁也不能算没发生。
我回办公室时,已经九点半。
祝明笙的消息停在七点。
“今晚还来吗?不方便就直说。”
我们原本约好看演出,是她一直想看的那一场。
我忘了提前告诉她。
看见那条消息,我心里一沉,立即打电话。
她接得很快,声音却不太热。
“结束了?”
“刚结束。对不起,我没有及时说。”
她安静了一会儿。
“我不是不知道你会忙。但你不说,我会一直觉得,也许再等一会儿你就来。”
我望着桌上那份刚签完的交付方案,没拿客户来挡。
“是我失约。你现在在哪儿?我去接你。”
“已经散场了,我能回家。”
她没有说算了,也没有立即接受。
我知道这才是我该接住的后果。
“那我把接下来的安排跟你说清楚。明天上午要跟客户确认,下午我能走。你愿意见我,我明天下午去;不愿意,我不堵你。”
电话那边传来人群走过的脚步声。
过了一会儿,她说:“我还没吃饭。”
我抓起外套。
“你想吃什么?”
“锅贴。还有汤。”
我赶到时,她坐在那家我们熟悉的餐馆里,面前只有一杯水。
外套搭在旁边椅背上,空位留着。
我坐下,把手机调成只接必要电话,先跟她说了明天的工作时间。
她听完,伸手翻过手机,看见我新加的日程提醒。
上面写着提前两小时确认能否赴约。
“这也是你的新管理办法?”
“针对我自己。今天这个人不太靠谱,得管一下。”
她绷了一晚上的脸终于松动,嘴角往上翘了翘。
我没趁她笑,就把事情揭过去。
“下次如果真的走不开,我会早点告诉你。你去看你的,不用替我空一整晚。”
她点点头。
“我生气的时候,你也别只道歉,然后把自己弄得很惨,让我不好意思继续生气。”
我被说得有点脸热。
刚才在路上,我确实想过拍一下自己没吃的盒饭。
最后没有发,算是躲过一回。
锅贴端上来,她把最焦的那只夹走,吃得很慢。
我看着她,一颗心才慢慢放回原处。
好的时候,她会站在我身旁。
不好的时候,她也会明白地告诉我,我哪一步把她落下了。
这比永远说理解,更让我知道下一次该怎么做。
又过了两周,轮到她忙得不见人。
集团要讨论一项新的投资,她连续几天核材料,连我们约好的周末都取消了。
她提前一天就跟我说清楚,还发来会议安排,问能不能改到下周。
我没有在家装大度,晚上煮了粥,问她能不能送到楼下。
她回可以时,我已经把保温桶装进车里。
车是我刚买的二手车,钱从补偿里出了一部分,没找谁垫。
祝明笙下楼时眼睛很倦,看到我靠在车门边,先摸了摸车顶。
“你的新同事?”
“嗯。比我准点,随叫随到,暂时没提涨薪。”
她靠在车旁笑了一阵,接过保温桶,低头闻到粥的香气。
“你专门过来的?”
“你不是也来接过我?”
她抬眼看我,眼底那点疲惫忽然变得很软。
我替她把被风吹乱的头发拨好。
“祝明笙,你不用每次都比我能扛。我也会来接你。”
她没有立即回答,只把额头抵在我胸口,站了一会儿。
我把外套披在她肩上,没催她。
这次没有董事会,没有通知,也没有需要谁替谁证明的东西。
她只是累了,而我在楼下。
18 不退了
入职满六个月的复谈,比我想象中还难。
我带去的不是只写成绩的一页纸。
新团队的客户响应稳定下来,项目奖按时结了两次;但前期多出的运输费、两次人员排班不合理,也都在报告里。
沈岚问我,如果再来一次,哪些事会改。
我说了一上午。
最后,她把新的薪酬确认页推过来,月薪调到三万,管理范围继续按现有计划执行。
不是我最早开的三万一。
我拿起笔,还是很痛快地签了。
还有一千,留着明年再较劲。
那天下午,董敏顺路来找我,交了一份可以向相关人员说明的阶段结果。
罗振已办理离任,后续预算责任按公司的审查结论处理;迅合的替代服务合同停止扩展,已收取而未达成的部分,由双方按记录和约定结算。
青浦增加的服务安排,另有专人持续跟进。
没有谁一句话就让所有损失自动回来。
但也没有再把那些损失塞进一句现场克服里。
罗振离开前,给我发过一条消息。
说我也许赢了这一次,但做管理迟早会明白他的难处。
我看完,没回。
我会有我的难处,已经有了。
可那不等于我就该替他,把过去做的事都换个好听的名字。
春天,我和祝明笙去看了上次错过的演出。
票是我提前订的,工作也提前排开。
她坐在身旁,看到一半,悄悄把手放进我的手里。
散场时,她问我:“这次不用赶回去?”
“不用。”
我握着她的手,往餐馆方向走。
她察觉到我走的路,偏头笑了。
“又吃锅贴?”
“今天想吃一顿正式的。”
“锅贴什么时候不正式了?”
“所以还去那家。”
餐馆换了春季菜单,靠窗的位置还在。
我提前订好双人餐,这次没有删掉任何一项。
服务员上菜时,祝明笙低头看了一眼桌角。
那里摆着一个小小的盒子。
她没有立刻伸手,先抬头看我。
我本来准备了不少话。
想说从认识到现在怎么走过来,想说我们并不一样,后来又觉得这些她都在,不需要我替她重讲。
真到这一刻,我只把盒子打开,往她面前推了推。
“明笙,想跟你结婚。”
她的眼睛一下红了。
我喉咙发紧,还是接着说完。
“我想有一个家。不是谁永远替谁兜着,也不是我挣到跟你一样多才开始。就是今天晚了谁说一声,另一碗汤留着;有事回来能说,想要什么也能说。”
她低头看戒指,是一枚很简单的圆钻。
我坦白:“花了我四个月攒的钱。没借,也没拿它当什么证明。就是想买,觉得你戴着会好看。”
她笑了一下,眼泪却掉下来。
“你知不知道,我现在很想答应,但又想先听你再说两句?”
我也笑,笑得鼻子发酸。
“那我多说两句。我脾气不好,还记仇。以后吵架,不一定总能马上讲明白。你也别忽然变成一个什么都能自己处理的人,不给我帮忙的机会。”
她伸手擦掉眼泪。
“我也会记仇。”
“已经知道了。上次迟到,你念了我三天。”
“你值得。”
她说完,终于把左手伸过来。
我把戒指拿出来时,手指有点抖,第一次没套进去。
她低头笑,另一只手握住我的手腕。
“程越,慢点。我又不跑。”
戒指落到她指根,正合适。
我看了很久,胸口那股热意直往上涌。
服务员站在不远处,原本端着汤要过来,见状又退了半步,嘴角也忍不住往上扬。
祝明笙抬手看了看,忽然说:“我们得给两家打电话。”
“吃完再打。”
“我爸可能会说,怎么没先告诉他。”
我抬起头。
“那你让他给个解释,为什么这种事也要先审批。”
她被逗得笑出声,眼角还湿着。
笑完,她抓住我的手,认真点头。
“好。先吃饭。”
我拿过菜单,指着她最喜欢的那道汤,请服务员再确认一次不要香菜。
手机在桌上亮了,是我妈问今晚回不回去。
我拍下我们放在一起的手,发了过去。
几秒后,我妈的电话打来了。
我和祝明笙对视一眼,谁都没忍住笑。
她把椅子往我身边挪近,跟我一起听。
电话那头,我妈先喊我的名字,又有点不敢相信地问了一遍:“明笙答应了?”
祝明笙凑近手机。
“阿姨,我答应了。”
我妈安静片刻,忽然说锅里还有牛腩,问要不要给我们留一点。
我看着面前冒热气的双人餐,又看向身边的人。
她把戴着戒指的手放进我掌心,轻轻握住。
“留着吧。”我说,“我们明天回家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