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业散伙饭上,唐见微问我:“要我,还是要你那个创业项目?”
桌上有人笑,等着看我把她得罪透。
我把给她剥好的虾推过去:“全要。我贪心,你不是第一天知道。”
她盯了我半晌,忽然从包里掏出一张银行卡。
“一万八。我的设计奖金和接单的钱。”
满桌的笑声停了。
她把卡压在我的创业计划书上:“贺铮,别让我输。”
我伸手去拿,她却按住我的手背。
“还有,别拿我的钱追我。你得另想办法。”
后来我们在暴雨里丢掉一笔大单,在堆满湿板的仓库里吵得谁都不肯先低头。我才知道,她真正怕输掉的东西,从来不只是一万八。
1 全要
我没立刻接那张卡。
唐见微的指尖还压着我的手背,凉得像刚从冰饮杯上挪开。
她今天穿了件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耳边一枚小小的银色方块。以前她上学校宣传海报,摄影师总让她散下头发。
她偏要扎起来。
她说,头发遮脸,也遮她做的东西。
桌子另一头,陆骁把酒杯放下。
“见微,投资跟谈恋爱不一样。”
他是高我们两届的师兄,毕业后在家里的活动公司做项目,今晚来招人,也来找她。
他说得挺有道理。
所以我更不喜欢听。
“我知道。”唐见微没看他,“不然我就买个包了。包掉价,至少不会跟我顶嘴。”
董乐差点呛出啤酒。
我翻开计划书,把最后那页推到她面前。
“先说清楚,这不是借款。做砸了,钱可能拿不回来。”
她收回按着我的手:“你准备骗我,我还能报警。你准备认真干,才真有可能亏。”
“我已经算了三版。”
“那第三版怎么还写着,设计交给女朋友,费用忽略?”
我耳根一下热了。
这页是前天打的,她替我改过两套展台图,我顺手把设计费划掉,想等第一笔订单挣了钱,再给她买条项链。
当着一桌人,被她用笔尖戳住那行字,我只想把纸吞了。
“改。设计费照算,记进成本。”
“不是都要给我,是别把我当免费附件。”
“我没那么想。”
“你写出来,就是那么回事。”
她说话不抬嗓门,却能让我每个字都听进去。
我拿笔划掉那行,重新写。
陆骁笑了笑:“你们这个一平米展台,想法挺好。可租仓库、备材料、装车送货,哪样都要钱。学生市集拍两张照,跟做生意是两回事。”
我知道他没全说错。
我做的是可重复租用的小展台。
一个摊位一张桌板、两侧挂架、一块标识牌,拆开能叠进小货车。小商户不用每次买一堆临时道具,活动结束我们收回,再换下一家的面板。
这个主意来自我爸。
他替别人做了半辈子木工,最恨看见活动散场后,好好的板材被扔在垃圾堆。
我跟他捡过一次。
那晚雨大,他把一块干净板子护在雨衣里,自己后背全湿了。
我当时觉得丢人。
后来拿那块板子做课程模型,评上了一等奖。那点迟来的羞愧,比奖状留得久。
“我不是只拍照。”我说,“下周河湾书市,十二个摊位,有人愿意付钱试。”
“口头愿意?”陆骁问。
“过几天看样品,再决定。”
他没再笑,低头喝了口水。
我还没赢什么,却已经想把这句话说得更响。
唐见微在桌下碰了碰我的膝盖。
她知道我这毛病,一较劲就爱把没到手的事说成十拿九稳。
“你先回答我。”她说,“下周六,我毕业展,你来不来?”
我愣了一下。
她今晚问要她还是创业,根子在这里。
我刚才说,周六得在仓库整理书市收回的货,可能赶不上她最后一场讲解。
她为那个展熬了三个月。
连在食堂喝粥,都用另一只手给我发配色图。
“来。”我说。
“别为了现在好听答应。”
“下午三点,你讲解。仓库的活我上午排完,排不完,我自己晚上接着干。”
她看了我一会儿,把银行卡往前又推了半寸。
“密码回去告诉你。投资的事,明天列清楚。”
我把卡推回她手边。
她眼里的亮光顿了一下。
“你不肯收?”
“现在不收。明天你把账听明白,还是要投,我再收。”
我压低声音:“但你这个人,今晚能不能先让我牵走?”
董乐在旁边发出一声很没出息的怪叫。
唐见微耳尖红了,桌下却把手伸过来。
我们在一起十四个月,她在外人面前很少这样。
我握住她,拇指抵着她手心,忽然觉得那张薄薄的计划书很重。
饭后,陆骁在餐馆门口叫住她。
“我给你的岗位,不用熬夜搬板子。薪资也不是贺铮现在能开的。”
唐见微没急着拒绝。
“岗位说明发我,我会看。选不选,我自己决定。”
她说完,牵着我下台阶。
我嘴上挺硬:“你还真看?”
“看啊。我都掏钱了,还不能看看我放弃了什么?”
路灯把她的影子照到我脚边。
我没有再问,替她拎过装满展板的袋子。
那一晚,我想要的东西突然有了形状。
一间能挂自己招牌的小公司。
一个愿意跟我并肩,也会当场戳破我的姑娘。
一样都舍不得让。
2 她的钱
第二天上午,我们在学校后门的豆浆店开第一次会。
唐见微把银行卡放在桌上,又摆了一张手写的余额表。
一万八不是她的全部积蓄。
她另留了八千,够付房租、吃饭,买一张随时回家的车票。
我看着那张表,心里松了一下,又有点说不清的不服气。
像她给我们的以后留了一道逃生门。
她夹起油条:“你那是什么表情?”
“觉得你考虑得很周到。”
“听着不像夸我。”
我没装到底:“有一点不甘心。好像你随时能走。”
唐见微放下筷子。
“贺铮,我能走,还愿意留下,才说明我想跟你干。”
豆浆店的风扇吱呀转。
我把那点幼稚咽下去,翻开自己的账本。
我也拿一万八。
是大学这几年替人装展板、做模型、暑假干木工攒的。生活费另留六千,家里不用替我垫。
三万六,先做二十四套基础展台。
仓库押金和首月租金、材料、工具、运输周转,挨项列完,还剩一笔不能动的备用钱。
设备不买大的,货车按次租。
董乐每次来干活,工钱照结。他愿意陪我熬,不代表他该替我的理想饿肚子。
唐见微一项项看。
看完,她把我预估的订单划掉一半。
我心疼得牙酸。
“留点希望行不行?”
“希望不进账。”她用吸管敲了敲杯子,“而且你写的损坏率,低得像商户用的是供桌。”
我没忍住笑了。
我们改到中午,谈完钱怎么花,又谈人怎么干。
我管结构、交付和客户,她管设计、报价和客户确认。涉及大额支出,两个人都点头再做。
出资一样,股权也一样。
谁也别拿谁当陪跑的。
她盯着“五五”那两个字,终于笑了。
“你不怕我以后跟你争?”
“争得有道理,我听。没道理,我继续争。”
“那你现在就练习一下。你答应我的设计费呢?”
我把那项单独写上。
初期现金紧,能结多少结多少,不能结的记清楚,不能混成她应该做的。
她拍下最后那页,才给我转账。
手机提示响起,我没想象中那种拿到启动资金的兴奋。
我突然很怕。
她靠接单攒的钱,有一笔我知道。
去年冬天,一个客户半夜改图,她裹着被子在宿舍走廊给我打电话,边骂边改,最后赚了九百块。
现在那些九百块,被她整整齐齐押在我手上。
“要不再少点。”我说。
唐见微把手机倒扣。
“你刚才讲亏损,讲得挺明白。怎么钱来了,反倒怂了?”
“这和我自己亏不一样。”
她坐到我旁边,伸手捏了一下我的后颈。
“那就记着这感觉。以后想逞能,先想想我那九百块。”
她笑着说,我却笑不出来。
我点头,把她的杯子添满。
下午,我们去看仓库。
在旧印刷厂一楼,四十来平方米,卷闸门有点锈,墙上留着前租户晒褪色的尺码表。
房东汤姐带我们转了一圈。
“年轻人,别一进来先刷墙。前一家刷得可漂亮,货没出去几件。”
“我们不刷。”我指了指门口,“先把这条排水沟清出来。”
她总算认真看我一眼。
唐见微蹲在窗边量光线,拿废纸画桌板排列。
董乐扛着卷尺进来,看见我们俩一人占一角,啧了一声。
“别人创业先起个英文名,你俩先算扫地归谁。”
“你扫。”我说。
“我退群。”
“按小时给钱。”
他立刻把扫把拿起来:“本公司企业文化真好。”
太阳往西走,灰尘从门口慢慢亮到屋里。
唐见微在墙上贴了张白纸,写“一平米”。
她特地把“米”的最后一捺拉长,像张开一只小小的手。
我站在她身后看了好一会儿。
“丑?”她问。
“舍不得挪眼。”
她没回头,耳根却一点点红起来。
等董乐去倒垃圾,她忽然转过身,踮脚亲了我一下。
很轻,落在嘴角。
“开业礼。”她说。
我下意识往门口看,她以为我要躲,眉头刚皱,我已经把卷闸门往下拉了一截。
“再送一次。”
“贺铮,你别得寸进尺。”
“我付不起别的开业礼。”
她笑着推我,我握住她的手,小心避开她指腹的创可贴。
那是昨晚裁展板划的。
这回亲下去的时候,我心里那股怕还在,却终于有了向前走的力气。
接下来两天,我和董乐在仓库备料、装配。我爸在家加工桌板,按套分批送来,工钱也按原先说好的记进账。
3 第一张订单
河湾书市的负责人姓苏,叫苏瑾。
她来仓库看样品那天,穿一双很旧的运动鞋,进门先用鞋尖试了试地面。
“下雨你们这儿进水吗?”
“门口清过沟,板材离地放。”我说,“场地要下雨,木面板不能直接泡。室外使用得有遮雨安排。”
她点头,没夸。
陆骁也来了。
书市原本找过他们的公司,预算没谈拢。苏瑾没隐瞒,我们是她的备选。
我更没打算因此让价。
那天下午,我爸把最后两套展台送来。
他蹬着三轮车进院,袖口沾满木屑。
陆骁帮忙扶了一下门,叫了声叔。
我爸愣了一下,也客客气气点头。
这让我憋着的那股敌意,有点不知道往哪儿放。
竞争对手不一定长着坏人的脸。
他甚至能替你把最重那边搭一把手,然后报一个更稳的方案。
苏瑾摸着桌沿:“十二套,能统一挂书市标识?”
唐见微取出三张色样。
她没先介绍自己的获奖作品,先问商户卖旧书、手作本还是文创。
听完,她把最漂亮那张收走。
“这版反光太强,拍东西会抢。用这张,店名能看清,书脊颜色也不会乱。”
陆骁侧头看了她一眼。
我忽然特别想笑。
不是礼貌的那种笑。
我想告诉全世界,看见没有,她可不是坐在旁边漂亮一下。
可苏瑾接着问:“摆摊的人会靠,会把箱子压上去。你们就这样给我用?”
我把提前准备的沙袋抱上桌。
桌板没晃。
我又让董乐从侧边推了一把,连接处发出一声短促的轻响。
苏瑾皱眉。
我后背也紧了。
那声响不在我的预计里。
陆骁伸手摸了一下连接件:“这个要再调。”
屋里一下静了。
我本能想说,只是螺丝没拧到底。
唐见微已经看向我。
我想起她说的九百块。
“这套先不用。”我弯腰卸开,“给我半小时,查清楚再谈。”
苏瑾看了看表:“我今天还有别的安排。”
“那明早十点,我送到你办公室。不让你多跑。”
她没有当场签单。
人走后,我一脚踢在空纸箱上。
董乐吓了一跳:“铮哥,那是我留着装配件的。”
我把箱子捡回来,扶正。
丢脸是真的。
在她面前丢脸,尤其难受。
我爸蹲在桌边拆连接件,没说教,只把两颗长短不同的螺丝搁到我眼前。
最后一批装配时,我急着赶进度,抓错了规格。
结构不是不能做,执行却先出了毛病。
“我装的。”我说。
唐见微坐在旁边,把十二套的配件袋全打开。
她没接我的自责,只问:“现在换,明天来得及吗?”
“来得及。”
“那你报数,我记。别再凭手感。”
那晚我们把配件按颜色分袋,逐套装好,再逐套拆开。
我爸十点回家,董乐赶末班车。
唐见微还没走。
我催她,她举起手机:“车叫好了,等司机。你不许拿我赶车当理由,最后两套就不试了。”
我把最后一颗螺丝拧紧,忽然鼻子有点酸。
她对我好,不是替我说一句“他已经很努力”。
她坐在我搞砸的地方,陪我把事情做完。
第二天,苏瑾在办公室里把一箱旧书放上样品。
她撑着桌沿,往左推,又往右推。
没再听见那声响。
她才拿出订单确认单。
十二套,连设计、配送和当日搭拆,总价七千二。
预付款三千六。
我把手机屏幕看了两遍。
唐见微站在门外等我,手里拿着两根冰棍,背对着太阳。
我走过去,第一句就是:“签了。”
她把冰棍递过来:“我看见你嘴角快飞了。”
“我现在能不能吹一下?”
“限三十秒。”
我没吹。
我把她连冰棍一起抱住了。
楼道里有人经过,我也没撒手。
她先挣了一下,后来手掌轻轻拍着我的背。
“三千六而已。”她小声说。
“嗯。”
“不是三千六百万。”
“我知道。”
我把脸埋在她肩侧,笑得停不下来。
就是这三千六,让我们的白纸招牌,第一次不像个笑话。
4 这钱真热
书市开张那天,我凌晨四点就醒了。
仓库门还没拉起来,唐见微先给我发来一张照片。
她的运动鞋、宽檐帽、装着标识牌的文件袋,排在宿舍椅子上。
照片下面四个字:老板,出发。
我回她:收到,唐总。
她立刻回:我比你早起七分钟。
我盯着屏幕傻乐,乐完才发现,自己把袜子穿反了。
六点,第一车货停进河湾文化园。
苏瑾给我们的区域在长廊外侧,上方有固定雨棚。十二个摊位排成两列,中间留通道。
我们先照确认图摆位置,再装展架。
董乐想一口气把所有桌板卸下来,我拦住他。
地面有昨晚的积水,先铺垫条,别让边角拖着走。
这些事在仓库里讲过,到了现场还是得盯。
太阳还没出来,我已经出了一背汗。
卖旧书的罗姐第一个到。
她抱着箱子,站在摊位前没动。
“我那块招牌呢?”
唐见微拿出印好的面板。
罗姐看完,脸色立刻变了。
“这么小的字,远处谁看得见?”
我心里一沉。
这是她在手机上确认过的版。
我差点就把聊天截图点出来。
唐见微却先往通道另一头走。
她站定,看一眼,再走回来。
“近看没问题,远处确实弱了。你的摊位靠转角,得再加一处竖牌。”
罗姐语气缓了些:“我就说,不是找事。”
“我知道,今天得让你卖出去。”
她转身问我,有没有多带空白板。
我有。
上一回装错螺丝之后,我装车前把备用件又核了一遍,连边角料都没舍得扔。
唐见微用粗笔重写店名,把“旧书”两个字写得尤其大。
罗姐站到远处看了两遍,回来摸了摸竖牌。
“这个好。多少钱?”
“这次不加,算我们补现场考虑。”
我没插嘴。
等罗姐去搬书,我把水递给唐见微。
“你明明有确认记录。”
“有记录能说明她点过头。可字真小,我俩在仓库只顾看配色,没隔着十几米看过。”
她喝完水,把笔帽扣上。
“下次尺寸图要带人和距离。今天先把牌立起来。”
我看着那块不算精致的手写牌,心服口服。
原来不是每次讲赢道理,钱才挣得舒服。
开市后,长廊热起来。
我在通道边守着,谁有问题就过去。
一个小男孩踮脚够桌上的徽章,手肘磕上桌沿,他妈妈比我还紧张,伸手先去扶架子。
架子没晃。
我那口气直到这时候,才算真正落下。
上午十一点,苏瑾带着相机过来。
“比你们发来的样品图好看。”
董乐立刻挺胸:“现场服务也好。”
苏瑾笑:“知道,罗姐已经夸三遍了。”
她看向我:“下个月还有场夏夜集,你把报价发我。先别忙着高兴,今天撤场也得做好。”
“您放心。”
这次我没再顺口保证什么都能接。
我问清时间、地点和摊位数量,记进手机。
唐见微隔着两张展台看我,悄悄竖了下拇指。
下午人最多时,陆骁来了。
他帮苏瑾看了另一个区域的灯,路过我们这边,停在罗姐的摊位前。
“临时手写的?”
我嗯了一声。
“挺醒目。”
他又看了看架子,没再说别的。
我知道这不算认输。
可前两天那股憋在胸口的气,还是散了大半。
傍晚撤完最后一套,地面扫干净,苏瑾在确认单上签字。
尾款到账时,我正蹲着擦一条沾了灰的横杆。
手机震了一下。
三千六。
我把手擦干,才去碰屏幕。
这一单扣完材料消耗、运费、人工和仓库分摊,剩得没有外人想的多。
但该给董乐的钱给了,该计唐见微的设计费也计了。
剩下的,干干净净,是我们挣的。
董乐买来三瓶汽水,学人开香槟。
瓶盖弹掉,泡沫喷他一脸。
唐见微笑弯了腰,我一边笑一边给他递纸。
那天收工,我们没去好饭店。
三个人蹲在园区外吃炒粉。
我特意给唐见微加了双份肉,她看一眼自己的碗,又看我的。
“贺老板,你中午说今晚庆功。”
“这就是豪华版。”
她夹起两片肉放我碗里。
“下次庆功,记得把你自己也算上。”
我低头扒了一大口。
炒粉辣,胸口却热得更厉害。
回程时,她在车后排睡着,脑袋一点一点,我把肩膀送过去。
她半梦半醒地抓住我手腕。
“明天三点。”
“我知道。”
“衣服别穿这件,全是灰。”
“好。”
她这才放心,额头贴住我肩窝。
我看着窗外一盏盏倒退的灯,第一次觉得,所谓把日子过起来,原来是这样的。
5 三点之前
第二天下午一点,苏瑾打来电话。
书市反响好,园区临时留了几家商户做周末小展,希望再租四套展台。
“你们能送吗?现在就要。”
我正站在仓库里,翻出一件干净衬衫。
四套不多,仓库有现货。
钱也不难挣。
只要我再跑一趟,来回加安装,差不多两个小时。
差不多,是我以前最爱用的三个字。
我看了一眼表。
一点零七。
“能送。我安排人去,您给我十分钟回电话。”
我先找董乐。
他今天没排班,正准备跟室友去打球。
我说明时间,把临时加班的钱报给他,又联系熟悉的货车司机。
他在电话那边吹了声口哨。
“今天贺老板舍得花钱了。”
“我有更要命的事。”
“知道,唐总毕业展。”
我没让他一个人硬扛。
又找了平时一起做模型的小齐,按半天结工钱。位置图、装配清单和苏瑾电话,发进临时群。
我把最容易装错的地方拍了视频,等他们到仓库,一起清点上车。
司机要多收一趟短单费。
我咬牙应了。
这点利润被吃掉不少,我很心疼。
但我终于不用把心疼变成唐见微的失望。
两点四十,我跑进学校展厅。
衬衫穿得有点急,第二颗扣子扣错了。
唐见微正站在自己的展位前,低头整理展册。
看见我,她先看钟,又看我的鞋。
“没灰。”我主动交代。
她伸手,替我重新扣好那颗扣子。
“我还以为你要踩着三点零一进来,说只晚了一分钟。”
这话很轻,却扎得我心口一缩。
过去十四个月,我迟到过不少次。
理由从课程到兼职,从替人搬展板到赶样品,每次都有道理。
她也不是每回都生气。
久了,我差点以为她真的不介意。
“今天不晚。”我说。
她的手停在我胸前,抚平一道褶皱,才收回去。
“那好好看,我讲了三个月,你还没看过全的。”
她的毕业作品叫《摊开》。
不是一排漂亮海报,是一套小商户也用得起的展示方案。
展墙上挂着早餐车、修伞摊、旧书箱的照片,旁边是她重新设计的招牌和摆放方式。
有一张照片我很眼熟。
我爸蹲在院子里刨木料,背后是叠好的旧板。
她没拍正脸,拍的是他的手。
粗糙的手背上沾着木屑,手下那条边却刨得平直。
我站在照片前,喉咙发紧。
她什么时候去拍的,我竟不知道。
“上个月,你去接单那天。”她说,“叔叔说,拍人不好看,拍手就行。”
“你没跟我说。”
“想留给你现场看。”
我想起自己前几天差点缺席,只觉得那点加班费,花得太值。
三点,老师带着几位来宾过来。
唐见微开始讲解。
她说小生意不是缩小的大商场,摊主没那么多预算,也不一定会用设计软件。
她把一个折叠纸样递给老师,请对方亲手翻开。
人群围过去。
我在人群外侧,看见她说起自己真正喜欢的事,眼睛亮得几乎发烫。
别人提起她,常说校花。
我也得意过。
但这时我突然很贪心。
我想让别人夸她好看,更想让他们听完她说的每一句话。
讲解结束,一个穿深蓝衬衫的中年男人走近。
我认出他是唐见微的爸爸,唐立成。
之前只在视频里见过。
他扫了我一眼:“你就是贺铮?”
我赶紧叫叔叔。
唐见微站到我身边:“爸,他今天来看我的展。”
“我知道。他那个小公司,我也听你说了。”
他伸手翻了一下展册,语气不算重。
“你做这些,去成熟公司也能做。何必自己受那份罪?”
我手指微微收紧。
唐见微没看我,先把展册翻到最后一页。
那上面是她这一年接过的项目和修改记录。
“因为我想决定,给谁做,怎么做。”
她顿了顿。
“也因为我想跟他一起。”
人群还在展厅里走动。
她没有提高声音,我却觉得四周静了一瞬。
唐立成看着女儿,脸上的话没能立刻说出来。
而我胸口那点不安,忽然被她这句坦坦荡荡的偏爱,顶得无处可放。
6 留下不是没地方去
看完展,我们三个人去学校外吃饭。
唐立成没挑贵的,就选了家家常菜馆。
他点完菜,先问我父母做什么,又问启动的钱从哪来。
我一项项答。
他没讽刺我穷,也没说配不上他女儿。
可他越平静,我越没法拿一腔热血往外顶。
“一平米,名字不错。”他说,“我做文具批发,知道小买卖有多磨人。见微小时候见我对账,觉得当老板就是晚回家。”
唐见微给他倒茶:“你现在也晚回。”
“所以我才不想你也这么过。”
他把茶杯挪开,望向我。
“你敢保证,她跟你不会吃苦?”
这句话像给我递了一根杆子。
只要我愿意,就能爬上去,把最好听的保证说一遍。
我却想起昨天她累得睡着的样子。
“已经吃了。”我说,“昨天她跟我忙了整天。”
唐见微转头看我。
“我不能保证以后没有。也不能保证每一单都挣钱。”
桌下,她的鞋尖轻轻抵住我的鞋。
不是拦,是让我别慌。
我继续说:“她不是被我拽进来的。但她既然来了,我会把账给她看,把她做的事算清楚。出了问题,不会先拿她的钱堵窟窿。”
“说起来都好听。”唐立成道。
“是。您可以看我们怎么做。”
他没应,夹了一口菜。
我一时分不清这算过关还是没过关,后背的汗却没停过。
唐见微忽然把手机放到桌上。
陆骁给她发的岗位说明,她已经看完。
每月六千五,试用和正式待遇写得明白,有人带,做设计,不用搬展架。
唐立成的眼神变了。
“这不挺好?”
“挺好。”她说,“所以我拒绝的时候,也挺肉疼。”
我猛地转头。
她没看我,依然对着她爸爸。
“你总说,给我留个稳当的去处。我知道你疼我。但我不是因为没人要,才跟他待在仓库里。”
她说完,低头夹了一筷子笋。
我盯着她,心里像有一股热流从脚底往上冲。
六千五。
比我们现在能发给她的多得多。
她没把这份牺牲挂在我脖子上,却也没有装作轻轻松松。
她是真的疼过,然后留下了。
唐立成沉默片刻,问:“你准备试多久?”
“先把这一年的账做完。现金要是撑不住,及时停。工作再找,不拿你的养老钱续。”
“什么养老钱,我还没老。”
唐见微笑了,给他夹了一块鱼。
饭快吃完时,唐立成从包里拿出两条薄毛巾。
“店里进货顺手拿的。搬东西出汗,别一直拿袖子擦。”
我接得太快,差点把碗碰翻。
他看我一眼,叹口气。
“先别高兴。我是心疼我女儿。”
我说知道。
可那毛巾攥在手里,还是舍不得松。
几天后毕业,我们把学校里的东西搬出来。
唐见微租了离仓库两站路的一间房,我跟董乐合租在另一栋。
租金压得很紧,见面倒比从前方便。
她的新房窗户有点卡,我过去调好,顺手把松动的书桌也拧紧。
她蹲在地上拆箱子,拿出一束压干了的满天星。
我认出来,是去年我送的。
那天我挣了第一笔模型费,原想买玫瑰,到了花店发现预算差一截。
她当时笑我,送花都送得像图纸填充素材。
原来一直留着。
我装作没看见,去拧最后一颗螺丝。
拧了半天,发现已经紧了。
她在背后笑。
“贺铮,想亲就直说,别拆我的桌子。”
我放下工具,走过去把她抱起来。
她惊呼一声,手臂绕住我的脖子。
屋里全是没收好的纸箱,落地扇吹得快递袋哗哗响。
我亲她额头,鼻尖,最后亲到嘴唇。
她先笑,后来慢慢不笑了。
我额头抵着她的,声音有点哑。
“你拒绝那份工作,怎么不先告诉我?”
“我自己选的。告诉你,你又要来一句,别为了我。”
我确实会。
她把我想说的堵在嘴里,我只好老实抱紧她。
“那你以后后悔了呢?”
“我会骂你。”
“然后呢?”
“然后再看你值不值得我继续喜欢。”
她说得很凶,手却伸到我后脑,轻轻揉了一下。
我低下头又亲她。
这次没问值不值得。
我太想让她选的这条路,往前亮一点了。
7 想赢得太快
七月,仓库的白纸招牌换成了一块薄木牌。
是我爸用边角料做的,没收钱。
我把工时记上,他看见了,没说什么,临走把数字改小了一点。
唐见微又改回去。
“叔叔,亲情价也得让手艺人活。”
我爸摸着后脑勺,乐了一路。
那阵子我们接了几个小单,忙归忙,能看见钱慢慢回笼。
我开始睡得少,话却多了。
给客户讲方案,恨不得把半年后的样子也摆给人看。
唐见微提醒过我两次。
“先把这一单做完。”
我嘴上应,心里那股劲没收住。
偏偏这时,陆骁约我谈合作。
他要做几场连锁商场的快闪活动,展台可以从我们这里拿。
数量稳定,付款安排也比零散客户省心。
我把资料翻完,心跳快了不少。
可合同草案有两条让我不舒服。
合作期内,我们不能接同一片区几家场地的直接订单;唐见微做的配套设计,只挂他们公司的名字。
陆骁坦白:“我给你们带量,得保护渠道。我那边承担客户沟通、现场统筹,不可能只赚一笔介绍费。”
我理解他为什么这么写。
但理解,不代表舍得。
尤其看到设计那页,我连给唐见微发消息的冲动都忍住了。
她还在仓库,一笔一笔画她自己的东西。
我若拿去换一批不署名的大单,那张五五分的纸就真成了笑话。
“这两条,能不能改?”我问。
陆骁摇头:“可以缩短合作期,名字和渠道不能动。”
我把资料合上。
他没劝,只说:“以后想通了,再找我。”
走出他办公室,我又痛快,又难受。
痛快的是没卖掉我们的名字。
难受的是,真金白银的机会在眼前晃过,被我亲手推出去了。
回去路上,苏瑾打来电话。
夏夜集确定了,三十六个摊位,做两天。
这比书市大三倍。
报价也比之前好。
我一口应下,说晚上发正式方案。
电话挂了,我才发现自己连场地换到哪里都没问完。
我站在路边,把电话重新拨回去。
苏瑾说,还是园区,但在后面的露天广场。长廊要办别的展,不能借用。
我握紧手机。
“我们来看现场。”
这句话让我显得很稳,胸口那把火却越烧越高。
我想做成这单。
想给唐见微看,没搭陆骁那条船,我们照样能过河。
到了现场,她拿卷尺一点点量,先问下雨怎么办。
苏瑾说活动会看天气调整,遇到强降雨就停,桌架也必须撤,不能留着扛。
我们把取消和退费的约定写进确认单。
下单的定制材料只按已确认的实际费用结算,没发生的服务费退回去。
我觉得这样挺公平。
真正不公平的东西,被我藏在自己的安排里。
三十六套,我只按三个人的工时排了搭建。
没有再多请一班人。
新做十二套,材料和加工要压钱;我又想做出比别人更好看的现场,舍不得在这个时候增加人工。
唐见微在工时表上画了圈。
“按你以前那个速度,三十六套摆完还得装面板,四个小时很紧。”
“那是第一回。现在熟了。”
“熟了也得吃饭,上厕所,等车。”
“我会早点到。”
她看我一眼,没松笔。
最后我们各退一步,多留一个小时,撤场另外备人。
我当时觉得她太谨慎。
甚至有点不高兴。
我为我们的名字拒绝过大单,她怎么不能多信我一点?
这念头很难看,我却让它在心里坐了下来。
那天晚上,她做完主视觉,把电脑推到我面前。
暖黄色的小灯,一排深绿展台,店名像从夏夜里一盏盏亮出来。
我看得移不开眼。
她歪着头等夸。
我本来想抱她,出口却成了:“这单做好,陆骁得来问咱们怎么做。”
她脸上的笑停了半拍。
“贺铮,我做这个,是想让我们好看。”
我没听出那一点凉。
还在说,等以后单子多了,就换更大的仓库。
8 雨比我们快
夏夜集前一晚,天气预报已经有雨。
不是整天大雨,苏瑾和我们反复确认,决定第二天看现场情况再开。
我同意了。
我们六点到广场,先把不怕潮的架体摆好,面板留在车里。
八点,雨停过一阵。
远处的云散开些,阳光从楼缝里落下来。
商户开始到场,我的心也跟着浮起来。
三十六套摆开,比十二套壮观得多。
董乐在另一头拧最后几个连接件,唐见微蹲在地上给招牌排号。
我蹬上矮梯,拉正一条垂下来的边幅。
她仰头叫我:“先别装这排,等苏姐确认开市。”
“装完拍张照片,几分钟。”
“云又过来了。”
我顺着她手指看过去。
天边黑了一块。
我应该马上下来,把拆收摆到第一位。
可那时一个商户正夸,绿色好看,旁边有人举着手机拍我们。
我竟觉得,再快一点,就能把最好看的那一刻留住。
“最后这边。”我说。
唐见微没再跟我争,先叫董乐把空箱子拖近。
十几分钟后,风把边幅整个掀了起来。
苏瑾的电话打到我手机上。
活动暂停,商户先去室内,展台按约定撤走。
我应了一声,脚踩下梯子时,第一阵大雨已经砸下来。
雨点把地面打成一层白。
我喊董乐先收面板,自己去拆横杆。
唐见微抱起那叠没来得及装的牌,跑向广场侧面的有盖装卸区。
有商户想自己拖桌子,被苏瑾拦住,让大家先离开空旷处。
我们也没硬撑,收了手边能收的,退到装卸区。
短短一段路,我浑身都透了。
雨顺着头发流进眼睛,眼前只剩模糊的深绿。
那些我想留在照片里的颜色,现在泡在地面上。
董乐蹲在我旁边喘气,膝盖上蹭破一块皮。
唐见微低头检查面板,纸面已经从边角卷起来。
她抬头看我。
我知道她要说什么,先开了口。
“天气这样,谁能想到。”
她的眼神一下变了。
“贺铮,我刚才叫过你。”
雨棚上的声音太响。
我却听得很清楚。
苏瑾走过来,鞋子全湿,手里还举着电话安排商户退场。
“今天不开了。你们等雨小再收,先别出去。”
她看着地上的面板,叹了口气。
“损失回来对,今天先把人和货弄回去。”
我点头,脸烧得厉害。
原先设想的好现场、大订单、让人刮目相看,全被雨浇成一种难堪的冷。
中午雨小后,我们分批把货收回来。
最坏的不是架体,是淋透的装饰面和几块没保护好的桌板。
我们租的小货车一趟装不完,只能再跑。
司机临时加的费用,我没还价。
董乐后来不太说话。
平常他累了总要嚷两句,今天反倒安静。
我问膝盖怎么样,他说没事。
我给他钱,让他去处理一下,他看了我一眼。
“不是这个事。”
他把最后一只箱子推进仓库。
“你明明看见要下雨,还要先装完,拍你那张照。”
我张了张嘴,一个字没出来。
唐见微站在门里,手上攥着一块湿透的毛巾。
是她爸爸给我们的那条。
我没敢看她。
傍晚,雨停了。
仓库地上全是擦过水的痕迹,面板立在墙边,一张张歪着,像没站稳的人。
唐见微拆开一块,把还能用的底板单独放好。
我走过去帮她。
她没让,也没拦。
我们隔着一张桌子,谁都没有先说话。
手机响了几次。
商户在群里问下一场还用不用这套,有人发了现场被雨淋的照片。
我关掉屏幕,又打开。
我太想立刻做点什么,证明事情没有那么坏。
可那天最坏的东西,不在照片里。
在我明明听见她喊,仍然没下梯子的那十几分钟里。
9 你让我怎么留
晚上十一点,我们把损失初步列完。
没发生的服务费要退,定制部分跟苏瑾逐项核对,不能把我们自己的损坏混进去。
额外运费、人工,几批不能再用的面板和桌板,全得自己承担。
我把数字加了两遍。
前面那些小单攒下的轻松,被这一场雨砸没大半。
接下来两个月,若没有新单,就得一点点吃掉备用钱。
我盯着账本,眼睛干得发痛。
唐见微去门口倒水,再回来时,把一杯温水放到我面前。
“先给苏姐回消息。”
“明天吧。”
“她今天也在等。我们没发生的服务费,数已经出来了。”
“我知道!”
声音冲出来,我自己也愣了。
她手指还扶着杯沿。
过了一会儿,才慢慢收回去。
我立刻后悔,又不肯把头低下来。
“我不是冲你。”
她看着我:“那你刚才冲谁?”
仓库里没有别人。
这句话让我连一个躲的地方都没了。
我把账本合上,胸口堵得难受。
“我已经够难受了,你能不能先别追着我算?”
“我不是要你现在赔我钱。可事情出了,我们不算,谁算?”
“你是不是早就觉得,我不行?”
唐见微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下去。
她没有马上回答。
我却被那片沉默激得更急。
白天被商户看着,被苏瑾看着,被董乐那句话钉在地上,我憋了一天的狼狈,偏偏朝最不该朝的人砸。
“你是不是觉得,去陆骁那儿比跟着我强?”
话一出口,仓库彻底静了。
她看了我很久,终于说:“这话,你想过多久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答不上来。
因为我确实想过。
从那份六千五的岗位说明开始,我一边得意她选了我,一边怕自己不够她选。
我没敢承认这点怕,就把它养成了刺。
唐见微拿起桌上的手机。
我以为她要走,猛地伸手,抓住她手腕。
她没挣,只低头看我的手。
我一下松开。
“见微。”
“我拒绝工作之前,问过你能不能去吗?”
“没有。”
“那我留下,是我自己想留下。你为什么非要把它说成,我每天都在比较你和他?”
她声音发颤,却一滴眼泪没掉。
这比哭更让我害怕。
“你说全要的时候,我很高兴。”她说,“因为我也想。我想有你,想做自己的设计,想挣到自己说了算的钱。”
她指了指那本账。
“我没要求你一回都别输。今天输钱,我也认。可我提醒你,你不听;出事了,你吼我;吵不过,你就拿我选过你这件事扎我。”
我喉咙像被堵住。
她终于低下头,手掌压住眼睛。
那一下,我心里全塌了。
我走过去,想抱她,又停住。
“对不起。”
“我现在听不进去。”
她拿起包,把自己的电脑装好。
“明天我不过来了。该做的图,我会发。你也别急着来找我,说两句好听的就翻篇。”
我站在卷闸门边,想问她是不是不要我了。
嘴唇动了动,没敢问。
我刚刚才拿这个问题逼过她一次。
她走出院子时,脚下踩过一小片水。
我跟到门口,看见她撑开伞。
雨已经停了,她大概只是没想起来收。
那把伞在路灯下停了几秒,又慢慢合起来。
我握着门边,指节疼得发白。
桌上那杯水还温着。
她刚刚气到手抖,还是替我把水倒好了。
而我竟然让她一个人,拎着电脑走了。
10 把坏的那面翻过来
第二天,我六点就到了仓库。
不是来装勤快。
我在床上躺了一夜,闭眼就是唐见微压住眼睛的手,实在躺不住。
她把该发的文件都发来了。
邮件最后只有一句:已确认的退款明细给我一份。
没有问我吃没吃饭。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才回:好。
我先联系苏瑾。
该退多少,按昨天的清单走;我们没按预想速度撤完,自己多出的搬运和损坏,不算她头上。
她在电话里没客气。
“贺铮,钱的事你拎得清,我认。但下一场,我会找更成熟的团队。”
我握着手机,沉默了一下。
“明白。”
“不是赌气。商户一天不营业,也有损失。我得对他们负责。”
“我知道。以后有机会,您再看我们做得怎么样。”
电话挂断,我把退款转出,凭证发给唐见微。
屏幕上钱少下去,比昨晚算账更扎实。
但那股悬在头顶的怕,倒轻了些。
至少第一件烂事,没有继续往下烂。
中午,我叫董乐出来吃饭。
他端着餐盘坐下,先说:“你要是劝我别走,先让我吃饱。”
“我先跟你道歉。”
他筷子停住。
“我知道你膝盖破了,不只是多给点钱就完事。你跟我去干活,不是去陪我逞能。”
董乐低头扒了两口饭。
“我最烦的,是你一着急,就觉得我们都能再扛一下。”
我没辩。
因为他说得准。
我会这么要求自己,再顺手要求所有靠近我的人。
我没逼谁留下,却常常把别人的不走,当成没关系。
“下回排人,我先让你看工时。你觉得干不了,直接说。”
“你听?”
“听。不听,你当场骂我。”
他终于抬头:“我昨天就骂了,你看你听没听。”
我被堵得没话,给他添了勺菜。
这顿饭没有神奇地让他感动。
吃完他说,这周末先不来,要去看女朋友。
我说好,把已经欠他的工钱结清。
他站起来时,又问我一声。
“唐总呢?”
“生我气。”
“该。”
“我知道。”
他看着我,叹气:“她昨天最先护的是没装的那批牌,后面冲雨里搬箱子的也是她。你别光看她会算账。”
我拿筷子的手慢慢松了。
我当然看见了。
可看见,不等于我当时肯把她的担心放在自己的好胜前面。
下午,我爸来送几根替换用的木条。
他进门时,我正把泡坏的桌板翻过来,检查还能救多少。
“见微呢?”
“休息。”
我爸看了我一眼,没追问。
他拉过一张凳子,跟我一起干。
屋里只有砂纸擦过木面的声音。
过了很久,我才说:“爸,我把人气走了。”
“哪句话?”
我说不出口,含糊说了个大概。
他停下手,把桌板放平。
“那你挺会挑。专找人心疼你的地方使劲。”
这句话没有多高深,却让我一下低下头。
我爸没再教我怎么哄人。
他把一块能修的板子推过来,指着泡起的边。
“这个修,别把裂口藏底下。下回一使劲,还得开。”
我点头,喉咙发涩。
晚上,我给唐见微发了条消息。
我说,退款已经处理,董乐的工钱结了。夏夜集之后的损失明细,我还在对,明晚发她。
末尾删了三次,才留下自己真正该说的。
我拿陆骁伤你,是因为我怕自己比不上,不是你做错了。怕也不是我那么说话的理由。你不想见我,我等;合作该做的事,我会做好。
消息发出去,我没有再接一串解释。
我把手机放远,继续修那块板。
十一点,她回了三个字。
知道了。
我反反复复看了几遍。
没有原谅,连个句号都没有。
可她没有连我的话一起关在门外。
我把那块板翻过来,换上新的封边。
这一次,我没想赶在她回复之前做完,好拿给她看。
它原本就该修好。
11 来拿一个拥抱
唐见微四天后才来仓库。
那天我正试新的收纳车。
不是买的新车,是把仓库旧推车加了分格,面板可以立放,横杆和配件各有位置。
遇上天气变坏,不用先满地找空箱子。
我爸帮我改了底架,我照工时给了钱。
这回他没偷偷减。
唐见微站在门口,看我把一套展台拆完,放进对应格子。
我抬头,手里的横杆差点掉下去。
“你来了。”
“嗯。”
她背着电脑包,穿了那件白衬衫,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想去接包,手伸到一半,先问:“能帮你拿吗?”
她看我一眼:“包又没跟你吵架。”
我差点笑出来,赶紧接过,放到干净的椅子上。
她先看账。
损失、退款、还能使用的材料,我全摆出来了。
没把自己的劳动乱折成一笔大钱,也没把损坏说成未来一定能赚回的成本。
她看完,问我:“如果接下来两个月没单呢?”
“仓库先不扩。该交的租金留足,剩下能修的慢慢修。到这个数,停,不再拿你的钱往里填。”
我指给她看。
她没有立刻说好,拿计算器按了几遍。
然后问:“你给自己留饭钱了吗?”
我心里猛地一酸。
“留了。”
“别一认错,就把自己往死里扣。那也不是负责。”
我嗯了一声,低头把账本边角捋平。
纸张已经被我翻得起了毛。
她拉开椅子坐下。
“我这几天一直想,我们要怎么接着做。”
我屏住呼吸。
“只谈生意,我们能做。你能交付,我能设计,账也没有藏。但我不是只来跟你做生意的。”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手指压着边框。
“那天你问我,是不是觉得陆骁更好。我难受的不是你吃醋,是我都走到你身边了,你还在给我安排一个随时嫌弃你的角色。”
我没敢插话。
“我也累。我拒绝六千五,不代表我以后就不能心疼钱;我提醒你风险,也不是等着你摔倒,好证明我聪明。”
“我知道。”我声音很低。
她看着我:“你现在知道。我想看你下次怎么办。”
这句话让我绷了几天的背,终于能慢慢松开。
下次。
她还愿意给我们留一个下次。
我坐到她对面。
“我很怕你觉得我不值。”
她眼眶红了一点。
“所以你先替我判了?”
“是。我混蛋。”
“你是。”
她应得干脆,我反倒被刺得笑了一下。
笑完,鼻子更酸。
“我想做大,不是假的。想让你过好,也不是假的。但那天我最想证明的,是我自己厉害。后来怕你看见我没那么厉害,就拿话伤你。”
说到这里,我终于敢正眼看她。
“我不能答应你,以后再也不犯蠢。可你叫我停的时候,我会先下来听,不站梯子上跟你争。”
唐见微低头,拇指摩挲着手机壳。
她沉默了很久。
我没有催,也没伸手替她做决定。
最后,她问:“你这几天吃什么?”
“盖饭,面,鸡蛋。”
“有青菜吗?”
“有。”
她看着我。
我补了一句:“昨天没有。”
她终于笑了,眼泪却跟着落下来。
我心口像被狠狠揉了一下,站起来,又停住。
“能抱你吗?”
她擦了一下脸,声音带着鼻音。
“我过来,就是想拿这个。”
我绕过桌子,把她抱进怀里。
她起初身体还绷着,过了几秒,才把脸埋到我胸前。
我抱得很紧,又不敢太紧。
她的手抓住我后背的衣服,轻轻捶了一下。
“你那天真讨厌。”
“嗯。”
“我在楼下等车,等了十一分钟。”
我喉咙一下紧住。
“我想你会不会下来。又怕你真下来,还是问我要不要走。”
我低头贴着她的头发,半天说不出话。
那十一分钟,我站在仓库门口,恨自己,怕她不要,却没勇气向前多走几步。
“以后我来接你。”我说。
她抬头看我,眼睛湿着。
“别把每个以后都说完。今天先陪我吃饭。”
“吃什么?”
“贵一点。”
“好。”
“我自费。你欠我的设计费,还没结清。”
我终于笑了,她也笑,额头轻轻撞了我一下。
出门前,她走到那辆收纳车旁,摸了摸新加的分格。
“这个好用。别急着做第二辆,我明天带着图来,再省掉两个动作。”
我站在她身边,鼻子又酸了一次。
她要的从来不是我低头的样子。
是我们还能站到同一边,把下一件事做得好一点。
12 小单子也认人
八月的第一笔新单,是罗姐给的。
她在老街租了间小铺,要开门,想把书架和门前的小摊一起收拾一下。
“别弄太高级。”她在电话里强调,“高级了,人不敢进,觉得我卖书贵。”
我和唐见微去看地方。
小铺窄,门口还有一级不平的台阶,原来的招牌一半被树叶挡住。
唐见微拿着卷尺看了十分钟,没推我们那套标准展台。
她把罗姐原有的木箱垒了两层,在门边放矮凳。
我蹲下来调平底部,把晃的地方加固。
我们只补了必需的板件和标识。
报价不大,忙一整天也赚不到多少钱。
我算完工时,还是接了。
罗姐看过我们的第一场书市,也看过群里那场雨。
她肯再找来,不是因为没看见我们出丑。
“你们退钱没绕人。”她说,“做生意谁没碰过倒霉事。”
我被这句话说得有点抬不起头。
可她转身又补了一刀。
“下次别让小唐喊三遍,自己长点眼。”
我应得很响。
唐见微在旁边忍笑,忍得肩膀都抖。
罗姐开门那天,店门口贴了一张旧纸。
上面是唐见微亲笔写的字:慢慢挑,可以坐。
不大,却刚好从树叶空隙里露出来。
有位老人买完书,坐在矮凳上翻了半天,最后又抱了一本进去付钱。
罗姐从门里冲我们竖大拇指。
那天我第一次没急着给成品拍照。
我就站在街边,看人走进去,再拎着书走出来。
那种满足很慢。
没有三十六套摆开时的壮观,却能一寸一寸把心里烧坏的地方补上。
开门的照片还是发了。
唐见微把罗姐原来的店名放在最前面,我们的名字小小写在后面。
有人顺着找到我们,问修木架,也有人问只做一张招牌行不行。
以前我大概会嫌零碎。
现在我先问地方多大,人什么时候有空。
当然也不是都接。
有单子路太远,运费比材料贵,我就老实说,让对方找附近师傅。
唐见微在一旁补上简单的尺寸建议。
我们没因为说了几句就立刻收钱,也没把所有事都揽成免费。
日子一点点稳下来。
午饭常在仓库门口吃,汤姐偶尔端一盘自家炒的菜过来,嘴上说做多了,眼睛却总盯着我们有没有好好吃。
董乐周末回来帮忙,进门先看工时表。
看完,说:“今天这安排像个人干的。”
我踢他凳脚,他笑得很欠。
唐见微终于收到了一笔完整的设计费。
钱是罗姐那个小店项目结的。
她看着到账提醒,忽然把手机放到我面前。
“看。”
我笑:“唐总,尾款到了?”
“别叫唐总,叫唐设计师。”
我郑重其事叫了一遍。
她耳朵红了,还是把手机举起来又看一眼。
傍晚,她请我去吃冰。
两个人一份,特意加了芒果。
我问她不是嫌上次芒果酸,她说这次不一定。
吃到嘴里还是酸,她皱了下鼻子,把剩下那块挑给我。
我笑着吃掉。
那时她手机响了。
罗姐发来一条长语音。
老街九月要做秋季周末市集,连着八个周末,几家商户已经向运营方推荐了我们。
不是请我们修一张桌子。
是四十个摊位,整套展示服务,得跟另外两家公司一起提方案。
我拿着勺子的手停住。
唐见微听完,先看我。
我也看着她。
那一刻,她大概等着我又说一句,肯定拿下。
我却先问:“明天一起看场地?”
她把最后一口冰送进嘴里,慢慢笑了。
“行。这回先走一遍下雨往哪跑。”
13 我们能接的那一块
老街的方案会在八月底。
我们先去走了三遍场地。
第一遍看尺寸,第二遍跟商户说话,第三遍专门挑了个周末,站在路边看人怎么走。
唐见微蹲在路沿画图,我帮她挡着太阳。
罗姐从店里端出两杯水,看着我们那叠记录,笑说像查户口。
卖钩针小物的阿姨想要挂架,卖版画的年轻人怕纸面受潮,旧书摊要低一点,方便孩子翻。
四十个摊位,不是四十份一模一样的图。
但也不能每套都重做,不然我们根本撑不起这个报价。
唐见微最后把变化留在面板和小配件上,底下的架体尽量共用。
我把已经修好的存货清点一遍,又列出需要补的四套和备用件。
这次人工没有往少里填。
董乐看完排班,甚至怀疑我发烧。
“你给自己也留了午饭时间?”
“我现在金贵。”
“被唐总修好了?”
我拿卷尺轻轻抽了他一下。
唐见微站在门口听见,笑得毫不客气。
可正式提方案时,气氛就没那么轻松。
街区运营负责人许明慧,把三家公司的方案放在一起。
陆骁的那份最完整。
展台、灯光、舞台、整场导视,一口气包下。现场对接一个人,省事,也稳当。
我们的优势在小摊,短处也摆得明白。
我讲完,许明慧直接问:“如果交给你们,你们能不能把灯光和小舞台一起做了?”
我心里猛地跳了一下。
唐见微的笔尖停住。
“我们没有自己的灯光团队。”我说。
“可以找人合作。我们更想找一个总对接方。”
我知道,只要一句可以,就能把自己放到更大的位置。
再往回找人,总有办法。
这正是我最擅长骗过自己的那条路。
我看了一眼唐见微,随后把方案翻回边界那页。
“我可以帮忙对接,但第一次配合的团队,我现在给不了整体承诺。我们这份报价,只保展台和配套设计的交付。”
许明慧皱起眉头。
“那你们的竞争力就弱了。”
“是。”我喉咙干得厉害,“所以请您看我们这一部分,值不值得单独拿出来。”
后半场我讲得很费劲。
对方不再追问我们的设计,只问分开签会不会多一道协调。
我能答的就答,不能替别人保证的,没再揽。
走出会议室,我后背一片潮。
唐见微走在我旁边,没有夸我成熟。
她也心疼这次机会。
电梯门合上,她才轻声说:“我刚才差点想替你接下来。”
我看她。
她苦笑:“我也想赢。不是只有你急。”
这一句,比什么鼓励都让我舒服。
她不是站在岸上看我扑腾的人。
她也在水里,也会被眼前的亮光晃一下。
我们回到仓库,把整个方案重新拆开。
该解释的交接节点补上,过度好看的效果图删掉两张,换成商户实际使用的变化。
我去问陆骁,若客户分开采购,他愿不愿意只做灯光舞台。
他看着我,笑了一下。
“你想让我帮你拆我的整包?”
这话说得够直,我脸上发烫。
“我不是让你帮。我想知道,你们有没有可能一起做。”
他没立即拒绝,翻了翻客户给的需求。
“客户不拆,我不会主动拆。但真拆了,我也不能放着合适的业务不做。”
我点头,道谢。
临走,他叫住我。
“贺铮,能把小活做成,也算本事。别一见大单,就觉得小的全不值钱。”
我走到门外,忍不住回头。
这话以前听,我多半会当成他瞧不起我。
这回,我听进去了。
14 她也有她的远处
第二次方案会前,唐见微收到一封邀请。
她的毕业作品入选了外地一个青年设计联展,有三个星期的布展和交流安排。
老师早在毕业前帮她投过材料。
那时没消息,她也没抱太大希望。
现在邀请来了,偏偏跟老街的准备期撞在一起。
她看完邮件,坐在电脑前没说话。
我端着水走过去,只看了一眼,心就悬起来。
三周。
不是坐高铁当天来回的距离。
我好不容易把她重新抱回来,私心很想说,能不能以后再去。
她替我撑了那么多事,我好像很容易把自己的需要排到她前面。
“你想去吗?”我问。
她没答。
过了一会儿才说:“想。”
那个字很轻,像怕压到眼前这一摞报价单。
我把水放下。
“那我们算一下,怎么去。”
她转头看我,眼神有点不信。
“我没问你能不能去。”
“我知道。我是说,仓库这边怎么排,不是替你决定。”
她看了我几秒,肩膀慢慢松开。
我们用了一晚上,把三周拆开。
主方案已经完成,现场变更需要有人确认;许明慧可能要再看样品,不能只剩我一个人对着图猜。
唐见微想到同系的朋友安琪。
对方在本地接设计活,做过两次活动导视,愿意按工作量配合,费用也说得清楚。
她不是唐见微的替身,只负责已经确认过的落地部分。新需求,还是由唐见微远程判断。
现场拍照不能只拍漂亮的,尺寸、位置、问题,都得拍明白。
我把安琪需要的费用列进去,没动备用钱。
一看利润,又少了。
我肉疼得直吸气。
唐见微看我:“后悔了?”
“后悔刚才喝水太快,烫了。”
她笑了一声,伸手摸我耳朵。
我握住她的手,认真说:“真有点舍不得钱,也舍不得你。但你那边的机会,又不是能等我这边万事大吉才来。”
她没有说自己一定会带回多少资源,替这趟出门证明价值。
她只是靠过来,把头放在我肩上。
“贺铮,我本来准备推了。”
“我猜到了。”
“我怕一走,你又觉得我在选别的。”
这句话像把我从椅子上轻轻往下一按。
我搂住她,很久没说话。
之前那场吵架,果然不是一个拥抱就能全部抹平的。
“我会想你。”我最后说,“也会有点不痛快。但那点不痛快,我自己消化,不让你替我赔一个联展。”
她捏了捏我的手。
“你可以告诉我。不许憋到最后,又拿陆骁出气。”
我笑了,笑完又郑重点头。
她出发那天,我送到车站。
行李箱里除了衣服,全是图纸、样品和一本角落磨白的笔记。
我偷偷塞进去的饼干,没藏过三分钟就被她发现。
她举着那包东西,笑我像送孩子上学。
我说不一样,孩子哪有这么难哄。
她抬脚就要踩我。
我躲开,顺势把人抱住。
候车大厅吵得很,她的声音贴着我耳边。
“我会每天给你打电话。”
“不用每天。你累了就发条消息,别为了报平安还硬撑着聊。”
“你少装大度。昨天谁说晚上少一个人骂你,睡不着?”
我被揭穿,干脆不装。
“那有空先骂我,再去睡。”
她笑着亲了我一下。
周围有人看,我搂着她没松。
广播开始检票,她拉着箱子往前走了两步,忽然回头。
“贺铮。”
“嗯?”
“你说全要那天,我不是想让你永远把我放第一。”
她站在人流边,眼睛很亮。
“我就是想,你往前跑的时候,别觉得我只能在原地等你。”
我看着她,胸口又酸又满。
“知道了。你也往前跑,我能跟上。”
她这才转身,朝检票口去了。
我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拿出手机,拍下那块出发指示牌。
发给她:唐设计师,外地业务开张,记得偶尔想一下本地男朋友。
她回得很快。
本地男朋友也好看,留着。
我捧着手机,在候车大厅门口笑得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傻子。
15 不把她押上去
第二次方案会,许明慧果然问唐见微怎么没来。
我说明她去参加联展,今天由我讲交付部分,设计上如有新问题,可以约她视频。
“你们就两个人,主设计还不在,后续跟得上吗?”
我没有拿我们是情侣作保证。
我把安琪的工作安排、已确认的图纸和变更联系方式摆出来。
该由谁做,不混着说。
许明慧看得很仔细,却仍有顾虑。
她身边负责宣传的小伙子忽然翻出手机。
“我刷到你们了。校花跟男友创业,挺有传播点的。唐同学以后能不能固定出镜,做街区这一季的形象?”
那是我们书市当天被人随手拍的视频。
我和唐见微在车旁搬箱子,她回头笑了一下。配文把她的学校和外貌挂在最前面,反倒没人写我们做的是什么。
视频热过一小阵,我没拿去转发。
我知道只要顺着接一句,现场气氛会立刻轻松。
还可能多一笔宣传费。
“这个得她自己决定。”我说。
小伙子笑:“你是男朋友,又是合伙人,先聊聊意向也行。”
“我只能确定,她愿意讲自己的设计。别的,我不能替她答。”
许明慧抬头看我。
我把手机放回桌上,心跳快了些。
不是因为这话有多硬气。
是我真的怕,她不在,我就忍不住拿她换一个更好谈的局面。
“那先说方案。”许明慧道,“你们今天带了什么?”
我把两套样品推到空地。
一套是标准款,另一套保留同样的底架,只换小配件。
罗姐的书箱能搁进去,卖编织物的挂件也能扣上去。
我请宣传的小伙子过来,照着图拆一次。
他先拿错了方向,我没抢,只指给他看颜色标记。
三分钟后,他把一块面板完整拆下,自己先笑了。
“这回不用拍校花,也能拍个过程。”
屋里跟着轻松了一点。
我这才把最重要的那页铺开。
不是效果图,是雨天和日常收场的两套位置安排。
老街已经协调好侧面室内空铺,活动开放时怎么摆,停办时往哪里退,哪边让商户先走,哪边给装卸用,我们都跟场地方现场走过。
展台不是把东西往雨里一扔,靠耐用硬扛。
我没隐瞒夏夜集那场失误。
许明慧问过,我就把处理过的退费和后来改过的收纳方式一起拿出来。
“我吃过亏,所以这回把撤收的人工也算进报价。”
“你比上一家贵。”她说。
“在这一部分,是。但这个钱我不想再省了。”
谈到设计时,我们按约定的时间接通唐见微。
她刚结束那边一场交流,头发有些乱,背后是还没撤下的展墙。
她没讲自己拿了什么评价,先问商户的店名是否都确认了。
许明慧提了个新要求:统一得再整齐一点,能不能把每家的店名缩小,街区名字放大。
唐见微停了一下。
“可以统一顶上的颜色和尺寸,但不建议压小店名。人来逛街,最后要记住的是他喜欢哪家,才会再回来。”
她拿过身边一张纸,现场画出两个比例。
镜头前,她只露了半张脸,更多时间都对着那张图。
许明慧慢慢点头,让她把新版补进方案。
视频结束前,我看见她朝镜头外小跑了两步。
有人在等她。
她没有为了我们这一头,错过那一头的事情。
我竟比自己讲得顺利还高兴。
最后,我们没拿到整个项目。
灯光和小舞台交给陆骁的公司,现场总协调由街区自己的团队负责。
四十个摊位的展台、标识和八个周末的服务,单独签给我们。
不是最大的一块,却是我们确实有能力吃下的那块。
许明慧把确认页推来时,我手心全是汗。
陆骁在另一侧收文件,看了一眼我们带来的样品。
“这种零碎变化,你们做得比我们细。”
我抬头看他。
他补道:“别让我灯都挂好了,你们桌子还没摆齐。”
我笑起来:“也别让我撤完了,还等你的线。”
他也笑了,伸出手。
那一握没有谁把谁压下去。
可我走出会议室时,脚步比拿到第一张订单还轻。
我给唐见微拨电话,她在展厅外接了。
我说:“咱们的名字,写上去了。”
她先安静,接着很短地吸了口气。
“我做的那页,也在?”
“在。你那个很长的‘米’,也在。”
电话那边传来风声。
她好一会儿才笑出来。
“贺铮,今天准你吹一分钟。”
我握着手机,真的一点都不想谦虚。
“唐见微,你投的人,还行吧?”
她笑得声音都在抖。
“挺行。回头让我验收。”
16 把人放进图里
唐见微回来时,老街的准备已经到了最后两天。
她原先说自己打车回去,让我别耽误。
我还是去了车站。
出门前把现场交给董乐,该签收什么、缺件找谁,都交代好。我不是偷偷把一屋子活丢下就跑。
出站口开了又关,人群一拨拨出来。
我远远看见她,先看见拖在身后的画筒,再看见她朝我扬起的手。
三周不长。
可她走到我跟前时,我一句准备好的俏皮话都没说出来。
我接过箱子,先把人抱住。
她的脸贴在我颈侧,呼吸里带着很轻的笑。
“验收过了?”
“得再验一会儿。”
她没推我,手掌在我背上慢慢收紧。
那晚我们没去仓库加班。
我送她回家,吃过饭,陪她把要用的资料理好,就让她睡了。
临走她抓着我的袖口,说第二天八点见。
我说九点,现场不到需要她的那一步。
她眯起眼:“你这是安排领导迟到?”
“安排你多睡一小时。我已经提前请示过唐设计师的胃和眼睛。”
她笑着松手,末了又亲我一下。
老街开市那天,四十套展台按图摆好,我却在最后一段通道前停住了。
罗姐推来一辆新添的书车。
比她报过的书箱高得多,又带着长扶手,卡在桌外,尾部就占了通道。
旁边卖版画的年轻人不肯让。
“你每次都说挪一点,一点一点,客人都从我这儿挤。”
罗姐也急:“我今天这么多书,总不能全放地上。”
我看一眼时间,离开放还剩不到一小时。
从前遇到这种事,我大概先让人照图来,别给我添乱。
毕竟图确认过,尺寸也问过。
可那辆书车后面,摞着她早上刚擦干净的旧书,书脊整齐朝外,显然是想好好卖一场。
唐见微也走了过来。
她没先劝谁,蹲下看书车底部,再抬头看后排那条空隙。
我跟她对视一眼。
“能拆一层。”我说。
罗姐立刻护住扶手:“我新买的,别给我拆散了。”
我伸手比给她看。
不是切断,只卸下上方那截独立横架和扶手,改成低车。常翻的书摆上桌面,补货的书留在低车上,正好一起推进桌下。
唐见微拿两本书试了试摆放。
顾客不用弯腰,车也能缩进去。
罗姐犹豫几秒,终于点头。
我先请许明慧确认调整后的边界,再叫董乐取工具。
唐见微在旁边给书重新分区,跟卖版画的年轻人说清新的占位。
那年轻人看通道恢复,也蹲下来帮忙扶了一把。
二十分钟,书车退进线内。
我站起来,发现背后一圈人。
陆骁拎着对讲机从旁边过去,瞥了一眼地上的拆件。
“我还以为你又要跟谁较劲。”
“较劲也得看东西有没有道理。”
他笑着走了。
罗姐把卸下来的横架递给我,忽然说:“其实我换了车也没告诉你们,想着大不了现场挤挤。”
她有点不好意思。
“是我给你们添事。”
我接过横架,没趁机讲一通。
“下回提前说。能改的早改,真摆不下,也得让您知道。”
开市后,通道里渐渐有人。
唐见微站在路口,看小孩绕过书车,停在那排低矮的绘本前。
她转过头来,眼里有我熟悉的亮光。
我举起水杯,跟她隔空碰了一下。
她笑着摇头,走过来,真拿自己的杯子碰上我的。
“贺老板,没把人往图里硬塞。”
“图是你画的,我哪敢。”
“少来。你以前敢得很。”
我认,认得心甘情愿。
那天下午,街区的宣传人员来拍照。
还是上次那个小伙子,他问唐见微能不能讲讲设计。
她答应了。
镜头前,她没有站在空摊旁边摆姿势,而是请罗姐演示书车怎么推进、拿哪层的书最顺手。
说完,罗姐对着镜头用力点头。
“对,我用着舒服。看着简单,这俩孩子没少跑。”
小伙子把“一平米设计及交付”补进字幕,给我们看过才定。
我站在镜头外,忍不住拿手机拍了一张。
照片里,唐见微半蹲着,把一本歪倒的绘本摆正,罗姐在旁边笑。
这张照片没有三十六套一字排开的壮观。
我却发了自己的朋友圈。
没写校花,没写谁跟着谁。
就写了一句:唐见微的作品,今天有人用得很高兴。
她看到时,先抿了一下嘴,随后走过来,站到我身边。
众目睽睽下,她踮脚亲了我脸颊。
“这个宣传费,个人结。”
我那天的嘴角,直到收工都没下去。
17 让他们好好看看
老街的八个周末,我们没有一场敷衍。
中间也碰过雨。
天气预警出来,街区提前调整安排,我们按方案收了户外部分。
董乐喊第一声,我手里的横杆就放下了。
唐见微转头看我,什么都没说,接过那块面板,一起推回室内。
那天没有特别惊险,也没有奇迹。
少做了半天生意,大家都遗憾。
但商户和货平平安安,事情没再变成一地烂账。
我终于不需要靠扛过一场雨,证明自己厉害。
最后一个周末,唐见微把她爸爸请来了。
我提前知道,还是紧张。
连仓库里那块门牌都多擦了一遍,擦完才发现,他根本不去仓库。
唐见微笑话我:“你怎么比见客户还慌?”
“客户不一定能把你接走。”
她捏了捏我的脸。
“那你得贿赂我,我比较好使。”
我给她买了一杯热豆浆,她嫌我打发得便宜,还是抱在手里喝得挺开心。
唐立成下午到,没带大包礼品,只拎了个装样品的布袋。
他说来看看,顺便给店里找两种包装。
我陪他走,他没先问我们赚多少。
他看展台的连接,看价签,还蹲下试了一次书车。
到了罗姐那里,唐见微去处理别家标识,他留在原地翻书。
罗姐不知道他是谁,见他一直摸那条边,笑道:“你也想买架子?找他们。人小,做事倒不糊弄。”
唐立成问:“那位姑娘,是负责拍照的?”
我心里一紧。
罗姐嗓门立刻大了。
“拍什么照,她是设计师。这些怎么摆,都是她琢磨的。你没看我这车,原先杵在外面跟路障似的,现在小孩子自己都能拿书。”
唐立成没说话,低头又抽出一本。
我看见他嘴角动了动。
后来唐见微回来,问他看得怎么样。
他把刚买的书夹到腋下,慢慢说:“你那个店名,留得是对的。我逛一圈,能记住好几家。全挂街区名字,就只记住来过了。”
她愣住。
父女俩对视片刻,她忽然笑得眼睛都弯了。
“你看过我的方案?”
“你给我发的,我能不看?”
“你只回了个好。”
“那我还能给你写个评语?”
她笑着去挽他的手。
我跟在旁边,胸口那口气也轻了。
不是因为她爸爸终于承认我有出息。
是她终于听见,他认真看了她做的东西。
收工前,我爸也来了。
他刚替人修完柜门,工具包还挎在肩上。
唐立成先伸手,两个人聊了几句,竟从文具柜聊到木料,越说越投机。
我爸看着那排展台,搓了搓手。
“比在院里看着强。”
我故意道:“您儿子做的,能差?”
他瞥我:“见微设计的颜色好。”
唐见微在一旁笑得直不起腰。
我装出受了委屈的样子,她笑够了,偷偷把手塞到我掌心。
手指一扣,什么委屈都没了。
末场撤收,许明慧跟我们结验收。
这季的尾款没有拖。
她还拿出下一季的初步计划,问能不能继续做。
我没急着签,先问时间、数量,还有哪些地方要变。
她听完,笑了一下。
“现在找你谈,心里踏实不少。”
这句话比夸一句年轻有为更让我痛快。
我拿着单子走回车旁,手指在签名处摩挲了好几下。
唐见微一看就知道。
“又想吹?”
“想。”
“说。”
我看着她,毫不掩饰地笑。
“这回我是真挺得意。”
她也笑,伸手抱了我一下。
仓库里那块修过的桌板,后来做成了我们自己的工作台。
泡过雨的地方没完全藏掉,靠近左边还能看见一条浅痕。
唐见微没让我磨掉。
她把电脑摆在那一侧,说刚好压住纸,不容易滑。
我没有再往那道痕上编什么漂亮道理。
它坏过,修好了,还能用。
那年入冬,我们终于能稳定给自己发一份不算高的报酬。
我把第一笔存进个人卡,给唐见微买了件她在商场摸过两次、没舍得试的外套。
她接过袋子,先问我哪来的钱。
我把工资记录亮给她。
“放心,没拿你的投资追你。”
她摸着柔软的衣领,耳尖慢慢红了。
“贺铮,你记这种话倒记得牢。”
“涉及追你的经费,我很严谨。”
她穿上外套,站在那面有点歪的旧镜子前转了一圈。
转完,走过来抱住我。
那天仓库很冷。
她外套上的绒毛蹭着我下巴,我却觉得从肩膀到心口,全暖了。
18 今天不开会
第二年六月,我们回学校看新一届的毕业展。
出门前,董乐给我发消息,说有个新客户想临时改颜色,问我回不回。
他已经正式加入我们,负责现场和货物,工资和项目奖金分开算,不再靠一句兄弟帮忙。
我让他先跟安琪确认改动范围,超过约定的部分按报价走,最后的意见发我,傍晚统一回复。
发完,我把手机放进口袋。
唐见微站在门口等,手里夹着两张参观预约单。
“贺老板,真走得开?”
“今天有人干活。”
“听着像在骂自己以前没人性。”
“你非要这么理解,也行。”
她笑着挽住我。
这一年,我们没有突然住上大房子,也没把公司做成什么传奇。
仓库还是旧印刷厂那一间,墙上添了新的样板,白纸招牌收进了文件夹。
冬天和来年春天,我们又续做了两季街区活动,也接了几家小店的开门布置。客户开始反复找来,我们也学会拒绝不合适的单。
唐见微的作品集厚了不少,找她的人开始直接叫唐设计师,不再先问她是不是视频里那个女生。
最让她高兴的,是一个不认识我们的新客户,看完作品来咨询,聊到最后才发现,我是她男朋友。
她把那段对话给我看,得意了整整一顿饭。
我也得意。
只是得意的内容,跟一年前不太一样。
前一天,我们做完第一整年的账。
该付的费用付清,欠着的设计费补齐,下一季要用的周转和租金留出来,最后还能分一笔钱。
两个人各两万。
算不上多大一笔。
但唐见微看见钱到账,捧着手机半天没动。
我大概知道她在想什么。
她那一万八,没有变成一张只能拿来纪念年少轻狂的收据。
她做的工作挣到了钱,投进去的那份信任,也慢慢长出真实的回报。
她把其中八千单独转存,给那笔钱取了个名字,叫出发。
我看见了,笑着说:“车票钱涨价了?”
“还有住宿和吃饭。”
“下次打算去哪?”
她报了个城市,那里年底有她想去的展。
我凑过去看日历。
“把时间先记上。到时候我看能不能一起去,不能,你拍给我。”
她抬头看了我一会儿,忽然把手机往旁边一放,抱住我的脖子。
“贺铮。”
“嗯?”
“你现在这样,挺招人喜欢。”
我故意问:“以前不喜欢?”
“以前好看,现在好用。”
我捏她腰,她笑着躲,最后还是被我抱回怀里。
回学校这天,她穿的就是那件白衬衫。
袖口依然卷着,耳边的银色方块晃出细细的光。
展厅换了作品,去年她站过的角落,现在摆着几个学弟学妹做的模型。
我们站在旁边看了很久。
有个男生认出她,跑过来问,是不是做《摊开》的学姐。
她很高兴,跟对方聊了十几分钟。
我没催,也没玩手机。
她谈到一些细节,会自然看我一眼,我就补上实际使用时碰到的问题。
对方拿小本子记,最后问能不能加联系方式。
唐见微大大方方给了。
走出展厅,我装作不经意:“学弟挺热情。”
“怎么,酸了?”
“一点。允许我酸三十秒。”
她笑出声,伸手跟我十指扣住。
“计时吧。”
我把她手握紧。
没到三十秒,就不酸了。
午后,我们去去年那家炒粉店。
店还在,桌子换了两张,老板已经不记得我们。
我点了两份豪华版,自己那份也加双份肉。
唐见微看着端上来的盘子,笑了半天。
“贺老板,今年的庆功标准进步很大。”
“晚上还有。”
“晚上什么?”
我把一张小餐馆的预约信息给她看。
不是贵得让人心疼的地方,是她存了很久、总说等不忙再去吃的那家。
她看完,手指在屏幕上轻轻点了一下。
“花呢?”
我一下愣住。
她立刻笑弯了腰:“逗你的,怎么什么都信。”
我这才起身,把寄放在老板那里的纸袋拿过来。
里面不是满天星,是一小束她今年在阳台上养过的洋桔梗。
我挑不准颜色,让花店给配的,包装纸还特意选了不反光的。
她接过去,笑声慢慢停了。
我看着她,心里突然有点紧张。
一年前拿着第一张订单,也没有这一刻紧张。
“这次不是预算差一截。”我说,“是看你养的那盆开花,你高兴了好几天。我想再让你高兴一次。”
唐见微低头摸了摸花瓣。
她没有像平常那样马上回我一句,贺铮你可真会。
她把花抱在怀里,过了好一会儿,才抬头。
“我已经很高兴了。”
店里的落地扇吹过来,掀起包装纸的一角。
她眼底亮亮的,笑得跟去年递冰棍时一样。
我伸手,替她把那角纸压好。
她忽然从包里拿出钱包,抽出当初那张银行卡,放到桌上。
我低头看它,再看她。
她一脸认真:“贺老板,现在公司做得不错。我考虑再追加一点。”
我忍着笑,把卡推回她面前。
“今天不开会。”
“有钱都不要?”
“明天再谈。”
她扬起眉梢:“那今天要什么?”
我隔着桌子,握住她放在花边的手。
“要你陪我吃饭。还要你把那份肉吃完,别又挑给我。”
她望着我,忽然笑出了声。
“真贪。”
“那天就告诉你了。”
唐见微把卡收回去,往我碗里夹了一块最大的肉。
我正要说她,她又从我碗里夹走一块。
“交换。”她说,“谁也没亏。”
我笑着低头吃了一口。
热的。
她的手还留在我手里,没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