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小我就会拍马屁,能从扫洒丫头,升到二等丫头,全靠一张能说八道的嘴。
这是生存本事,不丢人。
那时候我在侯府做丫鬟,小世子是出了名的败家子。
吃碗面赏一两。
听句吉祥话赏十两。
我嘴甜,靠着奉承他攒下了不少银子。
最大方的一回,他与人打赌输后烧了我的卖身契,还塞给我五百两银票。
「走走走,瞧见你就想起我输了钱,晦气。」
我拿着这笔钱赎出了妹妹,在江南开了间小绣坊。
后来重逢府里的管事,我说起小世子的好,管事满脸诧异。
「他那样难伺候的人,谁从他手里讨到过赏?」
我愣了许久。
管事又叹道:「哪有什么赌约,那年夫人要挑通房,你的名字就在头一个。」
五年后,侯府败落。
高高在上的世子爷沦为罪奴,形容狼狈依旧掩不住殊色。
周边竞价一个比一个高。
我掂量下钱袋,怂怂地要离开。
却见小世子目光炯炯地问:「小翠,你是来赎我的吗?」
1、
周围的人都朝我这边瞧,我走也不是,应也不是。
牙人热络地招呼:「姑娘也是来赎人的,那正好,三百两人就归你了。」
三百两啊。
我这些年起早贪黑攒下点家底,哪里舍得一口气拿出来。
本朝好南风,围在台前的买主边喊价,边用淫邪的目光打量他。
嘴里的话一句比一句难听。
「三百二十两!」
「我还没玩过世子爷这种贵人呢,不知与南风馆的有何区别。」
「抬起头来给爷瞧瞧,花这么多银子,总得买个识趣的吧。」
裴照安神色木然,像是听惯了这些污言秽语。
有人趁机在他脸上摸了一把也没有躲。
我胸腔里莫名酸涩,昔日小世子多么鲜衣怒马的一个人,此刻却如同货物般供人挑选。
一个箭步挤上前推开那人的手:「三百三十两。」
那人紧跟着添了十两。
我急得心口发疼:「一口价,四百两。」
周围叫价声瞬间消弭。
牙人输完银子,乐呵呵地将裴照安从囚车里拽出去。
我赶忙伸手接住。
隔着单薄的囚衣,肩骨硌得掌心生疼。
「小翠,劳烦你了。」裴照安嗓子沙哑:「来日我会还你的。」
这一趟,我掏空了所有用来进货的积蓄,还当掉手上头上的珠钗金饰。
此时双袖清风荷包空空,实在是没底气拒绝他。
向熟识的米铺借了辆板车,铺上一层稻草便推他往家走。
金尊玉贵的小世子从前出门最讲究排场,如今坐在板车上,经过街口还知道拿袖子遮脸。
我以为他嫌丢人:「离天黑还有几个时辰,总不能一直在外边等着。你将就些,马上就到了。」
裴照安瓮声瓮气的解释:「生意人最重名声,叫人知晓你买了罪奴,往后买卖就不好做了。」
我推车的脚步微顿,鼻尖莫名酸涩。
「坐稳了,咱们回家。」
「好。」
裴照安眼圈渐渐发红,放了下袖子。
长空一碧如洗,侯府抄家那日也是这般艳阳天。
雨花巷,杏儿听见车轮声,从铺子里欢快地迎出来:「姐姐,你这趟接了什么大生意,竟还要借车去拉回来……小世子!」
当年我领她离京,曾隔着车窗指给她看,那就是我们姐妹的大恩人。
「犯什么事了,小世子怎么沦落到如此地步?」杏儿惊愕到嗓音变了调,上前帮我把他扶进屋里,顺便去请了个大夫。
裴照安上是不算重,内里亏空严重,但需要药精细调理着。
杏儿跟大夫回春安堂抓药回来,蹲在厨房看我煎药,一边询问世子的情况。
我把来龙去脉说与她听。
杏儿得知赎他花了四百两,心疼得直叹气。
「他是咱们的救命恩人,落难了当然得救,但……好歹也留些银子应急呀。」
2
我和杏儿原是普通人家的女儿。
家里原本薄有家资,奈何供哥哥读书多年渐渐捉襟见肘。
隔年,爹娘商议着卖掉我们姐妹凑束脩。
爹娘重男轻女,杏儿是我一手拉扯大的,我们姐妹自幼相依为命。
我跪地哀求:「卖我一个吧,杏儿还小。我会拼命做活,挣了钱都寄回来,求爹娘留下她!」
爹娘不为所动,唯恐我带着妹妹逃跑,还特意叮嘱牙人将我们分开发卖。
于是十二岁那年我进侯府做丫鬟,成了何姨娘院子里的扫洒丫头。
侯府粗使丫鬟的月钱少,我舍不得吃穿,饶是如此攒下一年的月钱也不够姐妹二人赎身。
日子久了,我渐渐学会讨主子欢心,尤其爱往裴照安跟前凑。
他是侯府独子,从小被捧在手心里长大,出门呼朋引伴。
纵然惹了侯爷生气,往老夫人膝下一跪,撒几句娇。祖母心疼孙子连唤好几声心肝,连罚都替他免了。
有回裴照安赢了马球,骑着一匹高大的白马回来,绯红骑装衬得人眉目飞扬。
同来的公子抱怨他赢太多。
他仰头大笑,扬鞭指着人家:「输不起啊?明日再来一战,爷等着你们。」
我趁机上前奉承:「世子赢得好。奴婢听他们念叨好几日了,都盼着输世子一回呢,如今这心愿怕是难了。」
裴照安扬眉一笑,登时赏了我一锭银子。
比我半年的月钱还多。
我捧着银子连连道谢:「世子明日肯定还能赢,奴婢在这里等着给世子道喜!了。
「小翠,你就盼着我赢,好来讨赏是吧?」
裴照安故意为难我,非要我再夸几句。
我一口彩虹屁完全不重样。
裴照安心满意足:「瞧你这点出息,拿了那么多次赏钱,怎么连件新衣裳都舍不得做?」
我答道:「奴婢想赎回妹妹,况且将来出府,花钱的地方多着呢。」
「照你这么算的话一辈子都舍不得花钱了。」裴照安嫌弃我袖口磨破了,嘱咐下回来见他换身好些的衣裳。
小世子哪里懂丫鬟的难处。
府里的好东西再多也轮不到我挑,我能把妹妹赎出来就知足了。
十六岁那年,夫人要替裴照安挑通房。
院里的丫鬟都在议论,我吓得连裴照安也不敢去见,生怕嬷嬷误以为我有攀附的心思。
谁曾想没过几日,裴照安居然借着打赌输了的由头放我出府,还给了四百两银票。
我被天掉馅饼砸晕了,抱着银票就跑出了侯府大门。
门关上时,双腿仍在发软。
后来,我带杏儿下江南。
姐妹俩靠针线度日,起初替人缝补衣裳,后来接得起整套的嫁妆,手里渐渐有了积蓄,便开起这间小小的绣坊。
前些日子与侯府管事重逢,得知当年的内情,我久久缓不过神。
「他为你的事跟夫人闹了两回,宁愿挨家法也不肯把你追回来。」管事叹道:「那孩子脾气坏,待你倒是真好。」
我想起离府那日裴照安抱臂站在书房门边,叫我快滚,省得再惹他心烦。
而我走得那样急,连一句谢都没留下。
看来,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3
养了一个多月,裴照安的伤渐渐好了。
我的首饰也当得所剩无几,家里的用度只能一省再省。
他伤后身子虚,吃食上不能亏待。我每日给他备好,和杏儿在厨房凑合一顿。
杏儿对着碗里的红薯唉声叹气:「姐,我知道你惦记他的恩情。可你也得顾着自己呀,日日这么熬着身子吃得消吗?」
「知府家的嫁妆定下来了,等交了货,咱们手里就宽裕了。」
「还有两个月呢!隔壁那几个婆子天天议论咱们家养了个小白脸,你倒好,人家什么都不用干还好吃好喝地供着,你自己夜夜饿着肚子赶绣活。」
我没作声,努力往下咽红薯。
红薯吃多了容易烧心,但胜在好储存且便宜。
杏儿狐疑道:「姐,你是不是喜欢他?」
我脸上一热,还没来得及回答。
窗外传来树枝折断的声响,裴照安站在石榴树旁,耳尖泛红,张了张嘴半晌没找出个借口。
显然听见了杏儿的话。
傍晚,他主动来寻我,提起出门挣钱的事。
「我的伤好得差不多了,打算明日出去找个活干。总不能天天在家吃闲饭,让你们姐妹养着。」
男子汉该当如此,我应了下来,并且额外给他三文钱出门吃饭。
起初裴照安连连推辞:「我怎好意思再拿你的钱?」
我硬塞进他掌心:「活不好找,有钱在身上省得你中午来回跑,耽误功夫。」
裴照安很听劝:「行,就当是我借你的。」
说完,他低头看着鞋面。
露出那双耳朵红红,我猛然发现自己手还放在他掌心里,赶紧撤回来。
「我、杏儿在喊我,我先走了。」
裴照安:「大夫叮嘱我多散散步,锻炼身体,我要去东边。」
「嗯,我要去西边,好不巧啊……」
话音落口,我撞见裴照安那双漂亮的桃花眼,和他一起噗嗤笑出声来。
4
裴照安开始早出晚归。
他从前觉得挣钱一点儿不难,事实很快打脸,在外边接连碰了几回壁。
有的店家嫌他没做过活,有的需要长工,觉得他细皮嫩肉不知是哪家小少爷来体验生活,肯定做不长久。
倒是码头一日一结,裴照安观察半晌,觉得搬运货物简单。
他在码头扛了一天货,回来连腰都直不起来。
我赶忙请来大夫。
杏儿在旁边一算诊金和药费,忍不住数落他:「一天挣十文钱,看个病往里贴半吊,你这是出去干什么呀?」
裴照安垂着头任她训斥,惭愧到连一句嘴都没还。
直到大夫替他推拿,疼得他直吸气。
结束后裴照安侧躺在床上,蔫头耷脑,连往日那点精神气都没了。
「小翠,我从前花钱如流水,在摊位上看中个泥人就随手丢下去一两二两的,竟不知道挣十文钱原来如此艰难。」
我叹道:「你从前哪做过这种苦力活,往后别跟自己较劲了。等腰养好了,不如试试替书肆抄书,隔壁秀才公也靠这个补贴家用呢。」
小世子读过书,四书五经背诵下来应该不在话下。
裴照安眼前蓦然一亮:「对啊,我可以抄书!」
这次养伤期间他开始学着生火做饭,经常弄得满脸灰。等腰好些了还去劈柴,忙了半日结果胳膊酸得抬不起来。
虽然累,但裴照安每日精神奕奕,连杏儿看他都有了好脸色。
这才是踏实过日子的样子,侯府落败了,他总得自个儿站起来,将来赚了钱或许能把家人给找回来。
我能帮的了他一时,但不能一辈子帮他。
这样子的小世子,很好。
月底,裴照安终于抄好了一册书。
我陪他去书肆交稿。
掌柜翻了几页,直摇头。
「公子的字是好字,但抄书得写得端正些。这么多连笔,客人读起来费劲不说,抄本也不好卖啊。」
裴照安嘴唇抿得发白,默默收拾抄本。
蓦地,夹在里面的草稿掉下来。
掌柜拾起来读了几段,直呼精彩,连忙追问后头还有没有。
裴照安:「这是我抄书抄烦了,随手编着玩的。」
掌柜一眼看出了商机:「这故事写得有意思,等你写完了拿来。」
旋即还给了一两银子作定金:「字不妨事,我另找人誊写便是。但是说好了,这话本你别交给别家,价钱咱们好商量。」
两人当场签字画押,一契两份。
出了书肆,裴照安神情仍有些恍惚:「从前我写这个家里都嫌不务正业,竟有人肯花钱买。」
「嗯,我曾听说过一本叫《飞眉侠》的画本子卖得特别火爆,据说赚了上百两银子呢,兴许将来你比他还要有出息。」
裴照安瞬间跟打了鸡血似的,决定回去后就开写。
谁知道天空中电闪雷鸣,突然下起雨来。
我伸手接了接雨水,愁眉不展。
最近阴雨不断,不知船上那批生丝如何了,我可是把几乎全副身家压在上边了。
裴照安却误会了我的表情,叮嘱我在檐下等着,然后一头扎进雨幕中。
撑着伞回来时半边衣裳都湿了。
「雨太大了,你小心感冒,多等一会儿不碍事。」我踮起脚尖给他擦拭额头上的雨水。
裴照安眉眼灿烂:「我跑得快,没淋多少。走吧,看天还要下好一阵呢。」
伞不大,他护着我走在里侧。
我们肩膀挨着手臂,近得能闻见衣裳上皂角的气味。
杏儿来开门,撞见我们这副模样抿着嘴偷乐,倒惹得我浑身不自在。
5
夜里雷声大作,杏儿抱着枕头钻进我的被窝,贴着我嘀嘀咕咕。
「姐姐,他生得是真好看,留下来当姐夫好像也不亏。」
我伸手挠她的腰,羞恼道:「白日里还数落他呢,转头就替他张罗上了。好呀,原来你是个小媒婆。」
杏儿怕痒,嘴上仍不肯饶我:「谁叫你喜欢呀,我还能把他赶走不成?」
姐妹俩闹成一团。
半夜,我做了一个梦,梦到了在侯府的日子。
那年冬日姨娘遣我出门买东西,归途中遇上大雨。
我舍不得花钱雇车,躲在街边的大树下等雨小些,冻得牙齿打战。
裴照安骑马经过,见我淋成这副狼狈模样,乐得前仰后合。
「小翠,你打算在树下过年啊?」
我又冷又窘,将怀里的布料护得更紧:「东西淋坏了的话,姨娘要罚奴婢的。」
裴照安嫌弃地撇嘴,解下披风扔到我身上:「脏了,我不要了,你随意处置吧。」
他走后,之前停留的地方放着一把伞。
我裹着披风回府,仍病了一场。
府里没人肯替小丫鬟请大夫,我当掉那件披风,换了钱抓药。
那碗药救活了我。
等我筹够银钱去当铺,掌柜却告诉我隔得太久,那件披风早被人买走了。
为此,我难过了好长一段时间。
那时候,我对小世子的心思就像阴沟里的老鼠窥探着月光。
他在宴上与贵女们谈笑,我在廊下等姨娘吩咐,隔着人群偷偷望他。
他的目光偶尔扫过来。
我慌忙低头。
生怕旁人察觉,拿来取笑我。
更怕……他也觉得我痴心妄想。
次日见到裴照安。
我蓦然想起那个梦境,面颊阵阵发烫,连招呼都打得不如往常自然。
「是不是着凉了?」裴照安伸手抚摸我额头,「你等着,我去给你熬完姜汤。」
「欸……」
我喊了一声,他回头摆摆手:「你进去等着,马上就好。」
现在的裴照安生火烧水样样都行,仿佛真的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小世子了。
自从接下书肆的活,裴照安日日在屋里写话本,连出门都少了。
这日连秀才登门,却被裴照安拦在门口,两人见面没聊几句就是一股子火药味。
连秀才嘲讽道:「裴兄的伤既然好了该另寻住,。柳姑娘姐妹两个未出阁,你一个男子长住在这里,旁人要怎么议论她们?」
「我是她花银子买回来的,自然是她的人。」裴照安理直气壮:「她都没赶我,你急什么?」
连秀才被他的无耻给惊呆了,转头瞧见我,面色涨红。
接着他说明来意,原是托我替他母亲做件衣裳。
我们姐妹初来江南时受过他们母子的照顾,这种小事自然答应下来。
送走连秀才,裴照安闷闷不乐:「他常来找你?」
「邻里邻居的哪能不来往,他替我写过契书,还教杏儿认字,帮了我们不少忙呢。」
裴照安轻哼:「往后这些事找我,用不着劳烦他。」
杏儿在旁边接话道:「人家有功名,城里喜欢连家哥哥的姑娘多着呢。偏他三天两头往咱们铺子跑,你当真他上门一趟,只是为了替他娘做衣裳?」
「不就是个酸腐秀才嘛……」
裴照安绷着脸回了房,当晚写到三更,屋里的灯都没熄。
此后他写书愈发用心了。
在这方面也有天赋,掌柜读完以后笑得眼睛鼻子挤成一团。
到了月底,裴照安突然神秘兮兮地领我去河边,将新得的十两稿酬交到我手里。
「书卖得好,掌柜的给我涨价了。」
「这么多!」我忍不住夸他:「你真有本事,我和杏儿刚开铺子那会儿,忙一个月还挣不到这些呢。」
裴照安下巴微扬,骄矜劲儿又回来了:「这算什么,往后还能挣得更多。你收着,想买什么就买。」
一簇烟花从河对岸升起,在夜空中绽开,粼粼的河面也映得亮了。
我怔在原地。
裴照安不自在地轻咳一声:「今日是你的生辰。」
在侯府时我曾过一次生辰,裴照安也曾赏过一碗长寿面。
那时以为是管事提起他顺手给的恩赏,从没想过他会记到如今。
烟花很快放完了,裴照安瞪大眼睛,等了半晌再没见到火光。
「怎么就没了?卖烟花的夸得那样好,我还当能放半宿呢。小翠,明年给你买更好的。」
「这就很好,我喜欢。」
裴照安握住我的手,掌心烫得厉害。
「往后我多挣些,你也别日日熬夜赶活了。眼睛熬坏了,给多少银子也换不回来。」
我心跳得厉害,却舍不得挣开,任他牵着我沿河慢慢往回走。
日子正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结果到了家,杏儿脸色十分难看。
「姐姐,运绸料的船到了,那批货……全洇了色。」
6
绸料摊在案上,大片水渍洇开,几匹料子的颜色晕染在了一处。
我接了知府家小姐的嫁妆,订金全投在这批料子上。
眼下婚期将近,交不出货就得赔三倍订金,连铺子都保不住。
次日,我去锦丰绸庄讨个交代,掌柜却把责任推给连日的大雨。
「连日大雨,船上再怎么遮盖也难免进水。柳掌柜,货坏了多少,我们照数退钱就是。」
「我拿了钱,到哪里买一样的料子?知府家定好的颜色,别家根本就没有。你们重新调一批的话多久能到?」
「怎么也得二十来日吧,柳掌柜,不如去求求知府夫人让她宽限几日,我们这边也好调货。」
等上二十来日,哪里还赶得及?
我只能去知府家求宽限时日,然而知府夫人不肯答应,嫁女的日子早就定了,误了交货时间除了要赔钱,还要坐牢。
在外奔波一整日,回到铺子,锦丰绸庄的何东家居然带着中人等在那里,连收铺子的契书都拟好了。
他早就想将这条街的门面连起来做生意,先前问过我两回价都被拒了。
这回开价更低,正好够赔知府家的银子。
「柳掌柜,铺子没了还能再置,惹恼了知府一家可就在金陵城呆不下去了。」
我疲惫不堪:「离交货还有二十六日,我自会想办法。何东家请回吧,这铺子我不卖。」
他走后,裴照安翻过绣样,蓦然提起京中见过的一套嫁妆。
「成国公嫁女儿的时候那套嫁妆用的料子有好几种颜色,拼在一处,满京城都夸好看。咱们用市面上买得到的料子,照着做一套成不成?」
我忍不住问:「你怎么连别人家的嫁妆都记得?」
「从前赴宴无聊,什么热闹都爱凑。那天大伙儿围着瞧,我也挤了进去,没想到还能帮上你的忙。」
「就是知府夫人定的就是这套,连颜色都挑好了,换样子需得她点头。」
「嗯,那就画出来给她挑,总比在这里干着急强。」
裴照安画得实在不成样子,一张纸涂得乱七八糟,我对着琢磨半晌,渐渐明白了。
「是挖镶的做法吧?花枝越过拼接处,把几色料子连起来,看不出接缝。」
「对,就是这个!」裴照安拍案。
我依着他的形容重新起稿,两人商量到后半夜,终于画好,又赶出一幅小样。
次日登门,知府大门紧闭不开。
裴照安花了五两银子买通角门的婆子,帮忙把绣样带进去。
「这可是成国公女儿出嫁时用的,金陵城尚且没有,独独我们绣坊会。」
半个时辰后,知府夫人准许我们进去。
她伸手细细抚过上面的花纹:「这个样子倒是新鲜,就照这个做,料子准你们换,日子不能再耽搁了。」
我悬着的心终于落下一半:「夫人放心,定不会误了小姐的婚期。」
这几日愁得吃不下饭,如今总算有了精神,拉着他去选绸缎。
7
最近下雨绸缎几乎都涨价了,银子根本不够。
我四处借钱,嘴角长了好大一个燎泡。
何东家得知消息,再次登门,开出的价比上回还少。
这次,我预备当掉最后那支金簪,裴照安却拿了一百两银子给我。
我吃了一惊:「哪来这么多钱?」
「书肆预付的稿酬。」
「一本书能预付一百两?裴照安,你跟我讲实话,这钱到底哪来的?」
他见瞒不过,坦白是当玉换来的银子。
那块玉是他从侯府带出来的最后一点念想,抄家时藏在鞋底的夹层里,逃过了搜查。
我赶忙塞回去:「你怎么把玉佩当了?那是你家里留给你的东西,铺子的钱我再想办法就是。」
裴照安眉心紧蹙:「你买我的时候把家底都掏空了,怎么不心疼?如今当我一块玉你倒舍不得了,拿去用吧,等挣了钱咱们再赎回来。」
「况且,我们还分你我吗?」
他眼底满是情意。
我没再推辞,用这笔钱置办材料,请来相熟的绣娘。她们知道我的难处,答应等结了尾款再拿工钱。
铺子里挤满了人,裴照安替我们照应饭食,夜里接着写话本。
掌柜来催稿,撞见他抱着绣架往外走,满脸诧异:「裴公子,你怎么干起这个来了?我那书还等着印呢。」
「家里忙不过来我帮个手,放心吧,误不了你的事,晚上给你写。」
掌柜苦着脸让开路,叮嘱他千万别忘了。
接连几日,我熬得眼睛通红,连针眼都看不清。
裴照安取走绣绷,不许我再绣了:「你熬成这样眼睛还要不要了?先歇一歇吧,一个时辰后我喊你起床。」
我实在撑不住,靠在绣架旁歇息。
他给我盖上衣裳。
我迷迷糊糊抓着他的袖子:「鸾鸟的尾羽……别配错了色。」
「记着呢,你安心睡吧。」
我枕着他的肩睡熟了。
第二日醒来,裴照安也靠在绣架旁睡着,眉间满是倦意,胳膊仍护在我身侧。
杏儿带着绣娘去了外间,没人来吵我们。
交货那日何东家也来了,等着知府夫人挑错好收我的铺子。
谁知夫人验过绣品十分满意,当着他的面付清尾款,还替娘家侄女订下一套。
「我嫂嫂见了花样也喜欢得不得了,嘱咐我替她留个话。明年她家姑娘出嫁,也照这个样子做。」
何东家脸上挂不住,勉强道了声恭喜,寻个由头告辞。
这笔生意忙到头,除去添的花费没余下多少银子。好在铺子保住了,也在城里有了些名气。
次月,我替裴照安做了身新衣裳。
他穿上走出房门,杏儿围着夸了半晌,我也看得出神。
竹青长袍衬得人肩背挺拔,面容清俊,眉宇间带着熟悉的骄矜,比当年在侯府穿锦衣时也不逊色。
「小翠,杏儿都夸了半日你怎么不吭声?是不是我变丑了,不好看了?」
我耳根发热:「转过去,让我瞧瞧肩上合不合身。」
裴照安偏不动,故意凑近了问:「刚刚还看得眼都不眨,怎么这会儿连句好听话都舍不得给我?」
他靠得太近了,我连脖颈都热了,伸手把人推开:「好看,成了吧?快去把衣裳换下来,别弄脏了。」
8
裴照安的话本在城里卖得极好,书肆掌柜又加了价。
手头一宽裕,他大手大脚的毛病跟着回来了,领了稿酬就买一堆吃食,桌上都摆不下。
我忍不住数落:「就咱们三个人吃得完么?搁坏了多浪费。」
裴照安笑嘻嘻的拿桂花糖糕哄我:「你爱吃这个,我特意绕路去买的。」
谁曾想这日,连婶居然登门替儿子求亲。
「小翠,咱们做了几年邻居,彼此知根知底。仲平中意你,我也喜欢你,愿不愿意来婶子家里做媳妇?」
我谢过她的好意,婉言拒了。
连婶急道:「是不是惦记着杏儿?带她过来一起住就是。眼下家里清苦些,等仲平考出来总不会亏待你的。倒是你家里那个男子住久了惹闲话,成亲前得让他搬出去。」
「婶子,连公子待我好我都知道。但我对他没有男女之情,不敢耽搁他。裴照安的事我心里也有数,叫婶子费心了。」
送走连婶,裴照安堵在绣房门口,明知故问:「你没答应是不是因为我?」
我装作没听懂:「人家往后要考功名,我要守着铺子过日子,本就不合适。」
「那我呢?我不考功名,能日日陪着你。」
裴照安这回没带半分玩笑。
我也不再敷衍:「裴照安,我喜欢你,在侯府的时候就喜欢。如今我留你住下,自然盼着跟你过日子。可成亲是一辈子的事,你得真心喜欢我,不能因为我救过你就勉强自己。」
裴照安气结:「我每日挣了钱往家里拿,连仲平一来我就坐不住,你还觉得我是报恩?」
他越讲越委屈。
「我从前就喜欢你,连院子里洒扫的婆子都知道,偏你这个傻狍子看不出来。每日巴巴地等着你来,你倒好,每次领了赏钱就跑,多待片刻都不肯。你当我给谁都赏银子吗?」
「那你当年……还赶我走。」
裴照安唇边露出一点苦笑:「我娘要你做通房,你吓得几日都不敢来见我。我舍不得你走,也不能把你留下来受委屈呀。」
裴照安背过身生闷气。
我拉住他的胳膊。
趁他回头,踮起脚吻了上去。
裴照安呼吸一乱,手臂将我紧紧圈住。
我心跳得几乎喘不上气,连睫毛都在颤。
「小翠,你答应了?」
我环住他的腰,轻轻应了一声。
婚事定了下来后杏儿比我还高兴,逢人就请来喝喜酒。
裴照安跑去问木匠打家具的价钱,回来嫌贵,盘算着再多写一本。
我在铺子里替他裁喜服,却不料,京中来人寻到了这里。
为首的老者扑通跪下,红着眼睛唤了一声「世子」,正是侯府的世仆周叔。
裴照安扶他起来,神色惊疑:「周叔,你怎么找到这里来了?」
「侯府翻案了!爵位也还回来了,圣上命世子回京领旨。老奴找得好苦啊。」
我抱着裁到一半的喜服料子,站在案边。周叔以为我是铺里的绣娘,吩咐我退下。
裴照安将我拉到身旁,眉目冷下来。
「她是我要娶的人。」
9
裴照安决定回京。
他父亲死在狱中,母亲前两年也病逝了。
如今案子平反,除了领旨,还要重新安葬父亲。
「小翠,我得回去一趟。」
我握住他的手:「你回去吧,这些事不能耽误。」
裴照安将脸埋进我的颈侧,抱着我久久不言,泪水渐渐濡湿了我的肩头。
我从没见过他这样哭,劝慰的话也不知如何开口,陪他坐到天黑。
临行前,我替他收拾行装,将原本留着过日子的银子放进去。
他不肯收,叫我留着家用。
我没强塞,将买他时的契书还给了他。
裴照安没接契书,语气迟疑:「小翠,你这是什么意思?」
「你从前待我好,落难的时候我总不能丢下你不管。如今苦尽甘来,这张契书留着也没用了,你拿回去吧。」
裴照安勉强扯出一丝笑意:「你我的婚事都定下了,我回京一趟很快就回来,你别胡思乱想。」
「裴照安,我在侯府做过丫鬟,知道里面是什么日子。如今这间铺子是我和杏儿一针一线挣下的,我不愿回去了。」
「那我晚几日走,咱们把婚事办了。我不会负你的,你信我。」
我喉间酸涩:「你父亲还等着你回去安葬呢,别耽误了。」
裴照安攥紧我的手,嗓音涩然:「等京里的事办妥我便来接你,如今我能做主了,谁也不能让你受委屈。」
周叔在门外催着上路。
我抽回手:「你回去吧,家里那么多事等着你。」
临行前,裴照安仍嘱咐我等他。
裴照安走后,我仍旧日日在铺子里忙碌。到了吃饭的时候,身旁总空着一个位置。
杏儿有回搬绣架,朝后院喊到一半想起他不在,怏怏道:「从前总嫌他碍手碍脚,如今少了个人哪儿都不习惯。」
裴照安的信陆续送来,讲京中的事,问我和杏儿过得好不好,叮嘱我别熬夜赶活。
书肆的稿酬也照旧送到家里。
那些信,我一封不落地读过,却都没有回。
有一夜提笔写了半页,无非是铺子里的生意、杏儿的近况,写到末尾忍不住问他,到了阴雨天身上的伤还疼不疼。
眼泪落在纸上,那封信终究没有寄出去。
入冬前,连秀才重新登门求娶。
我认真考虑过自己的婚事,告诉他:「连公子,我打算招个赘婿,守着妹妹和铺子过日子,不往外嫁了。」
连书生欲言又止。
他是家中独子,母亲绝不会同意,终究遗憾告辞。
过了几日裴照安回来了。
我在后院,听见杏儿在前头提起招赘的事,语气有些为难。
裴照安大步闯进来,风尘仆仆,下颌紧绷。
「小翠,你要招谁?」
10
他带来的聘礼摆了半间铺子。
「小翠,我来求娶你。府里如今我做主,没人能再逼你做妾,也没人能逼我娶旁人了。」
裴照安一路赶来,风尘仆仆。
提起婚事眼睛亮了起来,生怕我多虑,把京中情形细细讲给我听。
圣上恢复侯府爵位,却并没有重用他的意思,见到他,难免想起当年的错判。
裴照安也无意入朝,索性做个富贵闲人。
「往后你是侯夫人,从前那些规矩不必再守了。谁敢对你不敬,我替你……」
「裴照安,我不想回去。」
他后半句话咽在嘴边。
我心里难过,仍当断则断:「我曾经是侯府的奴婢,回到那里,我总是会想到从前。」
「我不愿意揭开那些过往,若你真的喜欢我,请尊重我。」
裴照安怔住,半晌没有接话。
我将聘书还给他。
他没有收,低声央求我:「小翠,我赶了几日的路还没好好吃顿饭,晚饭留我一顿成么?」
我应了。
饭桌上杏儿提起连秀才不愿入赘,裴照安胃口大开,当晚添了三碗饭。
夜里送他出门,他迟迟不肯走。
「小翠,你不肯嫁,往后我留在这里陪你行不行?」
「你一位侯爷无名无分地住在我这里,像什么话?」
裴照安唇角微翘:「给你做外室啊。」
我又羞又恼:「你胡闹什么,传出去也不怕人家取笑。」
「让他们笑去,你花了三百六十两买我,我这辈子都跟着你,你别想赶我走。」
裴照安将我抱进怀里,语气软下来:「你明明舍不得我,怎么就忍心一句回信都不给?」
喉间涌上一阵酸涩,我攥紧他的衣裳,半晌讲不出话。
这些日子,我想过他无数次。
裴照安吻下来。
我终于抬手环住他的脖颈,闭上眼回应他。
次日,裴照安神清气爽,特意去连家门口晃了一圈。连秀才的目光触及他衣领外的红痕,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柳姑娘没答应嫁你,你在这里究竟算什么身份?」
裴照安理直气壮:「我给她做外室。」
连秀才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的人,半天没接上话。
我出来寻人,正好听见这句,羞得恨不得关上铺门,再不见客。
11
裴照安当真在江南住了下来。
半年下来两地往返几趟,搬来的东西越来越多,厢房快放不下了。
我叫他少拿,他一本正经地辩解都是用惯的,舍不得丢。
书肆掌柜日日来堵门催稿。
我在前头忙绣坊,他在后院写书,日子渐渐安定下来。
春日里,我想赁下旁边空出来的铺面,扩作绣房。
手头的银子还差一些。
我问裴照安的稿酬还剩多少,裴照安答得痛快,连私房银子也一并拿了出来。
「都给你,我们家你当家作主。」
「算你入股,赚了钱照份分红。」
裴照安对分红没什么兴趣,见我坚持,还是答应下来。
绣坊的生意越做越好,娘却不知从哪里得了消息,找上门来。
多年没见,她既没问我过得如何,也没问杏儿,张口就提哥哥读书欠下的债。
「你如今出息了,这么大一间铺子也该帮衬家里。你哥哥还没娶媳妇,不能再拖了。」
我拿出些钱给她作路费请她回去。
她嫌少,坐在铺子门前哭起来:「亲娘跑这么远来瞧你,这点银子就想打发了?发了财就不认爹娘,养个男人都比养亲娘舍得。」
街上围过来不少人。
杏儿气得要去同她争,被我拦住了:「娘,当年你为了哥哥要卖了我们,妹妹才五岁啊,你怎么舍得的?」
娘梗着脖子道:「家里穷,总得活下去啊。」
「既然穷,就把哥哥卖去做书童奴才,反正我一分钱也不会再给你了。」
娘恼羞成怒,闯进铺子要拿东西抵钱。
「不肯给银子,我拿东西抵。往后我就住在这里,什么时候拿够了钱,什么时候走。」
「放下。」
裴照安从后院出来,面沉如水,命随从将她拦下。
娘破口大骂:「吃软饭的小白脸也敢对我动手,我找衙门评理去。」
随从怒斥:「侯爷面前,岂容你撒野!」
娘吓得面如土色,慌忙放下绸料,拉着我认亲。
「小翠,女婿有这样的身份你怎么也不告诉娘?一家人,何必闹得这么难看。」
裴照安没接这声女婿,命人送她出去。
「拿着路费回家,往后再来抢东西、闹事,我就让县令来跟你评理。」
娘不敢再闹,灰溜溜地拿着钱走了。
晚上,我亲手做了裴照安爱吃的菜,杏儿也彩虹屁不断地夸他今日特别威风。
中秋宫宴将近,我送他回京。
裴照安恋恋不舍,嘱咐我等他回来。
他走后,我月事迟迟没来,请大夫诊脉得知自己有了身孕。
我给他写了一封很长的信。
12
裴照安收到信连夜赶了回来。
他一进门就要抱我,临近身前又不敢了,紧张得连话都讲不利索。
「几个月了?身上难受么?我路上问过大夫头几个月得好好养着,不能再熬夜了。」
我拉他坐下:「,我都记着呢,你也歇歇吧,眼睛都有红血丝了。」
裴照安小心地拥住我,手掌贴上我的小腹。
此后,他去京中的次数越来越少,安心在江南陪我。
裴照安行事愈发妥帖周到,偶尔见他安排奴才做事一应事务井井有条。
不知不觉中,昔日天真的世子变成了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随着产期临近,裴照安比我还紧张,夜里我翻个身都要醒来问是不是不舒服。
我无奈道:「你这下去,孩子还没生人都要熬瘦了。」
裴照安睡意全无:「我听见你喘气重就睡不着,哪里疼了得叫我,千万别忍着。」
临产那日,我疼得浑身汗湿。
裴照安听见痛呼,顾不得嬷嬷阻拦,闯进来跪到床边,眼泪当场掉了下来。
「不生了,小翠,往后再也不生了。」
我抓着他的手,疼得想骂人:「都到这一步了,不生有屁用……你别哭,烦死了!」
裴照安满脸是泪,手被我抓破了也没松开。
孩子平安落地,稳婆叫他去瞧。他摇头,仍守在床边替我擦汗。
我缓过那阵乏力,见他眼下青黑,衣襟被泪水洇湿,心里软得厉害。
「裴照安,等我养好了,咱们成亲吧。」
他怔住,似乎不敢相信。
「仍住在江南,我的铺子还要开,杏儿也跟着我。」
「住江南,都依你!」裴照安哽咽着应下来,又急着问:「婚期定在哪日?我这就请人挑个好日子。」
我忍俊不禁:「急什么,我还没出月子呢。」
婚期定在入秋,家里办了喜酒,绣坊的人都来帮忙。
杏儿替我梳妆,梳着梳着红了眼圈:「从前总怕你吃亏,如今他住在这里我也放心了。」
裴照安穿上我亲手做的喜服,到门前接我。
那身衣裳原本裁到一半,搁了许久,如今终于穿到了他身上。
拜堂过后,有街坊打趣:「侯爷成亲怎么到新娘家里摆酒了?」
裴照安答得格外响亮:「因为我入赘啊。」
满堂宾客都乐了,他半点不臊,反倒将我的手握得更紧。
我觉得他傻里傻气的。
恰好,我喜欢。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