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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5 14:50:21

沈云遥守着一院花香,本想安稳度日。散漫王爷陆轻舟携笛而来,笑意融融,偏要带她去看远山长河。纵有世事纷扰,他许诺,往后清风与甜,皆予她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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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满院蔷薇

三月的风从栖霞山那头吹过来,带着早樱将谢未谢的甜腻,一路穿过青石巷,翻过沈家后院那道月洞门,最后缠上了满架粉白蔷薇。

沈云遥正踮脚去够最高处那朵将开未开的“玉楼春”——她昨日便瞧见了,只差半日,那花瓣就该层层叠叠地舒展开来,颜色是从蕊心的胭脂红慢慢洇到瓣尖的月白,最是娇贵。她怕今夜的雨把这第一朵花打落了,想剪下来插瓶。

“姑娘仔细手!”丫鬟青禾端着铜盆从廊下过,瞧见她整个人都快挂在架子上了,吓得差点把盆里的水泼出去,“那架子老晃,您快下来,我来剪。”

“你别过来。”沈云遥头也没回,手指已经够着花梗了,屏着气一掐,“咔嚓”一声轻响,那朵玉楼春稳稳落在她掌心里。她这才回头冲青禾笑,眉眼弯成月牙,左边脸颊上那个浅浅的梨涡若隐若现:“瞧,我说行吧。”

青禾把铜盆往石阶上一搁,急步过来扶她:“行行行,您最行。可上回您也是这么说,转头就踩空了花盆架子,脚踝肿了三天——”

“那回是雨天,泥地滑。”沈云遥理直气壮地回嘴,从架子上轻巧地跳下来,裙角扫过地上的落花,她弯腰把那朵玉楼春浸在青禾端来的清水里养着,又扭头去瞧架子另一头,“哎,那丛‘金粉’也开了,青禾你闻闻——”

“我不闻。”青禾端着盆跟她走,一脸“您能不能消停会儿”的表情,“灶上煨着您的茯苓粥呢,再不去吃就坨了。”

沈云遥恋恋不舍地看了那丛金粉一眼,到底还是跟着青禾回了屋。沈家做的是香料生意,在江南这一带颇有名望,传到她父亲沈茂这一辈,虽不如祖上最盛时那般富可敌国,却也守着几间铺子、几百亩香草田,日子过得殷实安稳。她这个嫡长女,按说该学的是管账对牌、人情往来,偏她从小就对那些不感兴趣,一门心思扎在花花草草里,研究怎么把蔷薇露和沉香粉配出更好的合香来。

沈茂起初气得胡子直翘,后来发现女儿调出来的香确实卖得好,铺子里的老师傅都来讨方子,他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用过早膳,沈云遥照例要去西跨院的花房。那里头养着十几盆从闽南移来的茉莉,这月份正该掐尖打杈。她刚走到穿堂,就撞见母亲周氏正领着两个婆子往外走,手里托着个描金红漆匣子,神色匆匆。

“娘?”沈云遥侧身让了让,“这是去哪儿?”

周氏脚步没停,只回头看了她一眼:“前头来客了,你父亲让我去把去年那盒‘九和香’找出来。你换身齐整衣裳,一会儿到正堂来。”

沈云遥应了一声,却没当回事。沈家常有客来,大多是生意上的往来,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露个面行个礼便罢了。她慢悠悠回屋换了件藕荷色褙子,头发重新抿了抿,簪子还是那支素白玉簪——她惯用这支,别的累赘,干活不方便。

等她磨蹭到正堂,才发现今日这客不一般。

厅里坐着一个穿月白长衫的年轻男子,没戴冠,只用一根青玉色的发带松松系着,靠坐在椅子里,姿态随意得仿佛在自家后院。他手里正把玩着桌上那只定窑白瓷茶盏,听见脚步声便抬起头来。

沈云遥的脚步顿了一下。

这人生得极好,眉目疏朗,眼角微微上挑,天生带三分笑意。目光清亮,却不锐利,看人的时候像春水漫过鹅卵石,温温和和的。他腰间挂着一支玉笛,通体温润,一看便知是常被摩挲把玩之物。

“这便是令爱?”他站起身,冲沈云遥微微颔首,声音清朗,“果然如沈兄所言,一身书卷气,像从画里走出来的。”

沈茂在旁边咳了一声:“云遥,来见过闲王殿下。”

沈云遥心里咯噔一下。闲王——当朝最小的皇子,封号“闲”,据说还是他自己讨来的。她稳住心神,规规矩矩行了个礼:“臣女见过王爷。”

“别‘臣女’了,”顾轻舟摆摆手,语气里带着点玩笑的嫌弃,“我统共就来江南玩这一趟,别拿京城那一套拘着我。叫我顾轻舟就行。”

沈茂脸上的笑僵了一瞬:“殿下这……不合规矩。”

“沈兄,你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太规矩。”顾轻舟重新坐下,端起茶喝了一口,眉头立刻舒展开,“好茶——这‘九和香’窨的茶?难怪方才那盒香一拿出来,满屋子都是甜丝丝的。沈兄,我跟你商量个事儿呗。”

沈茂额角跳了跳:“殿下请讲。”

“我闻着那香喜欢,想跟你讨个方子。不白讨——”他从袖中摸出一块墨玉牌子搁在桌上,“往后你沈家的香进京城,这块牌子能省不少麻烦。”

沈茂手一抖。那块墨玉牌上刻着内廷的标记,有了它,沈家的香料可以直接送进宫里,等于把销路铺上了天。

“这……殿下厚爱,只是这方子是云遥自己捣鼓的,臣做不得主。”沈茂看了女儿一眼。

顾轻舟的目光便也转过来,笑眯眯地看着沈云遥:“那沈姑娘说,给不给?”

沈云遥从进门起就在观察他。这位王爷没穿朝服,没带随从,进门先夸茶好,又拿墨玉牌换方子,看着散漫随意,实则句句都在点上。她琢磨了一下,开口道:“方子可以给王爷,只是有一味香料是我自己晒的,外头买不着,得劳烦王爷派个人来学一学怎么炮制。”

顾轻舟挑了下眉:“你教我的人?”

“我教王爷也行。”沈云遥说完自己先笑了,梨涡浅浅的,“就是怕王爷嫌晒花麻烦。”

顾轻舟盯着她那个笑看了两息,忽然把茶盏一搁:“行啊,那我明日就来学。沈兄,给我腾间屋子呗?”

沈茂:“……”

周氏在旁边听得直捏帕子,待顾轻舟终于告辞走了,她才扯住丈夫的袖子:“这闲王……怎么跟个街溜子似的?他真能替咱家把香卖进京城?”

“你懂什么,”沈茂捋着胡子叹口气,“这位爷看着散漫,手里攥着的东西多着呢。他主动递牌子过来,咱接着就是了。再说——”他看了女儿一眼,“云遥刚才答得挺好,不卑不亢的。”

沈云遥已经溜回花房去了。她往茉莉盆里添了把土,心里盘算着明日教王爷晒花该从哪一步开始——总不能真让人家王爷蹲在地上翻花吧?要不还是先教他认认哪朵花该摘、哪朵不该摘?

青禾蹲在旁边给她递剪刀,忍不住嘀咕:“姑娘,那可是王爷,您真使唤他干活啊?”

“他自己说要学的。”沈云遥剪下一截枯枝,语气轻快,“再说,他要是吃不了这个苦,自己就跑了,又不赖我。”

第二天一早,顾轻舟果然来了。

没穿月白长衫,换了件水青色的短褐,头发还是松松系着,袖子挽到小臂,露出一截劲瘦的手腕。他身后跟着个抱筐的小太监,被他打发到院门口等着,自己大步走进花房,冲沈云遥一拱手:“沈师父,今儿学哪步?”

沈云遥正蹲在茉莉丛里扒拉叶子,闻言头也没抬:“先认花。王爷您过来瞧——这朵,花瓣边上发黄的,摘了;这个花苞青里透白的,留着,明后天就能开;还有这种——”她拨开叶子指给他看,“被虫咬了洞的,赶紧掐了扔远点,不然传染一盆。”

顾轻舟真就蹲下来了,学着她的样子扒拉叶子,认认真真看了半晌,忽然问:“这盆开的花,你拿来做什么香?”

“窨茶。”沈云遥把掐下来的废花扔进筐里,“跟今早您喝的那个差不多,不过那个是去年的陈花,新花窨出来更鲜。”

“那我要是学成了,”顾轻舟偏头看她,眼角带着点促狭,“以后自己在家也能窨茶喝了?”

“王爷您那‘家’在京城吧?”沈云遥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京城的水土养不出这种茉莉,您得在江南住着才行。”

顾轻舟“哦”了一声,拖长了调子:“那我在江南买座宅子?”

沈云遥没接话,低头继续摘花。阳光从花房顶上的明瓦漏下来,照得她耳垂上一层细密的绒毛都泛了金。顾轻舟在旁边看了两眼,忽然伸手:“这朵给我,我来摘。”

他下手没轻没重,连花带梗拧了下来。沈云遥“哎”了一声,抢救不及,看着那朵被拦腰掐断的茉莉直叹气:“王爷,您这是摘花还是薅草呢?”

“头一回嘛,”顾轻舟把花往筐里一丢,理直气壮,“师父多担待。”

沈云遥瞪了他两息,到底没绷住,笑了出来。

这一笑,顾轻舟就觉得满花房的茉莉都白开了。

他在沈家赖了三天,天天跟着沈云遥在花房里混。到第四天,沈茂终于坐不住了,旁敲侧击地问女儿:“王爷怎么还住咱家客栈呢?我看他天天往你那儿跑——”

“他学得慢嘛。”沈云遥正往香盒里装新窨的茉莉茶,语气坦然,“不过也快出师了,今儿已经能分清‘金粉’和‘玉楼春’了。”

沈茂张了张嘴,想说“一个王爷天天跟你一个姑娘家关在花房里像什么话”,又想起那墨玉牌子上内廷的标记,到底把话咽回去了。

第五天,顾轻舟没来花房。

沈云遥等到日头偏西,把最后一盆茉莉打完了顶,坐在花房门槛上发了会儿呆。青禾端茶过来,见她支着下巴看院门,忍不住笑:“姑娘找什么呢?”

“谁找了。”沈云遥接过茶喝了一口,“我就是想,那筐废花还没扔呢,他来了一顺手就——”

话没说完,院门外传来脚步声。顾轻舟拎着个油纸包大步进来,脸上带着点被日头晒出来的薄红:“沈师父,今儿请个假,没来上课——赔罪赔罪,醉仙楼的桂花糕,刚出锅的。”

沈云遥接过油纸包,还没打开就闻见一股甜香。她抬眼看他:“王爷今儿忙什么去了?”

“跟你们这儿一个老船工聊了半天,”顾轻舟在她旁边坐下来,顺手从筐里捞了朵废花转着玩,“他说往西走三十里有个白鹭洲,这个时节芦苇刚抽穗,晚上能看见成百上千的白鹭归巢,好看得很。明天带你去瞧瞧?”

沈云遥捏着桂花糕的手一顿:“……带我去?”

“对啊,”顾轻舟理所当然地点头,“我打听好了,一早坐船走,下午就能到,赶在日落前看归鸟。你成天闷在这花房里,不闷得慌?”

沈云遥看了他半天,忽然问:“王爷,您是不是对谁都这么……上心?”

顾轻舟转花的手停了,想了想,很认真地摇头:“那倒也不是。”他把花往筐里一扔,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偏过头冲她笑了一下,眉眼弯弯的,声音放轻了,“主要你这花房太香了,熏得我不想走。”

沈云遥“嘁”了一声,把桂花糕掰了一半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明儿辰时,船别太破。”

“得嘞!”顾轻舟站起来拍拍衣摆,走了两步又回头,“哎对了,你们家那个‘九和香’的方子——我今儿让人送回京城了,墨玉牌子记得收好。”

沈云遥咬着桂花糕冲他摆摆手,等人走远了,才扭头跟青禾说:“你看,我就说他是来办正事的吧。”

青禾忍了半天,到底没忍住:“姑娘,人家王爷刚才说带您去看白鹭洲,您可是应了。”

沈云遥一愣,低头看了看手里剩的半块桂花糕,耳根慢慢红了。

第二章 白鹭洲头

第二日天还没亮,沈云遥就醒了。她翻出件鹅黄色的短衫配月白裙子,头发梳了一半又拆了重新抿,最后还是只簪了那支白玉簪。青禾端着洗脸水进来,瞧见她对着铜镜左照右照,忍不住偷笑:“姑娘,您今儿抹胭脂了?”

“谁抹了?”沈云遥飞快地擦了把脸,把镜匣扣上,“风吹的,脸红。”

到渡口时,顾轻舟已经蹲在船头了。那条船不大,乌篷木桨,干净倒是干净,就是瞧着有些年头。船老大是个黑瘦老汉,见沈云遥过来,咧嘴一笑:“沈家姑娘,好些年没坐我这破船了吧?”

沈云遥认出来这是小时候常带她采菱角的陈伯,笑盈盈地应了声。顾轻舟伸手来扶她上船,嘴里还不忘找补:“小是小了点,胜在稳当。陈伯说了,他这船在芦苇荡里钻了二十年,闭着眼都能走。”

“王爷今儿话这么多,是不是紧张?”沈云遥踩稳了船板坐下来,歪头看他。

顾轻舟一噎,随即笑了:“我紧张什么?”

“怕船晃,怕水凉,怕白鹭不赏脸呗。”沈云遥掰着手指头数完,自己先乐了,“放心吧,白鹭最乖了,到点儿就回窝,比人守时。”

船钻进芦苇荡的时候,日头刚升到芦苇穗子那么高。水面上浮着薄薄一层雾气,桨一划就散开,过一会儿又合上。沈云遥趴在船舷上看水,时不时伸手捞一把菱角叶,翻过来瞧底下有没有藏着嫩菱角。顾轻舟坐在她对面,把玉笛摸出来擦了擦,却也没吹,就搁在膝上转着玩。

“王爷不吹一曲?”沈云遥问。

“这会子吹,把鸟都吓跑了。”顾轻舟往芦苇深处努了努嘴,“你听——”

沈云遥侧耳听了会儿,果然听见细细碎碎的鸟鸣从苇丛深处传出来,一开始只有三两声,渐渐地越来越多,像有人在远处拨弄一面松了的琴弦。

“这个时节,它们正挑窝呢。”沈云遥小声说,怕惊着鸟,“公鸟叼了苇子来,母鸟在窝里接,接得稳当就留下,接不稳就甩了重新叼——”

“这么挑?”顾轻舟来了兴致,也凑过来趴船舷,“那要是公鸟一直叼不好呢?”

“那就一直叼呗。我见过最笨的一只叼了十七回才把窝搭成。”沈云遥说到这儿自己笑起来,“后来母鸟都蹲在窝里不动了,它叼一根她就接一根,再也不挑了。”

顾轻舟“啧”了一声,也不知道在想什么。两人头挨着头趴在船舷上看了半天鸟,陈伯在后头摇桨,时不时瞥一眼,嘴角挂着过来人的笑。

船到白鹭洲时快晌午了。顾轻舟提前让陈伯备了食盒,在洲上找了棵大柳树底下铺开——酱鸭、笋干、糟毛豆,还有一碟子醉仙楼的枣泥酥。沈云遥把带来的茉莉茶拿出来,用热水冲了一壶,两人就着湖风吃了一顿。

“你这茶真不赖,”顾轻舟灌了第二杯,咂咂嘴,“比宫里进贡的强。”

“王爷这话可别让内务府听见。”沈云遥剥着毛豆笑话他,“回头该说您吃里扒外了。”

“听见就听见呗,”顾轻舟满不在乎,“我又不领他们的俸禄,我自己的庄子够养活自己了。”

沈云遥闻言看了他一眼。这话说得轻巧,可皇子的庄子、封地,哪一样不是跟朝堂挂着钩的?他说不领俸禄,就等于明明白白告诉所有人:我不掺和你们那些事儿。这份清醒和决断,可不像他平时嘻嘻哈哈那副样子。

顾轻舟被她看得一挑眉:“怎么?不信?”

“信。”沈云遥把剥好的毛豆推到他那边,“就是觉得王爷挺有意思的,明明什么都看得明白,偏要装得什么都不在乎。”

顾轻舟捏了颗毛豆扔进嘴里嚼着,含含糊糊地说:“那你呢?明明什么都算计得清楚,偏要躲在这花房里当个‘柔弱’姑娘家。”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笑出了声。

下午他们在洲上转了一圈,顾轻舟不知道从哪儿摸出把小铲子,撺掇沈云遥挖芦苇根:“我听说这个煮水喝能清火,你成天熬夜配香,喝这个正好。”

“王爷还懂这个?”沈云遥蹲在旁边看他挖,见他手劲儿使不对地方,芦苇根断了好几截,到底没忍住伸手去帮忙,“您这么挖,挖到天黑也挖不出完整的——得顺着根的方向撬。”

她接过铲子示范了两下,一撬一整根。顾轻舟在旁边虚心学习,学了两把就上手了,挖得兴高采烈,没一会儿弄了一小捆。沈云遥看着他那双本该握笔抚琴的手沾满了泥,莫名觉得有点对不住:“要不……我来吧?”

“不用,”顾轻舟头也不抬,“亲手挖的才好意思送人嘛。”

沈云遥蹲在旁边,拿狗尾巴草编小兔子,编好了搁在他铲子旁边。顾轻舟挖完一根回头看见,愣了愣,揣进袖子里了。

日落时分,白鹭果然回来了。

先是一小群从西边天际冒出来,排成人字,越飞越近,翅膀尖儿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然后越来越多的鹭群从四面八方聚过来,绕着白鹭洲转圈,叫声连成一片。沈云遥拉着顾轻舟躲在柳树后头看,大气都不敢出。上千只白鹭落在苇丛里,雪白的羽色映着晚霞,像谁把一匹红绸子抖开来,上面撒满了碎银子。

“怎么样?”沈云遥小声问,语气里带着点得意,“没骗你吧?”

顾轻舟看了半天,忽然低头从腰间抽出玉笛,凑到唇边轻轻吹了一个音。

就一个音,又低又长,混在鸟叫声里几乎听不出来。可沈云遥离得近,那个音顺着笛孔飘过来,落在她耳朵里,痒丝丝的。

“王爷?”

“嗯。”顾轻舟把笛子放下,侧过脸看她,暮色里一双眼睛亮得惊人,“我在想——这么好的景,要是往后都能带你来,就好了。”

沈云遥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她偏过头假装看鸟,嘴硬道:“王爷想看鸟自己来就是了,我又不是不认路。”

顾轻舟笑了一声,也没再说什么,重新把笛子横在唇边。这回他正经吹了一段,调子散漫得很,像随手吹过来的风,一会儿高一会儿低,竟也跟鸟叫声融得严丝合缝。沈云遥听着听着,心里那点慌就慢慢散了,化成一种软乎乎的踏实。

回程路上天已经黑了,陈伯在船头挂了盏风灯。顾轻舟靠着船舷吹笛子,吹的是支江南小调,陈伯在后头跟着哼。沈云遥裹着顾轻舟非给她披上的外衫坐在舱里,闻着衫子上淡淡的沉水香,听着笛声和水声混在一处,忽然觉得这个春天好像跟往年不太一样了。

船到渡口时,沈茂亲自提着灯笼来接。见女儿好端端从船上下来,后头跟着那位散漫王爷,沈茂到底把满肚子嘀咕咽了回去,只说了句:“回来了?饭在灶上温着。”

顾轻舟把沈云遥送到沈家门口,从袖子里摸出根芦苇根递给她——他挖的那些,拿水冲干净了,还带着泥腥味:“记着煮水喝。”

沈云遥接过来,借着门口灯笼光看见他袖口还沾着泥点子,忽然有点想笑。她忍住了,认认真真道了谢,进门前回头看了一眼。顾轻舟还站在灯影里,见她回头,冲她扬了扬手里的玉笛,做了个“明儿见”的口型。

青禾在院里等着,见她进来,伸脖子往外瞅了一眼,压低声音:“姑娘,今儿玩得开心?”

沈云遥把芦苇根往她怀里一塞:“去,洗净了给我煮水,明儿我要喝。”

青禾抱着芦苇根跟在后头,听见她家姑娘一边往屋里走一边小声嘟囔:“……下回得问问他要不要多挖点,晒干了能存好久呢。”

青禾默默翻了个白眼。得,她家姑娘这是把王爷当免费劳动力使唤上瘾了。

第三章 花房闲话

顾轻舟在江南一住就是小半个月。

他倒也没天天赖在沈家。隔三差五地,有时去逛早市掏换个蛐蛐罐儿,有时去茶馆听半下午评书,回来就揣着一肚子稀奇古怪的故事找沈云遥说。沈云遥一边翻晒花茶一边听,什么“东街张屠户昨儿杀猪杀出个双黄蛋”,什么“西巷李媒婆给城南王员外家说媒说到第三回才发现人家闺女去年就嫁了”,听得直乐。

“王爷您一天天的都往哪钻呢?”她把筛子里碎茶末子倒进废料筐,“这些事儿正经人谁打听啊?”

“我本来就不是正经人。”顾轻舟蹲在旁边帮她翻花瓣,理直气壮,“你尝尝这个——早市上买的麦芽糖,掺了桂花,拉丝能拉这么长——”

他比划了一下,差点把糖粘到沈云遥鼻子上。沈云遥往后一仰躲开,顺手把筛子扣他头上:“您消停会儿吧!”

顾轻舟顶着筛子笑得肩膀直抖。

青禾端茶进来,看见的就是这幅画面。她现在已经见怪不怪了,把茶搁下就走,走到门口又折回来,面无表情地补了句:“王爷,外头有个穿官服的找您,说是京里来的信。”

顾轻舟脸上笑意没减,眼神却微微沉了沉。他拍了拍手上的花屑站起来:“让他等会儿——沈师父,我这筛子戴得正不正?”

“正得很,跟您本人一样正。”沈云遥没抬头,把筛子从他头上摘下来,“快去吧,别让人家等急了。”

顾轻舟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回来的时候手里那封信已经不知道塞哪儿去了,脸上还是那副散漫样子,进门先灌了口茶:“沈师父,跟你商量个事儿。”

沈云遥正往香盒里码花瓣,闻言“嗯”了一声。

“我京城那宅子吧,后院空着一大块地,荒了好几年了,长了一人高的蒿草。”顾轻舟把椅子拖过来坐下,胳膊搁在膝上,前倾着身子看她,“你说我要是把那儿改成花房,能成吗?”

沈云遥手里活儿没停:“您要种什么?”

“还没想好。茉莉在京城不好过冬,别的你看着办——什么好养种什么,开花了还能窨茶。”

“那得看土。您那后院是黄泥还是沙土?背风不背风?朝南还是朝北?”

“这我哪知道,”顾轻舟理直气壮,“要不你什么时候有空,上京城帮我瞧瞧?”

沈云遥手一顿,抬起眼来看他。顾轻舟被她盯得莫名有点心虚,摸了摸鼻子:“怎么?不方便?不方便就算了——”

“王爷,”沈云遥把手里的香盒盖上,慢悠悠地说,“您这是想拐我去京城呢?”

顾轻舟被当场拆穿也不恼,反倒笑开了:“这怎么能叫拐呢?这叫诚心诚意聘请师父。工钱好商量,管吃管住,年底还有红封——”

“我爹不能同意。”沈云遥低头继续码花瓣,“沈家在京城又没亲眷,我一个姑娘家跑那么远——”

“所以我先跟你说嘛,”顾轻舟往前凑了凑,声音放低了点,“你先琢磨琢磨,别急着拒我。回头我找沈兄说去。”

沈云遥拿花瓣扔他:“王爷您可真是——什么事儿都自己拿主意,也不问问人家乐意不乐意。”

“那你乐意不乐意?”

沈云遥被他直球问得噎了一下。她把剩下的花瓣全倒进香盒,站起来拍了拍裙子:“我乐意把您那花房画个图样出来,您自己找人照着盖去。至于上京城——再说吧。”

顾轻舟也不逼她,撑着下巴看她收拾东西,忽然冒出一句:“那你喜欢什么样的花房?我给你留间屋子放方子。”

沈云遥拎着香盒往库房走,头也不回:“要明瓦,顶高的那种,我画图的时候得看得清颜色。”

“成。”顾轻舟在后头应了一声,也不知道在跟谁保证,“明瓦顶,四面都开窗,冬天砌火墙——对了,再给你盘个炕,冬天坐着配香不冻脚。”

沈云遥走到库房门口了,到底没忍住回头:“王爷,您那后院到底有多大?”

“不大不大,”顾轻舟摆摆手,“也就你们这花房三四个那么大吧。”

沈云遥“砰”地把库房门关上了。青禾在廊下嗑瓜子,瞧见她家姑娘耳朵尖红着走出来,忍不住笑:“姑娘,库房里那几盒沉水香还没登记呢——”

“登记什么登记!”沈云遥恼羞成怒,“明天再说!”

当天晚上,沈茂把女儿叫到书房,委婉地转达了闲王的意思。

“他说想请你去京城帮他拾掇拾掇花房,”沈茂捻着胡子,一脸“我也很为难”的表情,“给工钱,管吃住,还说要给你盘炕。”

沈云遥坐在对面,手指绕着衣带:“爹,您怎么回他的?”

“我说这事儿得问你自己。”沈茂叹了口气,“云遥,爹不拦你。这位王爷虽然看着不着调,但做事有分寸。他要是真想使坏,犯不着费这些功夫。只是京城路远,你一个姑娘家——”

“我要是想去呢?”沈云遥抬起头。

沈茂看了女儿半晌,忽然笑了:“那就去呗。你从小就有主意,爹信你。”

沈云遥抿着嘴笑了,站起来给父亲续了杯茶,临走前又折回来:“爹,您跟他说,工钱得先付一半,我要买新花种。”

消息传到顾轻舟耳朵里时,他正蹲在客栈后院拿芦苇根练手,准备煮水。听了小太监的回话,他手一抖,锅盖掉地上砸了脚面,疼得直咧嘴,脸上却笑得比谁都欢:“快快快,把我那匣子银票翻出来——对了,再问问沈姑娘什么时候动身,我包条大船,宽敞的,能摆下她那些花盆的!”

小太监默默退出去,心里嘀咕:王爷这哪是请师父,这分明是请祖宗。

第四章 北上

出发那天是个大晴天。沈云遥带了六箱东西:两箱衣裳铺盖,三箱花种、香方、工具,最后一箱塞的是她这些年记的杂书笔记。沈茂雇了镖局的人一路护送,顾轻舟那边则包了条两层的大客船,船舱里真给她搭了个临时花架,摆着她那十几盆宝贝茉莉。

“王爷,您这船租了多少钱?”沈云遥上船转了一圈,啧啧感叹,“败家。”

“这不叫败家,这叫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顾轻舟理直气壮,“再说了,我乐意。”

船走运河一路北上,头两天沈云遥还窝在舱里翻书,第三天就坐不住了,跑甲板上看两岸风光。顾轻舟让人在船尾支了张矮桌,煮茶嗑瓜子,偶尔摸出笛子吹一段。同船还有几位搭顺风船的客人,有进京赶考的举子,有跑买卖的商人,听了几回笛子,竟有人过来搭话,问“这位公子吹的什么调,怪好听的”。

顾轻舟就笑:“自己编的,没名字。”

那举子姓方,是个话多的,坐下来聊了半个时辰,从时文八股聊到京城米价,末了问顾轻舟:“兄台进京是赶考还是做生意?”

“走亲戚。”顾轻舟面不改色。

沈云遥在旁边喝茶,差点呛着。等方举子走了,她才拿脚踢了踢顾轻舟的凳子腿:“王爷,您走亲戚走半个月?”

“可不是嘛,我哥住紫禁城里头,远着呢。”顾轻舟叹口气,“亲戚太阔了也麻烦,走动一趟怪累的。”

沈云遥想了想皇帝住紫禁城这个“远亲”的排面,默默把“你哥”俩字咽回去了。

船到通州码头时,岸上已经有人等着了。一个穿灰蓝袍子的中年人带了四五个随从,见了顾轻舟就躬身行礼:“王爷一路辛苦,宅子都收拾妥了,您吩咐的花房也动工了——”

“图纸在我这儿呢,急什么。”顾轻舟摆摆手,回头招呼沈云遥下船,“来,沈师父,这位是周管事,往后你缺什么短什么就找他。”

周管事抬眼看了看沈云遥,脸上堆着笑,眼神里却带了两分打量。沈云遥也不在意,规规矩矩问了声好。上了马车进城的路上,顾轻舟跟她咬耳朵:“周管事跟了我七八年了,人靠谱,就是爱瞎操心。他要是问你家里几口人、许没许人家,你别搭理他。”

沈云遥似笑非笑:“人家问这个干什么?”

“谁知道呢,”顾轻舟往车壁上一靠,闭着眼装睡,“大概是闲的。”

闲王府在城东,门脸不大,瞧着比沈家老宅还低调些。进了二门绕过影壁,沈云遥眼前豁然开朗——后院果然空着好大一块地,杂草都薅干净了,靠墙堆着青砖和木料,几个匠人正在那儿比划着挖地基。周管事跟在后头介绍:“按王爷的吩咐,明瓦从南边订的货,下月才能到。火墙的料倒是齐了,先砌着——”

“周管事,”顾轻舟打断他,“沈姑娘刚下船,你让人家歇歇脚行不行?先带她去屋里搁东西。”

沈云遥被领到东厢房。屋子不大,但窗明几净,外头正对着那片要修花房的空地,视野开阔。炕果然盘上了,崭新的青砖擦得锃亮,炕桌上还摆了碟子点心。她放下包袱推开窗,正瞧见顾轻舟在院子里跟匠人说话,比比划划的,也不知道在争什么。

晚上顾轻舟在正厅摆了一桌接风宴,菜色倒不铺张,就是分量足。沈云遥注意到桌上多了两道江南口味的菜——腌笃鲜和清炒水芹,也不知道是谁吩咐的。顾轻舟自己吃得满嘴油光,还一个劲儿给她夹菜:“尝尝这个,我从醉仙楼挖了个厨子过来,专做南边口味。”

“王爷费心了。”沈云遥尝了口腌笃鲜,味道还挺正。

“不费心,反正我自己也爱吃。”顾轻舟扒了口饭,含含糊糊地说,“对了,明儿我进宫一趟,你在家画你的图,缺什么找周管事。要是有人来串门——”

“有人来串门?”沈云遥放下筷子。

“嗯,估计我那几个哥哥姐姐得派人来瞅瞅。”顾轻舟满不在乎地夹了筷子水芹,“你该干嘛干嘛,不用特意招呼,就说我不在。”

沈云遥狐疑地看着他:“您这是拿我当挡箭牌呢?”

“哪能啊,”顾轻舟一脸无辜,“你一个姑娘家远道而来帮我修花房,他们能说什么?顶多酸两句。”

第二天顾轻舟前脚出门,后脚果然有人来。

来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妇人,穿戴得珠光宝气,自称是“二王妃身边的嬷嬷”,姓孙。周管事把人迎进偏厅,孙嬷嬷坐下就东张西望,话里话外打听“王爷带回来的那位沈姑娘是什么来路”。

沈云遥正在后院对着空地画图样,听说有人找,洗了手过来。她没换衣裳,还是那件干活穿的藕荷色旧褙子,头上簪子都没多插一根。孙嬷嬷上下扫了她两眼,脸上笑容淡了几分:“哟,沈姑娘是吧?我们王妃听说王爷带了位江南的制香师父回来,让奴婢来瞧瞧。姑娘这手——”她盯着沈云遥指甲缝里没洗净的泥,“倒像是干惯粗活的。”

沈云遥把手往袖子里一缩,笑盈盈的:“是,制香这活儿是有点脏,让嬷嬷见笑了。王爷说花房要赶工期,我这就得回去盯着——嬷嬷要是没什么别的事?”

孙嬷嬷噎了一下,大概没想到这姑娘这么不接茬,干笑着站起来:“那姑娘忙,姑娘忙。我们王妃说了,改日请姑娘过府喝茶。”

“成啊,”沈云遥点头,“等我这边忙完这阵子。”

人走了之后,周管事凑过来小声说:“沈姑娘,那是二王妃的人。二王妃是王爷的二嫂,平时就爱张罗这些事儿——”

“没事,”沈云遥重新蹲回去画图,“我又不是来跟她们喝茶的。”

下午顾轻舟从宫里回来,听了这事儿笑得前仰后合:“你怎么说的?指甲缝里没洗净的泥?哈哈哈哈——你等着,二嫂那人最要面子,回头准得亲自来瞧你。”

“来就来呗,”沈云遥拿炭笔在纸上画花架结构,“我一个画图的,她还能把我怎么着?”

顾轻舟笑完了,凑过来看她画的图,指着靠墙那溜矮架子:“这儿给我留个座儿。”

“干嘛?”

“我坐这儿看你干活啊。”顾轻舟理直气壮,“顺便吹笛子,给你解闷。”

沈云遥笔尖一顿,在纸上戳了个黑点。她默默把那个点改成了一盆花的图样,头也没抬:“随你便。”

第五章 宫墙柳

顾轻舟进宫那天,沈云遥自己在家画了一整天的图。傍晚时候周管事来问晚饭吃什么,她正蹲在地上改尺寸,头也没抬:“随便,王爷回来一起吃就行。”

周管事站那儿没走,欲言又止了半天,到底说了句:“沈姑娘,王爷今儿进宫……怕是得留饭。”

沈云遥这才抬头:“怎么了?”

“皇上留他说话呢。”周管事压低声音,“每次进宫都这样,一留就留到夜里,回回出来都醉醺醺的——皇上老灌他酒。”

沈云遥皱了皱眉,把炭笔搁下了:“他酒量怎么样?”

“时好时坏的,看心情。”

沈云遥想了想,起身去厨房转了一圈,找了块鲜姜切成细丝,拿醋和糖腌上,又熬了锅稠稠的小米粥温着。顾轻舟果然到亥时初刻才回来,被人搀下马车时脚步都有点飘,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

“沈师父——”他一进院门就嚷嚷,“我回来了!今儿宫里那个御厨做的八宝鸭不行,太甜了,不如你上回给我吃的——”

沈云遥从廊下迎出来,闻见他一身酒气,把姜丝碟子往他手里一塞:“先吃两口醒醒酒,粥在灶上温着。”

顾轻舟低头看看那碟子姜丝,又抬头看看她,忽然嘿嘿笑了:“你这好像我小时候我奶娘干的事儿。”

“您奶娘也管您喝酒?”

“管啊,拿鸡毛掸子管。”顾轻舟拈了根姜丝嚼着,跟着她往屋里走,“不过我哥比我奶娘还烦人,每回叫我去都问‘最近看什么书了’‘有没有想正经差事’——”

“您怎么回的?”

“我说我最近看了一本《江南花木志》,正经差事嘛——给沈姑娘当监工算不算?”

沈云遥把粥端到他面前,没好气地笑了:“您可真行。”

顾轻舟喝了半碗粥,酒气下去不少,人却话多了起来。他趴在桌上,下巴搁在手背上,歪着头看沈云遥收拾碗筷:“云遥。”

沈云遥手一顿。这是他头一回没叫“沈师父”也没叫“沈姑娘”,直接喊了她名字。她嗯了一声,没抬头。

“今儿我哥问我,是不是打算在江南长住。”顾轻舟的声音闷闷的,“我说对,那儿舒服。他就笑,说‘你倒是会躲清闲’。”

沈云遥把碗摞好,站着没动。

“其实我知道他什么意思,”顾轻舟翻了个身,仰面朝天躺在炕上,“朝里现在不太平,三哥跟五哥斗得厉害,二哥二嫂两头拱火。我哥嫌我跑得太远,想让我在京城多待着,好歹算个‘自己人’。”

沈云遥在他旁边坐下来:“那你怎么想?”

“我能怎么想,”顾轻舟扯了扯嘴角,“我早就说清楚了,不掺和。谁当皇帝不是当啊,非得拉我站队——我站花房那头。”

沈云遥低头看着他。月光从窗纸透进来,照得他侧脸线条柔和,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她伸手把掉在地上的薄毯捡起来给他搭上:“您就在京城多住一阵呗。花房还没盖完呢,您走了谁给我递砖?”

顾轻舟睁开一只眼:“你不嫌我烦?”

“嫌啊,”沈云遥站起来,“所以您赶紧起来把碗端厨房去,自己洗。”

顾轻舟麻溜地爬起来端碗,嘴里嘀咕:“你比我奶娘还凶。”

隔天二王妃果然亲自来了。沈云遥那会儿正灰头土脸地在工地跟匠人比划花架高度,二王妃带着四个丫鬟两个婆子浩浩荡荡进来,看见她一身短打扮、头发拿布包着、手上全是灰,愣了好一会儿。

“哟,沈姑娘还真上手干活啊?”二王妃四十出头,保养得宜,笑起来倒是比那孙嬷嬷和气些,“我还以为轻舟就是说说呢。”

沈云遥把布巾解下来拍了拍灰,行了个礼:“王妃安好。王爷说花房要赶在入夏前修好,我盯着能快些。”

二王妃绕着工地转了一圈,瞧见墙角码着整整齐齐的青砖、新到的明瓦、还有一溜刻着尺寸的木料,倒真不像闹着玩的。她回头打量沈云遥:“姑娘家里是做什么的?”

“家里做香料生意,江南沈家。”

“哦——”二王妃拖长调子,“就是那个把‘九和香’送进宫里的沈家?我说呢,前阵子内务府还念叨,说今年进上的香格外好闻。”

沈云遥笑了笑没接话。二王妃又转了两圈,忽然凑近压低声音:“姑娘,我跟你打听个事儿——轻舟在江南这趟,有没有跟什么人走得特别近?”

“王妃指的是?”

“嗨,就是——”二王妃拿帕子掩了掩嘴,“他都二十二了,屋里连个正经人都没有。皇上不催,我这个当嫂子的都替他急。江南那地方出美人,他就没……”

沈云遥面不改色:“王爷在江南倒是常去茶馆听书,跟说书先生聊得挺近的。”

二王妃:“……”

二王妃走了之后,顾轻舟从垂花门后头转出来,笑得直拍墙:“沈云遥你太损了——茶馆说书先生,你可真说得出口!”

“那您让我说什么?”沈云遥拿眼睛瞪他,“说您天天蹲在我花房里摘茉莉?”

顾轻舟想了想那个画面,乐了:“那也行啊,显得咱俩关系好。”

沈云遥抄起块碎砖头作势要扔他,顾轻舟赶紧缩脖子跑了。

第六章 花房起

入夏之前,花房总算盖成了。

明瓦顶,四面开窗,火墙盘得厚实,冬天烧上炕整个屋子都是暖的。沈云遥把她从江南带来的花一盆盆挪进去,又添了十几盆京城本地买的月季和石榴。顾轻舟说话算话,靠墙给她打了溜矮柜放方子杂书,还真留了个座儿,旁边搁了张小几,上头常年摆着茶壶和点心碟子。

“怎么样?”顾轻舟蹲在门槛上仰头看新挂的匾额——“云遥深处”四个字是他自己题的,字写得倒是好,就是笔画歪歪扭扭的,被他美其名曰“闲体”。

“匾挂反了。”沈云遥站在院子里端详半天。

“没反,我特意反着挂的。”顾轻舟振振有词,“正着挂太正经了,反着挂显得咱们不羁。”

沈云遥懒得理他,蹲下来把最后一盆茉莉摆好,拍了拍手上的土:“行了,大功告成。王爷,工钱结一下呗?”

顾轻舟从怀里摸出个荷包扔给她:“早备好了。另外——”他又摸出个小锦盒,“这个算额外奖励。”

沈云遥打开一看,是枚小小的玉坠子,雕成一朵半开的茉莉花,拿红绳穿着,成色跟她那支白玉簪正配。她捏着坠子看了半天,抬头看他:“王爷,这太贵重了。”

“不贵,摊子上淘的,十两银子。”顾轻舟摆摆手,“你就戴着玩呗,又没让你以身相许。”

沈云遥把坠子攥在手里,到底没忍住,笑了:“那我要是不戴呢?”

“不戴我就收回来。”顾轻舟作势要抢,沈云遥手一缩揣袖子里了,动作快得两个人自己都愣了。

顾轻舟先反应过来,笑得眼睛弯弯的:“行,收了我的东西,就算我的人了。”

“谁是你的人!”沈云遥拿花洒喷他,顾轻舟抱头鼠窜,被浇了一脖子水,还在那儿嘴硬:“浇浇好,凉快!夏天就得多浇!”

那天晚上,两人在花房里坐着喝茶。明瓦顶透下月光,把满屋子花影投在地上,摇摇晃晃的。顾轻舟靠着矮柜吹笛子,吹的又是白鹭洲那支调子,散漫得很,没头没尾的。沈云遥盘腿坐在炕上翻一本《香谱》,翻着翻着就走神了,盯着他手指头看——他按笛孔按得随意,时不时漏个气,漏了就笑一声重新来。

“王爷,”她忽然开口,“您上回在船上说,往后清风与甜都给我一个人——这话还算数不?”

顾轻舟笛子差点掉了,手忙脚乱接住,抬眼看着她:“我说过这话?”

“白鹭洲回来那天晚上,您跟陈伯在船头说的,我听见了。”

顾轻舟难得地红了脸。他把笛子搁下,搓了把脸,声音闷闷的:“算啊。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沈云遥合上书,把炕桌往旁边挪了挪,拍拍身边的位置:“那您过来坐。”

顾轻舟同手同脚地挪过来坐下,腰板挺得笔直。沈云遥被他这怂样逗乐了,拿胳膊肘碰碰他:“您平时那股散漫劲儿呢?”

“这不是……”顾轻舟憋了半天,憋出一句,“这不是怕唐突了嘛。”

沈云遥笑出了声,笑完了,把脑袋轻轻靠在他肩膀上:“唐突什么呀。我图样都给您画好了,您还想反悔?”

顾轻舟僵了两息,慢慢放松下来,胳膊试探着环过去,见她没躲,才敢收紧了。花房里静悄悄的,只有窗外蛐蛐叫。隔了好一会儿,他闷声说了句:“那我明儿个就进宫跟我哥说去。”

“说什么?”

“说我讨了个管花房的媳妇。”顾轻舟低头看着她发顶,声音里带着笑,“问他要不要随份子。”

沈云遥拿书拍了他一下,自己先笑了。

第七章 暗潮

顾轻舟进宫那天,沈云遥心里到底不踏实。她在花房里转来转去,一会儿给这盆花松松土,一会儿给那盆花挪个位置,青禾在旁边看着,忍不住说:“姑娘,您再转下去,花都要被您倒腾死了。”

“你懂什么,这叫日常养护。”沈云遥嘴硬,手上却停了。

晌午时候周管事来报,说王爷在宫里跟皇上用了膳,瞧着气氛还不错。沈云遥松了口气,刚端起碗吃了两口饭,外头突然来了个不速之客。

来的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男子,穿一身锦缎袍子,戴金冠,身后跟着七八个随从,排场比二王妃还大。周管事脸色都变了,小跑着进来通报:“沈姑娘,五王爷来了。”

沈云遥放下碗。五王爷——顾轻舟提过,跟三王爷斗得最凶的那位。她起身理了理衣裳,到正厅行礼。五王爷顾明远坐在上首,拿手指敲着桌面,上下打量她:“你就是轻舟从江南带回来的那个制香姑娘?”

“是。”

“轻舟胡闹,你也跟着胡闹?”顾明远端起茶喝了一口,皱了皱眉,显然嫌茶不好,“一个未出阁的姑娘,住在一个王爷的宅子里,算怎么回事?传出去好听?”

沈云遥心里打了个突,面上却稳着:“王爷说请我来修花房,付了工钱,我凭手艺吃饭。五王爷要是觉得不妥,那我这就收拾东西回江南。”

顾明远噎了一下。他大概没想到这姑娘这么硬气,把茶盏一搁:“你倒会说。本王今儿来就是提醒你一句——轻舟那性子散漫,保不齐哪天就撂开手不管了。你一个姑娘家,别把心思都拴在他身上。”

沈云遥笑了一下:“五王爷这话说得,好像我上赶着攀高枝似的。要不这样,您今儿就把我送回江南,顺便跟轻舟说一声,花房不用了,砖我自己搬回去。”

顾明远脸都绿了。

正僵着,外头传来顾轻舟的声音,人还没进门,笑先到了:“五哥来了?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备点好酒啊。”

他大步走进来,月白衫子上还沾着宫里的熏香味儿,脸上笑眯眯的,往沈云遥旁边一站,自然而然挡了半个身子:“五哥,你吓唬我师父呢?”

“谁吓唬她了?”顾明远站起来,“我这是替你操心——”

“操心我娶不着媳妇?”顾轻舟一挑眉,“那正好,我今儿刚跟皇兄说了,我要娶沈姑娘。五哥你来得巧,回头喝喜酒啊。”

顾明远:“…………”

沈云遥在旁边耳朵尖都红了,拿手偷偷扯顾轻舟后襟。顾轻舟反手把她手攥住了,捏了捏。

顾明远脸色变了几变,到底挤出个笑:“那、那恭喜五弟了。我府上还有事,先走了。”人走了老远,还能听见他在院子里嘀咕:“这都什么事儿……”

人走之后,沈云遥把手抽回来:“您跟皇上说了?”

“说了啊。”顾轻舟拉着她往花房走,“我哥还挺高兴的,说‘总算有人肯要你了’。随礼说给双份。”

沈云遥又想笑又有点慌:“那要是有人使坏呢?五王爷刚才那话——”

“他不敢。”顾轻舟推开花房门,把她按在炕上坐下,“我今儿在宫里没白待。三哥那边我也递了话——我娶媳妇过我的日子,谁要是拿这事儿做文章,我就把他那些烂账抖出来。三哥最怕我抖他账,五哥最怕我不站他那边。两头一堵,咱俩这事儿就没人敢碰。”

沈云遥看着他。顾轻舟平时嘻嘻哈哈的,这会儿眼神却沉下来,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笃定。她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话——这位爷看着散漫,手里攥着的东西多着呢。

“那您以后还吹笛子不?”她问。

“吹啊,怎么不吹。”顾轻舟从腰后抽出笛子,“天天给你吹,烦死你。”

第八章 清风与甜

婚事定在八月。

沈茂从江南赶了过来,带了两大车嫁妆,顺道把沈家铺子里最好的老师傅也领来了——“京城分号该开了。”他捋着胡子说。周氏没来,托丈夫给女儿带了句话:“甭管嫁谁,饭得按时吃。”

二王妃主动揽了操办的活儿,她大概是觉得之前没摸清底细有点丢脸,这回卯足了劲儿要办得风风光光。沈云遥随她折腾,自己缩在花房里配嫁妆香,顾轻舟时不时溜进来蹭茶喝,被她拿香粉撒了一脸。

成亲那天是个大晴天。沈云遥穿着大红嫁衣坐在花房里等吉时,满屋子茉莉开得正盛,香气浓得化不开。顾轻舟溜进来时还穿着喜服,被她撵出去:“没到时辰呢,您进来干什么?”

“给你送个东西。”顾轻舟从袖子里摸出个卷轴塞给她,“上回那个匾,我重写了一块。”

沈云遥展开一看——“云遥深处有轻舟”七个字,这回没歪,规规矩矩的柳体,末尾还盖了他的私印。

“这什么破名字。”她红着脸把卷轴卷起来,“让人看见笑话。”

“笑话什么,我昨儿就挂门口了。”顾轻舟冲她眨眨眼,“往后全京城都知道,闲王府里头住着个管花房的沈姑娘——哦不对,是管花房的闲王妃。”

吉时到,鞭炮响。沈云遥被喜娘搀着往外走,路过花房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那匾就挂在新漆的廊下,日头照着,字迹清清楚楚。顾轻舟在前头等着,见她回头,冲她晃了晃手里的玉笛,嘴型说:往后清风与甜,都归你。

沈云遥弯起眼睛笑了,梨涡浅浅的。

后来怎么样了呢?

后来京城里都传开了——闲王娶了个江南姑娘,管得他服服帖帖。王爷也不恼,逢人就说“我媳妇管花房,我管她”,气得二王妃直跺脚:“你有点出息行不行!”

再后来,沈家的香在京城卖得红红火火,沈茂乐得合不拢嘴,把江南铺子全交给了儿子,自己赖在京城女儿家养老。顾轻舟倒真在花房里盘了个炕,冬天两人窝在里头一个配香一个吹笛子,偶尔拌嘴,拌着拌着就笑了。

第二年开春,白鹭洲的陈伯收到一坛子京城的茉莉茶,坛子上歪歪扭扭贴了张纸条:“陈伯,明年春天还包您的船。”落款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小船,旁边挤着两朵小花。

陈伯把坛子搁在船头,跟老伴儿说:“瞧,我就说那王爷能成吧?”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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