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士毕业那天,我妈端着酒杯,谢了导师,谢了亲戚,最后让我妻子站起来。
“青啊,往后享福了,赶紧把孩子要上。”
邵青没接酒。
她从那个洗白了的帆布包里,拿出一封研究生录取通知书,放在我的博士证旁边。
“9月开学。这回换你给我送饭。”
满桌人都笑,以为她撒娇。
我没笑。她握着通知书,右手食指上的针眼还没好,左手已经伸向那锅滚烫的鱼汤。
那是她的习惯。十年了,轮到她高兴,她也先看我有没有饭吃。
我接住汤勺,心里却猛地慌了一下。
因为三天前,我替我们选好的未来,在另外一座城。
1 你先坐着
那锅汤是给我点的。
答辩前胃口差,邵青说我瘦了一圈。
等真坐到毕业宴上,包厢空调吹得我后背发凉,我才发现她始终没吃上几口。
她坐在靠门的位置,替我接过两次服务员端来的菜。
亲戚们还在等她接那杯酒。
我妈举着杯,笑容有些挂不住。
“读书好啊。不过你们都这个岁数了,也该有个正事。”
我先把火关了。
“妈,她考上研究生,就是正事。”
邵青看了我一眼。
我把她椅子往桌边拉近,自己坐到靠门的位置。
“你先坐着,鱼刺多,我给你盛。”
舅舅笑我:“严博士,十年饭票,到期了?”
我将盛好的汤放到她面前。
“续上。以后换她念书,我送饭。”
笑声里,邵青垂下头,喝了一口汤。
她很少在别人面前露怯。做了十来年服装版师,车间里几十号人的尺寸和脾气,她都记得。
可那会儿,她捏勺子的手指微微发抖。
我伸手拿通知书,先问她:“能看吗?”
“本来就是给你看的。”
南江工艺大学,服装设计方向。
姓名那栏写着邵青。
纸张崭新,夹在透明文件袋里,没有一点折痕。
她的包却旧得包边起了毛。
我把面前那块桌面擦干净,才放下文件袋。
导师坐在我右边,戴上眼镜看了看。
“好事。你们家今年双喜。”
他朝服务员招手,叫添一道甜点。
“给邵同学的,别又写成给严博士。”
邵青终于笑出来。
我胸口那点骄傲,一下膨胀得厉害。
我很想让所有人再看一眼她的名字。
过去十年,她来我们实验楼,门卫喊她严川家属,师弟叫她嫂子,连快递架上的饭盒都贴着我的名字。
她今天终于有一张,只写她名字的纸。
我妈却把杯子放下了。
“那工作怎么办?你俩房子还租着。读书不要钱?”
“要。”邵青答得很清楚,“学费和生活费,我都算过了。”
“又得三年吧?”
她点头。
我妈看向我,意思是让我说句话。
我捏着那张纸,忽然想起手机里的聘用意向。
南州一家研究院,税前工资比我目前谈的本地岗位高出不少,住房也有安排。
我已经跟邵青描述过那里的阳台。
那时她在熨一条裤子,只问我:“你很想去?”
我说,想。
她后来没再说话。我竟把那份安静,当成了同意。
导师伸过筷子,夹走我面前一块没人动的鱼。
“先吃饭,别让好事冷在桌上。”
我回过神,给邵青夹了块南瓜。
“这三年怎么过,我们自己商量。今天先祝贺她。”
我拿起果汁,与她碰了一下杯。
“邵青同学,恭喜录取。”
她看着我,半晌才回了一句。
“也恭喜你毕业,严川。”
两个杯沿轻轻碰上。
我们这一路并非只有她供养我。我有奖助,有项目补贴,也接过一些技术活。
可那些钱有时来得迟,有时一停几个月。
房租、水电、我延期后少掉的那部分收入,始终是她的工资补着。
2015年入学,2025年拿到学位。中间有照顾父亲的休学,也有实验方向调整后的批准延期。整整十年,学业时断时续,她撑着的日子却一天没少。
陪我熬过来的人,不在那张毕业证上。
我原本以为,自己终于能把好日子捧给她。
可她想要的日子,竟然长着另一副模样。
散席时,我妈拉住她,还想说两句。
邵青下意识停步。
我从她手里接过装剩菜的袋子。
“妈,有事跟我说。她今天已经陪着忙一晚上了。”
楼下的风吹起她裙角。
这条藏蓝色裙子她自己做的,腰侧有一小段银灰色压线。我夸过好看,她说,布头拼的,不值钱。
我以前真信了那个“不值钱”。
走到停车处,她先摸钥匙。
我按住她的手。
“我叫车了,今天你不用开。”
她抬起眼:“通知书,你不高兴?”
“高兴。”
“那你一路怎么不说话?”
车灯照过来,我看见她眼底藏着的警惕。
她已经做好了跟我争一场的准备。
我把那封通知书护在胸前,替她拉开车门。
“因为我才发现,有件大事,我一直没问过你。”
2 另外一座城
回到家,邵青没有马上脱那条裙子。
她把通知书摆到餐桌上,坐得很直。
像在等一场迟来的复试。
我烧上水,拿了两个杯子。茶罐拿到一半,又放了回去。
她晚上喝茶睡不着,这件事我倒记得。
“什么时候开始准备的?”
“去年8月。”
“快一年?”
“嗯。”
我想起去年秋天,她总说工厂盘点,回家晚。我在实验室改论文,她在厂里那间小办公室背书。
“为什么没告诉我?”
这句话出来,我自己先觉得不对。
邵青没有生气,只问:“去年8月,你还记得我们说过什么吗?”
我记得那时我的论文被退修,整个人像块绷得太紧的钢板。
她把一张招生宣传页放在我旁边。
我看了一眼,说,等我这回弄完,咱们再仔细研究。
后来还有一回,她问报名材料怎么整理。
我说电脑在那里,你先自己试一下。
我当时真的没有恶意。
可一个人把一扇门推开两次,里面都在喊等一等,第三次,便未必还愿意敲。
“我想着,考上再说。”她道,“考不上,就不用让你跟着操心。”
我坐到她对面。
“南州的意向书,你看过吗?”
“你转给我的当天就看了。”
“那边条件很好。”
“我知道。”
“住房能解决,我也能安心做研究。你的手去年又疼过一次,厂里那个活,也没必要一直干。”
她慢慢把手从桌上收了回去。
我心里一沉,仍然把后半句说出来。
“学校能不能……晚一年再去?”
厨房的水开了。
尖细的声音一下扎进屋里。
她起身关火,没有拿杯子。
“严川,十年前,你说等第一个项目做完。”
她背对着我,手按在水壶柄上。
“后来是等论文,等答辩,等找到好工作。我不是怪你没毕业,可我也不能每次都从你的下一步开始活。”
“我只是想条件宽裕一点。”
“宽裕了就会轮到我吗?”
我张着嘴,竟答不上来。
她转身,从包里拿出一本薄薄的账本。
前面记着订单尺寸,后面几页是学费、通勤、每月最低开销。
数目不是凭空抄的。她把学校公布的费用、自己估的生活费分开写,奖学金一栏特意留了空。
没有拿还没到手的钱垫底。
“我攒了四万二。读书期间不能像以前那样接活,但周末少量改版,我能安排。”
“你没必要一个人——”
“那你先别让我推迟。”
她第一次打断我。
声音不高,我却像被人拽住了衣领。
她把账本翻开,压在通知书旁。
“你去南州,我留在这里。我们可以先这么试。”
我盯着她。
“你连分开住都想好了?”
“想到过。”
“你愿意?”
“我不愿意。”
她眼圈这时才红。
“我想你给我送饭,想下课能看见你。可我也想上那个学。我不知道怎么才能两样都要。”
这一句,把我所有讲条件的劲都卸了。
她不是已经选好了不要我。
她是把最坏的办法都准备好,才敢把那张纸拿到我面前。
我伸手,她却先低头合上账本。
我没有硬拉她,只将热水放过去。
“我今天那句话,说错了。”
她没接。
“不是等我们更宽裕了你才能去。你已经考上了,9月就应该去。”
她的肩膀松了一点,目光依旧落在桌面。
“南州怎么办?”
“对方给的答复期限还有十二天。我把本地的岗位也弄清楚,我们一起算。”
我停了停。
“这回我不替你选。”
窗外有人拖着垃圾桶经过,铁轮碾着地面,响了很久。
她终于坐回来,把那个杯子握进手里。
“你也不能为了今天这句话,把自己的事全砸了。”
我苦笑:“我的事不能砸,你的事就可以一直放着?”
“我没那么说。”
“可我一直那么过。”
说出来,我脸上发烫。
她伸手碰了碰我的杯子,发现还是空的,起身要去倒水。
我赶紧抢过水壶。
“你坐着。”
这一晚,我们没商量出未来。
但她总算脱下裙子,换了睡衣。
睡前,通知书被她放进床头抽屉。
我的博士证还在客厅。
我看着那扇抽屉,突然很想知道,她还有多少愿望,是这样轻轻关起来的。
3 饭盒上的名字
第二天上午,我拆开旧书柜,想给邵青腾一层。
十年的资料挤在一起,纸页边缘发黄。
她的书装在两个纸箱里,箱面写着冬衣。
我先给自己气笑了。
我的一本会议手册占着书柜,她的专业书却伪装成了衣服。
挪开箱子时,滚出一只旧红饭盒。
盖子凹下去一块,底下贴着我当年写的姓名和实验楼号。
她怕送错,每回都绕到同一个门口。
2018年的冬天,我等一组测量结果,连着两晚没回家。
她抱着饭盒站在楼下,电话里让我下来拿。
我说再等十分钟。
那十分钟拖成了一个多小时。
下楼时,她的电动车座上落了一层霜,膝盖冻得发硬。
我先问,汤有没有洒。
她说没有,把饭盒递给我,拍了拍我的袖口。
那时我以为,被人惦记是好事,自己只要往前走就行。
现在捏着那个凹下去的盖子,我连当年的汤是什么味,都想不起来了。
邵青回家拿工作服,看见满地书,皱了皱眉。
“你拆之前怎么不跟我说?后面几本有顺序。”
“我给你腾位置。”
“那也先问问我放哪儿。”
我愣了一下,把书放回原处。
“行。你指挥。”
她蹲下来,一本一本挑,拿到一本旧画册时停住了。
封面夹着一张过期的考试安排。
她要抽走,我已经看见年份。
2019年。
“你那时就想考?”
她点了点头。
那年我父亲住院,她替我跑过很多趟手续。
我已按学校批准的安排暂停学业,白天照顾父亲,晚上接些零散工作,心里又急又乱。
邵青那时总说,厂里请假方便。
可厂里真的方便吗?她做一件少一件,夜里还要补。
“那年怎么没考?”
“没准备好。”
我看着她。
她被看得不自在,把画册往书架上一塞。
“我那年报了名,后来没去。你爸那几天离不了人,你也熬不住了。”
“你怎么没跟我说?”
话一出口,我又尝到昨晚那股涩味。
她抬头望我。
“说了,你会让我去的。我当时自己不放心,所以没去。”
她没有把旧事全推到我身上。
这反倒让我更难受。
一个人真心给出的好,最容易被收的人当成理所当然。
我记得父亲那晚的药费,记得自己银行卡上最后的余额,却不记得她也有一场考试。
“邵青。”
“别这样看我。”
她低头拍了拍手上的灰。
“我不是今天翻账,才忽然觉得委屈。我那时候愿意。现在想读,也是真的。”
我将那张旧安排重新夹进画册。
“放哪里?”
她指了指书柜正中间。
“这里。”
我把自己的资料往下移。
她又指了指旁边:“这边留空,我开学还有新书。”
“好。”
她站起来,忽然笑了。
“严博士,你这个表情,像我要读你的博士。”
我也笑,鼻根却酸得厉害。
“你的书比我的好看。”
“这倒是。”
她一点没谦虚,抽出画册,翻给我看。
一件短夹克,肩膀处做了宽松的褶,袖口可以收紧。
她说车间的女工穿统一的大号工作服,肩总是掉,弯腰时下摆又往上窜。
“有些不舒服,穿的人早习惯了。问她们,她们都说差不多。”
她拿笔沿着肩线划了一下。
“可要是做出来一件真的合身的,再让她们试试呢?”
我望着她的眼睛。
那是我熟悉的眼神。我曾在一次次讲自己的实验时,露出同样的急切。
原来她也有这样一大串话。
只是我很久没有留出足够的时间听。
她翻到下一页,我没有催。
到午饭时,两人的肚子一起叫了。
她下意识往厨房走,我把那只红饭盒举起来。
“今天我先练练。”
“盖子早就不密封了。”
“那买新的。”
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那层刚空出来的书架。
“别买太大。我的饭量,你应该知道。”
我点头,心里像终于接到了一张迟了十年的入场券。
4 她工作的地方
邵青去厂里谈交接,我送她过去。
那间厂在旧城区边上,一楼裁剪,二楼做样衣。
我以前来接过她,最多把车停在楼下。
这回跟着上楼,才知道她的工位夹在两台机器中间,窗外那棵树挡掉了半边光。
桌角摆着半杯已经冷掉的水。
一个姓李的女工朝她喊:“青姐,昨天那件领子,客户又说要改。”
邵青接过衣服,摸了摸后领。
“不是这里短,是肩斜没对上。让他别硬扯。”
她取了别针,往人台上一别。
布料被重新带起来,刚才耷拉的领口服帖了。
我站在旁边,一时说不出话。
我见惯她穿拖鞋蹲在家里改裤脚,竟忘了那只手在别处,会被这么多人等着。
老板胡晋从办公室出来,先跟我握手。
“博士毕业了,好啊。青姐总算熬出头。”
我笑容一顿。
邵青已经把一叠纸放到他桌上。
“胡总,交接表在这里。按之前说的,我做到8月中旬。”
“真走?”
“真去读书。”
胡晋往椅背上一靠,冲我笑。
“严博士,你劝劝。她现在这个年纪,学校里一堆小年轻,回来还不是做衣服?”
“是做衣服。”邵青道,“但我想换个做法。”
胡晋没看她,仍看着我。
他习惯了在生意场上找那个看起来能拍板的人。
我把握过的手收回来。
“这件事她拍板。您有什么条件,跟她谈。”
邵青偏过头,嘴角动了一下。
胡晋终于坐正,说愿意把她工资再加两千,让她管整个样衣组。
我心里实实在在地动了动。
两千块,在过去很多个月里,是我们需要反复盘算的一笔钱。
邵青也没有立刻拒绝。
她问清楚工作量、奖金怎么计算,听完,拿笔在交接表上点了一下。
“谢谢胡总,但我还是走。”
从办公室出来,她在走廊站了一会儿。
“心疼钱?”我问。
“废话。我又不是仙女。”
她挎着包,回头看那张待了许多年的桌子。
“可今天答应,明年他还会有别的办法留我。我想过了,得有一次我自己往外走。”
李姐追出来,把一只布袋塞给她。
里面是剪好的一堆零布头。
“带回去练。别老跟老板客气,那些是他不要的。”
她瞥了我一眼,忽然压低声音。
“博士,你可得支持。青姐前年帮我们改工服,改完还得悄悄的,怕人说她多事。”
“那批衣服怎么了?”我问。
“女的也发男的大号。她给我们收了腰,改了裤裆,蹲下去不勒。”
邵青赶紧截话:“李姐,后面还有一袋线,你替我留着。”
李姐应声回去了。
我们走到楼下,她才瞪我。
“别一副发现我特别伟大的样子,我收了手工钱。”
“收多少?”
“每条八块。”
我忍不住笑。
“邵老板,定价挺客气。”
她用布袋轻轻撞我一下。
这一撞,让我忽然松了一口气。
她还是会占小便宜,会心疼两千块,会嫌我说话肉麻的邵青。
我不用把她供起来,才能承认她值得往前走。
回家路上,她去买了一把新尺。
老板说旧的还能用,她把旧尺拉到我眼前。
常用的那段刻度,已经磨得几乎看不见。
“不能再凑合了。”她说。
我没替她付款。
她自己挑,自己结账,出门时把尺递给我看。
亮白的一小截,在她手心里弹开。
我忽然特别想快一点,把我的事也谈好。
5 一张桌子的开销
周末,我妈提着半只鸡来了。
她进门先看书架,再看餐桌上摊开的学校资料。
“这是真要去啊。”
我给她拿拖鞋:“通知书还能拿来吓唬人?”
邵青在厨房洗菜,听见,探出头叫了声妈。
我妈进去,低声劝她,说自己不是不同意读书,只是她这些年太苦,怕再读下去,更没个尽头。
那话听得我心里发闷。
邵青把水关了。
“妈,苦不苦,我想自己试。”
我妈叹气:“我还不是替你们想。川子那边房子现成,这边什么都要钱。”
我把菜篮接过来,往桌上一放。
“正好,一起算。”
我妈警觉地看着我:“算什么?”
“咱们现在怎么过。以后缺多少钱,我能挣多少。”
我摊开纸,把已付的房租、每月开销、邵青的学费列出来。
父亲去世前留下的一些欠款,这几年已经还清。我们没有房贷,也没有足够买房的钱。
我的毕业补助到账后,家里可动用的存款,加上邵青单独攒的学费,一共十一万多。
那笔学费没有被我划进应急的钱里。
我妈盯着那几行字,皱眉。
“你爸那时要少花些——”
“妈,过去的不算。”
我往她面前推了杯水。
“现在你身体还好,养老金够自己的开销。大事有我。邵青开学以后,不能像以前那样随叫随到。”
我妈脸色变了。
“我什么时候叫她随叫随到了?”
我没有翻旧账,只把她手机拿过来。
“医院挂号、买药,往后先打给我。手机不会用,我今天教。”
“你工作就不忙?”
“忙。所以更得提前安排。不能因为她在厂里,时间就不算时间。”
邵青站在桌子另一边,没帮我接话。
我知道她不愿让我妈觉得,是她教我来讲这些。
我打开手机,给母亲把常用的号码放到一起,一遍遍让她自己点。
她开始嫌我啰嗦,后来点对一次,脸上又有些得意。
午饭是我做的。
鸡汤没放盐,青菜炒得发黄。
我妈尝了一口,终于忍不住起身。
邵青也动了。
我一手按住一个。
“坐着,给我个补救的机会。”
我端着盐罐回来,母亲看着邵青,忽然说:“他小时候,也没这么笨。”
邵青憋着笑:“妈,他不是笨。他觉得把水烧开,菜放进去,就算完成步骤。”
“那还能好吃?”
“所以得学。”
两个人就这么隔着我的饭,交流起了怎么教我的办法。
我忙得后背出汗,竟没有觉得被挑剔。
吃完,我妈收拾碗筷。
我去接,她躲了一下,最后只留了自己的碗。
“你们年轻人的事,我管不了那么细。”
这算不上同意,但她没有再提孩子。
送她下楼时,她站在车边,小声问:“你真想留这儿?”
“工作还没定。”
“妈是怕你以后怨她。”
我看着她有些白的头发,心里软下来。
“要是我选了,还拿它怨她,那是我的毛病。您别替我把这个毛病惯出来。”
她拍了我一下,说我读书读得话多。
回楼上,邵青正把我那页开销表贴在冰箱侧面。
“你怕我后悔?”我问。
“怕。”
她没回避。
“我也怕我读得不好,让你觉得不值。”
我拽开一把椅子,坐到她旁边。
“我有几年实验做不出来,你觉得我值不值?”
她望着我:“我觉得你烦。”
我噎住了。
“整天黑着脸,连路边那个灯闪一下,你都嫌它跟你作对。”
说完,她自己先笑。
“可是烦归烦,我没觉得你不能再试。”
我伸手握住她的手。
“那也让我烦你三年。”
她笑着往回抽,我没放。
那张开销表在冰箱边轻轻响了一下。
它很难看,字挤成一团,最后还补着一笔买新锅的钱。
可这是我们第一次,把两个人的日子,一起摆在桌上算。
6 没有免费的选择
本地有一家衡川检测公司,给了我二次面谈的机会。
不是大学,也不是我最初向往的研究院。
做设备振动和可靠性测试,项目具体,客户具体,哪台机器出了问题,报告什么时候能交,都得有人负责。
负责人魏工比我大十来岁,见面先问:“能接受跟着工人下车间吗?”
“能。”
“会写论文不代表会跟客户说明白。我们这里,博士不单独供个房间。”
“我也没带香炉来。”
他抬眼看我,终于笑了一下。
岗位的收入比南州低,通勤却只要四十分钟。
试用期要跟项目,转正后也有出差。魏工没有向我承诺随时能走,只说非现场工作可以提前申请调配时间,前提是交付不能掉。
我把这些都记下来,回家讲给邵青听。
她刚拆完一件样衣,脚边围着剪下来的线。
“你喜欢这个活吗?”
我想了一会儿。
“喜欢做成东西。但离我原先想走的路,确实偏了。”
“你不用在我面前说得特别轻松。”
我将南州发来的岗位说明一起摆开。
那边项目方向熟悉,平台好,头三年需要长期驻在那里。双城生活并非不能过,只是路费、时间和双方的精力,都会被拉得很紧。
邵青拿计算器按了半天。
“实在不行,你先去。我住学校附近,学校也有食堂。”
我盯着她那句“也有食堂”。
她明明在宴席上跟我要过一回送饭,如今已经开始自己往后撤。
“你是想我去,还是怕我以后说是你拦着?”
她手里的计算器没响了。
良久,她说:“都有。”
这句实话,比一句体贴的话更扎人。
我也把心里最丢人的念头说出来。
“我怕同行问我,读这么多年,最后怎么去了企业。也怕以后同学做出成果,我心里不舒服。”
邵青点点头,没急着安慰。
“那你多想一天。”
第二天,我去了衡川的试验车间。
一台设备反复出现异响,现场工程师带着我,一处处核对。
我没有神乎其神地一眼看穿故障。午后,我们才从之前忽略的安装条件里,找到值得继续查的地方。
魏工叫人安排下一轮验证,转头问我饿不饿。
我才发现已经过了饭点。
工人拿着盒饭蹲在门外,讨论下午怎么调整。
那一刻,我很清楚地知道,我并不厌恶这样的工作。
我厌恶的,是自己还没走进去,就先替别人看低了它。
晚上,我给南州回了电话。
对方挽留,说还可以再谈一些待遇。
我承认自己心动,仍然说了谢谢。
电话挂断后,我坐在阳台,足足十分钟没动。
邵青端着水站在门口,没有马上过来。
“难受?”
“有点。”
“后悔?”
“还没到那一步。”
她被我逗得笑了一声,又收住。
我朝她伸手。
“我想跟你过下课能碰面的日子。这份工作也不是去挨罚。两个理由,都算我的。”
她走过来,坐到我身边。
“我不能保证,我读出来多了不起。”
“我也不能保证,换一条路就成大人物。”
“那我们还挺般配。”
“是。都挺会往自己脸上贴金。”
她把额头抵在我的肩上,很久没抬起来。
我感觉衣料慢慢湿了一点。
那晚我们买了新饭盒。
邵青选了个深蓝色的,分上下两层。
我坚持多买一只小汤杯,被她嫌占地方。
最后汤杯还是买了。
付款时,她拽住我衣角,像刚谈恋爱那会儿一样,小声喊我:“严川。”
“嗯?”
“我现在很想开学。”
我看着她亮起来的眼睛,那点失去另一条路的空落,终于有了一处可以安放的地方。
7 开学的那个人
9月报到那天,我把蓝饭盒放进她帆布包。
她拎了一下,差点被坠得往后仰。
“严川,你装了砖?”
“两层饭,一杯汤。”
“你不打算让我跟同学吃饭啊?”
我停住。
她忍着笑,把饭盒拿出来,只留了一盒切好的梨。
“第一天我要跟同学吃食堂,你别把我饭都包办了。”
我摸了摸鼻子,开始替她拎箱子。
她没有住校,但材料和工具多,学校给安排了储物位置,正好一次带去。
校门口都是举着手机的人。
有母亲替女儿捋头发,也有父亲拉着比人还高的箱子。
邵青站在报名处前,忽然不走了。
我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一个女学生穿着宽大的白衬衫,头发随意扎着,正笑着跟身边人说,终于不用再刷题。
邵青抬手,摸了摸自己鬓边。
早上她特意把头发吹直,刚才被风一吹,又乱了。
我把箱子拉到另一侧,挡住来往的人。
“你等我一下。”
“干什么?”
我拿出手机,后退两步。
“给新生拍照。”
她立刻摆手:“这么多人。”
“又没拍他们。”
我蹲低一点,等她不再盯着镜头,才按下快门。
照片里,她一手握着通知书,一手按住裙角,眉毛有些紧,眼睛却亮。
我把照片递过去。
她放大看了看,又缩小。
“你拍得显我矮。”
“本人比照片好看。技术问题。”
她笑着踢了我鞋尖一下,终于往前走了。
接待她的是个叫夏满的年轻姑娘,也是今年的新生。
两人核对材料,夏满看到她包里的软尺,眼睛一亮。
“你也做过版?”
“做过一些。”
“太好了,我以前只跟着老师做过小项目,后面能请教你吗?”
邵青说可以,腰背不知不觉直了。
我站在两步之外,见她们很快围着一个尺寸聊起来。
那些话我能听懂一半。
我第一次觉得,听不懂也挺好。
她不必为了我懂,才开始说。
办完手续,邵青发现我还在,朝我招手。
“你不是下午面签?”
“来得及。”
“那你先去。”
她伸手来接包,我却有点舍不得松。
我读书时,她送到实验楼门口,总是很快走,说还要上班。我以为她不喜欢在外面多待。
原来想在门口多站几分钟,是这么一种没出息的心情。
夏满看看我们,忽然笑了。
“姐,这是姐夫吧?”
邵青说是,神情极自然。
“他今年也毕业。”
“也是咱们学校?”
“不是,南江理工。他读博士。”
夏满的眼睛一下睁大。
我正准备谦虚,邵青又补了一句:“但做饭刚学,别问他。”
两人笑起来。
我也笑,拎着空下来的小推车离开。
下午,公司签了劳动合同。
魏工领我去工位,桌面不大,隔壁坐着一个姓陶的年轻工程师。
他帮我调好电脑,问我中午从哪里过来。
“送我爱人开学。”
“大学?”
“研究生。”
他咧嘴:“厉害。那你以后是学生家属。”
我本来很喜欢这个称呼。
可等收到同门群里有人晒研究院的工牌,心里还是刺了一下。
人家的名字前面,是博士后、青年骨干。
我的新称呼,先成了学生家属。
我把手机扣到桌上,接着看公司的项目资料。
傍晚,邵青给我发来一张食堂的照片。
两个菜,一碗饭,旁边露出夏满的半只手。
她说,挺好吃,就是汤没你做的浓。
我放大那碗看不见多少油的汤,忍不住笑了。
她又发了一条。
严川,今天我很高兴。
我靠在椅背上,看了好一会儿。
这句高兴,比我的新工牌还郑重地,把我留在了这里。
8 一顿迟到的饭
我正式上班第三周,第一次给她送午饭。
早上煮了排骨,米饭按她平时吃的量盛,连汤杯都提前用热水温过。
她上午有小组汇报,约好十二点二十在学校北门见。
我跟魏工说过中午要出去一趟。
没想到临近十一点,客户那边补来一组现场数据,需要我们当天确认问题范围。
魏工把几个人叫到一起。
“先把情况弄清,免得对方下午按错方向拆。”
我拿着笔进去,手机还放在外面的电脑旁。
起初以为十几分钟能结束。
等我们把几个互相矛盾的记录核对完,我看了眼墙上的钟。
十二点四十。
那一下,我整个人都木了。
手机上有她两通未接电话。
我回拨,她没接。我急着给她点外卖,选到一半,又觉得自己送过去更快。
到学校北门,已经一点十七。
她站在保安室旁边,怀里抱着一摞纸,看到我,没有往前走。
“你怎么不先吃?”
我喘着气,把饭盒递过去。
这句关心,成了我们那天最坏的开头。
她看着我的额头。
“你觉得我在这里,是为了证明我会饿着等你吗?”
“我不是那个意思。临时有事,手机没带进去。”
“那后来呢?”
“后来我就赶过来了。”
“你说一声,我就去吃饭了。我的汇报提前结束,材料要交到另一栋楼,我怕你来了找不到人。”
她把手机屏幕给我看。
十二点五十五,她给我发过消息:我先去交材料,回北门找你。
我在车上只顾看路线,竟又漏了。
我心里的内疚被堵在那儿,反而急躁起来。
“一顿饭的小事,我下回注意行不行?”
邵青把已经伸出来的手收回去了。
北门有人推着自行车经过,车铃响了两声。
她侧身让开,低头看了看我手里的饭盒。
“行。饭给我,你回去吧。”
我知道她生气了。
可她不吵,也没让我留下解释。我捏着提手,一时连要把它递出去都不甘心。
“邵青。”
“你下午还上班,先去。”
我只好将饭盒放到旁边的台子上,让她腾手装进袋里。
她转身走后,我在门口站了两分钟。
排骨是我六点起来炖的,路是我顶着太阳赶的。
我委屈的念头刚冒出来,就忽然想起那些年,她说过多少次,没关系,你先忙。
我连她也会赶时间,都没有认真想过。
我回到公司,先把下午要交的报告补完。
快下班时,给她发了消息。
我今天说“小事”,是错的。临时工作有原因,没及时告诉你,是我没处理好。你不用替我把这两件事混在一起。
那边很久没有回复。
我等她回来,锅里热着她爱吃的面汤,没敢先下。
七点多,门响了。
她把饭盒放进水池,已经洗过,只有外面沾了点水。
“饭吃了吗?”我问。
“吃了。”
“排骨呢?”
“也吃了。你做得挺好。”
我看着她,忽然更难受。
她拉开椅子坐下,声音很疲倦。
“我不是等你做错一次,好把以前的账算回来。我今天其实想跟你说,第一次汇报,我讲完了。”
“老师怎么说?”
“他说我的经验有用,但问题讲得太大,得往下收。”
她停了一下。
“我想跟你说我紧张,想问你,当着一屋子人卡住,怎么能再讲下去。”
我把手里的面放回台上,坐到她对面。
“我有一回,忘了自己下一页写的是什么。”
她抬头。
“后来呢?”
“我让大家先看图,给我自己争了十秒钟。”
她笑了一下,又低下头。
我伸手,她这回没躲。
“以后我答应的事,做不到,先告诉你。咱们别用猜的。”
“我也不在门口傻等。我该吃就吃。”
“嗯。”
“你也别因为想弥补我,把每天都排满。你还要上班,我不是让你来赎罪的。”
这句她说得很用力。
我点头,手指慢慢收紧。
面下锅后,她站在厨房门口看。
“盐别多了。排骨咸。”
我回头,她终于肯对我翻个小小的白眼。
我这才敢笑出来。
9 我也想被你夸
送饭后来改成了每周两三次。
她有全天课程的时候,提前告诉我;我有现场任务,也把日期发过去。
更多时候,我们晚上一起吃。
有时我做,有时她回得早,顺手炒个菜。谁晚了,桌上就扣一只碗。
这比我想象中普通,也比我想象中难。
工作不能因为我感动了自己,就少做半份。
我第一次独立整理客户说明,写得像论文摘要。魏工把文件退回来,让我重新讲清,客户到底需要停机核查什么。
我憋了一肚子气,回家还拿着电脑。
邵青也在改汇报材料。
两个人各占餐桌一头,键盘声打得跟吵架一样。
她先忍不住:“你叹第七回了。”
“你删标题也删第七回了。”
她看看我,笑得往椅背上一仰。
我把电脑挪过去,问她:“你能看懂吗?”
她认真读了两段。
“你是想告诉人家先别拆这里?”
“对。”
“那你先说这句不就行了?”
我被她堵住,又不得不承认有道理。
我们一起把开头改得能让人听懂。她不懂里面的判断依据,我另找同事复核,没有把她的猜测写进报告。
第二天,魏工没再打回来,只圈了两处需要补充的条件。
我下班顺路买了一小袋她爱吃的糖炒栗子。
她剥着栗子,问我是不是有好事。
“报告过了。”
“那挺好啊。”
我等了一会儿。
她继续剥第二颗,没再说话。
我忍不住问:“就这样?”
“还要放炮?”
“总得夸两句吧。”
邵青终于抬头。
她看了我片刻,笑意慢慢浮起来。
“严川,你是不是等这一句等了一路?”
我嘴硬:“没有。刚想起来。”
她把刚剥好的那颗放进我嘴里。
“我觉得你挺厉害的。以前会的很多东西,能重新换个办法用上。”
我嚼着那颗栗子,心口热得很没道理。
三十多岁的人了,一句夸奖,也能让我想再多往前走一点。
没过几天,这点热乎劲又遇上了别人的冷话。
公司聚餐,有个做销售的同事喝得多,看见我买饭盒保温袋的页面,笑着问我,博士毕业怎么还给老婆当后勤。
“读到最后,就学会这个?”
我把手机锁上。
同桌安静了半拍。
我知道他未必存了多大的恶意,可那句“就学会这个”,像把我所有不愿承认的虚荣都挑了出来。
“还有别的。”我说,“上个月项目说明你没看懂,是我去讲的。饭是我自己愿意送,你要是想学,也可以问。”
有人忍不住笑,魏工抬手让服务员换热茶。
那人咳了一声,说我认真了。
我没再追着争,回家却一直有点躁。
邵青听我说完,把手里的尺放下。
“他拿我说你,你难受?”
“难受。也生气。”
“那以后我去公司给你送。让他看看,你也有人伺候。”
我被她那句蛮不讲理的话逗笑了。
“我们成了互相展示饭票?”
“本来就是双人套餐。”
第二天,她真的提着保温袋来了。
里面两份晚饭。我当天要加一会儿班,提前替她登记好来访,在休息区见她。
她穿着那条藏蓝裙子,旁边还放着一只长长的作品筒。
恰好陶工路过,问她是不是在做新设计。
她把作品筒抱起来,很大方地说:“刚开始学。我老公下班还能替我听听汇报,挺有用的。”
那位销售同事也跟在后面,笑得有些不自然。
我没去看他。
我只顾着看她。
吃完,她靠在椅子上,拍了拍旁边的作品筒。
“我想做那个女工工作服的项目。范围收小,先做上装,看看不同动作下哪里最别扭。”
“决定了?”
“想试试。老师说可以先做调研,别急着画漂亮图。”
我点头。
她抬起下巴:“这回轮到你了。”
“什么?”
“夸我。”
我故意停了两秒,伸手抹掉她唇边的一点米粒。
“邵同学,选得好。”
她嫌我敷衍,眼睛却已经弯了。
10 她也会逞强
入冬前,邵青带着夏满去了原来的服装厂。
她事先征得同意,在女工休息时做访谈,不拍脸,不记录私人信息,只围着衣服和动作问。
李姐拿了条凳子坐下,抻着袖子给她看。
“端东西的时候,这里总往后扯。我手抬高,肚子就露出来了。”
另一个女工说,那是你长胖了。
李姐不服:“我瘦的时候也露。你别替这衣服找借口。”
邵青后来把这句话学给我听,笑了很久。
她在小本上画了许多线,回家时,眼睛里全是新想法。
我提醒她先把不同情况分开,别一股脑放进一个设计里。
她说知道,又低下头画。
月底,胡晋找她,想让她替一批新订单做版。
数量不算大,时间却很紧。
报酬不低,够覆盖她相当一部分学习开销。
她在电话里沉默了几秒,答应先看要求。
我听见了,等她挂电话,问了一句:“你现在接得过来?”
“我做这个十几年了。”
“上学不是也要——”
“我有数。”
那三个字,她说得很快。
我没再往下讲。
后来我们都承认,这是我该多问一句、她该少逞一次强的时候。
她把自己的日程挤得一格不剩。
白天上课,晚上改版,周末跟夏满整理访谈。吃饭时,她会突然伸手,让我抬一下胳膊。
我以为她在玩,配合着抬了两回。
第三回,她连我端着汤都没看见。
汤沿着手背泼下来,我吸了一口气。
她吓得站起身,赶紧找纸。
“我没注意。”
我冲掉手上的汤,回头看见她满脸自责,火还没起来,就先没了大半。
“吃饭时先别做了。”
“还有两天交,我改完这点就好。”
那两天,变成了两个星期。
胡晋的客户不停加要求,她又不愿把东西交得粗糙。工厂那头卡着后续生产,她心里明白,拖了要得罪人。
她原来最熟的手艺,突然变成拴住她的一条绳。
有天夜里,我起床喝水,看见客厅还亮着。
她坐在灯下,脖子向前伸,手边放着一碗早已坨掉的面。
我把碗端起来,她突然攥住。
“别倒,能吃。”
“我给你换一碗。”
“我还得改,别又弄半天。”
我也有点火了。
“那就先别改。这活你可以跟胡晋谈,不是他说哪天就哪天。”
“我答应了。”
“你什么都答应,后面怎么做?”
她把笔往桌上一放。
“严川,你的东西做不出来,能一遍遍试。我还没做完,你就先觉得我不行?”
屋里一下静了。
我能感觉到自己的脸沉下去。
她也知道话重了,嘴唇动了动,没再往下说。
我把面倒掉,重新烧水。
等新面摆到桌上,我才开口。
“我没觉得你不行。我觉得胡晋给的条件不合适,也觉得你现在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
“我没问清楚,是我接错了。”
她声音低下去,仍然不肯看我。
“但我不想刚进学校,就什么都要你兜着。”
“我给你煮碗面,怎么就叫兜着?”
她捏着筷子,半天没夹起来。
我站在她对面,忽然不知道该怎样把那双筷子,稳稳放到她手里。
11 没及格的那一页
第一次课程中期展示,邵青做得并不好。
我是在当天晚上知道的。
她发来的消息只有几个字:今天不想说话,你先吃。
我买了热豆浆,在学校外面的台阶上等。
她出来时,肩上背着作品筒,夏满替她提着一个大袋子。
两人脸色都不太好。
夏满先看见我,犹豫着停住。
邵青说没事,让她先回。
我把热豆浆塞到她手里,没有问结果。
走到停车处,她忽然开口:“老师说,我做了一件凭经验觉得好的衣服,但我没有证明它适合谁。”
我靠着车,等她继续。
“我问的是女工,可做样衣的时候,又按照自己熟的尺寸改。夏满提醒过我,我说先这样,后面再调。”
她手里的杯子慢慢瘪下去。
“我还跟她说,这种事做多了就知道。”
这句话,我也说过。
在我最心虚的时候,总喜欢拿自己熬过的年月压人。
“她生气了?”
“她没有吵。她就把她整理的那部分重新列了一遍,让我看看,哪些根本没用进去。”
邵青终于抬头,眼圈红得厉害。
“我当时觉得,她才毕业,凭什么教我。现在想想,她说得对。”
我替她取下作品筒,放进后备厢。
“你跟她说了吗?”
“说了。她说那我们改,时间还有。”
她吸了吸鼻子,像在忍一场没资格发作的委屈。
“我知道该改,可就是难受。我以为自己至少会这个。”
我伸手抱住她。
她起初绷着,过了片刻,额头重重抵上我的肩。
“我是不是把读书想得太简单了?”
“有一点。”
她抬起头,气得推我一下。
我抓住她那只手,接着说:“但你今天听进去了。明天再决定怎么改,来得及。”
她没再推开我。
回家后,她把工厂订单的文件全整理了一遍,准备第二天跟胡晋重新谈范围。
一份修改记录摊在桌上,我才发现,那笔收入她本来打算转给家里。
并非学费真不够。
她想补回我换工作后,少拿的那部分钱。
“邵青。”我喊她。
她一看到我的脸,就知道我看见了什么。
“也不全是为了钱。我是想证明,我读书也能把家顾好。”
我把纸放下,胸口的火一点点上来。
“你到底把我当什么?”
她脸色白了。
“我不能挣钱吗?”
“你当然能。但我已经工作了,家里这几个月也没有缺口。你为什么还要把自己逼成这样?”
“因为我看得见你难受!”
她的声音骤然高了。
“你看同门的消息会不说话,你试用期挨了批会半夜起来改。你说是你选的,我就能当没看见?”
我僵在原地。
她眼泪落下来,自己抹了一把。
“我供你那时,我觉得是我能做。现在你养我,我总怕自己白吃这顿饭。”
她把那句最伤自尊的话说出来,脸红得像被烫过。
我喉咙堵住,过了好一会儿才挪动脚。
“我换地方工作,不可能一天都不失落。你也不能一看到我失落,就把我整个人生背过去。”
我在她面前蹲下来,让她不得不看我。
“我拿到工资那天,很想带你去吃顿好的。我也想知道,我能让你少熬一晚。不是因为十年欠了多少,是我真的想。”
她看着我,眼泪还在往下掉。
“那我现在做坏了呢?”
“做坏就改。胡晋的事,赔礼、少拿钱,还是调整期限,你去谈。学校那边,你和夏满商量。我给你做饭。”
“你不帮我改?”
“我连女装袖子怎么画都不会。”
她终于哭着笑了一声。
我把纸巾按进她掌心,自己也笑得很难看。
第二天,她当着我的面给胡晋打电话。
她承认自己判断失误,提出按已经完成的部分交付,后续必须另约时间。胡晋不高兴,最后扣掉了未完成部分的报酬,另找人接手。
电话结束,邵青手里少了一笔原本以为能挣到的钱。
她站了很久,才把那叠纸收进文件夹。
“真心疼。”
“我知道。”
“但我今晚想睡觉。”
我替她关了台灯。
“睡。我也睡。”
12 这回打给我
冬至前,我妈在楼梯上踩空,伤了脚。
邻居帮着送到医院,我赶过去时,她还在念叨冰箱门没关紧。
医生处理完,交代了后面的复诊和活动安排。
不用住院,可短时间里,买菜做饭都得有人搭把手。
我请了两天假,把她送回她自己的住处。
邵青那周正在重新做样衣,跟夏满约好了用学校的设备,错过要再等。
我没叫她回来,她还是在晚上赶来,带了水果和一袋面条。
母亲靠在沙发上,看见她,像终于松了口气。
“青啊,我那床单你知道在哪儿,给我换一下。”
邵青把包放下,伸手要挽袖子。
我正在厨房洗锅,水没关就出来了。
“我换。你先吃点东西。”
“这点活你还争。”母亲道。
邵青笑了笑,坐到她旁边问脚疼不疼。
我知道她在用惯常的办法安慰一个害怕的人,没有当场替她把话堵死。
饭后,母亲问她第二天能不能早点过来。
“你会收拾,川子把酱油都搁错柜子。”
邵青望了一眼自己的包。
我接过话:“她明天要去学校。我在。”
“那后天呢?”
“我请了阿姨,每天下午来两个小时,先试两周。买菜、打扫、做一顿饭,我下班再过来。”
母亲一下坐直了。
“花那个钱干什么?家里又不是没人。”
“家里的人都有事。”
她嘴唇抿起来,不说话了。
邵青想开口,我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
那笔家政的钱,我已经问过价格,也从我们商量好的应急预算里列出来。会心疼,但付得起。
我没有拿一笔根本不存在的钱,向母亲表演孝顺。
晚上,我表弟打电话来,说听姨妈讲了,让嫂子多辛苦两天,反正学生请假方便。
我站在阳台,把门掩上。
“她在上课,不是放假。你周六有没有空?帮我去取一下母亲需要的东西。”
那边停了一下。
“哥,我周六有事。”
“行,那我找跑腿。”
他迟疑着说,我是不是生气了。
“我是在问你能不能帮忙。不能,就另找办法。你也别一开口,就把邵青安排了。”
他没再说下去。
挂电话后,我站在冷风里,忽然有点发虚。
以前家里这些事,邵青不声不响就做了。我只知道感谢她,不知道她挡过多少句“顺手”。
转身时,母亲站在门边。
我不知道她听见多少,正要解释,她先说:“那阿姨可靠不可靠?”
“先试。你不舒服就跟我说。”
她点了点头,又慢慢扶着墙回去了。
第二天下午,我在车间收到邵青发来的照片。
一件还没做完的样衣摊在桌上,旁边标着几处新的调整。
下面一句话:今天这一段,我做出来了。
我把照片看了两遍,发过去一个竖拇指。
过了片刻,我妈也发来消息。
是语音,只有几秒。
“那个阿姨挺利索。晚上你来,给我带两个梨。别叫青绕了,她那边远。”
我站在机器停下来的空隙里,听着那句别叫青绕了,忽然很想笑。
事情没有一下变得轻巧。
我还是要跑两头,报告照旧要做,邵青也会在周末来看她。
但那张总被默认空着的椅子,这一次,终于不再非得由她坐。
13 第一件真正能穿的衣服
母亲能自己出门以后,邵青的样衣也重做了。
她没再把所有不舒服都塞进一件衣服里。
跟老师商量后,她把对象收窄到普通装配车间里一组女工,先看日常取放物件、抬手和坐下时的牵扯。
涉及特殊防护的衣服,她没有碰。
她说,不能因为自己会裁布,就什么都敢答应。
这话说得很轻,我却知道里面少掉了多少逞强。
她和夏满把前面的访谈重新整理,选了不同体型的人试穿,再按各自记录的反馈继续改。
我下班去接她,隔着门看见两人蹲在人台旁。
夏满拿着记录表,邵青用别针做标记,一边问,一边把自己原来的判断划掉。
她没有再说做多了就知道。
等她抬头看见我,第一反应却是把手里的半成品举起来。
“这回没有顺着老习惯做,你看!”
我不懂版型,只看见她眼下的青和那点藏不住的得意。
“能摸吗?”
“当然能。”
我摸了摸袖口,被她笑话摸得像查文物。
第一次集中试穿那天,我休息,跟着去搬了人台和椅子。
地点借在工厂旁边的活动室,胡晋也过来看。
他瞧见衣服,先说颜色不够亮,又说这种版型做起来费工,客户未必愿意多出钱。
邵青没跟他硬顶。
“所以我也记工时,最后得看多出来的舒适,值不值得这道工序。”
胡晋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
我把椅子搬到墙边,安安静静地坐下。
她不是要做一件我夸漂亮就算完成的衣服。
她得被人挑,得回答自己不喜欢的问题。
李姐穿上第一版,抬了抬手。
“比原来好,但这边还是紧。”
邵青立刻过去看,夏满在旁边记录。
另一个女工更不客气,说口袋的位置别扭,弯腰的时候里面的东西顶肚子。
邵青蹲下来,拿软尺量,没笑着敷衍。
她答应把口袋位置另做一版,并没当场许诺一定能改好。
两个多小时后,地上落了一层碎线。
李姐最后脱下那件衣服时,忽然停了一下。
“青,这衣服后面要是真做出来,能不能让我先买一件?”
邵青的手停在半空。
“你不是刚才还说肩膀紧?”
“改啊。我愿意等你改。原来那件我从来没想过买第二件。”
活动室里没人鼓掌。
夏满低头记了什么,邵青眨了一下眼,才把衣服接过去。
“行。先给你留着。”
回家的车上,她把那件样衣抱在膝上,拉链拉了又拉。
我知道她在高兴,故意没说。
过了一个路口,她终于扭过头。
“你听见没?”
“哪句?”
“严川。”
她那一声有点凶,我实在忍不住笑。
“听见了,李姐想买第二件。”
邵青靠回座椅,笑得肩膀都在动。
“这是我第一次觉得,那个项目真的能往下做。”
我看见她眼角发亮,伸手握了握她的手。
从前我做出一点结果,也会这样不停确认,生怕只是自己想多了。
如今轮到她,我才知道,坐在旁边的人同样可以高兴得坐不住。
到家以后,她给夏满打电话,逐条对着记录复盘。
我去厨房热饭,听见她忽然说:“这一处你说得对,幸好你没听我的。”
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她笑得很响。
我把饭盛出来,没有催她。
等她挂电话,桌上刚好两碗。
她吃了几口,忽然停下,认真看我。
“今天你一直没插话。”
“我负责搬椅子,业务范围很清楚。”
“我是说,你没有替我回答。”
我拿筷子点了点她。
“我都听不懂,怕一开口,露出家属的真实水平。”
她低头笑,夹给我一块肉。
那天晚上,我们把第一版和第二版的照片排到一起看。
她讲了很久,我竟一点没困。
她讲的是衣服,我听见的,是一个人重新长出主意的声音。
14 十天不在家
2026年6月,公司有个外地现场项目,要去十天。
魏工把名单给我时,说这次由我负责梳理现场问题,陶工配合,后续报告也由我们共同完成。
这不是突然掉下来的机会。
过去几个月,我跟了三个项目,挨过批,也终于能把事情按顺序说明白。
我很想去。
可日期刚好撞上邵青的期末展示周。
那段时间她连续有课,排练和调整都挤在一起,之前说好我去看最后一天的展示。
我把日程拿回家,在门口站了片刻。
邵青从厨房探头:“鞋不脱,想什么呢?”
我把事情说了。
她听完,第一句是:“你想不想去?”
“想。”
“那就去。”
她答得太快,我反而不踏实。
“你别又把自己往后放。”
她把铲子搁下,过来翻我的日程。
“我想让你去。我的展示下午三点,你下飞机再赶,也来不及,就别硬折腾。夏满会帮我拍。”
“那不是你第一次正式做完一个项目吗?”
“是。我会遗憾。”
她抬头看我。
“但我也不想你站在我旁边,心里一直想着另一个现场。”
我看着她,忽然不舍得走了。
她推我一把。
“你别拿那种眼神看我,我又不是送你出征。”
那十天怎么过,我们还是认真商量过。
她把能提前做的东西做完,没有再接临时订单;我出发前把家里缺的日用品补齐,母亲那边也打过招呼。
我没塞满一冰箱成品饭,怕她吃不完,最后变成另一桩要照顾我的麻烦。
只按她的习惯,分装了几份能方便下锅的食材。
她看着冰箱里贴好的日期,笑我像在交接设备。
“主要用户满意吗?”
“字有点丑。”
“性能呢?”
“暂时通过。”
出发前一天,她在我行李里放了两套换洗衣物,又抽出一件起皱的衬衫。
“这件别穿,领口都磨了。”
“还能用。”
“你劝我买新尺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她没再跟我争,转身去拿了针线。
我坐在旁边,看她几下挑开旧线,把领口处理平整。
“你是不是又给自己找活?”
“这点活我愿意。”
她头也没抬。
“你别连我想对你好都管。”
我被她说得哑口无言,过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
她偏过头,用针尾轻轻碰我手背,示意我别乱动。
到了外地,现场比预想的乱。
不同班次记录的条件不一致,客户又急着恢复进度。我们先把已经知道的和还需要确认的分开,没有给对方一个听起来很痛快、实际站不住的结论。
晚上回住处,我才有空给她打电话。
她那边也乱,夏满在旁边喊,谁把那根灰线拿走了。
我说没事,你先忙。
她把电话挪到一边,过了十几秒又拿回来。
“我听见你声音不对。你先说两句。”
那一刻,我站在走廊里,眼睛忽然有点发热。
我说今天没找出原因,很烦。
她没有叫我别烦,也没说你一定行。
她说:“那你先吃。我这边也没做完,吃完我们各干各的。”
我们隔着电话吃了十分钟饭。
她那边筷子碰着饭盒,我这边盒饭的塑料盖总翘起来。
没有谁能替谁把事做完,饭却真的吃下去了。
展示那天,我按约定给她留了半小时。
视频里看不清衣服细节,观众的声音也糊成一片。
我只看清她站在作品旁,听完提问,先把笔记翻到某一页,才开始回答。
那是她上次卡住以后,给自己留的办法。
我在走廊站着,等她说完,才发现自己一直在笑。
她晚上打来电话,说项目通过了后续评议,可以继续完善。
“老师还让我别光盯着一件漂亮样衣,要把不同穿着者的反馈留完整。”
“你怎么答的?”
“我说,好。”
她停了停,声音里冒出一点得意。
“这次我真的知道,下一步该改什么了。”
15 名字要写全
那年暑假,胡晋又找上邵青。
他愿意借厂里的场地,给她们做后面的样衣,也想谈一批普通工服的小量试单。
邵青没有立刻点头,先跟老师和夏满商量了合作范围。
学校的研究还要继续,个人经验、共同完成的内容,也得说清楚。
她跟胡晋来回谈了几次,我只听见零碎几句。
直到有一天,她把一张拟用的宣传图拿给我看。
上面写着,大博士家庭,十年磨一衣。
配的照片是我们在毕业宴上合的影。
我一眼就认出来,那张是胡晋从她以前发的朋友圈里存的。
“这什么意思?”
“他想先发个介绍,看看客户反应。”
我往下滑,整篇几乎都在讲我读博、她陪读,到了衣服,只剩两句贤内助钻研手艺。
夏满的名字没有。
邵青的专业方向也没有。
末尾那句“博士助力”,更让我头皮发紧。
我没有参与她们的设计,更没有资格拿自己的学位给衣服作保证。
“你怎么回他的?”
“让他改。”
“他肯?”
“说观众不爱看那些,先让人记住再说。”
她把手机倒扣,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伸手去拿自己的手机,她按住我。
“你先别打。我约了他下午谈,你愿意的话,跟我一起去。”
我点头。
下午,胡晋在办公室泡茶,开口先说宣传这东西要有个故事。
“青姐,你们这经历现成的,不用白不用。严博士也在,多好的招牌。”
我没有接递来的茶。
“胡总,照片别用了。我没有参与设计,也不会替我不了解的东西背书。”
他脸色一僵,看向邵青。
“你看,你老公都这么严肃,生意怎么做。”
邵青把一张新稿放在桌上。
“我写了一个版本。谁做了什么,衣服解决哪些问题,现在还没解决哪些问题,都有。”
胡晋拿起来看了两眼。
“谁耐烦看这个?客户又不是来上课。”
“客户可以不看,您不能写假的。”
她声音陡然硬了。
我在旁边也坐直了。
胡晋把纸搁下,脸有点挂不住。
“我拿设备和人给你用,帮你把路铺出来,最后连一句广告都不能做?”
邵青手指按在那份稿上,指节慢慢白了。
厂里的资源对她确实有用。换地方,要花钱,也要重找熟练的人配合。
她没有装作这不是个损失。
过了半晌,她把文件夹合起来。
“广告能做。但我不是严博士的附赠品,夏满也不是没有名字的帮手。这个您不答应,合作就先停。”
胡晋盯着她,显然没想到她真肯松手。
我胸口憋着的那口气,这时才畅快地出来。
我很想替她再加两句,最后只把椅子往后一推,站到她身边。
胡晋又说了些做生意不能太书生气的话。
邵青没吵,只把需要带走的材料逐项核对好,约定后续结算。
走到楼下,她靠在墙边,闭了一下眼。
“我腿有点软。”
我托住她胳膊。
“没看出来。”
“那还行。”
她睁开眼,终于笑了。
可上车前,她还是回头看了那扇窗。
“换地方打样,得花一笔。”
“先算。实在不行,缩一点范围,别拿根本没到手的订单填。”
她点点头,拿出手机给夏满打电话。
那头听完,第一句是,我跟你一起找。
邵青眼里的紧张慢慢散了。
回去后,她们把备选的小样衣工作室一家家问下来。
我帮着接送工具,没替她拍板。几天后,她们找到一家愿意按小批量配合的地方,价格更高,时间也要重排。
邵青在账本上划掉原来的预算,重新写了一页。
她疼得龇了龇牙,最后把笔往桌上一拍。
“贵就贵。省得别人总以为,我得求着他用我的名字。”
我看着她,没忍住,俯身亲了她一下。
她吓得捂住脸,气我突然袭击。
我没躲,笑得比她还得意。
我爱的人刚刚替自己赢回来一点位置。
我很想让她知道,我看见了,而且高兴得要命。
16 这件衣服是谁做的
2027年春天,读研第二年的邵青和夏满参加了学校组织的设计交流展。
她们拿到的展位很小,靠着走廊转角。
没有巨大的屏幕,只有三件不同版本的样衣、一组试穿记录,以及一张把改动过程写清楚的图。
展前一天,我去帮她装箱。
她把那张过程图铺在地上,逐一检查名字和标记。
我蹲在旁边,指着第一版的一处红圈。
“这个就是李姐那回说紧的地方?”
“对。后面改了两次,另一个体型的人穿,又有新问题。所以不能只给一个人试。”
她将图卷起来,塞进筒里。
“明天你来晚一点也没事,先把你公司的事做完。”
那天上午,我确实要参加项目的阶段沟通。
从公司过去,按正常路况要四十多分钟。我没向她承诺开场就到,只把最早能走的时间说清楚。
她点头,伸手替我抹掉裤子上沾的一截白线。
第二天,我在一点多赶到。
邵青还没看见我。
展位前围了五六个人,一个负责工装采购的女人捏着袖口,正在问量产时如何控制不同批次的尺寸。
邵青没说没问题。
她把试制阶段的情况讲清楚,又说明后续还需要怎样配合,哪部分她现在不能保证。
女人听完,反而拿出名片。
“我姓郑。我们有一组员工想换普通工作上装,先试二十件,不谈大批。你们愿意的话,回头把范围和报价发我。”
夏满接过名片,眼睛亮得像灯。
邵青用力压住笑,问清了对方的实际需求。
我站在两步外,手里的纸袋都被我攥皱了。
她终于看见我,朝我轻轻扬了一下眉。
那一下,比直接扑过来还让我心里发烫。
我把纸袋递过去,里面是两杯温豆浆和她要的饭团。
“先吃两口。”
夏满抱着饭团,笑着喊谢谢姐夫。
郑女士还没走,看了我一眼。
“这位也是团队的?”
我还没开口,邵青已经笑起来。
“我丈夫,负责给我送饭。”
她说得那么坦荡,我也跟着笑。
“今天兼搬运。设计的事,您问她们。”
郑女士点点头,又回头看那张过程图。
“做得细,慢慢来。我们也不想换一批只是颜色好看的衣服。”
她离开后,邵青紧紧抓住我的手腕。
“二十件。”
“听到了。”
“先试单,不算成了。”
“我知道。”
她自己给自己降着温,嘴角却怎么都下不来。
我低头看着她,忍了半天,还是说:“你想笑就笑,没人扣你分。”
她终于笑出了声。
下午两点多,我妈也来了。
她为了找转角的展位,绕了半层楼,气喘得厉害。
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外面套着熟悉的碎花袋。
“我炖的汤。不知道你们什么时候能吃,先放这儿。”
邵青赶紧给她找椅子。
我妈没坐,先围着人台转了一圈。
“这是给女人穿的工作服?”
邵青说是,让她摸摸侧边的调整。
她捏住那块布,抻了一下,又松开。
“看着不起眼,怎么做了那么久?”
邵青没有敷衍,取下那件样衣,让她穿上试。
母亲起先嫌自己胖,后来还是脱了外套。
邵青帮她理好后背,让她抬手拿一下高处的纸盒。
她做完动作,低头看衣摆,又抬了一次手。
“诶,是没那么吊着了。”
“但您这里还是偏紧。”邵青点着肩侧,“这个尺寸不是按您做的,不能算合身。”
母亲看着她,忽然没说话。
恰好有个参观者过来,问这是哪位老师的作品。
她立刻把邵青往前推了一点。
“她跟同学一起做的。名字在这儿,邵青。”
她的手指在那两个字下面停了停,没有再提我。
我站在一旁,眼睛莫名发酸。
邵青也听见了,先看母亲,再看我。
她脸上的神情松下来,像终于能在自己那一小块地方,站得更稳一些。
傍晚撤展,我把那几件衣服小心装回箱子。
母亲坐在旁边看她们核对东西,忍了半天才问:“那个二十件,能挣钱吧?”
“要算完才知道,不能只看收进来多少钱。”邵青答。
我妈认真点头,转过脸小声跟我说:“她还挺会管事。”
我没忍住,笑得露了牙。
“妈,她以前就在管。只是咱们老以为,她只会管咱们。”
母亲有点不自在,低头把汤桶的带子重新打好。
“赶紧收吧,别耽误人家关门。”
走出展厅,天已经暗了。
邵青抱着作品筒,我拎着箱子和饭盒。母亲走在旁边,头一回问她,下一次还有没有这种展。
邵青说,有的话再告诉您。
那一刻,我突然很想把这一段路走慢一点。
17 我们各自挣的那份
二十件试单并没有变成二百件。
实际合作中,面料供货有变化,几个人的尺寸也要重新确认,邵青和夏满又调整了交期。
她们按事先说好的范围做完,扣掉打样、材料和合作费用,剩下的钱不算多。
但那是她们第一次把自己的方案,交到真正愿意付钱的人手里。
邵青拿到尾款那天,带回一小盒蛋糕。
她算好夏满那份,也把后续资料整理完,才往我们家用的账户里转了一笔。
我看见转账,抬头看她。
她立刻警告:“不许教育我,我想请你吃顿好的。”
“用不着先转钱。”
“我就想让你看见,这是我挣的。”
我盯着那笔钱,忽然笑了。
“看见了,邵老板。”
她伸手,把我领口一根翘着的线按下去。
“而且没有熬到两点,没有乱答应人。进步很大。”
“确实,值得加一份菜。”
我们挑了家有点贵的小馆子。
她看菜单仍然会先看价钱,选了一道想吃很久的菜,又犹豫要不要加汤。
我没说随便点,也没有抢着买单。
她最后合上菜单,抬头冲服务员说:“就这些。”
那种可以自己决定多吃一道什么的神气,让我整顿饭都想笑。
到那年年底,我负责的现场项目终于完成最后一阶段的交付。
中间换过一次排期,也出过一次返工。
最紧张的时候,客户催着要明确结论,我把现有证据和不能确定的部分摆出来,没有把团队还在核对的猜测写成事实。
魏工当时没夸我,带着我们又跑了一趟现场。
最后的结果出来,前后记录对得上,后续处理也有了依据。
会上,客户负责人握着我的手,说以后这种情况,还是要有人肯把话说明白。
我高兴了一天。
不是因为终于证明了博士值多少钱,而是那份东西从我手里交出去,确实有人用得上。
公司调整岗位,给我增加了项目负责的工作,也涨了一部分工资。
离南州当初的待遇仍有距离,我这回看那份通知,心里却很踏实。
魏工叫我把参与的人名写全。
陶工在旁边开玩笑,说不能只让博士露脸。
我把他的名字往前挪了挪。
“你那一晚核记录,眼睛都红了,必须写。”
下班后,我拍了通知给邵青。
那边很快回了两个字:等着。
我以为她有别的安排,问等什么,她不回。
过了一个多小时,她出现在公司楼下。
风挺大,她围巾绕了两圈,手里拎着一个方盒。
我跑过去,接过来才发现,是一只小蛋糕。
“怎么又买这个?”
“你上次吃我的,吃得挺欢。”
盒盖上贴着一张手写纸条。
祝严川今天很厉害。
字写得不整齐,最后那个“害”明显挤了。
我看着纸条,突然不知道说什么。
她以为我嫌幼稚,伸手来撕。
我把盒子举高。
“别动。”
她笑起来:“你留着,明天给你同事看。”
陶工恰好下楼,我还真把盒子转给他看。
他看完,啧了一声,叫我赶紧带着蛋糕回家,别站在门口占地方。
邵青笑得直不起腰。
我拎着那只蛋糕,牵住她的手,迎着风往停车的地方走。
经过路边一扇玻璃,她忽然停了停,照了照里面的我们。
“你看。”
“怎么了?”
“你最近不像刚上班那时,老缩着脖子。”
我也看向玻璃。
两个人的影子被灯照得很浅,肩膀靠在一起,围巾尾巴一长一短。
我想说些好听的,最后只捏了一下她的手。
“你的眼睛也没以前那么累了。”
她嗯了一声,把手往我掌心又放深一点。
回家以后,我们把蛋糕分成四块,第二天给母亲送一块,另一块留着当晚上的甜食。
冰箱侧面的开销表,早已换过好几次。
这一回,我们算完固定花销,终于能多存一点。
邵青用笔写下应急的钱,又写学习和工具。
轮到我的一栏,她抬起头:“你最近想买什么?”
我想了半天,说想把家里那口总粘锅的锅换了。
她翻了个白眼。
“严博士,你现在的志向很实在。”
我搂住她的肩,理直气壮地说:“我得让下一锅鱼好吃一点。”
她笑着靠过来,没有再说浪费。
18 你想留在哪儿
2028年5月,读研第三年的邵青参加毕业答辩。
前一晚,她坐在客厅,把最后一遍汇报讲给我听。
我没有替她改内容,只帮她计时,记下哪一处自己没听明白。
讲到最早那组试穿记录时,她突然停住。
“这一段是不是还不够好?”
我看了眼她的手。
纸边被她捏起一条小小的棱,像当初她拿着通知书坐在餐桌前。
“哪里觉得不够?”
“有些限制,我后来才真正明白。要是当时能再多做一点——”
“你把限制讲清楚了,也把后来怎么调整写了。”
我把记录推过去。
“不是每一件没做成的事,都得在明天之前做完。”
她看着我,慢慢笑了。
“这句你该早点对自己说。”
“所以现在传给你,少走几年弯路。”
她伸脚碰了碰我的脚,重新翻回前一页。
第二天,我送她到学校,照常去公司。
没有在答辩教室门口来回晃,也没有十分钟问一次到她了没有。
可上午的报告,我还是多检查了两遍,怕自己心不在焉出错。
中午,她的消息终于来了。
通过了。还有些地方要按意见修改,后面的手续也要做完。
我握着手机站起身,椅子在地上拖出一声响。
陶工吓了一跳,问出了什么事。
“我老婆答辩过了。”
我说得太大声,附近几个人都看过来。
陶工笑着拍桌子,让我请客。
我说请,今天下午的茶我买。
手机又震了一下。
她发了一张教室外的照片。夏满站在旁边,眼圈红红的,两个人笑得脸都变了形。
我盯着照片看了很久。
三年前,她坐在我的毕业宴上,捏着那封通知书,连一句为自己高兴的话,都得先想想会不会打扰别人。
今天她终于不用先说辛苦你了。
她直接发来一条语音。
“严川,我过了!”
尾音扬得厉害,我连听了两遍。
晚上,我们没去饭店。
她说在外面讲了一天,想回家吃。
我做了鱼,没有上次那种满锅沸腾的架势,汤盛在两个碗里,鱼肉单独装盘,方便她慢慢挑刺。
她先喝了口汤,眉毛松开,才开始讲答辩时的问题。
有一处她没有马上答上来,翻到后面的补充资料,才把事情讲完整。
有一处老师仍认为需要收紧结论,她记下了,没有强撑着争。
“我以前真以为,只要我把衣服做得好看又好穿,就够了。”
她看着碗里晃动的光。
“现在觉得,能把自己怎么想错、怎么改过说清楚,也挺难的。”
我听着,给她添了一点饭。
她忽然抬头:“你别光听,吃啊。”
我笑起来,赶紧夹菜。
饭后,她拿出另一份材料,是一家本地设计公司的岗位说明。
那家公司做普通工装与团体服装,负责人在展上见过她们的项目,后面接触了一段时间,最近正式谈了入职。
不是什么一夜翻身的机会。
有固定工资,要按客户需求做事,也有她喜欢的试穿改进工作。
她已经问清加班和出差安排,待遇在可接受的范围。
夏满则想去外地一家品牌公司,两人会把共同项目的资料和后续约定整理清楚。
她没有为了继续跟朋友一起,把所有选择捆在一处。
我把说明看完,先问:“你自己更想做哪部分?”
她指了两处,又说有个条件还要再问。
我点头,让她问清楚再答复。
那一刻,她忽然不说话了。
“怎么了?”
“我想起你那时候,先给我讲阳台多大。”
我摸了摸鼻子。
“现在问得好一点了?”
“好一点。”
她故意只给一点,眼睛里全是笑。
我把她拉到身边坐下。
“以后想换,也跟我说。别等考上了,再拿东西拍我桌上。”
“我拍了吗?”
“轻轻放,也挺有动静。”
她笑着靠上来,手搭在我腰间。
我们没有再许一个很远的未来。
她要把修改交完,我有下个月的项目要准备;新工作还得继续谈,房租到期后,我们想换个采光好一点的地方。
她说要两张真正能用的桌子,谁也别再被挤到饭桌一头。
我说厨房最好有窗。
她问为什么。
“这样炒糊了,散味快。”
她笑得直拍我,拍着拍着,手就留在了我胸口。
我低头亲她,听见她很轻地叫了一声我的名字。
她叫的是严川。
没有博士,也没有谁的家属。
我抱紧她,觉得这个名字落在她嘴里,已经足够好了。
19 北门见
6月,所有修改和毕业手续完成,邵青拿到了自己的证书。
拍毕业照那天,我穿了她替我处理过领口的衬衫。
她已经不让我再提那件衣服能穿多久,说该换还是要换,不能专挑有故事的东西舍不得。
可那天,她看见我穿它,还是伸手替我抻了一下下摆。
摄影师叫家属站旁边,我立刻过去。
邵青戴着帽子,比平时显得小了一点。帽沿歪了,她急着往上扶,被我按住。
我给她摆正,退开半步。
“这回看着我。”
“你又不是镜头。”
“先看一下。”
她抬眼,我就拿手机拍了一张。
和报到那天的照片不同,这一回她没有躲,也没有伸手挡。
她冲我笑得坦坦荡荡。
中午吃饭,桌子不大,母亲坐在靠门的位置。
她这几年仍会念叨房子,也会嫌我们花钱没计划,谈不上忽然什么都想开。
但服务员端汤过来时,她没有喊邵青接。
她叫我站起来挪一下碗。
随后,她把带来的一个纸盒往桌上推了推。
里面是她请楼下糕点店做的小蛋糕。
上面那行字有点挤,写着祝邵青毕业快乐。
不是严家双喜,也没有贤内助。
邵青愣住了,手停在盒边。
我妈有点不好意思,赶紧解释:“我说别放太多奶油,他们还给挤这么一圈。”
邵青低头看着那几个字,过了一会儿,笑着说:“我喜欢。”
母亲松了口气,才拿起筷子。
她给邵青夹了一块鱼,夹完又迟疑,怕有刺,想换。
邵青把碟子往自己这边挪了挪。
“没事,妈,我自己来。”
我坐在旁边,突然想起三年前那只被她下意识伸手去接的汤勺。
这回,她面前的菜是热的,人也稳稳坐着。
我拿起杯子。
“邵青,毕业快乐。”
她端起杯,碰过来。
“这三年,饭做得不错。”
我故意问:“只是不错?”
她眼里带笑,凑近一点。
“人也不错。”
母亲听见,低头喝了口汤,装作什么都没听到。
下午,邵青回学校收最后一些东西。
我有一份工作文件要处理,先回了公司。我们约好傍晚在北门见。
下周,她去新单位报到。
那两张新桌子已经订好,等月底搬家,一张靠窗,一张挨着书架。
房子还是租的,窗台却够她摆一小排线轴。
六点多,天忽然落雨。
我处理完文件,拎着准备好的晚饭出门,在路上给她打电话。
“我大概还要二十分钟。你先在里面等,别出来淋。”
她那边有胶带撕开的声音。
“我还没收完呢,你也别急。到了告诉我。”
我到时,她刚好抱着纸箱从门里出来,身后跟着夏满。
我撑开伞,先接箱子,再把两个人送到门廊下。
夏满的车一会儿就到,她抱了抱邵青,说以后改版卡住,还要打电话骚扰她。
邵青用力拍拍她的背。
“打。你那边有新东西,也给我看看。”
车灯亮起,夏满挥着手走了。
邵青站在檐下,看了几秒,才转身过来。
“饿了?”我问。
“饿了。今天光顾着说话,没吃多少。”
我把蓝饭盒打开。
用了三年,盖角有一道浅浅的磕痕,提手还好好的。里面放着她喜欢的青椒炒肉和米饭,小汤杯摸着仍然温热。
她在旁边的长椅坐下,把证书收进纸箱最上面的防水袋。
我蹲下去,将她拖到地面的裙角拢回来。
她低头看我,忽然伸手,摸了一下我被雨溅湿的肩。
“严川,汤有没有洒?”
我抬起头。
她眼里有笑,也有一点很深的亮。
我笑着摇头,把汤杯放到她掌心。
“没有。先喝,正热。”
她拧开杯盖,喝了一口,往旁边挪出半个位置。
雨还在下。
我收起伞,坐到她身边。
她从饭盒里挑了块肉,送到我嘴边,等我吃下,自己才低头吃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