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高家镖局最没用的病秧子儿媳。
嫁进来五年,一天到晚煲药汤。
上个月押镖庆功宴,小叔子当着满桌镖师的面笑我:“嫂子你端盘菜的手都在抖,怕不是前世是只兔子。”
我笑笑没说话,转身回了厨房。
公公是御赐金牌总镖头,夫君枪法天下无双,小叔子箭无虚发。
唯独我是那个连杀鸡都要捂眼睛的软柿子。
直到西北马匪夜袭总舵,布下“血饮十三阵”强逼交出镖印。
小叔子连折三支精钢箭被废右臂,夫君连闯七阵筋脉尽断,镖局三十二口精锐倒在血泊里。
马匪首领狂笑着将长刀架在幼子脖子上,扬言要将高家满门斩草除根。
夫君拼着最后一口气将我们推进夹墙暗道:“我用命拖住他们,你带孩子去京城敲登闻鼓!”
幼子却张开小手挡在我身前:“娘快跑!儿子不怕死!”
我面无表情地走出阴影,随手捡起地上半截断裂的柳木枪杆,手腕轻轻一抖,枪头发出一声刺耳爆鸣。
“十三阵?要不要试试,我多久能破这个阵法?”
1
药炉子又熬干了。
苦味从厨房蔓延到前院,高家二叔高彦武端着枪从演武场过来,一脚把药炉踢翻。
"大嫂,你这药味熏得我枪都握不稳,能不能消停点?"
我蹲下去捡碎瓷片,手指被划了一道口子,血珠子冒出来,他看都没看一眼。
婆母赵氏从正堂走过来,扫了地上一眼。
"怎么又碎了,这是今年第几个了?"
我低头:"第三个,我赔。"
"赔什么赔,你那点嫁妆哪够赔这么多药罐子。"
赵氏叹了口气往回走,临了丢下一句。
"你公爹明日要押镖去西北,你熬的汤就别端了,那些镖师嫌你晦气。"
我点点头,把碎片扫进簸箕。
嫁进高家五年了,这些话我听得耳朵都起了茧。
高家是御赐金牌镖局,公爹高鸿远走南闯北四十年,马上功夫天下闻名。
夫君高彦文一杆银枪挑落过十八路好汉,小叔子高彦武百步穿杨从无虚发。
满门虎将,偏偏娶了我这个病秧子进门。
三岁的幼子铮儿从门槛后面探出脑袋,看见我手指流血,跑过来抱住我的腿。
"娘,疼不疼?"
"不疼。"
"骗人,流血了还说不疼。"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皱巴巴的帕子给我包上,包的乱七八糟,倒是认真得很。
然后小声说:"二叔说娘是药罐子,铮儿不觉得。"
"铮儿觉得娘熬的红枣大补汤最好喝。"
我摸摸他的头没说话,抱着他回了后院。
院里晒着一排枪穗,是我替夫君编的。
夫君高彦文推门进来,看见我手上的帕子,脸沉下来。
"谁干的?"
"药炉子碎了,我自己划的。"
他把我的手拉过来看了看,转身去翻药箱,找出金创药仔细敷上。
"是不是老二又说你了?"
"没有,你别多想。"
他没再问,只是替我把药汤重新熬上,把火调到最小。
"你身子弱,这药不能断,我跟娘说过了。"
"别为了我跟家里人闹,不值当。"我说道。
高彦文把我的手攥在掌心里。
"你是我妻子,怎么不值当。"
前院传来公爹的声音,召集所有人议事。
高彦文起身整了整衣襟。
"明天押镖走陇西道,最近听说有股西北马匪在那一带活动,我跟爹商量加派人手。"
"危险吗?"
"不危险,就是跑惯了那条道的镖师说这伙人来路不明,用的兵刃跟中原的不一样。"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出门前回头看了我一眼。
"这个药汤熬好了你自己先喝,别等我。"
他走后铮儿趴在桌上,用树枝在地上画圈。
"娘,爹是不是要打坏人?"
"爹去送东西,很快就回来。"
"爹最厉害了,一个人能打一百个。"铮儿把树枝当枪挥了两下,然后看看我,又放下来。
"娘不用打坏人,娘煮饭就好。"
夜里我一个人坐在灶房把药喝完。
苦得胃里翻江倒海,连着咳了一刻钟。
隔壁演武场还亮着灯,高彦武在练箭,一箭一个靶心,利落得很。
他练完收弓,路过灶房看见我还没睡。
"大嫂,有件事我提前跟你说。"
"什么事?"
"这趟镖回来,爹要从别家挑个武艺好的姑娘给大哥做平妻。"
我握着药碗的手顿了一下。
"高家需要一个能上马、能掌事的主母,你别怪爹。"
他说完就走了,语气里没有恶意,甚至带着点同情。
夜风把灶房的火吹灭了。
我坐在黑暗里,听见前院传来高彦文的声音。
"谁跟你说的平妻?我高彦文这辈子只认一个妻子。"
公爹的声音压下来:"你自己看看她的身子骨,能替高家撑几年?"
2
公爹带队出发那天,我照例没去送行。
赵氏安排我在后院给镖师们缝护腕,一针一线的活,干到手指肿了也不敢停。
铮儿蹲在旁边帮我理线团。
"娘,奶奶说等爹回来,要给爹再娶一个娘,铮儿就有两个娘了。"
"谁跟你说的?"
"厨房的周婶说的,说新娘子会武功,比娘厉害一百倍。"
我把线咬断,没接话。
铮儿歪着头看我。
"铮儿不要新的娘亲,铮儿只要你。"
三天后镖队从陇西道回来,平安无事,但公爹的脸色很难看。
晚饭时他把一块刻着狼头的铁牌扔在桌上。
"在官道上捡到的,是铁勒部的东西。"
高彦武拿起来看了看:"铁勒部?他们不是在漠北吗,怎么到了陇西?"
"不知道,但这伙人的刀法我没见过,留在路边的刀痕又深又邪,不像中原路数。"
公爹看向高彦文。
"老大,从明天起加固总舵院墙,另外把西院的暗道重新检查一遍。"
我在旁边给铮儿夹菜,公爹的目光扫过来。
"老大媳妇,你那些药能不能停几天?最近要省银子加固防御。"
高彦文筷子一顿。
"爹,她的药不能停。"
"我没说永远停,就几天。"
"一天都不行。"
饭桌上安静了几息,赵氏打圆场。
"行了行了,吃饭。"
饭后高彦文把我拉回房里,从怀中掏出一包药材。
"这是我提前从济仁堂买的,够你吃一个月,别省。"
"你哪来的银子?"
"卖了那把备用的铁枪。"
我愣住了。那把铁枪是他十六岁成名时用的,他一直舍不得扔。
"一把枪而已,你比枪重要。"
我靠在他肩上没出声,他伸手揽住我的肩。
接下来几天,高家上下都在加固防务。
镖师们搬石料、修箭楼,连铮儿都被支去帮忙递钉子。
我想帮忙搬东西,搬了两块砖就喘得直不起腰。
高彦武从旁边经过,叹了口气。
"大嫂你歇着吧,别帮倒忙了。"
周婶端着水路过,小声跟另一个婆子嘀咕。
"你说大少爷怎么想的,娶了这么个纸糊的,风一吹就倒。"
"嫁进来五年,三年在喝药,铮儿都是大少爷一手带大的。"
"听说赵夫人看好了武威沈家的大姑娘,马上就能过门。"
我蹲在墙根缝护腕,一句一句听得清清楚楚,针戳进指头也没觉得疼。
那天夜里铮儿发了烧。
我抱着他去找大夫,路过演武场的时候腿一软摔在台阶上。
铮儿从我怀里滚出去,额头磕了一个口子,哇的一声哭出来。
高彦武正好在旁边,三步并两步跑过来把铮儿抱起来。
"大嫂你怎么连孩子都抱不住!"
赵氏听见动静出来,看见铮儿头上的血就变了脸色。
"你自己身子都照顾不好,还带孩子?以后铮儿我来带。"
高彦文从外面赶回来,先看了铮儿的伤确认无碍,才回过头对赵氏说。
"铮儿是我和竹君的孩子,我们自己带。"
赵氏被噎了一下,拂袖走了。
回到房里,高彦文替铮儿贴好膏药哄他睡下,然后转过来看着我膝盖上的青紫。
"疼吗?"
"不疼。"
"你这人,什么都说不疼。"他拿药油替我揉开淤血,力道很轻。
"竹君,等这趟忙完,我带你和铮儿去城外住几天,你喜欢那边的桃花。"
"好。"
他笑了笑,又说:"平妻的事你别放在心上,不会有的。"
门外风声突然大了。
高彦武急匆匆敲门。
"大哥,斥候回报,北边发现大队马匪踪迹,奔着咱们来的。"
3
总舵进入了戒备。
公爹连夜召集三十二名精锐镖师布防,高彦武在箭楼架好了八张硬弓。
高彦文把我和铮儿安置在后院内室,临走前从腰间解下一块玉佩塞给我。
"拿着,万一出事,拿这个去京城找刑部侍郎许大人,他欠我爹一条命。"
"不会出事的。"我紧张地握着他的手。
"嗯,不会的。"他笑了笑,但眼底没有笑意。
我给他系好护臂,发现他的手在抖。
不是怕,是兴奋。
他这个人,越是硬仗越亢奋。
铮儿抱着他的腿。
"爹,铮儿也要打坏人。"
高彦文把他举起来,在额头亲了一口。
"铮儿守着你娘,你就是最大的功臣。"
他大步流星走了。
铮儿趴在窗口看他的背影,小声说:"娘,爹走路好快。"
入夜后风停了,安静得不正常,连虫鸣都没了。
我抱着铮儿坐在内室,听见前院传来公爹洪亮的声音。
"来者何人,报上名号!"
一个陌生的声音从院墙外面传来,说的是半生不熟的汉话。
"铁勒部赤狼营,奉我王之命,来取高家镖印。"
"你王算什么东西,滚。"高彦武在箭楼上一箭射出,钉在对方脚前三寸。
那个声音笑了。
"小兄弟好箭法,可惜,不够。"
我抱着铮儿扒在窗缝里往外看。
院墙外亮起无数火把。
不是十几个人,不是几十个人,是密密麻麻看不到头的马匪。
他们齐齐拔刀,刀刃处发着青色的光。
公爹脸色变了。
"这是塞外淬毒弯刀,所有人,不要被刀锋碰到!"
话音刚落,马匪们已经翻墙而入,十三面黑旗插在院中十三个方位,每面旗上绣着一只血红色的狼眼。
铁勒部首领骑马踏进正门,他身后的人用步法站成阵型,步步推进。
这就是血饮十三阵。
高彦武连射三箭。
第一箭被阵中一人用弯刀磕飞。
第二箭射穿了一人的肩膀,但那人纹丝不动继续推进。
第三箭他用尽全力射向首领,箭杆在半空中被一道刀光劈成两截,震碎的力道沿着弓弦反噬回来。
高彦武整条右臂骨头被震裂,弓掉在地上。
"老二!"公爹怒吼道。
高彦文提枪冲入阵中,银枪搅碎了前三阵的阵眼,但第四阵起,阵法变了,他每破一阵,毒刀就从死角切来。
他硬扛着破到第七阵,一口血喷在枪杆上,筋脉尽断,枪从手中脱落。
三十二名镖师前赴后继,一个接一个倒在血泊里。
首领翻身下马,踩着镖师的尸体走到正堂前。
公爹拼着最后的力气挡在门口,被一刀震飞。
赵氏扑过去护住公爹,首领一脚把她踢开。
"镖印呢?交出来,留你全家全尸。"
公爹咬着牙,一个字不说。
首领笑了笑,转头看向后院。
"搜!"
内室的门被踹开。
两个马匪冲进来,看见我抱着铮儿缩着,乐了。
“就这?高家的女人跟只猫似的。”
他们把我拖到正院,狠狠掷在高彦文面前。
另一名马匪一把拎起铮儿的后领,悬在半空,首领的长刀直接横在孩子细嫩的颈间。
“老东西,镖印到底交不交?”刀刃压出一道细细的血痕。
铮儿吓得下唇咬出了血,硬是没哭出声。
高彦文浑身是血。
可看到这一幕,他不知从哪生出一股狠劲,猛地暴起,如疯兽般一头撞向挟持铮儿的马匪!
马匪吃痛脱手,铮儿摔落在地。
高彦文把我们娘俩推进夹墙暗道。
然后他转身死死抱住马匪的腿,拼尽最后的力气回头朝我嘶吼:
“竹君!……带上铮儿快跑!去京城敲登闻鼓!”
铮儿摔得满脸是灰,却连滚带爬地挣扎起来,迈着打颤的小短腿,张开两只小手死死挡在我身前:
“娘快跑!儿子不疼!儿子护着娘!”
4
院子里全是血。
高家三十二口精锐横七竖八倒在地上,有的还在抽搐。
公爹被毒刀划伤了肩,半边身子动弹不得,赵氏跪在旁边拿衣袖替他捂着伤口。
高彦武右臂无力,靠在箭楼柱子上,脸白得没有血色。
高彦文倒在我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嘴角的血还在往下淌。
他还在看着我,眼神里全是催促。
"走……快走……"
铮儿张着两只小手挡在我身前,整个人抖成一团。
马匪首领觉得有意思,蹲下来拿刀背拍了拍铮儿的脸。
"这小崽子倒有点胆色,像他爹。"
铮儿一口咬在他手背上。
首领甩开他,铮儿滚出去两步,嘴角全是血,他自己的牙磕掉了一颗。
但他爬起来又挡回我身前。
"不许碰我娘!"
首领这回没笑了,拎起铮儿的后襟往地上一摔。
"再咬一口,我把你舌头割下来。"
高彦文眼眶里全是血丝,拼着最后一口气去够地上的银枪,手指碰到枪杆又滑开。
他够了三次都没够到,指甲在地上刮出几道血痕。
"竹君……求你……带铮儿走……"
他声音已经哑了,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碾出来的。
赵氏跪在地上朝我喊。
"老大媳妇,你快跑啊,你跑了还能去搬救兵!"
高彦武咬着牙用左手摸出一支短箭朝首领扔去,被旁边的马匪一刀拍飞。
那马匪反手一刀鞘砸在高彦武脸上。
"废了一只胳膊还不老实。"
首领站起来,环顾了一圈高家人。
"我耐心有限,再给你们一炷香。"
"交镖印,活。不交,从这个小崽子开始,一个一个砍。"
他把刀重新架在铮儿脖子上。
铮儿疼得直吸气,他拿眼睛看我,小声说:"娘……铮儿不怕。"
公爹闭上眼睛。
"镖印在正堂牌位后面,你去拿。"
首领示意手下去取,自己没松开刀。
"老东西识相。不过镖印是一码事,高家人活不活是另一码事。"
"你说什么?"公爹猛的睁眼。
"我奉我王之命,取镖印,灭高家。缺一样,我回不了漠北。"
他说得随意,像在谈一桩买卖。
高彦文把目光从我脸上挪开,看着铮儿,嘴唇翕动了两下。
然后他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把身体往首领的方向拖。
"我拖住……你们走……"
他连爬都爬不动了,指甲在石板上留下十道血沟。
铮儿看见他爹的样子,终于没忍住,泪珠子大颗大颗砸在地上。
我低头看着铮儿。
又抬头看了看高彦文。
他已经动不了了,眼睛还死死盯着我,用口型说着同一句话。
"走。"
可我没动。
我弯下腰把铮儿抱起来,替他擦了擦脸上的血,放到身后。
然后我走向正院中间。
首领看见我走过来,笑出了声。
"怎么,高家的女人要来求饶?跪下磕三个头,我考虑留你一命给我当……"
我没看他。
我看的是地上那杆被踩断的柳木枪。
高彦文的银枪早就飞出去不知道在哪了,只剩这半截柳木枪杆插在石板缝里。
我弯腰把它捡起来。
掂了掂,四斤六两,偏轻,不趁手。
首领还在笑。
高彦武靠在柱子上,声音虚弱:"大嫂……你捡那东西干什么,快跑……"
赵氏急得直喊:"老大媳妇你疯了吗!"
公爹看着我手里的枪杆,眉头皱了一下。
连铮儿都在身后扯我的裙摆。
"娘,你不会打架的,快跑啊……"
我握住枪杆。
手腕轻轻一抖。
枪尖破空,发出一声刺耳的爆鸣。
我的身体周围刮起一阵旋风。
整个院子的笑声全停了。
所有马匪的刀同时指向我。
首领的笑容僵在脸上。
公爹猛的瞪大了眼。
高彦文趴在地上,浑身一震。
我看着院中那十三面黑旗,气势全开,面无表情地开口。
"十三阵?要不要试试,我多久能破这个阵法?"
5
枪尖的嗡鸣还没散。
院子里几十号马匪的刀全指着我,所有人都被我的气势镇住,没一个人敢动。
首领盯着我手里那半截柳木枪杆,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收干净。
"你……会使枪?"
我没回答他,低头看了看枪杆。
四斤六两,木质偏软,中段还有一道裂纹。
勉强凑合用。
首领身后一个马匪率先忍不住,提刀朝我劈来。
我侧身,枪杆从他刀背上滑过去,点在他手腕。
他整条胳膊一麻,刀掉了。
我顺势一挑,枪尾扫在他膝弯,人直接栽下去。
从他出刀到倒地,一息都不到。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高彦武靠在柱子上,嘴张着合不拢。
赵氏捂住了嘴。
公爹瞪大的眼睛里全是不可置信。
高彦文趴在地上,浑身的血都顾不上擦,死死盯着我。
他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首领拔出自己的弯刀,刀刃上涂着一层青色的毒光。
"有点意思,高家藏得够深。"
他朝左右一挥手,十三阵重新合拢,黑旗猎猎作响。
阵中十三人同时踏步,毒刀从不同方向切过来。
我踩了一步。
枪杆从第一阵的缝隙里穿过去,点在阵眼那人的咽喉。
没刺穿,只是点了一下。
那人喉结一缩,脚步乱了。
阵眼一乱,整个第一阵就散了。
我没停,枪杆往回一收,反手横扫,第二阵阵眼的刀被磕飞。
第三阵、第四阵、第五阵。
高彦文拼了命只破到第七阵,我从第一阵到第五阵,用了不到十息。
不是我比他强多少,是他正面硬扛,我走的是巧路。
血饮十三阵的阵眼排列是固定的,每一阵的死角都在左后方。
因为铁勒部的弯刀是右手持握、向左劈砍,左后方是他们力量最弱的位置。
这种阵法我在一本残卷上见过。
我八岁的时候见过。
第六阵。
阵中那人学聪明了,刀不往左劈,反手回旋。
我把枪杆往地上一戳,借力腾身而起,枪尾从上方砸下来,正中他后颈。
人倒了。
第七阵,第八阵。
连破八阵,我手里的柳木枪杆裂纹越来越大。
首领的脸色终于变了。
不是愤怒,是困惑。
他看我的眼神不对了,像是在看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没理他,枪杆直指第九阵。
铮儿站在后面,泪还挂在脸上,小声嘟囔了一句。
"娘……娘好厉害。"
6
第九阵的阵法变了。
不再是单人守阵眼,而是三人联刀,互相补位,死角被封死了。
我第一枪点出去,被两把刀同时夹住。
枪杆上的裂纹发出脆响。
再硬撑下去,这截柳木撑不过三招。
首领看出来了,嘴角重新翘起。
"你的枪快断了。"
我抽枪后退一步,扫了一眼地上。
到处都是断刀、碎箭、折断的枪头。
三步外有一截铁枪杆,是高彦文的银枪断下来的前半截,带着枪头。
我脚尖一勾,铁枪杆飞起来,左手接住。
右手柳木,左手铁枪。
双枪!
首领的笑容又僵住了。
高彦武在柱子旁边吐了口血,声音发颤:"大嫂……你到底……"
我没空回答他。
双枪同出,柳木杆封住左侧两人的刀路,铁枪头从中间刺入,正中第九阵阵眼的肩膀。
那人惨叫一声倒下去。
第九阵,破。
第十阵守阵的人明显慌了,脚步开始乱。
我一枪一个阵眼,连破十阵、十一阵、十二阵。
柳木枪杆终于碎了,在破第十二阵的时候断成两截。
我随手扔掉,只剩左手那半截铁枪。
最后一阵。第十三阵。
守这一阵的不是普通马匪,是首领自己。
他把弯刀横在身前,青色的毒光映得他整张脸发绿。
"十二阵都破了,不错。"他的声音沉下来,"但第十三阵跟前面不一样。"
他踏前一步,刀上的毒气散开,地上的石板被沾到的地方嘶嘶冒烟。
"这一阵没有阵眼。"
"我自己就是阵。"
他出刀了。
比之前所有马匪都快三倍。
刀风扫过我脸侧,划断了几根头发。
我后仰避开,铁枪反刺,他侧身躲过,反手一刀劈向我的手腕。
我收枪格挡,毒刀砍在枪杆上,火星四溅。
铁枪杆上出现一道青色的腐蚀痕迹。
他的毒刀,连铁都能蚀。
三招之内他逼得我连退五步。
高彦文趴在地上,声音嘶哑:"竹君……小心毒……"
铮儿在后面急得直跺脚:"娘!"
首领第四刀劈下来的时候,我没退。
我往前踏了一步。
枪杆贴着他的刀脊滑过去,从他腋下穿出来。
我贴到他身侧,近到能闻见他身上的马膻味。
这个距离,弯刀施展不开。
他瞬间绷紧了浑身神经。
我手腕翻转,枪尾顶在他持刀手的肘关节上,发力一推。
关节脱臼的声音很清楚。
弯刀落地。
我铁枪横过来,抵在他的咽喉。
"十三阵,从头到尾,不到一炷香。"
7
首领被枪抵着咽喉,没有立刻认输。
他的眼珠子转了转,盯着我的脸看了很久。
"高家从来没有你这号人。"
"你不是高家的。"
我没否认。
他突然笑了,笑声里带着一种了然。
"我说怎么看着眼熟,这枪法……拧腕翻枪、贴身短打、双手倒持……"
他一字一顿。
"这是沧州林家,影枪。"
公爹身子一震。
高彦武猛的转头看我。
连赵氏都愣住了。
沧州林家,三十年前江湖第一枪门,以影枪十三式名震天下。
后来一夜之间满门被灭,据说无一人生还。
首领看着我的脸,语气变了,带上一种真正的忌惮。
"林家的枪法不外传,你是林家的什么人?"
我把枪压低了一寸。
"你管我是谁,今夜你带着人从哪来,滚回哪去。"
"否则这一枪,我不点喉,穿喉。"
首领沉默了几息。
他忽然低声说了一句铁勒话,院里剩下的马匪同时后退三步。
"今天是我栽了,东西我不要了。"
他抬手捂着脱臼的胳膊,往后退了一步。
"但你记住,我奉的是铁勒王命,我回去交不了差,还会有人来。"
"下一次来的人,不会只带十三阵。"
他翻身上了马,单手控缰,带着残部从院墙的缺口退出去。
马蹄声渐远。
院子里终于安静下来。
我手里的铁枪垂下去,枪尖磕在石板上。
手开始抖。
不是怕,是五年没动过枪,筋脉不适应这个强度。
铮儿从后面跑过来抱住我的腿,整个人还在发抖。
"娘……娘你没事吧?"
"没事。"
高彦文撑着地面想爬起来,没成功,又摔下去。
他看着我,嘴唇哆嗦了半天,说出来的话跟我预想的不一样。
"你受伤了没有?"
不是质问,不是追问身份,是问我有没有受伤。
我摇了摇头。
赵氏跪在地上,嘴张了几次,一个字没说出来。
公爹靠在门框上,眼神复杂的我看不透。
高彦武扶着柱子站起来,左手捂着断臂,看了我很久。
然后他移开了视线。
我抱起铮儿,走到高彦文身边,蹲下来。
他的筋脉断了,浑身是毒刀的划伤,血浸透了衣裳。
我撕下袖子替他包扎手臂上最深的一道伤口。
他忽然抓住我的手。
"竹君。"
"嗯。"
"你骗了我五年。"
我的手顿了一下。
他攥着我的手没松,眼里有疑惑、有震惊。
"你要是今晚不出手……"他声音哑的快听不见了。
"你是不是打算一辈子不出手?"
我沉默了很久。
"如果你们不会死,是。"
8
大夫来的时候天快亮了。
高彦文筋脉尽断,至少三个月不能动武。
高彦武右臂碎了两根骨头,能不能恢复看天意。
公爹肩上的毒清了大半,但伤了根本,以后再上不了马。
三十二名镖师死了十一个,重伤十五个。
高家一夜之间从京城第一镖局变成了一座废墟。
我守在高彦文床边给他换药。
铮儿蜷在他爹脚边睡着了,小手还攥着高彦文的衣角。
赵氏在门外站了很久,最后推门进来。
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高彦文,张了张嘴。
"老大媳妇……昨晚的事……"
"不用说了,婆母。"
"我得说。"赵氏的声音有些哽咽,"这五年我对你不好,嫌你身子弱,嫌你拖累高家……"
她顿了一下,没往下说了。
她不是在道歉,我能看出来。
她只是还没想通。
五年的偏见不是一夜之间能消除的,我知道。
公爹拄着拐进来了。
他站在门口,看着我替高彦文换药的动作,沉默了很久。
"沧州林家的影枪,我年轻时见过一次,是林百川使的。"
我手上没停。
"林百川是我爹。"
公爹深吸一口气:"林家被灭门那年……"
"我七岁,我爹把我藏在枯井里,我在里面待了三天,出来的时候满门都没了。"
高彦文猛的偏过头看我。
这些事我从来没跟他说过,跟任何人都没说过。
"后来我在江湖上漂了几年,身子就是那时候熬坏的。遇见你爹来沧州办镖,我混在逃难的人里跟到京城。"
"我知道自己是什么处境,林家的仇人还在找林家后人,我只想找一个安稳的地方躲着。"
公爹的拐杖在地上重重一顿。
"所以你故意装成一个废人?"
"不全是装的,我身子确实差。"
"但你的武功……"
"我答应过我爹,非生死关头不动枪。"
公爹闭上眼,靠在门框上不说话了。
高彦武从隔壁房间的窗户探进头来,他显然听到了。
他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句:"大嫂,昨天踢你药炉子的事……"
"不提了。"
他缩回去了。
我替高彦文把药包好,起身去熬药。
走到灶房,发现药炉子还是碎的,没人换新的。
我蹲下来看着满地碎片。
五年了。
五年前我嫁进高家,什么都不图,只想安安静静活着,把命保住就行。
高彦文对我好,这一点我没看错。
但高家其他人看我的眼神,从第一天起就是嫌弃的。
嫌弃就嫌弃吧,我这条命本来就是捡来的。
正想着,铮儿揉着眼睛找过来了。
"娘,爹叫你回去。"
"知道了。"
"娘。"铮儿拉着我的手,仰头看我,"铮儿以前说娘不会打架,娘你生气吗?"
"不生气。"
"可铮儿觉得……娘不打架的时候也很厉害。"
我弯腰把他抱起来。
"你爹醒着呢,快走吧。"
铮儿趴在我肩上,小声说了句:"娘以后别躲了,好不好?"
我没回答。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镖师连滚带爬跑进来。
"大少奶奶!不好了!铁勒部的人又来了,这次不是马匪!"
"是铁勒王帐的正规军,打着王旗,至少三百人,已经到城北了!"
9
消息传开,整个镖局乱成一锅粥。
还能站着的镖师不到十个,全都带着伤。
公爹拄着拐站在正堂门口,脸色铁青。
"三百正规军,咱们拿什么挡?"
高彦武用左手拍桌子:"去报官!京城有禁军!"
"来不及了。"公爹摇头,"禁军调动需要兵部手令,等手令批下来,咱们坟头草都长出来了。"
赵氏急得直转圈:"那怎么办?跑?"
"跑不了。"我把铮儿放下来,"铁勒王帐的人打着王旗来,是正式递战书,不是偷袭。城门口的守军会拦他们,但最多拦半天。"
所有人都看着我。
公爹沉声问:"你有办法?"
我从高彦文床头拿过那块刻着狼头的铁牌,翻过来看背面。
背面刻着一行铁勒文。
"这不是普通的铁勒部令牌。"我指着上面一个符号,"这个标记是铁勒王帐赐给外族附庸的信物。也就是说,昨晚来的那帮人不是铁勒本部,是附庸部落借了铁勒的名头来抢镖印。"
公爹凑过来看:"你认识铁勒文?"
"我爹生前跟漠北有过一段生意,我跟着学过几句。"
高彦武皱眉:"那现在来的三百人呢?"
"如果真是铁勒王帐的正规军,他们来的目的未必是灭我们,更可能是来收拾昨晚那群冒充王帐的人。"
赵氏一愣:"什么意思?"
"附庸部落擅自打着铁勒王旗去中原抢劫,这是犯了铁勒的军法。铁勒王帐最忌讳的就是有人借他的名号惹事。"
"那他们来了对咱们不是坏事?"高彦武追问。
"不一定。"我把铁牌放在桌上,"铁勒人的规矩是,不管你是受害者还是施害者,只要跟铁勒部的事沾了边,都得给个交代。"
"交代?"
"要么臣服,要么决斗。"
公爹的拐杖又重重一顿。
"高家人不臣服。"
"我知道。"我拿起那半截铁枪,"所以我去。"
高彦文在床上猛的翻身坐起来,伤口崩裂,血透了绷带。
"你去?凭什么你去!"
"就凭我是现在高家唯一还能握枪的人。"
他愣住了。
这句话没有人能反驳。
铮儿跑过来抱住我的腿。
"娘你又要打架了?"
"嗯,最后一次。"
"你每次都说最后一次。"铮儿噘着嘴,但没哭,"那娘你要赢。"
我摸了摸他的头,把他交给赵氏。
赵氏接过铮儿的时候,手抖了一下。
她看着我,眼眶红了,但什么都没说。
只是把铮儿抱紧了。
10
城北官道上,三百铁勒骑兵列成方阵。
比起昨晚那群马匪,这些人安静得多。
没人喊话,没人耀武扬威,所有人坐在马上一动不动,整齐得不像军队,像一堵墙。
阵前立着一杆金纛大旗,上面绣着铁勒王帐的苍狼徽记。
旗下站着一个中年人,不披甲,穿着灰色长袍。
他腰间挎着一把刀,刀鞘上镶着绿松石。
我一个人走出去的时候,他看了我一眼。
"高家派一个女人出来?"
"高家能打的都打完了,只剩我。"
他上下打量我。
"你就是昨晚破了血饮十三阵的人?"
消息传的够快。
"是我。"
他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跟我手里那块一模一样。
"昨晚赤狼营私自出兵,犯我王帐军法。我奉命来拿人,同时,跟高家做个了结。"
"什么了结?"
"赤狼营已经打着我铁勒王旗闹了事,高家要么递降书,以后镖路归铁勒王帐管辖。"
"要么。"他拔出刀,"决斗,赢了,铁勒二十年内不踏入中原。"
"输了呢?"
"输了跟递降书一样。"
公爹在后面吼了一声:"竹君!"
我回了句:"爹,我心里有数。"
这是我第一次叫他爹。
不是儿媳对公公的客套称呼,是真心叫的。
公爹嘴唇哆嗦了一下,没再出声。
中年人把刀横在身前。
"我叫阿史那拓,铁勒王帐左贤王。丑话说前头,我的刀不会让女人。"
"不用让。"
我握紧那半截铁枪。
他出刀的那一刻我就知道,这个人跟昨晚的首领不是一个级别。
他的刀没有花招,每一刀都是直取要害,刀路干净到我找不出破绽。
第一刀我用枪杆格挡,整条胳膊都麻了。
第二刀我偏身避开,刀风划破了我的衣袖。
第三刀我拿枪去拨,枪杆上留下一道深痕。
三刀之内他逼得我退了六步。
高彦文在后面被人架着出来了,浑身缠着绷带,脸白的吓人。
"竹君!"
我没回头。
第四刀劈下来的时候,我换了路数。
影枪十三式,第九式,回风。
这一式是我爹临死前教我的最后一招。
枪不走直线,从他刀锋下面绕过去,贴着刀脊旋转,枪尖在他手腕处画了一个弧。
阿史那拓的眼神变了。
他往后退了一步,第一次主动拉开距离。
"影枪。"他说,"我以为林家的枪法已经绝了。"
"没绝,还有我。"
"那我不留手了。"
他的刀变快了,每一刀都带着劲风,我只能看清刀影却跟不上速度。
第七刀砍在我枪杆上,铁枪杆弯了。
第八刀擦过我的腰侧,衣裳裂开一道口子,皮肉翻开来,血涌出来。
铮儿在后面哭了。
"娘!"
我咬着牙,用影枪第十一式挡住了他第九刀。
然后第十刀来了,我的枪杆断了。
断成两截。
我手里只剩一截不到两尺的铁棍。
阿史那拓收刀,看着我。
"你输了。"
我攥着那截铁棍,喘着粗气。
腰上的伤在流血,视线有点模糊。
"还没。"
"枪断了,你拿什么打?"
我把那截铁棍倒过来握,枪尾朝前。
影枪十三式,最后一式。
我爹没来得及教我的那一式。
但我看过。
七岁那年,我爹把我塞进井里,他在枯井旁用这一式杀了三个敌人。
我在井底透过缝隙看着他使完这一式,看了整整三遍。
三遍就够了。
我踏出去的时候,阿史那拓的刀已经劈下来了。
铁棍从他刀锋的间隙里穿过去,贴着他的前臂内侧滑行,直直点在他的心口。
没有刺穿。
只是点住了。
他低头看着胸口那截铁棍,又抬头看我。
我们对视了很久,然后他收刀入鞘。
"影枪第十三式,绝命。"
"林百川的女儿。"
他后退一步,右拳捶胸,这是铁勒人最正式的敬礼。
"高家的事,到此为止。二十年之约,铁勒认。"
他翻身上马,三百骑兵调转方向,马蹄声渐渐远去。
我站在原地,枪……铁棍从手里掉了。
腰上的血还在流。
然后腿一软,往后倒。
一双手从后面接住了我。
是高彦文。
他不知道怎么从人堆里挣脱出来的,浑身的伤口全崩开了,血把衣服浸湿了。
"我接住你了。"他声音在抖。
铮儿跑过来钻进我们中间。
"娘你说了要赢的!你赢了!可是你流血了!"
"小伤。"
"又骗人!"铮儿哭得鼻涕泡都出来了。
高彦文把我箍在怀里,箍得很紧。
他埋在我脖子边,闷声说了一句。
"林竹君,你以后再骗我,我跟你没完。"
公爹走过来。
他站在我面前,拄着拐,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把手里那块御赐金牌摘下来,放在我手心里。
"从今天起,高家总镖头的位子,是你的。"
赵氏站在旁边,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她走过来替我按住腰上的伤口,手还在抖。
"回家。"她说,"我去给你熬药。"
高彦武扶着断臂走过来,站在我面前,单膝跪下去。
"大嫂,以前是我混账。"
我靠在高彦文怀里,看着头顶的天,天快亮了。
铮儿扯了扯我的袖子。
"娘,咱们回家吧,铮儿给你熬药汤喝。"
"好。"
高彦文把我打横抱起来,往镖局走。
他浑身都是伤,抱着我走得晃晃悠悠的,但一步都没停。
走到半路他忽然说:"以后家里药炉子的事我管,谁敢碰,我打断他的腿。"
后面高彦武小声嘟囔了一句:"大哥你现在连筷子都拿不稳……"
"那就等我能拿稳了再打。"
铮儿骑在公爹脖子上,回头冲我挥手。
"娘快看!爷爷给铮儿当马骑!"
公爹板着脸,脖子上驮着个三岁小孩,一瘸一拐往家走。
赵氏在旁边抹着眼泪念叨:"慢点慢点,你肩上有伤……"
我趴在高彦文肩头,看着这一家人的背影。
五年了。
这是我第一次觉得,这条捡来的命,没白活。
活着真好。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