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杯决赛,第八十七分钟,一比二。
主教练回头看了一眼替补席。
「二十七号,热身。」
我站起来,腿在抖。抖了十年,今天抖得最厉害。
三个月前,我还在江城二十三中教立定跳远。
那天下午四点二十,太阳还很毒。操场是两百米一圈的土跑道,中间那块草皮被踩秃了一半,球门没有网,挂着一张渔网,网眼大到能钻过一只猫。
我蹲在球门后面补球。补的是一个开了口的旧球,胶水涂上去,用手压住,等它干。我手边有六个球,全是这样补的。
「野哥。」
我抬头。王家乐站在球门线上,胖,一米六八,一百六十斤,是我们队唯一的门将,因为他跑不动。
「野哥,李响说你踢得烂。」
「李响。」
李响从球门后面探出头。瘦。跑得快,全校四百米第一。
「我没说。」「我说的是,野哥肯定踢不过咱们班。」
我把胶水盖拧上。
「你们班几个。」
「十一个。」
「行。」我把球放在脚下。「你们十一个,堵门。」
他们真堵了。十一个人挤在球门线上,肩挨着肩,王家乐在最中间,两只手举起来,够到横梁。
我退到中圈。中圈到球门,三十二米。
我穿着皮鞋,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裤腿卷到膝盖。我把球在草上蹭了两下,找了一块平的地方摆好,退后三步。
「野哥你别装了。」王家乐喊。
我跑起来。
皮鞋踩在土上,声音很闷。第三步落地的时候,脚背撞在球的底部。
球飞起来。
它飞得很高,高过球门的横梁,高过后面那棵梧桐树的第二根枝,然后开始往下坠。
坠到横梁下沿的时候,它转了一下,擦着横梁的里侧,掉进球门。
球落地,弹了两下,滚到王家乐脚边。
十一个人没有一个人动。
李响的嘴张着。周茉从球门侧面绕过来,她是女生,踢前锋,全队唯一一个会跑位的。
「野哥。」「你刚才那脚,是不是蒙的。」
「你站过去。」
她站过去了。
我把第二个球摆在原地,退后三步,又踢了一脚。
这一脚更低,更快,从王家乐腋下过去,撞在球门后柱上,弹回来,滚到我脚边。
「再来一个。」
我踢了七个。七个球,六个进,一个打横梁。
踢完我把球收进网兜,拎起来往器材室走。
「野哥。」王家乐在后面追,「你以前是踢球的?」
「以前。」
「踢到哪儿。」
「踢到一张纸上。」
他没听懂。我也没解释。
那张纸是十年前的一张骨龄检测报告。报告上写着,骨龄十七岁三个月,实际年龄十五岁八个月,超龄,取消注册资格。
拍那张报告的人叫赵立国,当年是青训梯队的教练,现在在国家队当助理教练。
那天他把报告拍在桌上,桌上还有一杯茶,茶水溅出来,溅到我的手上。
「陈野。」「你超龄了。」
「我十五。」
「骨龄十七。」
「骨龄能测错。」
「测错也是错。」他把报告往我这边推了推。「队里名额有限,你占着,别人进不来。」
我在那张桌子前面站了很久。我记得窗外有一棵石榴树,树上结着果。红得不正常。
后来我走了。走的时候没哭,走到门口才哭,蹲在墙根,哭到天黑。
这件事的后面十年,是这样的。
我考了体育师范,专科,三年。毕业回江城,考编,考了两次,第三次考上,分到二十三中,教体育。
一个月工资四千二,扣完五险一金三千六。我住学校后面的老楼,五楼,没有电梯,一个月房租六百。
早上六点到校,晚上九点走。中间的时间,我教立定跳远、教广播体操、教篮球运球、教跳绳。学生喜欢我,因为我不管他们,只要别受伤。
晚上九点以后,操场归我。
器材室后面有一块空地,水泥的,六米宽,十二米长。我在墙上用粉笔画了一个方框,当球门。方框下面有两个坑,是我十年踢出来的。
球是旧的,一箱,二十三个,全是别人不要的。
我每天晚上练两个小时。颠球、绕杆、折返、射门。路灯十点半关,关了以后我用手机的手电筒照着练,练到手机没电。
十年,我踢坏了四个球门的渔网,磨破了三十七双鞋,最贵的一双一百二,是去年双十一买的。
我从来没跟人说过这些。
那天晚上,王家乐把视频发到了网上。
视频是竖着拍的,抖得厉害,能听见他在喊「卧槽」。三十二米吊射,球从横梁下沿进去,然后是我踢的那七个球,一个接一个。
视频是九点四十发的,十点半的时候有三千个赞。
第二天早上六点,我骑车到学校,门卫老周拦着我。
「陈老师。」他把手机举起来,「这是你吧。」
手机上是我。播放量十七万。
「拍得挺清楚。」
「底下有人问你在哪个学校。」
我没当回事。
上午第三节课,我正在教初一(三)班做广播体操,校长来了,站在操场边上,冲我招手。
校长姓吴,五十多岁,头发比他肚子少。
「陈老师。」他把我拉到一边,「市足协打电话来问,视频里那个人是不是我们学校的。」
「是。」
「他们说要来。」
「来干什么。」
「不知道。」他看了我一眼,「陈老师,你没犯事吧。」
下午两点,来了一辆黑色的车。
车上下来三个人。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运动服,头发很短,脸很黑。另外两个拿着本子和摄像机。
穿运动服的那个人走到我面前,伸出手。
「沈重。」「国家队的。」
我跟他握了手。他的手很硬,掌心有茧。
「视频我看了三遍。」「三十二米吊射那个球,你踢的时候脚背是开的,落地以后球有回旋。这个脚法,不是野路子。」
「练的。」
「练了多久。」
「十年。」
他看了我三秒。
「我们队里现在缺一个人。」「边路,能突能传,最好还能自己打门。我们的七号伤了,跟腱,世界杯赶不上。」
「所以。」
「所以我想请你去试一次。」「不算正式名额。就一次试训,三天,跟队,练完再定。」
我站在操场上,脚上还是那双十九块的白球鞋。
「为什么找我。」
「因为你今年二十七。」「二十七岁的人,还能把球踢成这样,说明这十年他一天都没停。」
那天晚上,我给吴校长打电话请假。
「请几天。」
「三天。」
「干什么去。」
「试训。」
「试什么训。」
「国家队。」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陈老师。」「你今年二十七了。」
「我知道。」
「你别被人骗了。」
「有合同。」「他们给了合同。」
第二天早上五点,我起床,洗脸,把那双一百二买的球鞋装进包里。
出门的时候,天还没亮。楼下早餐店的蒸笼刚上汽,白雾一片。
我骑车到集合点,上了那辆黑色的车。
车开出江城的时候,太阳出来了。我坐在后排,看着窗外的田,一直看到眼睛发酸。
到了基地是下午。
基地在郊区,四块标准场地,草是新的,绿得不真实。场地边上有栋三层的楼,楼门口挂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国家男子足球队训练基地。
沈重带我进去,先做体测。
三十米冲刺,我跑了三秒九一。
折返跑,我跑了二十组,最后一组跟第一组差零点二秒。
YOYO 体测,我跑到二十点四。
负责测试的那个人把数据抄在本子上,抄完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头看了一眼。
「你叫什么。」
「陈野。」
「以前哪个队的。」
「没有队。」
「没有队?」
「青训待过。」「没注册。」
他把本子合上,没再问。
第二天跟队训练。
队里二十几个人,一半我认识,在电视上见过。他们看我,眼神跟看一个走错门的人一样。
分组对抗,我被分在替补组,打左路。
对面右后卫姓高,叫高鹏,队里第一身价,脾气也是第一。他上来第一脚就把球捅出边线,然后回头看了我一眼。
「大叔。」「这儿的草贵,你别铲。」
我没说话。
第五分钟,我在边线拿球,他从侧面过来,肩膀顶在我胸口。我扛住了,脚下一扣,从他里侧过去。
他追了两步,没追上。
第八分钟,他又来,这次是用手,拽我衣服。我转身,把球从他裆下推过去。人从他左边绕。
场边有人吹了一声口哨。
第十二分钟,我在禁区外拿球,正面,抬脚就打。
球贴着地,从两个后卫中间穿过去,钻进远角。
守门员扑了,差半个手掌。
训练场安静了两秒。
高鹏站在原地,两只手叉着腰。胸口起伏。
我往回走,走了两步,听见有人鼓掌。是沈重,站在场边,鼓得很慢。
「行了。」
我停下。
「你不用试了。」「明天跟队医做体检,签合同。二十七号,先这么定。」
我把手在球裤上擦了擦。
就在这个时候,场地那头走过来一个人。
四十来岁,肚子有点大,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穿着一件带领子的训练服,胸前别着牌子。
他走到我面前,站住,看了我三秒。
「陈野。」
「赵指导。」
「你还认得我。」
「认得。」
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很难看,像脸上一块肉抽了一下。
「二十七了。」「挺能熬。」
他往我脚上瞟了一眼。我脚上是那双一百二的球鞋,鞋头磨白了一块。
「我们这儿是集训队。」「这里不招体校的,不招青训营的,也不招来作秀的。」
沈重开口了。
「赵指导。」
「我说错了吗。」赵立国把两只手插进裤兜。「沈重,你知道他为什么没球踢吗。」
「知道。」
「你知道你还带他来。」
「我带他来,是因为他能踢。」沈重看着我,「能不能留下,看他自己。」
赵立国把头转回来,看我。
「行。」「那就看他自己。」
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回头补了一句。
「陈野,我提醒你一句。这儿的每一分钟,都有人盯着。」
体检做了两天。
抽血、心脏彩超、核磁、骨龄复查。做骨龄那一项的时候,我在机器前面躺了很久。
医生看了片子,把眼镜往上推了推。
「二十七岁。」「骨龄二十六岁半。」
「能测出来差一岁半吗。」
「差这么多,一般不会。」他把片子夹回袋子里,「除非当年测的时候片子拿错了。」
我没说话。
合同是三页纸,签完给我一份。基本工资一个月两万四,出场费按场次算,进球奖金另算。
我拿着合同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看了三遍。
十年前我一个月拿八百块补贴,住八人间,早上五点起。现在我一个月两万四,住单间,早上六点起。
差别在于,这次有人给我合同。
球衣是二十七号。
队里没人要二十七,因为上一个穿二十七的人去年退了,退的时候伤了膝盖,走的时候没人送。
发球衣的那个小孩把衣服递给我,说了一句。
「这号有点邪。」
「怎么邪。」
「谁穿谁伤。」
「那我穿。」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说。
住的是双人间,室友叫程一鸣,十九岁,打前腰,是这届最年轻的一个。他见到我第一句话是。
「陈哥,我看过你那个视频。」
「嗯。」
「三十二米那个。」
「嗯。」
「你能教我吗。」
「先睡觉。」
训练从第三天开始。
一天两练,上午九点到十一点半,下午四点到六点半。上午练体能和对抗,下午练战术。
第一周,我被塞进替补组,打右路。
右路不是我的位置。我是左脚,从十六岁起就在左路,内切,打远角。
赵立国把我放到右路,意图很清楚。
第一天对抗,我右脚传中,传了六脚,五脚不到位。
他站在场边,手里拿着战术板。一句话没说。就那么看着。
第二天,我提前一个小时到场地,一个人练右脚。
从底线往禁区里传,传一百个。左脚先摆好,然后换右脚,脚背绷直,脚踝锁死。
传到第三十个,球开始有准头。传到第七十个,能落到点球点前面那个区域。
第三天对抗,我右脚起球,六脚,四脚到位。其中一脚,程一鸣接住,头球顶进去。
赵立国还是没说话。
第二周,队里打内部教学赛,主力对替补。
上半场第二十分钟,我在右路拿球,高鹏从后面过来,一个剪刀脚。
他的鞋钉擦在我小腿上,划开一道口子,血顺着球袜往下淌。
我坐在地上,把袜子拉下来看。
沈重跑过来。
「怎么样。」
「没事。」
「换人。」
「不用。」
我站起来,走到边线外,队医给我喷了药,缠了一圈绷带,我又跑回去了。
场边有人在笑。我听得很清楚,是替补席上那几个人。
我跑到右路,举手要球。
球传过来的时候,高鹏又来了。这次他从正面来,想来一个正面的铲断。
我把球往右一拨,人往左一跳。
他铲空了,滑出去两米,草皮上留了一道印。
我追上球,抬脚就打。
球从二十五米外飞出去,撞在横梁上。弹进网里。
守门员没动。
整个场地安静了三秒。
高鹏从草皮上爬起来,拍掉身上的草,看着我。
我把手举起来,指了指自己的右脚。
那天晚上,沈重叫我去他房间。
房间里有一块白板,白板上画着四三三,边路上画了很多箭头。
「坐。」
我坐下。
「你知道我为什么找你吗。」
「因为七号伤了。」
「七号伤了,我能找的人有二十个。」他把记号笔放下,「我找你,是因为你身上有一样东西,这二十个人都没有。」
「什么。」
「你敢在第八十五分钟要球。」
他坐到我旁边。
「这个队不缺能踢的。缺的是最后十分钟还敢拿球的人。最后十分钟,腿是软的,脑子是空的,所有人都在等哨。这个时候还有一个人举手要球,他要么是傻子,要么是疯了。」
「那我是哪个。」
「你两个都是。」「我要的就是这个。」
第三周,世界杯二十六人名单公布。
我的名字在最后一行。
新闻发布会开了四十分钟。
前十個问题都是关于阵容,第十一个问题开始问到我。
「沈指导,二十七号陈野,是一名中学体育老师,此前没有任何职业比赛记录。这个选择是基于什么考虑。」
沈重把话筒往前推了推。
「基于他能踢球。」
「有媒体认为这是一次营销。」
「那是他们的认为。」
「赵指导,您怎么看。」
赵立国坐在沈重旁边。他把话筒拿过来,停了两秒。
「名单是教练组集体决定的。」「我只负责训练。」
这句话说得很稳,一个字都不多。
当天晚上,网上吵成一锅粥。
一边说这是中国足球最后一点浪漫,一边说这是拿世界杯做广告。
有个体育号写了一篇,标题是《一个体育老师凭什么进国家队》。
下面最高赞的评论是四个字。凭他敢。
我在房间里刷到这条,笑了一下。
程一鸣从上铺探下头。
「陈哥,你笑什么。」
「没什么。」
「你不生气?」
「不气。」
「为什么。」
「因为他说得对。」我把手机放下,「我就是凭这个。」
出征那天,队里发装备。两套比赛服,三套训练服,一双钉鞋,一双室内鞋,一个箱子。
我把箱子拉回房间,打开,看见箱子盖内侧印着一行字。
为国而战。
我坐在床边,看了很久。
我给学生发了一条消息。
「老师出去几天,作业照常。」
王家乐第一个回。
「野哥,我们全班都在看。」
后面是一张照片。教室后面的黑板报,用粉笔画的,画了一个球门,球门里一个球,球上面写着三十二米。
底下六个字。
野哥,别丢人。
我把手机扣在膝盖上,坐了一会儿。
第二天,飞。
世界杯在另一个半球,飞了十一个小时。落地是当地的傍晚,天很蓝,空气干。
小组赛第一场,五天以后。
对手是非洲的一支球队,身体好,跑得快。我们赛前研究了三天录像。
比赛那天下着小雨。
上半场零比零。我们控球六成,射了七脚,一脚没进。
下半场第五十分钟,对面打反击,一脚远射,球从我们中卫腿间穿过去,进死角。
零比一。
第六十五分钟,沈重把高鹏换下来。高鹏走下去的时候摔了护腿板,没捡。
第七十分钟,我们打了一次反击,程一鸣在禁区外被放倒,任意球。
球摆在二十八米的位置。
我坐在替补席上,两只手撑着膝盖。
沈重回头看了我一眼。
「二十七号。」
「在。」
「热身。」
我在边线跑了三趟,第四趟的时候,第四官员举牌。
二十七号下,十一号上。
换下来的是我们的右边锋,他跑过来,跟我击了一下手,喘得说不出话。
「右路。」「他们左后卫转身慢,你别怕丢球。丢了我担。」
我跑上场。
雨比刚才大了一点,草皮上的水往上溅。跑起来能听见脚下的声音。
第一脚触球是在中圈附近。我接球,转身,对面后腰直接撞过来,把我撞翻。
裁判摆手,没犯规。
我躺在水里,看见天是灰的,雨点砸在脸上。
我爬起来,往回跑。
第七十八分钟。
我们在右路断下球,程一鸣把球分给我。我背对球门,身后是他们的左后卫,一米八八,肩膀很宽。
我把球往左一拨,身体往右一沉。
他重心跟着往右。
我把球从左脚后跟磕回来,从他里侧过去。
他伸手拽我,没拽住。
我带球进了禁区角,抬头看了一眼。
程一鸣在门前,位置在点球点和前点之间,身后跟着两个后卫。
我把球往外脚背上一送。
球贴着草皮飞出去,转了一道弯,绕过前面那个后卫的脚,落在程一鸣头前面半米。
他跳起来,头一甩。
球进了。
一比一。
程一鸣冲过来,把我抱住,抱得很紧。他嘴里在喊什么,我听不清,雨太大。
看台上那一片红,炸了。
我往回跑的时候,路过高鹏。他站在场边,两只手插在腰上,看着我。
我跑过去,没停。
补时三分钟。
第一分钟,对面换人,换上一个一米九的中锋。
第二分钟,他们在我们禁区里争顶,球被顶出来,落到禁区外。
球在我前面,弹了一下。
我迎着球,抬脚。
二十五米,凌空。
我打的时候脚背绷开,压着球的上半部,让球往下坠。
球穿过人墙和门将之间的空隙,撞在网里。
球网在雨里抖了一下。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球在网里滚。
然后我把两只手举起来,没喊。
全场的声音太大了,我喊也听不见。
终场哨响。
二比一。
队友冲过来,把我压在草皮上。有人在我头上拍,有人拽我的衣服。我躺在水里,看着灰的天,忽然想笑。
我想起十年前那个墙根。我蹲在那儿,哭到天黑。
现在我躺在这儿,一群人在我身上压着,我笑了。
更衣室里很吵。
有人把水泼在我身上,有人在唱歌。跑调跑得厉害。
沈重进来,所有人都安静了。
他站在门口,看了一圈。
「今天这场,赢得很脏。」「上半场我们踢得像一群刚认识的人。下半场有个人上来,把球要走了。就这么简单。」
他没说名字。
我看了一眼赵立国。他坐在角落里,低着头,在看一张纸。
那张纸是技术统计。
赛后的混合采访区,挤了三十多个记者。
我站在那儿,头发还在滴水,身上披着一件外套,是队里发的。
一个女记者挤到最前面。她二十七八,扎着马尾,脖子上挂着一张证,证上写着陆遥。
「陈野。」她把话筒递过来,「我是体育频道的随队记者。第一个问题,最后一脚,你为什么不等补时结束。」
「因为球到脚下了。」
「你不紧张。」
「紧张。」「腿在抖。」
「抖着还能打进。」
「抖了十年了。」「习惯了。」
她愣了一下,笔停在纸上。
「第二个问题。」「你二十七岁,第一次打职业比赛。这十年,你在干什么。」
「教立定跳远。」
她抬起头,看着我。
「就这些。」
「还有。」「晚上练球。」
她没再问。她把话筒收回去,说了一句。
「我能跟你一路吗。」
「什么。」
「从下一场开始,我想跟队采访你。」「我不写稿,我只记录。我想知道你每天晚上几点睡,吃什么,练多久。」
「这有什么好记的。」
「有。」「十年没人记,总得有人记一次。」
第二场小组赛,对手是欧洲的一支球队,世界排名第十六。
赛前一天,队里开会,放录像。
录像剪了十五分钟,全是我们上一场下半场。
我的每一次触球都被圈了出来,红圈,一共十一次。
放完,技术分析师站起来。
「他们的左后卫,这场会换人。」他指着屏幕,「换上来的这个,转身快,一米七五,速度型。而且我们注意到,他们这两天训练里专门练了一项。」
他把画面切过去。
画面里,他们的球员两人一组,一个人拿球内切,另一个人从侧面夹击。
「夹击。」「他们的方案是,只要陈野内切,两个人一起上。一个贴身,一个补位。宁可放我们的边后卫上来,也不让陈野进中路。」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下。
赵立国开口了。
「那就别让他上。」
沈重抬起头。
「什么意思。」
「他已经被研究透了。」「一场比赛,十一次触球,全部在右路内切。他们的方案很清楚,两个人夹他,放边路。我们上他,等于把右路让出去。」
「那你上谁。」
「上十一号,正常打边路,起高球,打中路。」
沈重没说话。他把笔在桌上转了两圈。
「赵指导。」「你说的对,他们研究他了。」
「嗯。」
「可他们研究的是上一场的他。」沈重把笔放下,「上一场他只有一条路,因为他的右脚不行。这两周他每天加练一个小时右脚,昨天对抗,他右脚传了十个,九个到位。」
赵立国抬头。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他们研究的是一个星期以前的陈野。」沈重站起来,「现在的陈野,他们没见过。」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酒店的走廊里走。
走廊尽头有一扇窗,能看见外面的球场。球场没开灯,黑的,只有几个球门在夜色里立着。
手机响了。是王家乐。
「野哥,明天我们全班请假看你比赛。」
「请假看比赛,你们班主任同意吗。」
「同意啊。」「我们班主任说,这比上课有用。」
我笑了一下。
「野哥。」
「嗯。」
「你上一场那个球,我们全校都在操场上看的。」「投屏,投在墙上,我们拿着扫把当旗子。」
「扫把。」
「嗯。周茉把拖把举起来了,说那是队旗。」
我靠在窗边,看着外面那片黑球场。
「王家乐。」
「在。」
「明天你们看着。」
「看什么。」
「看我右脚。」
第二场,他们真的两个人夹我。
我一拿球,左边那个贴上来,右边那个补位。我不内切,他们不动。我一往里切,两个人就一起动。
上半场四十五分钟,我一次都没进过中路。
中场休息,更衣室里一片静。比分零比零,我们必须赢才能确保出线。
沈重走到我面前,蹲下来。
「还能踢吗。」
「能。」
「他们夹你,你怎么办。」
「不内切。」
「不内切你去哪儿。」
「底线。」
他看着我,看了两秒。
「底线没有角度。」
「有。」「右脚外脚背,能兜回来。」
下半场第六十分钟。
我在右边路拿球。他们的左后卫贴上来了,补位的人也动了。
我没内切。我把球往前一趟,沿着边线跑。
一米七五的那个追上来,跟我并排。我用肩膀顶了他一下,他没顶住,慢了半步。
到底线,零角度。
我抬右脚,外脚背一兜。
球从底线飞起来,绕了一道很大的弧,落到后点。
后点是我们的中卫,一米九二,跳起来,头顶。
球进了。
一比零。
他冲过来,把我抱起来,抱得我脚离地。
「这球你怎么传的。」他喊。
「就那么传的。」
第七十三分钟,角球。
我在前点站着,他们的中卫在我身后。一米九,两百斤。
球开出来的时候,他的手肘撞在我眉骨上。
我听见一声闷响,眼前白了一下。
球从我头顶飞过去,没进。
裁判吹了哨,指着中圈。他没看见。
我摸了一下眉骨,手上有血。
队医跑进来,要拉我下场。
「不换。」
「你得缝。」
「缝完再上。」
他蹲在边线上给我缝,三针,没打麻药。针穿过皮的时候,我咬着牙,看着场上的球。
缝完,我跑回去。
看台上有一片掌声。
第八十七分钟,他们压上来,我们打反击。我在右路拿球,前面空了三十米。
我带球跑。跑到禁区前沿,他们的门将出来了。
我没打门。我把球往左一推,推给程一鸣。他推空门。
二比零。
终场哨。
我们出线了。
回酒店的大巴上,陆遥坐在我旁边。她这三天一直跟着,早上去餐厅拍我吃早饭,晚上在走廊等我训练回来。
「陈野。」
「嗯。」
「你眉骨上那道口子,为什么不下来。」
「下来了就上不去了。」
「为什么。」
「因为换人名额有限。」「我下来,就得有人替我。我们替补席上能打右路的只有我一个。」
她没说话,把本子合上。
「你去过江城吗。」我问。
「没有。」
「那你应该去一趟。」
第三天,她去了。
她坐高铁到江城,打车到二十三中,门卫老周拦她,她把记者证举起来。
老周看了半天,把门开了。
「你找陈老师?」
「他去比赛了。」
「我知道。」「我来看他的球场。」
老周带她去了器材室后面。
那块水泥地,六米宽,十二米长。墙上用粉笔画的方框,早就模糊了,被雨冲过很多次,只剩一道白印。
方框底下有两个坑,一个左脚,一个右脚。坑很深,能放进半个球。
老周站在旁边。
「他每天晚上九点来,十点半走。周六周日来得更早。」
「十年都这样?」
「我在这儿看门十四年。」「头四年他还在读书,放假回来也练。后来他考进来当老师,就天天练。」
她蹲下去,用手摸那两个坑。
坑的边缘很光滑,是被球磨出来的。
「他一个人练?」
「一个人。」「有时候学生陪他,学生走了他还在。」
她拍了二十七张照片。
拍墙,拍坑,拍那箱旧球。二十三个球,全是补过的,有的补了三四次,胶水一层一层,像结的疤。
她还拍了我的办公室。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上一个水杯,杯子里泡着枸杞。抽屉里有一双球鞋,一百二那双,鞋底磨穿了两个洞,用胶皮补过。
那天晚上,报道发出去了。
标题是《一个人的球场》。
文章不长,两千三百字,配了九张图。
最后一段是这么写的。
他在这块水泥地上练了十年。这里没有草,没有观众,没有教练。只有一面墙,两个坑,一箱补过的球。十年里,他踢坏过四个球门,那些球门都是他自己用渔网做的。
有人问他,十年图什么。
他说,图有一天,有人喊他热身。
报道发出去两个小时,阅读量破了三百万。
第二天早上,队里吃早饭的时候,所有人的手机都在响。
程一鸣把手机举起来。
「陈哥。」「你上热搜了。」
第一名,第二个,第七个,第十一个,全是。
我低头喝粥。
沈重走进餐厅,手里拿着平板,走到我旁边坐下。
「看了吗。」
「看了。」
「什么感觉。」
「她写得太好了。」「我那块地没那么干净。」
沈重笑了一下。
「今天下午训练,你别去了。」
「为什么。」
「记者要采访你。台里、报社、还有两家外媒。」
「我不去。」
「为什么。」
「因为下一场是八强。」我把碗放下,「采访不进球。」
他看了我一会儿,点点头。
「行。」「那你去训练。」
十六强的对手来自中北美,跑动多,抢得凶,全场逼抢九十分钟不带停的。
那场球踢到加时。
第九十分钟,一比一。加时上半场,他们换上一个一米七的小个子,专门盯着我,我走到哪儿他跟到哪儿,一句话不说,就是贴着。
加时下半场第一百一十三分钟,我的小腿开始抽。抽的时候是一块肌肉自己往里缩,缩成一个球,疼得人站不住。
队医要换人,换人名额用完了。
我蹲在边线上,让他把腿拉直,拉了三十秒,站起来。
第一百一十八分钟。
我们的中卫在自己禁区里把球顶出来,球落到中圈。我在中圈前面,背对对方球门,身后贴着那个小个子。
球来了。
我没停球。我用脚弓把球往身后一磕,磕过那个小个子的头顶。然后转身。
他伸手拉我,我甩开了。
前面四十米,空着。程一鸣在往左边跑,他们的两个中卫在往中间收。
我跑出二十米,抬头。
程一鸣已经到了禁区弧顶,他们的左中卫落后他半步。
我把球推出去。
球从两个中卫之间穿过去,贴地走了三十米,正好落在程一鸣的右脚前面。
他不用减速,一脚推进去。
二比一。
程一鸣跑回来,把我抱起来,抱了两步,我抽筋的那条腿在空中蹬了两下。
他把我放下。
「陈哥。」他说,「你那条腿废了。」
「没废。」我说,「是它自己想抽。」
加时赛结束,我们进八强。
八强赛的对手,是上届四强,防守极强,五场只丢两个球。
赛前战术会,赵立国站在白板前面。
「他们的三中卫很稳。」他画了三条线,「两个边翼卫回收快,中场两个后腰,一个破坏型,一个组织型。我们如果打边路传中,会被他们的中卫全部清掉。」
「那打哪儿。」
「打身后。」他把笔点在两个中卫之间,「他们的左中卫三十四岁,转身慢,我们打他身后。」
「谁打。」
赵立国停了一下。
「高鹏。」
「高鹏有伤。」
「他能打六十分钟。」「六十分钟以后再说。」
沈重坐在最后一排,一直没说话。
会散了,他把我叫住。
「陈野。」
「在。」
「你觉得该怎么打。」
「打他们的右路。」
「为什么。」
「因为他们的右中卫是左脚。」「左脚中卫防内切会习惯性往里站,他外面那条线是空的。」
沈重看着我,看了很久。
「你怎么看出来的。」
「我这十年,每天晚上看录像。」「看完就睡,睡醒就练。看了三千多场。」
他没说话。他把手放在我肩膀上,按了一下。
「明天你首发。」
首发名单是早上十点公布的。
我在名单上找自己的名字,找了两遍,没找到。
沈重站在走廊里,脸色不好看。
「周指导签的字。」
「我明白。」
「他不放心。」沈重把手插在口袋里,「你二十七岁,一场首发都没打过,八强赛,他不敢赌。」
「那就替补。」
「陈野。」
「我真明白。」「换我我也不赌。」
比赛开始。
对面三中卫,两个边翼卫,中场两个后腰。
高鹏首发,但他的腿不是自己的腿。上半场他跑了三次身后,三次都慢了半步。
第三十二分钟,他们的右中卫拿球往前带,我们中场没跟上,他一路带到禁区前沿,一脚抽射。
零比一。
中场回来,更衣室里有人摔了水瓶。
周德海站在白板前面,说话声音不大。
「我们还剩四十五分钟。」「要么回家,要么接着踢。」
他把笔放下。
「下半场换人。二十七号上,换下高鹏。高鹏去右路。陈野打左路。」
我抬起头。
左路。我十年踢的位置。
「沈重跟我说了。」周德海看着我,「他说你在左路比右路强两倍。我一直不信。今天我信一次。」
下半场第五十八分钟,我站在第四官员旁边,等牌举起来。
高鹏跑过来,跟我击掌。他的手很烫。
「大叔。」「他们的右中卫,左脚,怕人从他外面过。」
「我知道。」
「你要是过他,别传中。」
「为什么。」
「因为他会以为你传中。」「你过完他,往里切,他们的门将站得靠前。」
我看了他一眼。
「你看出来了。」
「我踢了六十分钟,只看出这一件事。」「剩下的交给你。」
我上场。
第一次触球,他们的右翼卫贴上来。我背身拿球,感觉他的膝盖顶着我的大腿。
我把球往回带了两步,转身,正面。
他不动,就这么看着我。
他们研究过我。他们知道我第一步是往外拨,第二步是往里切第二个人的时候才加速。
我没按他们想的踢。
我把球往前一趟,直接撞过去。
肩膀对肩膀,撞了一下。他退了两步,我过去了,球还在脚下。
场边有人喊了一声。
我带球到底线,他们的右中卫扑过来。我抬脚,做了一个传中的动作。
他伸腿封。
我把球扣回来,往禁区里切。
门将出来了,站得很靠前,因为他以为我要传中。
我抬左脚。
球从门将头顶飞过去,落到后点。
程一鸣在那儿,跑的。
他垫了一脚,球进。
一比一。
第七十分钟。
第八十八分钟。
我们在中场断球,球到我脚下。我在左路,前面空了二十五米。
我带球往前跑。一路到禁区外。他们的右中卫退到禁区里,不敢上。
我停下来。
他站住了。
我又往前趟了一步,他退了半步。
我抬脚,打近角。
球从他腿边过去,撞在门柱内侧,弹进去。
二比一。
我跑到角旗区,把球衣拉起来蒙住头。
后面有人把我拽倒,一堆人压上来。
终场哨。
我们进了四强。
回更衣室的通道很长,两边站满了人。我走在最后,身上还是湿的。
赵立国站在通道口,手里拿着一瓶水。
我走过去,他抬手,把水递给我。
我接过来。
「踢得不错。」
「谢谢。」
他看着我,好像还想说什么,最后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当天晚上,网上出现了一篇帖子。
标题是《十年前,有个孩子因为一张纸没了球踢》。
帖子里贴了三张图。第一张是 2016 年的青训梯队名单,上面有我的名字,划掉了。第二张是一份骨龄检测报告的照片,报告上的出生日期和我的实际出生日期差了一年。第三张是一份当年的梯队补录名单,名单上有一个名字,姓赵。
帖子是匿名发的,发在一个很小的足球论坛上,半夜两点。
早上八点,它上了热搜。
中午,队里开了个会。会上一句话都没提这件事。
散会以后,沈重把赵立国叫进了办公室。
门关着,里面吵了二十分钟。
我坐在外面的走廊里,听不清他们说什么,只听见一句。
「那份报告,是你签的字。」
下午三点,赵立国出来了。
他的眼睛是红的。
他走到我跟前,停下。
走廊里没有别人。
「陈野。」
「赵指导。」
「十年前那份报告。」他停了一下。「骨龄那一栏,是我改的。」
我看着他。
「那年队里有一个名额。」「赞助商的孩子要进来,他的条件不如你,只能从年龄上做。我签的字,我送的报告,我让你走的。」
他说话的时候,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在动。
「这十年,我没睡过一个好觉。」「我知道你在江城,我知道你在教书。我每年都让人去看一次你的比赛。」
「我没有比赛。」
「我知道。」「所以我让人去看你上课。」
我没说话。
「你现在可以打我。」「也可以去告我。国际足联的纪律委员会会管这件事,我这辈子别想再碰足球。」
我看着他。
十年前他坐在桌子后面,手上有一杯茶。现在我站在走廊里,他站在我面前,比我矮半个头。
「赵指导。」
「嗯。」
「半决赛,你让我首发吗。」
他抬起头。
「什么。」
「我说,半决赛,你让不让我首发。」
他愣了很久。
「让。」
「那就行了。」「那件事,等踢完世界杯再说。」
我转身走开。
走了几步,我停下来,回头。
「赵指导。」
「在。」
「你刚才说你没睡好。」「我也是。」
半决赛的对手,是南美的一支球队,技术好,喜欢控球,五场比赛进了十一个球。
赛前一天,训练结束,我一个人留在场地加练。
球门后面堆着一排球。我摆好,一个一个踢。
踢到第四十个的时候,有人走过来。
是陆遥。
她坐在球门边的广告牌上,抱着一个本子。
「陈野。」
「嗯。」
「明天你要首发。」
「嗯。」
「你紧张吗。」
「紧张。」
「为什么。」
「因为这是我第一次踢这么大的比赛。」我把球摆好,「也因为我知道,明天会有很多人看。」
「多少人。」
「不知道。」「反正比我教过的学生多。」
她笑了一下,然后不笑了。
「陈野。」「你恨他吗。」
我把球踢出去,球撞在横梁上。
「恨过。」
「现在呢。」
「现在没空恨。」我走过去捡球,「明天要跑一万两千米,恨一个人太费力气。」
她低下头,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
写完,她抬起头。
「明天,我会在看台上。」
「你不在媒体席?」
「我请了假。」「明天我不写稿,我就坐着看。」
半决赛,我们打防反。
对面喜欢控球,控球率常年六成以上。周德海赛前只说了一句话。
「让他们控。控到前场,我们抢。」
第十二分钟。
他们的中场在我们禁区前横传,第二脚传得软了。我从侧面插上去,把球断了。
断球的位置在我们半场,离对方球门六十五米。
我开始跑。
第一个人追上来,我从他外侧过去。第二个从正面来,我把球拨到右边,人从左边绕开。第三个是他们的门将,他出来了。
我没有减速。
跑到禁区线,我把球往右边一推,推了一米,然后左脚兜。
球绕过门将,慢慢滚进去。
一比零。
我跑到角旗,滑跪,草皮在膝盖上划了一道。
队友压上来的时候,我看见看台上有一片红,红里有一小块,举着一块牌子。
牌子上写着四个字。二十三中。
第三十五分钟,他们扳平。一个角球,头球。
中场休息,一比一。
周德海在白板上画了两条线。
「他们的右后卫体力不行。」「上半场跑了五千八百米,下半场他跑不动。」
「打他。」
第五十八分钟。
我们右路传中,球被顶回禁区外。程一鸣在那儿,把球挑起来,挑向后点。
后点是我。
我从后面插上来,球在半空,我抬左脚,凌空抽。
球撞在网里,网抖了一下。
二比一。
第七十六分钟。
他们全线压上,后场只剩两个人。我们的中卫一脚长传,球过了半场。
我从中圈开始跑。
球在我前面,落地,弹了一下。他们的最后一个后卫扑过来,我抢在他前面,把球挑过他的头顶,然后从他侧面绕。
门将出来了。
我看着他的脚,往右一拨,推空门。
三比一。
帽子戏法。
我把球衣脱下来,举在手里。
裁判给我一张黄牌。
第八十八分钟,他们打进一个。三比二。
终场哨响的时候,我跪在草皮上,两只手撑地,喘得像一条狗。
程一鸣跑过来,把我拉起来。
「陈哥。」
「嗯。」
「进决赛了。」
「嗯。」
「你哭什么。」
「没哭。」「草里有水。」
赛后发布会,坐了四十多个记者。
周德海说了十分钟战术,然后轮到提问。
前五个问题都是关于比赛。第六个问题,一个记者站起来,问的是赵立国。
「赵指导,网上那篇关于 2016 年青训骨龄报告的帖子,你看到了吗。」
会场安静下来。
赵立国坐在周德海旁边,手放在桌上。
他站起来。
「看到了。」
「你有什么回应。」
他把话筒拿过来。
「我回应三件事。」「第一件,那份骨龄报告,是我改的。2016 年,我为了让一个赞助商的孩子进队,把陈野的骨龄改大了一岁八个月。报告是我签的字,是我送上去的。」
会场里有人抽了一口气。
「第二件,陈野这十年没有球踢,责任在我。他今年二十七岁,本来应该是他职业生涯最好的年纪。这十年,是我拿走的。」
他的手在抖,声音没抖。
「第三件。」「我已经向队里递交了申请,请求把我的名字从教练组名单里划掉。世界杯结束以后,我会去国际足联纪律委员会说明情况,接受任何处理。」
说完,他坐下了。
会场里安静了大概五秒,然后所有的手都举起来了。
那天晚上,热搜前十条,有六条是关于这件事的。
有人说他是良心发现,有人说他是被逼到墙角。有人把他十年前的照片贴出来,跟他现在比。
我在房间里刷到一条评论。
「一个孩子被毁了十年,一个人出来道个歉,这事就完了?」
底下有人回。
「没完。但至少,那个孩子现在是国家队的前锋。」
我把手机放下。
决赛对手是卫冕冠军。
世界排名第一,五届冠军,阵容里一半人在欧洲顶级联赛踢球。他们的十号是这个时代最好的球员,今年二十九岁,进了十四个球。
技术组给我们放了三个小时的录像。
看完了,沈重把灯打开。
「我说三件事。」「第一,他们会控球,控得比半决赛那支还好。第二,他们的左后卫喜欢往前压,压上去身后就有空。第三,他们不怕我们。」
他顿了一下。
「他们不怕我们,这是好事。因为不怕,就会松。」
会散了,我留下来。站在白板前面看那三条线。
沈重走过来。
「你怎么看。」
「他们的左后卫压上来的时候,左中卫会往外补。」「补出来以后,中间有一个洞。」
「谁补那个洞。」
「他们的后腰,六号。」「他三十三岁了,跑不动。」
沈重点点头。
「明天。」「你首发。」
我抬起头。
「周指导同意了?」
沈重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
「名单明天上午十点定。」「我会提。但周指导的想法,你可能要有个准备。」
「他想让谁上。」
「高鹏。」
「高鹏的腿。」
「他的腿能跑七十分钟。」「周指导觉得,决赛这种场面,需要一个有经验的人先顶住。」
我站在白板前面,看着那两个箭头。
「我明白了。」
「陈野。」
「我懂。」「决赛,先稳住,最后再赌。这是正常的想法。」
沈重看着我。
「你不生气。」
「不生气。」「我等了十年,不差这九十分钟。」
决赛在晚上八点。
球场能坐八万人,我们进场的时候,看台已经满了。红的一半,白的一半。
奏国歌的时候,我站在替补席前面,手放在胸口。
我想起十年前蹲过的那个墙根。
第二十二分钟,他们进球。
他们的十号在禁区外拿球,我们的后腰扑上去,他一个转身,把球从两个人之间捅出去,然后自己插上,一脚推射。
零比一。
第四十一分钟,角球。他们的中卫跳得比我们高半个头,头球顶进。
零比二。
中场哨响的时候,我们往更衣室走。看台上那一半白在唱。唱得很大声。
更衣室里没人说话。有人把头埋在毛巾里,有人在喝水,有人盯着地板。
周德海进来,把门关上。
他站在中间,看了一圈。
「上半场我们丢的两个球,一个是他们的十号太强,一个是我们的中卫没顶住。」「这两个我认。」
他把手举起来。
「但我们不是来输两个球就走的。」
「下半场,我们打三前锋。陈野上,高鹏去右边,程一鸣往前提。」
他看着我。
「你有四十五分钟。」
我站起来。
「够了。」
下半场第五十五分钟。
程一鸣在禁区里被放倒,点球。
他自己罚的,打进。
一比二。
第七十分钟,高鹏抽筋,倒在草上。队医跑进去,把他抬下来。
换上来的是另一个边锋,十九岁。
我坐在替补席上,手撑住膝盖。
第八十四分钟。
沈重走到周德海旁边,把平板递过去。
「他们的左后卫,跑动下降了百分之四十。」「过去十分钟,他只往前压了一次。」
周德海看着平板,看了三秒。
他回头。
「二十七号。」
我站起来。
「热身。」
第八十七分钟,牌举起来了。
二十七号上,十九号下。
我跑上场的时候,看台上那一半红站起来了。
我跑到左路,举手。
第一次触球是在中场。我背身接球,他们的右后卫贴上来,我用后跟把球磕过去,转身。
他拉了我一把,没拉住。
我带球往前跑。
他们的左中卫往外补,中路空了一个洞。
程一鸣在往那个洞里跑。
我抬脚,传中。
球贴着草皮,从两个后卫之间穿过去,落在点球点前面。
程一鸣冲上来,一脚推。
球进了。
二比二。
他跑过来,把我抱住。
「陈哥。」
「别抱了。」「还有时间。」
补时五分钟。
第一分钟,他们换上一个人,一米九。
第二分钟,他们的十号在二十五米外远射,球打在横梁上,弹出来。
第三分钟,我们的门将把球开出去,球过了半场。
第四分钟,他们的后腰回传。回得软了。
我在中圈附近,看见了那个球。
球在地上滚,慢慢滚向他们的禁区。他们的门将在往外跑,想拿球。
我往前冲。
门将先到,他要用脚把球捅出去。
我把脚伸过去,比他快了半个脚背,把球挑起来。
球从他头顶飞过去。
我绕过他,追。
球在门前两米的地方落地,弹了一下。
我抬脚,推。
球滚进球门。
三比二。
我看了一眼边裁,他的旗没举。
主裁判看了手表。
然后吹哨,指向中圈。
进球有效。
我站在球门里,看着球在网里打转。
八万人的声音像一堵墙倒下来。
我没跑。我把手臂举过头顶,站在原地。
队友冲过来的时候,我被撞倒了。有人压在我身上,有人拽我的头发,有人在我耳边喊,喊的什么我全都听不清。
我从人堆底下爬出来,跑到场边。
摄像机在那边。
我对着镜头,把两只手拢在嘴边。
「野哥,没丢人。」
后来有人问我,那句话是喊给谁的。
我说,喊给一块黑板报。
终场哨是三分钟以后响的。
三比二。
我们是冠军。
颁奖的时候,我站在队伍的最后一排。奖杯传到我手里的时候,很重,金属的,凉的。
我举起来。
看台上那一半红,全在跳。
后来我记不清那一夜发生了什么。我记得洒在身上的香槟,记得程一鸣哭得比我还厉害,记得有人把我扛在肩上绕场,记得我把球衣扔上看台,扔给了一个举着「二十三中」牌子的孩子。
第二天,回国。
飞机落地是下午。机场外面拉了警戒线,来了很多人,举着横幅。
我从通道出来的时候,看见人群里有一小块。七八个孩子,穿着校服,举着一块纸板,纸板上的字歪歪扭扭。
野哥,教我们踢球。
王家乐在最前面,胖,举着纸板,脸涨得通红。周茉在他旁边,举着一根拖把。
我走过去。
「拖把还没扔。」
「这是队旗。」「我们说了,等你回来才扔。」
我把拖把接过来。
「行。」「那现在扔。」
她把拖把举起来,往天上一扔。
七八个孩子一起喊。
三个月后,处理结果出来了。
国际足联的纪律部门认定,2016 年那份骨龄报告存在人为篡改,赵立国被禁足五年,五年内不得从事任何与职业足球相关的活动。
国内这边,足协吊销了他的教练执照。
消息出来那天,我在学校上课。带初一(三)班上体育,做到第三节的时候,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
上完课我才看。
是一条短信,号码不认识。
「陈野,我是赵立国。我不求你原谅。我去了一趟江城,看了看你那个球场。墙上的方框我看懂了。对不起。」
短信底下没有署名。
我站在操场边上,看了很久。太阳很晒,塑胶跑道有一股味道。
我回了一条。
「赵指导,那个方框,你可以自己画一个。」
他没有再回。
后来我听人说,他去了西南一个县城的少年体校,教八岁到十二岁的孩子踢球,一个月四千块,住在体校的宿舍里。
有人说他这是赎罪,有人说他是躲。
我没评价。
陆遥的纪录片是在秋天播的。
片子叫《一个人的球场》,八十分钟,从二十三中那块水泥地开始,一路拍到世界杯决赛的补时第四分钟。
片子最后一段,是我在器材室后面练球。天黑了,路灯关了,我拿手机打光,照着墙上那个方框,一个球一个球往那儿踢。
镜头一直没动,拍了两分钟。只有球撞墙的声音。
有观众说那两分钟是最好的部分。
我看着也觉得。
学校那边,市里拨了一笔钱,操场翻修了。
土跑道换成了塑胶,中间铺了草皮,两个球门装了新网。球门后面立了一块牌子,白底黑字,写着江城第二十三中学足球场。
牌子挂上去那天,吴校长把我叫到办公室。
「陈老师。」「市里想让你当个名誉教练,带一带青训。」
「行。」
「还有一件事。」他把一份文件推过来,「有几家俱乐部找你。」
我看了那份文件。
三家。两家国内的,一家在欧洲,荷兰的,报价最高,一个赛季的工资是我现在工资的四十倍。
「你怎么想。」吴校长问。
「不签。」
「为什么。」
「因为我二十七了。」「他们买我,是买今年。今年过去,我就三十了。三十岁的人在欧洲踢不上球,只能坐板凳。」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在国家队再踢三年。」「三年以后,我回来。」
「回来干什么。」
「教球。」
吴校长看了我半天,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
「陈老师。」「你知道我们学校一年有多少学生想踢球吗。」
「一百多个。」
「现在四百多个。」他把眼镜戴上,「你那个视频,把全校男生都踢疯了。上个月报名足球社,报了二百七十个,操场站不下。」
那天下午,我去了新球场。
草皮是真的草。踩上去软,有弹性。
我换了一双新鞋,白色的,两百八。这是我给自己买的第一双超过两百块的鞋。
球场上站着三十多个孩子,从初一排到高三,穿的都是校服,脚上是各种各样的鞋,有球鞋,有板鞋,有一个穿着凉鞋。
「野哥。」
王家乐站在最前面。他瘦了,瘦了二十斤,跑起来不那么喘了。他今年升高一,还在踢门将。
「干什么。」
「教我们踢球。」
我看了看这三十多个人,又看了看那块新草皮。
「先跑步。」「两百米一圈,跑十圈。」
底下有人哀嚎。
「跑完的,教一个动作。」「跑不完的,明天接着跑。」
他们跑起来了。
三十多个人,跑得乱七八糟,有人跑得快,有人跑得慢,有人跑到一半开始走。
我站在中圈,看着他们跑。
李响跑在最前面,跑完第十圈,他趴在地上,两只手撑着草。
周茉跑第三,跑到终点还在跑,多跑了一圈。
王家乐跑最后。跑完的时候脸是白的,扶着膝盖喘。
「野哥。」「教什么动作。」
我把球放在中圈,退后三步。
「看好了。」「这脚叫吊射。」
我跑起来,第三步落地,脚背压住球的下半部。
球升上去,越过横梁,越过球门后面那棵树,在半空里停了一瞬,落下来。
落进网里的时候,声音很轻。
球从网底滚出来,滚到王家乐脚边。
三十多个人没有一个人说话。
「练这个。」「练十年。」
「十年?」王家乐喊。
「十年。」「我今天二十七,练了十年。你们练十年,三十七。」
「那都老了。」
「老了也能踢。」我把球捡起来,「踢到有人喊你上场那天。」
我把球扔给他。
「来。第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