测资质那天,测灵石在我手里裂了。
主事的长老看了我一眼,说,废了,去体修堂。
我说,体修是什么。
他说,扛石头的。
我叫石浩,十六岁,青山镇人。我爹是杀猪的,我娘早死,家里三口人,我、我爹、一头老母猪。我从小力气大,八岁能扛半扇猪,十二岁能把我爹按在地上。
镇上人都说我是练武的料。
我也这么想。
天罡宗三年收一次徒,今年轮到我们这一片。我爹把老母猪卖了,凑了八十文,让我上路。他说,进去了就别回来,回来就是丢人。
我在山门外排了两天队。第三天轮到我,一个执事把我领进屋,屋里摆着一块石头,拳头大,灰白色,说是测灵石。
「手放上去。」
我把手放上去。
石头没亮。
执事皱了皱眉。「用力。」
我用力。
石头还是没亮。
执事把石头拿起来,翻过来看,又敲了敲。他脸上有点奇怪,然后他把石头放回桌上,让我再放一次。
我放了。
石头亮了一下,很淡,像隔着水看见的火。
亮完,它裂了。
从中间裂开。两半,裂口很整齐。
执事的手停在半空。
屋里静了一会儿,他说了一句,你等着。
他出去了。过了半刻,来了三个人。走在最前面的是个瘦长老,青袍,下巴上一缕胡子,眼睛很细。
他把裂开的石头拿起来,看了很久。
「你叫什么。」
「石浩。」
「哪儿人。」
「青山镇。」
「你爹干什么的。」
「杀猪的。」
瘦长老把石头放下。
「废了。」「去体修堂。」
「什么叫废了。」
「测灵石测的是灵根。」「灵根越纯,石头越亮。你这块石头没亮,说明你没有灵根。」
「那它为什么裂了。」
「因为你力气大。」「测灵石是灵玉雕的,脆。你手上有蛮力。捏裂了。」
他说话的时候,那三个人里有一个年轻的没忍住,笑了一声。
「长老,那他去体修堂,能干什么。」
「扛石头。」「体修嘛,就是给宗门修台阶、搬丹炉、扛灵材。干得好了,能混个外门杂役。」
他看了我一眼。
「你力气大,正合适。」
我站在那儿,手里还捏着那半块石头。
「我不去。」
瘦长老抬起头。
「你说什么。」
「我是来修仙的。」「不是来扛石头的。」
「修仙要灵根。」
「那测灵石裂了算什么。」
「算你手重。」
屋里又笑。
我把那半块石头放在桌上,转身出去了。
体修堂在西山脚下。
从宗门大殿往西走,走半个时辰,过一片竹林,再上一道坡,就是体修堂。
说是堂,其实是三间石头房子,房顶漏,墙上有青苔。院子里摆着几百块石头,大的有半人高,小的有西瓜大。石头边上立着一根木桩,桩上缠着麻绳,麻绳磨得发亮。
院子里没人。
我坐在门槛上,坐到天黑。
天黑的时候来了个老头。
个子不高,很宽,肩膀比我爹还宽,胳膊粗得像我的腿。他光着膀子,身上一层一层的疤,横的竖的,有的深得能塞进一根手指。头发全白,扎成一个髻,用一根草绳绑着。
他手里提着一只野兔,兔子的头被捏扁了。
他看见我,站住了。
「新来的。」
「嗯。」
「叫什么。」
「石浩。」
「测得什么。」
「没有灵根。」
老头把兔子往地上一扔。
「没灵根好。」
「好什么。」
「没灵根,就不用想着去修那些虚的。」他弯腰把兔子捡起来,走进屋,扔在灶台上,「过来,烧火。」
我跟着进去。
屋里一张床,一口灶,一张桌。桌上摆着一只碗,碗里是半碗黑乎乎的东西。
老头把兔子挂起来,拿刀剥皮。他的手很稳,刀走得快,一张皮剥下来,一点肉都不带。
「你叫什么。」我问。
「屠万山。」
「你是体修堂的什么人。」
「就我一个人。」
「弟子呢。」
「跑光了。」
他把兔子剁成块,扔进锅里。
「天罡宗开宗一千二百年,这个堂口出过最高的人物,是金刚境。」「打不过金丹。」
「那还修什么。」
「修得动就修,修不动就扛石头。」他往灶里塞了一把柴,「我活到三百一十七岁,卡在金刚境三百年。再往上,就是圣。」
「什么叫圣。」
「肉身成圣。」他抬起头,「成了圣,天压不住你。」
锅里的水开了。
他把那半碗黑东西倒进去,锅里立刻翻起一股苦味,苦得我眼睛发酸。
「这是什么。」
「铁骨草。」「一斤三文,法修看都不看。你以后天天喝。」
「喝了干什么。」
「把你骨头泡软。」
「泡软了怎么打人。」
「泡软了才好敲。」他从墙角拖出一把锤子,铁的,锤头有脸盆大,「从明天起,你先挨三个月打。」
「挨打。」
「挨打。」「体修第一关,叫开皮。人身上的皮是一层封。灵气进不去,力气也出不来。要把这层封撕开。」
「怎么撕。」
「打。」「别人打你,你的皮就松一层。打到皮底下那层膜裂开,灵气就能渗进去。」
「那我自己打自己不行吗。」
屠万山看了我一眼。
「小子,自己打自己,手会软。」
第二天早上,我开始了。
屠万山让我站到院子里那根木桩前,双手抱住桩子。
然后他拿了一根木棍。
「我打你背。你数。」
「数到多少。」
「数到你数不动。」
第一棍下来,我差点跪了。
不是疼。是闷。那一棍打在背上,像有人往我身体里塞了一块石头。气一下堵住,眼前发黑。
「一。」我喊。
第二棍。
「二。」
第十棍,我吐了。
第十五棍,我趴在地上,嘴里全是土。
屠万山把棍子放下,蹲在我旁边。
「知道这一行为什么没人走吗。」
我说不出话。
「因为第一关就得挨。法修坐在洞里打坐,灵气自己往身上钻。体修得让人打,打到皮开肉绽,打到骨头响。十个练体修的,九个死在开皮这一关。」
「那我为什么要挨。」
「因为你没灵根。」「你不挨,你连门都进不去。」
他把我拉起来。
「站着。还有八十五棍。」
那天我挨了一百棍。
晚上我趴在床上,背上火辣辣的,摸一下都疼。屠万山端来一碗黑的药汤,让我喝了。
「疼是好事。」「疼说明皮还活着。」
「要是不疼呢。」
「不疼就是死了。」
我喝了三个月。
三个月里,我每天挨一百棍。第一个月,我每天吐。第二个月,我每天出血。第三个月,我不吐了,也不出血了。
第三个月的最后一天,屠万山打完第一百棍,忽然停了。
他伸手在我背上摸了一下。
「你自己摸。」
我伸手摸背。背上有一层硬壳,像老树皮。一按下去是硬的。
「这是什么。」
「开皮了。」「第一关过了。」
他转过身,从墙角拖出一口大缸。
缸里是水,水上浮着一层白气,白气底下有东西在动,很慢,像有鱼。
「跳进去。」
「这是什么。」
「药汤。」「三十六味,主药还是铁骨草。这一缸值三十两银子,我用了一年攒的。」
我把手伸进去,水是凉的。
「跳。」
我跳了。
水一进皮肤,全身像被几万根针同时扎。我张嘴想喊,喊不出来。水顺着我背上裂开的皮往里渗,渗进去以后开始烧。
我在缸里待了一个时辰。
爬出来的时候,我站不稳,扶着缸沿,喘了半刻。
屠万山递过来一块肉。
「吃。」
那块肉有半斤,生的。
「生的?」
「熟的也行。」「不过生的长肉快。」
我咬了一口。
血是热的。
那天夜里,我睡在院子里。
半夜我醒了。
我没被声音吵醒。是身体里那股动静把我弄醒的。我躺着没动,感觉皮底下有什么东西在走。很慢,像一群蚂蚁,顺着骨头走。
我抬手,握了一下拳。
指关节响了七声。
开皮之后,我被允许进宗门。
体修堂的弟子,名义上也是外门弟子。宗门发一件灰衣,一个月三十斤灵米,五两银子。
灰衣是粗布的,别人穿的是青布。灵米是最次的,掺沙子。
我去领灵米那天,在库房门口碰见了裴子昂。
他是掌门亲传,法修联盟的少盟主,二十岁,金丹初期。他穿一身白,袖口绣着云纹,头发用玉冠束着,站在那儿像画里的人。
他身后跟着七八个人。
我抱着米袋,想从边上过去。
「站住。」
我站住了。
他走过来,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我身上的灰衣。
「体修堂的。」
「嗯。」
「把手伸出来。」
我没动。
「伸手。」
我把手伸出去。
他捏住我的手腕,翻过来,看我的掌心。
我掌心是一层厚茧,指根裂着口子,指甲盖底下有黑泥。
他看了两秒,松开了。
「果然是莽夫。」
他身后的人笑了。
「我听说测灵石被你捏裂了。」「一千二百年,头一回。长老们笑了三天。」
「不是我捏裂的。」
「那是谁。」
「它自己裂的。」
他笑了一下。
「石头自己裂,是因为你手重。」「手重的人,适合去杀猪。」
他转过身,往台阶上走。
「你们这路人,一辈子就这样了。」「扛扛石头,搬搬丹炉,等我这样的修成元婴,你们还在山脚下。」
他走到第三级台阶的时候,我开了口。
「裴师兄。」
他停下。
「你说完了吗。」
他回过头。
「你说什么。」
「我说你说完了吗。」我把米袋放在地上,「你说完了,我有一句话。」
「讲。」
「体修怎么了。」
他愣了。
台阶上下一共三十几个人,都看着我。
「体修是粗。」「体修是慢。体修是穷,吃得多,长得丑,没灵根,一辈子扛石头。这些我都认。」
我把手抬起来,握成拳。
「可是体修也是人。」
裴子昂笑了。
「你想跟我动手。」
「我不想。」
「那你抬手干什么。」
「我在想一件事。」「你说我手重。」
「是。」
「那你站好了。」
他脸上的笑没变。他抬起一只手,指尖上一层薄青光,护体灵光。
「来。」
我往前跨了一步。
一步。
我的拳出去的时候,我自己都没有想到。我这一拳是打桩练的,每天一千下,打的是院子里的木桩,打的是石头。
我打的是他胸口正中。
拳到那儿的时候,我感觉到一层东西挡住了。很滑,很硬,像打在一块绷紧的皮上。
我没停。
我的拳往下压了三寸,然后一转。
那层青光亮了一下,灭了。
裴子昂整个人飞了出去。
他飞出去七丈,撞在库房的墙上,墙塌了半面。
他躺在砖堆里,胸口的白衣碎了一块,露出来的皮肤上有一个青紫的拳印。
全场没有人说话。
我站在台阶下面,拳头还举着,指关节上破了皮,血往下滴。
我看着他,说了一句话。
「体修怎么了。」
裴子昂在床上躺了四十天。
这个消息传得比我的拳还快。
开宗一千二百年,第一回有外门杂役把掌门亲传打吐血。执法堂当天就来了人,两个执事,一个拿锁,一个拿簿子。
他们要把我押去后山黑牢,关三年。
屠万山拦在门口。
他没拿兵器,就站在那儿,光着膀子,一身的疤。
「他犯了哪条。」
「殴打同门。」
「谁先挑的。」
「裴师侄只是说了几句话。」
「说几句话不算挑。」「那我问你,一个炼体一层的杂役,一拳打飞一个金丹初期,这事你们打算怎么记。」
执事不说话。
「记成意外,还是记成丑闻。」「你们要是记成丑闻,那就把他关三年。三年出来,他还是炼体一层,你们还是金丹。可这三年,全宗门都会记得那一拳。」
两个执事对看了一眼。
最后罚了我一百天石场,扣三年灵米。
屠万山把我领回去的时候,路上只说了一句话。
「你这一拳,打得值。」
「值什么。」
「值三个字。」
「哪三个。」
「有人怕。」
那天晚上,他让我坐在灶边,问我一句。
「你知道你为什么打得穿他的灵光吗。」
「我力气大。」
「放屁。」他把柴往灶里一塞,「宗里力气比你大的,一抓一把。扛丹炉的那几个杂役,两个能抬三千斤。他们去打裴子昂,连人家的皮都碰不到。」
「那我为什么打穿了。」
「因为你会打一个点。」
他伸出两根手指,在桌上比了一下。
「灵光是一层膜。膜这东西,你得整片撕,撕不动。可它有一个毛病,它得整片都撑住,才有力。你在一个点上使劲,那个点的力要往四周散,散不出去,它就破。」
「就像捅窗户纸。」
「对。」「窗户纸你一巴掌拍上去,拍不破。你用一根手指戳,一戳就透。」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
「我每天打桩一千下,练的是这个。」
「练的是落点。」「你打了三十万下桩,你的拳头知道往哪儿落。别人打一拳,力散在半个拳面上。你打一拳,力全在一个铜钱大的地方。」
他站起来,从灶台上拿了一个鸡蛋,放在桌上。
「你打。」
我一拳下去,鸡蛋没碎,桌子碎了。
屠万山看着那个洞。
「明天开始,你打鸡蛋。」
石场在宗门西边,出青岩。
青岩是修台阶用的,一块六十斤,凿成方条,扛到山下去。一天八十块,扛不完不给饭。
我在石场待了一百天。
头十天,我扛到第三十块就趴下。第二十天,五十块。第四十天,八十块,扛完还有力气走回体修堂。
扛石头这个活,看着是费力,其实是练「传」。
一块六十斤的石头压在肩上,你要走山路,石头不能晃。石头一晃,你的腰就得接。腰一接不住,膝盖就软。膝盖一软,你就得摔。
所以扛石头的人,力不从肩膀起。它从脚底下起。脚踩实了,力从脚到腿,从腿到腰,从腰到肩,一节一节往上顶。
这叫「一节顶一节」。
屠万山说,法修的力是从丹田起的,一朵云,飘。体修的力是从地里起的,一根柱子,扎。
「你什么时候能把这根柱子打通,你就能打第二关。」
「第二关是什么。」
「换肉。」
第一百天,我从石场回来。
体修堂的院子里多了一个人。
女的,十七八岁,穿一身白,很瘦,个子高,站在那根木桩边上,正在看桩上的麻绳。
她手里拿着一个本子,一支笔。
我走过去。
「你找谁。」
她抬起头。
她的眼睛很黑,看人的时候没有表情,像在看一件东西。
「你就是石浩。」
「嗯。」
「我是苏泠。」
这个名字我知道。内门第一,法修天才,十五岁筑基,十七岁筑基圆满,修的是冰鉴诀。宗门里传她一句话,说她算得比长老准。
「你来干什么。」
「取样。」
「取什么。」
「取你的数据。」她翻开本子,「我一共四个问题。」
「你问。」
「第一,你每天打桩多少下。」
「一千。」
「第二,桩是什么木。」
「铁桦。」
「第三,你拳面着桩的面积有多大。」
「不知道。」
「我量。」她从袖子里拿出一张薄纸,蹲下去,把我的右手按在纸上,用笔沿着我的拳面描了一圈。
描完她把纸举起来看。
「铜钱大。」「比常人小三倍。」
「第四,你打裴子昂那一拳,力从哪儿起。」
我想了想。
「脚。」
「脚。」
「左脚。」 她把笔停住。
「你说清楚。」
「我往前跨了一步。」「跨出去的时候左脚踩实,力从脚底板上来,走小腿,走大腿,到腰的时候我拧了一下,从腰到背,从背到肩,最后从肩到拳。」
「中间有没有停顿。」
「没有。」
「一点都没有。」
「没有。」
她低下头,在本子上写了很久。
写完她抬头看我。
「我算了一晚上。」
「算什么。」
「算你能不能打穿金丹的护体灵光。」「按宗门的《灵力气压表》,炼体一层的拳力,是金丹护体灵光的十七分之一。十七分之一,打上去应该像蚊子叮。」
「结果呢。」
「结果你打穿了。」「我把公式重推了六遍,每一遍都是不可能。最后我换了一个算法。」
「什么算法。」
「我不算力,我算面积。」「十七分之一的力,压在铜钱那么大的地方,压强是原来的九倍。九倍不够,还差一倍。」
「那差的这一倍在哪。」
「在你转身的那一下。」「你拧腰的时候,力不是加。是叠。你身上有两条力,一条从脚上来,一条从腰拧出来,两条力在拳面上撞在一起,撞出来的力比加起来大。」
她合上本子。
「这叫叠劲。」
「我不知道这叫什么。」「我就是这么打的。」
「所以我才来。」
她把本子收进袖子,看着我。
「石浩,我要再看一次。」
「看什么。」
「看你打第二拳。」
「打谁。」
「打我。」
我愣了。
她站在那儿,很瘦,很白,风一吹衣裳就贴在身上。
「你扛不住。」
「我筑基圆满。」「我身上有三层护体灵光,还有一件护心甲,是我师父给的。你这一拳打上来,我最多吐一口血。」
「吐一口血也是伤。」
「伤是我自己的事。」「我要数据。」
我看着她。
「你这个人,有点怪。」
「我知道。」「我从小就怪。别人练功,我算功。别人拜师,我抄谱。我师父说我这个人没有道心。只有算心。」
「算心不好吗。」
「不好。」「算心算不出圣。」
她把本子从袖子里又拿出来,翻到最后一页。
「你打不打。」
「打。」
「什么时候。」
「现在。」
她退到院子中间,站定,双手在胸前掐了一个诀。
她身上亮起三层光,一层白,一层青,一层淡蓝。三层光叠在一起,把她整个人裹住,像一颗蛋。
「来。」
我跨了一步。
这一步我跨得很慢。我把左脚踩实,感觉脚底下的土硬了一下。
然后我拧腰。
拳出去。
拳到那层光的时候,我感觉到阻力。三层,一层比一层硬。第一层像水,第二层像胶,第三层像铁。
我的拳停在第三层上。
停了半息。
然后我把手腕一转。
第三层碎了。
我的拳落在她胸口。
我收了七成力。
她还是飞了出去。
飞出去四丈,落在院子里那堆石头上。石头撞散了。
三层光全灭。
她躺在那儿,没动。
我跑过去。
她睁着眼,看着天。
「苏泠。」
她咳了一声,咳出一口血。
然后她笑了。
「九倍。」「真的是九倍。」
她抬起手,把嘴角的血擦了。
「石浩。」
「嗯。」
「你这个东西,宗门里没人懂。」「他们只会说你力气大。」
「那你懂吗。」
「我也不懂。」「但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
「你不是力气大。」她撑着坐起来,「你是把身体练成了一件兵器。兵器不讲道理,兵器只讲一个点。」
她站起来,走了两步,腿有点软。
「我会再来。」
「来干什么。」
「看你什么时候死。」「体修都死得早。我要在你死之前,把你的东西算清楚。」
换肉这一关,我练了两年。
练法很简单,也很难看。
屠万山做了一把木槌,槌头是枣木的,比拳头大一点。他让我脱了上衣,趴在一块石板上,然后从头开始敲。
敲的顺序是死的。
头顶三下,后颈五下,两肩各七下,背心九下,腰眼十一下,臀七下,大腿各九下,小腿各七下,脚踝五下。
一共一百零三下。敲完一遍,翻过来,敲正面。
正面多两处,胸口和肚子各十三下。
「敲这个干什么。」
「把你的肉敲松。」「肉是死的,一块一块贴在一起,缝里进不去东西。你敲松了,缝就开了。」
「敲松了人会散。」
「散了再长。」「长回去的时候,那些缝里就填进了灵气。填满了,你的肉就活了。」
第一遍敲完,我浑身青紫,躺了两天。
第三个月,我能挨完一遍不哼声。
第七个月,我挨完一遍,站起来自己走。
第十四个月,屠万山敲到一半停了。
「你自己摸摸。」
我摸自己的胳膊。胳膊还是那么粗,可是手感不一样了。以前是硬的,一块一块。现在是软的,按下去有回弹,像按在一张绷紧的皮上,皮底下有水在动。
「成了。」
「这就成了。」
「成了半成。」他把木槌扔给我,「从今天起,你自己敲。敲不到的地方,找人敲。」
「找谁。」
「找你打的人。」
那年冬天,外门大比。
天罡宗外门弟子八百多人,三年一比。比法简单,五人一队,队战,最后剩下的一队进内门。
我在榜下站了半天。
榜上贴了三十几张纸,每张纸上五个名字。我从第一张看到最后一张,没有我的名字。
一个穿青衣的执事过来,把最后一张纸贴上。
「还有没有人要报名。」
「我。」
他回头看我。
「你哪个堂的。」
「体修堂。」
周围有人笑。
「体修堂也来。」
「体修堂就一个人。」
「一个人怎么组队。」
执事敲了敲桌子。
「规矩是五人一队。」
「我一个人。」
「一个人不算队。」
「那我一个人打他们一队。」「算不算。」
执事愣了一下。
看榜的人围了过来,几十个,都是外门弟子。
「让他打。」
「让他打,我们看看莽夫怎么打。」
「一个人打五个,他这是找死。」
执事看了我一会儿,拿起笔,在最后一张纸上添了一个名字。
「石浩,体修堂,一人成队。」
抽签那天,我抽到了第七队。
第七队的领队叫周砚清,法修内门弟子,筑基后期,修的是烈火诀。队里四个人,两个用剑,一个用符,一个用盾。
大比那天下小雪。
演武场是一个圆台,三十丈宽,台边立着八根石柱,柱上刻着防护阵。
我上台的时候,对面五个人已经站好了。
周砚清站在最前面,手里一团火。
「石浩。」
「嗯。」
「我劝你认输。」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打死你。」「我这火,一烧起来收不住。」
「你收不住,我扛得住。」
他笑了一下。
「开始。」
那个「始」字还没落地,一道火光就到了我面前。
火球有脸盆大,橙红色,飞过来的时候带着风声。
我没躲。
我抬手,用前臂挡了一下。
火球撞在胳膊上,炸开。
皮焦了。一股糊味。疼,从胳膊一直钻到肩膀。
我退了一步。
台下一片哗然。
「挡住了?」
「没死?」
「他皮都没破。」
我低头看胳膊。焦黑一片,但是没裂。皮底下那层膜还在。
「开皮」的好处就在这儿。别人挨这一下,皮开了,肉露了,血往外流。我挨这一下,皮焦了,底下的膜挡着。
周砚清的手又抬起来,第二团火在掌心聚。
我盯着他的手。
不是盯火。盯他的手。
他聚火的时候,右手的小指会先弯一下,然后手腕往里扣半寸,再往前推。这个动作重复了两次,两次都一样。
我记住了。
第三团火来的时候,我没等它飞出来。
我冲上去。
台下的叫声一下子变了。
我冲的时候不是直线。直线会被火打中。我走的是斜的,往左三步,往右一步,再往左。
五丈的距离,我用了四步。
第四步落地的时候,我已经在他面前。
他的手刚抬到胸口,火还没聚起来。
我一拳打在他手腕上。
没打在手上。打的是手腕内侧那根筋。
他的手一软,火散了。
然后我打他胸口。
一拳。
他往后飞,撞在那个拿盾的人身上,两个人一起滚出台子。
台下静了。
「两个。」
剩下三个往后退,退成一个三角。两个用剑的在前。用符的在后。
用剑的这两个有配合。一个攻上路,一个攻下路,剑光交叉,中间不留空。
我硬接了两剑。
第一剑砍在我肩膀上,剑刃进了半寸,血出来了。第二剑砍在我肋上,砍出一道白印。
疼。
可是我摸到了他们的路子。
左边那个,出剑之前左脚会往外撇一下,撇完就往我左肋刺。右边那个相反,右脚往里收,收完就劈我右肩。
第三剑来的时候,我没接。
我往前撞。
撞进他们两个人中间。
用剑的人最怕贴身。剑长,贴身了剑就施展不开。他们两个同时往后退,退的时候剑往上抬。
我抓住左边那个的手腕,往右边一拽。
两个人撞在一起。
然后我一拳打在他们的剑上。
剑断了。
没有弯。断了。两把剑,从剑身中段断开,断口雪白。
「四。」
最后一个是那个用符的。
他从袖子里掏出七张符,往空中一撒。七张符烧起来,化成七道风刃,绕着我转。
风刃割在我背上,割在我腿上,割在我脸上。
血一道一道往下流。
我站着没动。
「你就这点东西。」
「我还有。」
「你没有了。」「你撒符的时候,右手往后退了半步。你退半步,是怕我冲过去。你退,说明你后面没东西了。」
他的脸白了。
我往前迈了一步。
他往后退了一步。
我又走一步。
他退了半步,脚踩到台边。
「我认输。」
我停下。
台下没有声音。
雪还在下,落在台上,落在我身上的血上,化了。
我站在台子中间,转了半圈,看台下。
八百多个人,没有一个说话。
我把拳头举起来。
「体修怎么了。」
那天夜里,我在体修堂的院子里洗伤口。
屠万山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一壶酒。
「你今天打了五个人。」
「嗯。」
「你赢了几个。」
「五个。」
「你记住了几个人的路子。」
我想了想。
「三个。」
「哪三个。」
「周砚清聚火的时候小指会弯。用剑的左边那个左脚外撇,右边那个右脚内收。用符的撒符之前会退半步。」
屠万山喝了一口酒。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什么。」
「这是体修最值钱的东西。」「法修靠灵气,灵气是外头的。体修靠身子,身子是自己的。你挨一下,你的身子就记住一下。他下次再用这一招,你的身子先知道。」
「所以我挨打不是白挨。」
「白挨的是傻子。」「你挨一下,要记住三样。力从哪儿来,走到哪儿去,落点在哪儿。三样都记住了,这一下对你就没用了。」
他把酒壶递给我。
「喝一口。」
我喝了一口,辣得咳嗽。
「师父。」
这是我第一次叫他师父。
他没应,也没拒。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
「石浩,你知道体修为什么没人练吗。」
「因为要挨打。」
「不止。」「因为体修没有回头路。」
他站起来,走到院子中间,抬头看天。
「法修修到元婴,能夺舍。肉身死了,元神还在,换个身子接着活。体修不行。体修的身子就是命,身子碎了,人就没了。」
「那还修什么。」
「修一个东西。」「修到有一天,天压不住你。」
那天夜里,雪停了。
我躺在院子里,看着天。
天上没有云,星星很亮。
我抬起手,把手指一根一根攥紧。
指关节响了七声。
我知道,从今天起,宗门里有人睡不着了。
进了内门,我才知道什么叫「一个人」。
内门弟子住洞府,两人一间。分到我这儿,执事翻了半天簿子,说没有空的了。
最后把我分到后山北坡的一个石洞。洞口朝北,风直往里灌,冬天能冻死人。
「这儿原来是存灵材的。」「你收拾收拾。」
我收拾了三天。洞里有半尺厚的灰,墙角堆着烂草,顶上漏水。
我把石头搬出去,把地夯平。在洞口砌了一道挡风的墙。
住进去第一夜,风从墙缝里钻进来,呜呜地响。
我躺在草上,听着风声。
挺好。比体修堂那三间石头房子好。
第二个月,宗门里出了一件事。
法修联盟成立了。
领头的是霍长风,元婴初期。宗门三大长老之一。他在内门大比上宣布了三件事。
第一,法修联盟只收法修。
第二,内门名额按「战力产出」分。法修一个金丹能守一条灵脉,体修一个金刚只能扛石头。
第三,他提议,废除体修堂。
「一千二百年,体修堂出过最高的一个,金刚境。」「金刚境在外头能当个城主,在宗门里就是个看门的。这样的堂口,占着西山的地,占着宗门的粮,一年花掉三千灵石,产出是零。」
台下坐着六百多个内门弟子,一半人鼓掌。
我在最后一排站着,没鼓掌。
我旁边的一个人小声说,别看了,走吧。
我走了。
第三天,药房说铁骨草暂缺。
第四天,灵米配额从三十斤降到十斤。
第五天,执事来通知,让我去守黑风口。
黑风口在宗门北边,一条山谷,风从极北的荒原吹过来,常有毒虫和低阶妖兽顺风进来。守那儿的人,三年一换,去的都是犯了错的弟子。
「什么时候去。」
「下个月初一。」
「守多久。」
「三年。」
我点点头。
第六天夜里,来了七个人。
我正在洞里打坐。打坐这个词用在体修身上不太对,体修不打坐,体修站着,让气往下沉。
洞口的光被挡住了。
七个人,都穿内门青衣,站在洞口,围成一个半圆。
领头的姓吴,叫吴启,筑基圆满。法修联盟的执事。
「石师弟。」
「有事。」
「我们几个想跟你切磋。」
「大比已经过了。」
「那是比试。」「切磋是私下的事。同门之间,互相印证,宗门是允许的。」
他把手从袖子里拿出来。
他手里有一张纸。
「这是切磋文书,我们七个都签了。你也签一下。」
「我不签。」
「不签也行。」他把纸收起来,「切磋嘛,不拘形式。」
他往后退了一步。
七个人同时抬手。
我洞府门口那块地,是我夯了三天夯平的。七道灵光打下来的时候,地先裂了。
第一道是风刃,从左边来,割我膝盖。
第二道是地刺,从脚底下起。
第三道是火,第四道是冰。第五道是雷。
我没躲。
我站在那儿,把两条腿分开,膝盖弯了三寸。
这是扛石头的架子。肩上压一块六十斤,你站不稳,石头就把你压垮。站这个架子,力从脚底下去,一直扎到土里。
第一道风刃割在我膝盖上,割开一道口子。
第二道地刺顶在我脚心上,顶得我往后滑了一尺。
火来了,烧在我胸口。
冰来了,冻住我的手臂。
雷劈在我头顶。
我吐了一口血。
血吐出来,我没倒。
因为那些东西进来的时候,我感觉到了。
不是疼。是「进」。
风刃割开皮,风就顺着口子往里渗。地刺顶破脚心,土气往里钻。火烧焦皮,火气往里走。冰冻住手臂,寒气顺着骨缝爬到肩膀。
七种力,七道气,全进了我的身体。
我的肉在动。
真的在动。我能感觉到皮底下的肉一块一块鼓起来,又落下去,像有什么东西在里头翻。
屠万山说过,换肉换到第三层,肉会自己找吃的。
「你的肉饿了,它就吃。」
吃灵气。
我站在那儿,任他们打。
第七道灵光落下来的时候,我抬起了手。
我一拳打在地上。
洞府门口那块夯了三天的地,裂了。裂缝从我拳下一直往前跑,跑了五丈,跑到吴启脚底下。
他往后跳。
跳起来的时候,我到了。
我一拳打在他腰上。
他飞出去,撞在崖壁上,滑下来,不动了。
第二个人,用符的,我抓住他的手腕。把他甩出去。
第三个人,用剑的,我打断他的剑,一拳打在他胸口。
第四个人的冰墙挡在我面前,我一拳打穿,拳从他胸口穿过去,打在他背后那个人的肩上。
两个人一起倒。
第五个人跑了。
第六个人跪了。
第七个人站在原地,手里的雷还没放出来。
我走过去。
他往后退。
「你别过来。」
我停下来。
「你叫什么。」
「赵青。我叫赵青。」
「你刚才放的是雷。」
「是。」
「雷从哪儿来。」
「丹田。从丹田走任脉,到掌心。」
「你掌心聚雷的时候,右手会抖。」
他愣住了。
「我记住了。」「下次你用雷,这一招对我没用。」
他的脸白了。
那天夜里,我在洞里躺了两天。
浑身是伤,皮开肉绽,骨头里像有虫子在爬。
第二天夜里,屠万山来了。
他走进洞,蹲下。把手按在我背上。
按了很久。
「你突破了。」
「什么。」
「换肉第三层,过了。」他把手拿开,「你现在在铸骨的门槛上。」
我挣扎着坐起来。
「他们七个,死了没。」
「没死。三个重伤,四个轻伤。」「执法堂来人了,我把切磋文书拿出来了。他们签的,白纸黑字,怪不到你头上。」
「你哪儿来的文书。」
「我从吴启袖子里掏的。」「他昏过去的时候,纸掉出来了。」
我笑了一下,扯到伤口,疼得吸气。
「师父。」
「嗯。」
「他们为什么要弄死我。」
「因为你活着,就有人要问一句为什么。」他往洞口的石头上一坐,「你打赢了周砚清那一队,宗门里就有人说,体修也能打。这句话传出去,法修联盟的招牌就砸了。」
「一块招牌。」
「招牌后头是钱。」「宗门一年收的灵石,八成给了法修。为什么给法修。因为法修能打,能守灵脉。能出去挣脸面。要是体修也能打,这八成还给他们吗。」
「所以我不是他们的仇人。」
「你是他们账本上的洞。」
洞外的风呜呜地响。
屠万山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本册子,很旧,封皮磨没了。
「这是我师父传给我的。」
「什么。」
「铸骨的法子。」
他把册子放在我手上。
「体修五关,开皮、换肉、铸骨、洗髓、换血。前两关是苦,后三关是命。」
「什么叫命。」
「铸骨要把骨头敲出裂纹,让药渗进去。」「敲一根断一根,断了再接。全身二百零六块骨头,一块都不能漏。」
「敲完了呢。」
「敲完了,骨头会长得比原来密。密到一定程度,你的骨头比铁硬。」
「那不难。」
屠万山看着我。
「石浩,你听清楚。」「铸骨之后是洗髓。洗髓要把脊梁骨抽出来,用药洗,洗完再塞回去。」
我没说话。
「塞不回去的,死。」
「有多少塞得回去。」
「十分之一。」
洞里静了很久。
「还有一关。」
「换血。」「把全身的血放干,用药汤灌满,再让它自己造血。这一关,死一半。」
「两关加起来,活下来的是多少。」
「二十分之一。」
我低头看那本册子。
「师父,你走到哪一关了。」
他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开口。
「铸骨圆满。」
「洗髓呢。」
「没走。」
「为什么。」
他把手举起来,摊开。
那双手很粗,手指短,指节大,掌心一层老茧,茧上有一道很深的疤。
「我怕。」
风从洞口进来,把他白头发吹起来。
「我今年三百一十七。三百年前,我铸骨圆满,站在洗髓的门口。我师父跟我说,进去,十分之一的活路。我在门口站了三天,最后转身走了。」
「走了以后呢。」
「走了以后,我活了三百年。」「三百年,我卡在金刚境,一天一天看着自己老。我的骨头比铁硬,可我的血还是血。我会老,会死,会烂。」
他把手放下。
「体修不走完五关,就只是个力气大的凡人。」
我看着他。
「你教我,是想让我替你去。」
「是。」他说得很干脆,「我看你打裴子昂的那一下,我就知道,你敢。」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打完了还站在那儿,等他还手。」「敢打的人多。敢等着挨的少。」
他站起来。
「我把册子给你,路你自己选。你要走,我不拦。你要不走,明天跟我回体修堂,接着扛石头,我保你活到七十。」
我把册子合上。
「师父。」
「嗯。」
「黑风口我不去了。」
铸骨的第一根,我敲的是左边第七根肋骨。
屠万山教我怎么敲。木槌裹三层布,敲之前先用药汤把骨头泡软,泡到骨头有点发麻,再敲。
敲的时候不能快。快了一锤下去骨头断成两截,断口是斜的,接不上,人也废了。要慢,一下一下,敲到骨头上出现一道细纹,像瓷上的裂。
裂了以后泡药。泡三天。三天里不能动,一动裂纹就扩大。
三天后骨头自己长。长的时候痒。
那种痒没法形容。那痒不在皮上。在骨头里。你能感觉到骨头在往里长,长出的新骨头压着旧骨头,一层一层叠。痒得你想用刀把自己剖开,拿手进去挠。
我第一根骨头,痒了两天两夜。我在床上打滚,把床板抓出十道印。
隔了一夜,屠万山进来,坐在床边。
「忍不住就喊。」
「喊了有用吗。」
「没用。」「喊出来好受一点。」
我没喊。
我咬着一块木头,咬到木头裂。
第一年,我敲了四十九块。
四十九块骨头,四十九次接。我的体重从一百六十斤掉到一百二十斤,脸凹进去,眼窝深了,肋骨一根一根能数出来。
第二年开春,我想到一个法子。
那天我坐在洞口,看着自己的手,忽然想起扛石头。
扛石头的时候,六十斤压在肩上,力不在肩上停。它往下走,走到脚底。一节顶一节,全身都在吃这个力。
那我为什么不能一拳打自己,让力传遍全身。
我试了。
第一拳打在自己胸口。
力从胸口进去,走到肋骨,走到脊梁,走到胯,走到腿。
我感觉全身的骨头同时响了一声。
四十七块骨头,同时裂了。
那天夜里我疼得昏过去三次。
醒来的时候,屠万山坐在洞口。脸黑得像锅底。
「你疯了。」
「我没疯。」「省时间。」
「全身同时裂,你接得过来吗。」
「接不过来。」「所以我只打这一拳,然后躺三个月。」
三个月后,我站起来。
四十七块骨头,接好了三十一块。剩下十六块接歪了,歪得不明显,但是能摸出来。
屠万山摸了一遍,没说话。
「歪了要紧吗。」
「不要紧。」「骨头歪一点,力走过去会绕一下。绕一下不打紧,反正你也不是靠骨头好看吃饭。」
第二年,我打了六拳。第三年,我打了十一拳。
第三年冬天,我铸骨圆满。
一块都没落下。我站在院子里,让屠万山拿铁棍打我。
他打了一棍。
铁棍弯了。
骨头没事。
那天夜里,我喝了三斤酒,醉了。
醉的时候我听见屠万山说了一句话。
「我三百年没敢走的路,你三年走完了。」
第二天早上,北边传来了声音。
不是风。
是蹄子。
黑风口的守将在中午派人下来,说北荒的妖潮动了,三千多头,往南走,三天到山口。
宗门敲了九声钟。
九声钟是「大劫」。
大殿上,掌门坐在上面,下面站着两百多个内门弟子。
霍长风站在最前面,指着地图。
「妖潮分三股。左股一千二,走黑风口。中股一千,走正门。右股八百,绕后山。」
「我们怎么分。」
「法修守正门和后山。」「黑风口交给体修。」
大殿里静了一下。
「黑风口一千二。」掌门开口,「体修几个人。」
「两个。」「屠长老,还有那个石浩。」
「两个守一千二。」
「黑风口窄。一次只能过三头。」「守得住。」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我。
我站在最后一排,也没说话。
出了大殿,屠万山在台阶上等我。
「你怎么想。」
「他在借刀。」
「对。」「一千二进黑风口,我们两个挡不住。挡不住,妖潮冲进宗门,责任是我们的。挡得住,功劳是他的。他算盘打得好。」
「那我们去不去。」
「去。」「黑风口后头是三万人的镇子。」
那天下午,我们上了黑风口。
黑风口是一条谷,两壁是崖,谷底宽两丈。
我站在谷口,往北看。
北边是荒原,一片灰黄。看不到边。
天快黑的时候,地平线上出现了一条线。
那条线在动。
然后声音来了。
像打雷,像水,像一万个人同时跺脚。
屠万山站在我旁边,手里提着一根铁棍,棍有手腕粗,一丈二长。
「石浩。」
「嗯。」
「第一波我先上。你看清楚,看清楚之后,你自己打。」
「好。」
第一头狼冲出来的时候,天刚黑。
铁背狼,一人高,背上一排黑刺,眼睛是绿的。它冲出来,四条腿在地上刨出一道沟。
屠万山一棍下去。
狼的头没了。
第二头,第三头。
他一个人站在谷口,铁棍抡起来像风车。一棍一头,一棍一头。
半个时辰,他打死了一百多头。
然后他退了。
他的手臂在抖。那不是怕。是累。金刚境也有力气用完的时候。
「该你了。」
我走到谷口。
第一批三头狼冲过来。
我没用拳。我把手张开,抓住第一头狼的脖子,拧,扔。狼飞出去,撞翻了后面两头。
第二波五头。
我一脚踢在第一头的下巴上,它的头往后一仰,撞在第二头的脸上。两头一起倒。
第三波十头。
我往前冲。
冲到狼群里,我不看别的,我看它们的腿。
狼跑起来的时候,前腿落地,后腿蹬地。后腿蹬的那一下,是它最有力的时候,也是最脆的时候。膝盖那个地方,皮薄,骨头露在外头。
我一拳打在一头狼的后腿上。
腿断了。
狼倒了。后面两头踩上去,绊倒。
那天夜里,我一个人打死了四百多头。
天亮的时候,我两条胳膊已经没有知觉了。手上全是血,没有一滴是我的。
屠万山坐在崖边,看着我。
「你没用全力。」
「没用。」
「为什么。」
「留着。」
第七天,妖王来了。
它从荒原上走过来的时候,整条谷都在震。
三丈高,一身黑毛,站着走路。两只手臂垂到膝盖,爪子有半尺长。
铁背猿王。
它走到谷口,停下来,低下头看我。
它比我高四倍,它的呼吸喷在我脸上,是热的,有一股烂肉味。
它叫了一声。
那一声把谷壁上的石头震下来一片。
然后它挥爪。
我抬臂挡。
爪子落在我手臂上,我的脚往后退了三寸,鞋底在石头上磨出两道白痕。
手臂上三道血口,深可见骨。
我没倒。
它又挥了一下。
我又挡。
退了半尺。
第三下,我蹲下去,从它腋下钻过去,绕到它背后。
它转身。
转身的时候,它的右腿要先往外跨一步。
我等它跨。
它跨了。
那一刹,它的重心全在右腿上。膝盖弯着,膝盖后头那根筋绷得笔直。
我一拳打在它膝弯上。
那一拳我把全身的力都用上了。从脚起,到腰,到肩,到拳。我的拳面压在那个点上,力往里钻。
猿王的腿响了一声。
它跪下了。
三丈高的身子往下跪,膝盖砸在地上,砸出一个坑。
它抬头,张嘴要叫。
我跳起来。
跳到它面前,一拳打在它胸口。
不是打胸骨。胸骨硬。我打的是胸骨和肋骨之间那道缝。
拳头进去,穿过皮,穿过肉,穿到里面。
我摸到了一样东西,跳的。
我握住了。
猿王的眼睛瞪圆了。
我用力。
那天晚上,妖潮退了。
没有妖王领着,剩下的狼散在荒原上,往北跑了。
我坐在猿王的尸体上。手臂垂着,抬不起来。
屠万山走过来,站在我面前。
他看了我很久,然后做了一件事。
他跪下了。
「你干什么。」
「我拜你。」「我三百年不敢走的路,你走了。我三百年不敢打的仗,你打了。」
「你起来。」
「你让我把话说完。」「体修这一脉,一千二百年,没出过圣。今天我知道了,为什么没出过。」
「为什么。」
「因为体修的路,不是一个人走的。」「是一个人先走,后面的人才敢跟。」
那天夜里,天上出事了。
我抬头看,看见北边的天,裂开了一道缝。
那道缝很细,像刀划的,从天上一直到地平线。缝里有光,光是白的,白得不像天光。
缝开了一寸,然后又开了一寸。
屠万山站起来,看着那道缝,脸白了。
「那是什么。」
「天魔。」
「什么东西。」
「不是东西。」「是人。天外头的人。」
「他们来干什么。」
「他们来改规矩。」三千年前来过一次。那一次,他们把「炼气」「这条路上的东西全改了。凡是不合他们规矩的,全删了。」
「体修呢。」
「体修上一次就该被删。」「三千年前,体修出过一个圣。那个圣,是最后一个。」
天魔来了三个。
一个老的,一个女的,一个小的。
老的是个白袍老头,很高,很瘦,脸上没有表情,眼睛是闭着的。他站在半空里,脚底下什么都没有。
女的是灰袍,三十来岁,头发挽着,手里拿着一卷东西,像竹简。
小的是个少年,十五六岁,黑袍,坐在半空里,两条腿荡着,手里玩着一颗石头。
他们三个从天上那道缝里出来,一路上没杀一个人。
他们走到天罡宗大殿上头,停住了。
掌门出来了,霍长风出来了,二十几个长老出来了,六百多内门弟子挤在广场上。
白袍老头睁开眼。
他的眼睛是白的,没有瞳仁。
「此界法门,三千四百一十二种。」他开口,声音不大,可是整个广场都听得见,「可用者一百零七。」
他抬起手,往下一压。
「余者,删。」
灰袍女子把竹简展开。
竹简上写着字,密密麻麻。她用手指在上头划了一下,划掉一片。
广场上有人叫了一声。
一个筑基弟子抬手,掌心聚起一团火。火刚起来。灭了。
他又聚,又灭。
第三次,他的手指抖了,掌心里什么都没有。
「我的火。」「我的火呢。」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有人聚水,水散了。有人御剑,剑掉在地上。有人起符,符纸化成灰。
六百多人,一半人的法术在这一刻全没了。
霍长风往前一步。
「你这是做什么。」
「删。」
「凭什么。」
「凭规矩。」「此界灵气,是上界拨下来的。拨下来的东西,怎么用,得按上界的章程。你们这三千多种法门,大多是自己瞎编的。瞎编的,不算。」
「我们修了三千年。」
「三千年也是瞎编。」「编得久了,编出感情了。感情不算数。」
霍长风的脸涨红了。
他抬起双手,掌心朝上。
整个广场的温度降了。
元婴的威压压下来,六百多个弟子有一半跪了下去。
「我今天就让你看看,什么叫不算数。」
他出手了。
一掌,隔空,掌心有一团黑气,黑气里裹着雷。
那一掌打在白袍老者身上。
老者的袍子动了一下。
然后黑气散了。
霍长风愣住了。
他又打了一掌。
这一掌的黑气刚出掌心就没了,像被什么吸走了。
第三掌,他打不出来了。
他的手在抖,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鼓起来,然后又瘪下去。
「你的元婴还在。」「你的法门不算了。」
霍长风跪了下去。
广场上六百多人,没有一个人出声。
我站在人群最后头。
我看着那三个天魔,看他们的手,看他们的肩,看他们站着的样子。
白袍老者的手一直垂着,从出来到现在没动过。灰袍女子的右手一直在竹简上,左手按在腰侧。黑袍少年的腿一直在荡,荡的节律是一样的。
我在心里记了三笔。
然后我往前走。
人群给我让开一条路。
我走到广场中间,站在霍长风旁边。
白袍老者低下头看我。
「咦。」
这是他第一次说「咦」。
「你身上没有契约。」
「什么契约。」
「灵气与人,是有契约的。」「你借我的气,我用你的身。你这一身,没有借。」
「我不借。」
「那你用什么。」
「用这个。」我把手抬起来,握拳。
老者看了我的拳三秒。
「有意思。」「此界的体修,三千年前删过一次。没想到还剩一个。」
「三千年前那个,你们删了?」
「删了。」「删得干净。」
「怎么删的。」
「让他自己忘。」「我告诉他,他的路不算了。他想了想,信了。信了,就不算了。」
「我不会信。」
「你会的。」「所有人都会。」
他抬起手。
「此界法门,体修一脉,删。」
我没感觉。
身上什么都没有,没有光,没有气,没有东西被抽走。
我抬起拳,往前冲。
五丈。
我一拳打在他胸口。
拳到了,碰上一层东西。
那层东西很薄,像纸,可是打上去,力就散了。没被挡。散了。力到了那层纸上,像水泼在沙里,渗进去,没了。
我退了半步,再打。
我又打了三拳。
每一拳都是全力。每一拳都打在那层纸上。
第五拳,纸破了。
我的拳进去了半寸。
然后纸合上了。
我的拳被挤出来。
老者低头看自己的胸口,看了一眼。
「不错。」「你这拳头,能破规。」
「那为什么打不进去。」
「因为你只破了一点。」「规是一张网。你破一个洞,网还在。你要把整张网撕了,才进得来。」
「怎么撕。」
「撕不了。」「除非你比网大。」
他抬手,往我身上一按。
我没感觉到力,可是我倒下了。
不是被打倒。是我的身体自己软了。
我趴在地上,想撑起来,手臂撑不住。
我握拳。
指关节没响。
我又握。
还是没有。
「你感觉到了。」老者的声音在我头顶上,「你的骨头在忘事。它记不住自己硬过。」
「你什么都没做。」
「我做了。」「我说了,你的路不算了。你的骨头听见了。」
我趴在地上,脸贴着土。
土是凉的。
屠万山来了。
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从人群里走出来。
他走到我旁边,蹲下。
「起来。」
「起不来。」
「起不来就趴着。」「」
他伸手,从我怀里把那本册子掏出来。
「这本册子,后头还有三页。」
「我看过。」
「你看到的是铸骨。」「后头三页,是洗髓、换血,还有一页是空的。」
「空的。」
「我师父说那一页要自己填。」他把册子塞回我怀里,「我没填上。」
他站起来。
「师父。」
「别喊。」「我活了三百一十七年,够了。」
他往前走了三步。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把手伸到自己背后,抓住后颈。
我看见他的背鼓起来。
皮裂开了。
血喷出来,喷了一身。
他的手往下拉,慢慢拉,像从鞘里抽刀。
一根东西从他背上被拉出来。
白的,一节一节,有小指粗,很长。
脊梁骨。
广场上有人吐了。有人跪下去哭。
屠万山把那根骨头拿在手里,举起来。
骨头上全是血,血往下滴,滴在地上。
「三百年。」「我每天想着这一下。想了三百年,不敢动。」
他把骨头对着天。
「今天我动了。」
他往前冲。
他的速度不快。他没了脊梁骨,站都站不稳。跑起来一颠一颠。
可是他冲上去了。
他冲到白袍老者面前,把那根骨头捅了过去。
骨头捅进那层纸。
纸破了。
没破出一个洞。它从中间裂开,裂出一道缝,从上到下。
老者的白袍碎了一角。
灰袍女子动了,她的手往下一按。
屠万山飞了出去。
他飞了十丈,落在地上,滚了两圈。
我爬过去。
他躺在那儿,眼睛睁着。看着天。
他背后的伤口很大,血已经流干了。能看见里面的肉。
「师父。」
「看见了。」
「看见什么。」
「门。」「洗髓的门。门后头是黑的,黑的尽头有一点白。」
他的手抬起来,抓住我的手腕。
「石浩。」
「嗯。」
「我这一下,不算白死。」「我破了他一层皮。一层皮,就够了。」
「什么够了。」
「他刚才说,规是一张网。」「网破了,就补不回去。补上去的,是新的。新的比旧的薄。」
他的手松开了。
天开始下雪。
雪落在他脸上,没有化。
那天夜里,苏泠把我拖回了体修堂。
她一个人拖,拖了六里山路。
她的法术也不算了。她修的是冰鉴诀,她的冰,凝不出来了。
她用手指甲抠着我的胳膊,一步一步把我拖上坡。
到了院子里,她把我放在那块石板上。
「石浩。」
我睁开眼。
「你的骨头还在。」
「在也没用。」
「有用。」「他们删的是法门。法门是借的。你的骨头是你自己的,他们删不掉。」
「他们能让我忘。」
「忘的是「硬」这个字。」「字可以忘。骨头忘不了。骨头只记得一件事。」
「什么事。」
「疼。」
她蹲下来,看着我的眼睛。
「你还疼吗。」
我想了想。
「疼。」
「那就好。」「疼就说明骨头还在。现在,我念,你做。」
「念什么。」
「洗髓。」
洗髓的第一步,是把自己绑起来。
苏泠从库房找来六条牛筋绳,把我绑在那块石板上。手腕两道,脚踝两道,腰上一道,脖子一道。
「绑这么紧干什么。」
「你会挣。」「挣断了就白费。」
「药呢。」
「我配了。」
她把一口大缸推过来。
缸里是黑的,一股苦味冲上来,比我喝过的铁骨草苦十倍。
「这里头是什么。」
「铁骨草二十斤,赤血藤十五斤,九节兰八斤,还有七味。」「我不知道配得对不对。」
「你不知道也敢配。」
「我算过。」「洗髓要的是三样。一样把你骨头里的杂拔出来,一样让你骨头不长死,一样吊住你的气。铁骨草拔杂,赤血藤续筋,九节兰吊气。这三样是主,其余七味是辅。」
「你从哪儿学的。」
「从你师父那本册子。」「第三页背后有一行小字,是他师父写的,写了七味药的名字,没写分量。」
「那分量你怎么定的。」
「按你的体重。」「你一百二十七斤,比常人重三成,药量加三成。」
我看着她。
她的脸很白,眼下有两片青。她三天没睡了。
「苏泠。」
「嗯。」
「你的法术不是没了吗。」
「没了。」
「那你以后怎么办。」
「以后的事以后算。」她把一块布塞进我嘴里,「现在咬住。」
她拿起一把刀。
刀很薄,是她削药用的。
「我要从后颈开。」
我点头。
刀下去。
疼。
不是一般的疼。刀从后颈切进去,切到骨头,我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六条牛筋绳绷成六根弦。
苏泠的手很稳。
她把刀放下,用手指进去,摸到我的脊梁骨。
「摸到了。」
「嗯。」
「我要开始拉了。」
我咬住布。
她开始拉。
那种感觉没法说。
不是疼。疼是外面的事。这是「里头」的事。我的身体知道有东西正在离开它,每一块肉都在喊,每一根筋都在扯。我的意识很清楚,清楚得可怕,我能感觉到骨头一节一节从肉里脱出来,像从袖子里抽一根线。
第一声「咔」的时候,我昏了一下。
苏泠一巴掌打在我脸上。
「不许昏。」
我睁开眼。
「昏了就死。」「气一断,骨头接不回去。」
我咬着布,点头。
她继续拉。
一共拉了二十七下。
第二十七下,整根脊梁骨出来了。
她把骨头举起来。
我看见了。
那根骨头不是白的。是黄的。上面有裂纹,裂纹里塞满了黑色的东西,像干了的泥。
「这是什么。」
「你三年铸骨,敲出来的杂。」「敲一次,杂往里头挤一层。三年,挤满了。」
「洗得掉吗。」
「洗得掉就活,洗不掉就死。」
她把骨头放进缸里。
缸里响了一声,冒起一股白烟。
骨头在药汤里泡着,那些黑色的东西开始往外冒,一缕一缕,像墨在水里散。
泡了半个时辰。
骨头从黄变成白。
苏泠把它捞出来。
「现在塞回去。」
「慢一点。」
「不能慢。」「你的气在往下走。你还有一刻钟。」
她把骨头对准我背后的口子。
塞。
第一下没进去。
「歪了。」
第二下。
进去了半寸。
然后停住了。
她没停。骨头自己停了。
我感觉到一股东西在推它。很冷,很薄,从我身体里往外推,把骨头往外顶。
「怎么了。」
「他不让我进去。」
「谁。」
「那个老头。」「他说我的路不算了。我的身体信了。」
苏泠沉默了一息。
「石浩。」「你现在疼吗。」
「疼。」
「多疼。」
「刀割一样。」
「那就是没忘。」「忘了就不疼了。」
她把手按在我背上。
「你自己推。」
我把手伸到背后。
手指伸进伤口,摸到骨头的下端。
血是热的。
我按下去。
骨头往里走了一寸。
然后那股冷的东西又来了,把它顶出来。
我再按。
还是顶出来。
我再按。
又顶出来。
第四次的时候,我不按了。
我抓住骨头,用最快的速度,往里捅。
「咔。」
骨头进去了。
疼得我整个人弹起来,六条牛筋绳被拉得发出响声。
我的嘴里全是血。
「进去了。」
「嗯。」
「别动。」
她把伤口按住,一层一层地缝。
针穿过皮的时候,我已经不觉得疼了。刚才那一下把疼用完了。
缝完,她把我身上的绳子解开。
「第二步。」
「还有第二步。」
「换血。」「把血放干。」
那天夜里,我在院子里割开了自己的手腕。
苏泠拿了一只木盆接。
血一滴一滴往下掉。
一开始快,后来慢,再后来是一滴,很久一滴。
我的眼前开始发黑。
「还有多少。」
「一半。」「你脸色已经白了。」
「继续。」
血放到七成的时候,我什么也看不见了。
我听见苏泠的声音。
「够了。」
她把我的手腕扎住,然后把一口碗捧到我嘴边。
碗里是红的。
「喝。」
「这是什么。」
「药。」「赤血藤熬的,加了你的血。」
我喝了。
一口下去,肚子里烧起来。
「还要多久。」
「一夜。」
那一夜我记不清了。
我只记得两件事。
一件是冷。冷从骨头里往外冒,我抖得像筛子,抖到后来连抖都抖不动。
一件是苏泠的手。
她的手一直搭在我脖子上,摸我的脉。
每摸一次,她往我嘴里灌一口药。
灌到第七次的时候,我听见她说了一句话。
「石浩,你别死。」
「我不死。」
「你为什么不死。」
「我还欠裴子昂一拳。」
她笑了一下。
天快亮的时候,我的血回来了。
新血是从骨头里长出来的。我能感觉到它在血管里走,走得很烫,走到哪儿,哪儿就热起来。
我睁开眼。
天是灰的。
苏泠坐在我旁边,背靠着一块石头,睡着了。她的手上全是干了的血,头发乱着,脸上有一道一道的印。
我抬手,握拳。
指关节响了十七声。
我站起来。
院子里的地是夯土的,硬。
我一拳打下去。
地裂了。
裂缝从我脚下一直往前跑,跑到院墙,把墙推倒了一截。
苏泠醒了。
她看着我。
「成了?」
「成了。」
她撑着站起来,走两步,腿一软,坐在了地上。
「你别动。」
「我不动。」「我算错了一件事。」
「哪件。」
「我以为你撑不过去。」「我算了三遍,三遍都是你死。」
「那你还陪我。」
「我陪你,是想看你死的时候什么样子。」「我想知道一个人把骨头抽出来,还能不能笑。」
「我笑了吗。」
「没有。」「你哭了。」
我抬起手,摸了一下脸。
脸上有干了的盐。
那天早上,天上那道缝又开了一寸。
缝里透出的光落下来,落在大殿的瓦上,把瓦照成白色。
我站在院子里,抬头看。
三个人站在那道缝底下。
白袍老头睁着眼。
「你还没死。」
「我还没死。」
「你走完了。」
「走完了。」
老者看了我很久。
「三千年前那个,走到换血,没走完。」「你走完了,说明你不是他。」
「我谁也不是。」
「那你是什么。」
「我是青山镇杀猪的儿子。」「我叫石浩。」
他抬起手。
「那好。」「我把这条道上的东西,全都删干净。删完了,就没有人再走。」
他的手往下一按。
天上那道缝,开始合。
我看见了。
那道缝合得很快,一寸一寸往里收。收的时候有声音。像两块石头磨。
它合到一半的时候,我动了。
我往前走了一步。
「你合不上。」
「为什么。」
「因为你得先过我这一拳。」
我不会飞。
体修不会飞。飞到天上打架,那是法修的事。体修一辈子脚踩在地上,脚离了地,力就断了。
所以我得上去。
天缝在天罡宗正上方,高一万两千丈。这个数我没量。苏泠算的,她按云层的高度和峰顶的视差推出来的。
「你上不去。」
「我上得去。」
「你怎么上。」
「扔石头。」
我走到大殿前面,看那块石头。
镇宗石,三万一千斤,青黑色,一半埋在土里。一千二百年前开宗的时候,第一任掌门从山下拖上来的,说是镇气运。
我蹲下去,腿分开,膝盖弯下去。
手抠进石头底下的土里,摸到石根。
「石浩。」苏泠站在我旁边,「这块石头要是砸下来,大殿就没了。」
「大殿没了再盖。」
「你摔下来呢。」
「摔下来就死。」
我吸了一口气。
力从脚底起。
我的脚往下压,压进土里半寸。土在响,一条一条的裂缝从我脚下往外走。
腰拧。肩顶。手抬。
石头起来了。
它出的时候,土往外炸开,大殿前面的青石板碎了一片。
我把石头举过头顶。
三万一千斤,压在我两只手上,我的手臂在抖,骨头在响。
然后我把它往上扔。
石头往上飞。
它飞得很慢,飞了一百丈,开始往下掉。
我跟着它跑。
跑到它正下方,我跳。
跳的那一下,我用脚蹬空气。没用。
我蹬的是刚落下来的石头。
石头往下砸,我的脚踩在石头顶上,蹬。
这一蹬,石头往下沉了一丈。我往上窜了三十丈。
第二次,我踩的是我自己扔上去的第二块。
第三块是殿前那口铜钟。
第四块是演武台上的一根石柱。
我一边往上,一边扔,一边踩。
十七次。
第十七次踩上去的时候,我的手抓住了天缝的边缘。
那不是石头,也不是云。那是一层膜,摸着像冰,很凉。缝的边缘是硬的,像瓷破了的茬口。
我用手抠住茬口,把自己拉了上去。
我站在了天上。
脚底下是天罡宗,很小,像一块棋子。
三个人在我面前。
白袍老头,灰袍女子。黑袍少年。
「你上来了。」
「我上来了。」
「靠扔石头。」
「我只有这个。」
「体修就是这样。」「一辈子笨。」
「笨有笨的走法。」
老头抬起手。
「网。」
他说了一个字。
我面前出现一层东西。
看不见,可是我知道它在。像一层水,很薄,把整个世界都包在里头。
「这是第一层。」「三千年前那一层,比这厚三倍。你师父破了我一层皮,我补了一层。新的比旧的薄。」
「薄就好。」
「薄也是网。」
我冲上去。
一拳。
拳到那层东西上,力散了一下,然后进去了。
网破了。
我往前三步。
第二层。
这一层比第一层硬。我一拳打上去,手背上的皮崩开了。
第二拳。
第三拳。
第四拳。
第四拳破的。
我往前两步。
第三层在我面前。
这一层不一样。这一层是活的,我打上去,它往里凹,凹进去以后又弹回来。
我一拳打上去,被弹回来。
第二拳,被弹回来。
第三拳,我的手腕崴了。
灰袍女子抬了抬手指。
往下一压,我背上像被一座山压住。
黑袍少年也动了。他把手里那颗石头扔出来。
石头在半空里变大,变成一座小山,砸在我头上。
我的头往里一沉,脖子响了。
我跪下了。
三个人同时出手。
老头的网压。女子的山压。少年的石砸。
我跪在天上,血从鼻子里、嘴里、耳朵里往下流。
血流出来,滴在云上。
「你的骨头硬。」「可是硬有尽头。」
我没说话。
我在做一件事。
我在吃。
不是吃他们的力。是吃我自己的疼。
我的身体从三年前开始,就只会做一件事。挨一下,就记住一下。骨头记住,肉记住,血记住。记住的东西不会消失,它沉在身体最底下,一层一层叠。
我师父说过一句,我一直记着。
「挨一下,记三笔。来的方向,走的路,落的点。」
三年,我挨了多少下。
开皮的时候一百棍一天,一百天。换肉的时候一百零三下一遍,一千多遍。铸骨的时候自己打自己,六拳,十一拳。妖潮里四百头狼。七个人的围攻。
我全记着。
那些力没有走。
它们在我身体里。
我抬起头。
「你们三个。」
老头停了一下。
「怎么。」
「你们打了我多少下。」
「我没有数。」
「我数了。」「一百七十三下。」
「那又怎样。」
「一百七十三下的力,都在我身上。」「我一直没地方放。」
我把两只手合在一起。
不是握拳。是把两只手掌对在一起,十根手指交叉。扣死。
「体修有个说法。」「叫叠劲。」
「什么。」
「一股力打出去,是一股。」「两股力撞在一起,是四股。三股撞在一起,是九股。」
我把手举起来。
「我身上有一百七十三股。」
老头的手往下压。
「压。」
我没管。
我开始把身体里的东西往手上赶。
从小腿赶,从大腿赶,从腰赶,从背赶,从肩赶。一层一层往上推,像扛石头的时候,一节顶一节。
我的身体在响。
响的不在骨头。肉在响,筋在响,血在血管里挤着走的声音。
我身上的皮开始裂。
从脚背裂到小腿,从小腿裂到大腿。从大腿一直裂到腰。
血从裂缝里渗出来,我整个人像一块泡透了的布。
老头的手在抖。
「你在干什么。」
「我在把三年的账,一次算清。」
我的手举到了头顶。
一百七十三股力,全在这一只手上。
拳头外面裹着一层东西,那不是光。是血雾。
我一拳打出去。
那一拳打在第三层网上。
网往里凹,凹进去一丈,然后不动了。
我用力。
我的手臂上的肉一块一块炸开。
网破了。
破的不是洞。是从中间裂开一道口子,从上到下,跟我师父那一下一模一样,可是长十倍。
拳穿过去。
拳打在白袍老头的胸口。
他的身体碎了。
不是被打飞。是碎了。从胸口开始,往四周碎,碎成一片一片,每一片都很薄,像纸。
碎完以后,那些纸片往上飘,飘到天上,散了。
灰袍女子和黑袍少年往后退。
「你破规。」
「我破的不止规。」
我抬头。
天上那道缝还在。
缝已经合到只剩三尺宽。
我看着那道缝。
「你们从上头来。」
「是。」
「上头还有什么。」
「上头有订规矩的人。」「我们只是来执行的。」
「那他为什么不来。」
「他不来。」「他从来不下来。他只订规矩,让人来收。」
我把手握成拳。
骨头响了十七下。
「那我把这条缝打成洞。」「他总有一天要下来补。」
我跳起来。
跳到那道缝底下。
一拳。
天响了。
不是雷。是整个天在响。从东边响到西边,响了三声。
那道缝被我打穿了一个洞。
洞有磨盘大,洞外头是黑的。
黑里有东西。
一只手。
很大,看不全。手从黑里伸出来,手指有山那么长,往洞口按。
「补。」
那只手按下来。
我又打了一拳。
拳打在那只手上。
手往后缩了一寸。
然后它缩回去了。
洞里什么都没有了。
黑也退了。
天变回了天,蓝的,干干净净。
我从天上掉下来。
掉的时候我没挣扎。体修不会飞,掉下来就掉下来。
我砸下来,把体修堂前院的地砸出一个坑。一丈深。
坑边上站着苏泠。
她往下看。
「死了没。」
「没死。」
「骨头断了几根。」
「不知道。」「你先把我拉上去。」
她伸手,把我从坑里拽出来。
我躺在地上,看着天。
天很好。太阳出来了,雪化了,院子里一片泥。
「上面有什么。」她问。
「有人。」
「什么样的人。」
「订规矩的人。」「他没下来。」
「那他还会来。」
「会。」
「那你怎么办。」
我把手握成拳,又松开。
「再打。」
三个月后,体修堂重修了。
三百多个弟子,从山门一直排到西山脚下。都是没灵根的,测灵石一放上去就裂的,被分去扛石头的。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他们。
「规矩三条。」
「第一,一天挨一百棍。」
「第二,一天吃三斤肉。」
「第三,不许问什么时候能打过法修。」
有人喊了一句。「那什么时候能打过。」
「等你不想问的时候。」
人群里挤进来一个人。
白衣服,袖口绣着云纹。
裴子昂。
他站在院子门口,站了很久,才走进来。
他脸上没有笑,也没有恨。
「石浩。」
「嗯。」
「我来学。」
「你测灵石没裂。」
「我知道。」「我不是荒古圣体,我也没挨过打。我修了二十年法,昨天开始,我的灵力不认了。」
「不认了就从头来。」
「从头痛。」
「痛就对了。」「痛说明你还是个人。」
他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院子里的木桩。
「我能不能先打一拳。」
「打。」
他抬起拳,打在那根木桩上。
木桩没动。他的手破了。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看了很久。
「原来这么疼。」
「这才第一拳。」
那天下午,我在院子里打拳。
打到第五百下的时候,山门口来了个人。
是个外门弟子,十六七岁,背着个包袱,站在门口不敢进来。
「你找谁。」
「我找石师兄。」
「什么事。」
他抬起头,眼睛很亮。
「我测灵石裂了。」
我把拳停下来。
「裂了。」
「裂了。」「他们说我废了,让我来体修堂。」
我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我笑了一下。
「进来。」
「进来干什么。」
「进来挨打。」
他愣了一下,然后走进来了。
院子里三百多个人,一起看着他。
我把手抬起来,指着那根木桩。
「站过去。」
他站过去了。
我走过去,站在他背后。
「你知道体修是什么吗。」
「扛石头的。」
「不是。」「体修是那种,天说你不算,你还要算的人。」
我抬起头,看院子里的人。
「还看不起体修吗。」
院子里没有人应。
三百多个人,站在那儿。没有一个人出声。
山门那边也没有。
风从西山坡上下来,吹动了院子里那根木桩上的麻绳。
我把拳头放下来。
「站好。第一棍,我来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