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丛林文学网! 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丛林文学网 > 男生生活 > 爹妈带亲戚白嫖顶级海鲜?我秒退2697,全家懵完了_精选章节

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5 14:51:03

为了孝顺爸妈,我咬牙花了半月工资。

团了3人份的899元顶级海鲜自助。

结果到了餐厅门口,我却傻眼了。

原本的三人局,硬生生多了四个白嫖亲戚。

「多加几个人怎么了?让我也在亲戚面前摆摆阔!」

我爸妈理直气壮地坐下。

催促我再去前台补四张全价票。

看着亲戚们理所当然的模样。

我被彻底气笑了。

我没吭声,默默退完款扭头离开。

就在他们吃饱喝足准备拍屁股走人时,

服务员拿着六千多的账单堵住了大门……

01

便利店的泡面吃到第十二天。

我数过了。

准确说,从下单那三张海鲜自助券开始,我就没再点过外卖。

中午一桶泡面,晚上一桶泡面。

偶尔加根火腿肠,算改善生活。

899一位,三个人,2697。

团购价,顶级海鲜自助。

我翻了三天的点评,比了五家餐厅,最后选了这家。

帝王蟹、波龙、生蚝、三文鱼刺身,评论里全是好话。

我妈在电话里念叨过不下十回。

"你王姨上个月去吃了,发了朋友圈,那个虾,那个蟹——"

话没说完,叹口气。

意思我懂。

她想去。

我爸不说话,但我妈一叹气,他就在旁边咳嗽一声。

意思也懂。

两口子配合了三十年,默契得像一台机器。

所以我下了单。

2697不是小数。

我月薪六千三,房租两千八,水电网三百,交通四百,话费一百。

算下来每个月能攒七百块。

这顿饭花掉了我将近四个月的存款。

但我妈高兴。

"周六中午,你来接我和你爸。"

"行。"

"穿好看点,别丢人。"

"行。"

"你爸说了,这次他要吃够本。"

"行。"

挂了电话,我把泡面盖子掀开,往里加了一包榨菜。

周六到了。

我提前洗了车。

不是什么好车,二手的大众,开了六万公里。

但洗干净了,也能看。

到了爸妈小区楼下,我摁了喇叭。

我妈先下来。

头发做过了,烫的那种小卷。

身上穿了件暗红色外套,我没见过,应该是新买的。

我爸跟在后头。

皮鞋擦得发亮。

两口子这阵仗,不像是去吃饭,像是去领奖。

我妈拉开车门坐进来,左右看了看后座。

"就咱仨?"

"不然呢?买了三个人的券。"

她"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但我从后视镜里看见她拿出手机,低头打了一串字。

发给谁,我没在意。

这是我犯的第一个错。

车开了二十分钟。

海鲜自助在商场六楼。

周六中午,停车场全满,我绕了三圈才找到位置。

我妈催了两遍"快点"。

我爸说"你妈饿了"。

我没吭声,挂了挡,拔钥匙,下车。

电梯到六楼,门一开,我就看见了那家餐厅的招牌。

金色大字,亮得晃眼。

门口有个迎宾台,服务员穿黑色制服,笑着问几位。

我刚要开口说三位。

声音卡在嗓子里。

因为我看见了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舅妈站在餐厅门口。

手里挎着那个棕色皮包。

旁边站着我表姐。

表姐身后还跟着个男的——她老公孙浩。

再远一点,我舅也在。

手揣在兜里,东张西望。

四个人。

多了整整四个人。

我扭头看我妈。

我妈没看我,笑着朝舅妈招手。

"翠花姐,这儿呢!"

舅妈立刻迎上来,嗓门扯得整层楼都能听见:"哎呀来了来了,等半天了!"

我站在原地,一步没动。

脑子里有根弦,"嘣"一声断了。

02

"妈。"

我叫了一声。

我妈回头,脸上的笑还挂着。

"怎么了?"

"券是三个人的。"

"我知道啊。"

她往前走了两步,拉住舅妈的胳膊,回头看我一眼。

"你去前台再补四张呗。"

口气轻得跟说"去拿个纸巾"一样。

我没动。

"四张。一张899。你算算多少。"

我妈愣了一下。

"不是团购……"

"团购提前买才有。现场全价。899一位,四个人,3596。"

这个数字落地的时候,连空气都顿了一下。

3596。

我两个月的房租。

我半年的存款。

我妈嘴动了动,没出声。

我爸从后面走过来,拍了一下我肩膀。

"行了,你舅他们都来了,总不能让人站门口吧?"

"谁让他们来的?"

"你妈告诉他们的,怎么了?一家人吃个饭,计较这个?"

我看着我爸。

他的皮鞋很亮。

"爸,四个人补票3596,加上原来三张券2697。这一顿饭,六千二。"

"你一个月赚多少?六千多块钱就拿不出来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故意抬高了半档。

因为舅妈在旁边听着。

他不能丢份。

我没接话。

舅妈凑过来了。

她挎着那个棕色皮包,脸上堆着笑,眼睛却一直往餐厅里面瞟。

"远舟啊,你看你都请了你爸妈了,多你舅和你姐这几个人,也不差这点钱嘛。"

她伸手拍了拍我的胳膊。

"你现在有出息了,工作稳定的,对吧?"

表姐在旁边举着手机拍餐厅门头。

滤镜开到最大,手指在屏幕上划拉了两下。

表姐夫两手插兜,眼睛已经盯上了里面冰台上的帝王蟹腿。

我舅从头到尾没吭声,就站在那儿,手揣兜里。

但他站的位置,已经跨进了餐厅的门槛。

"远舟,赶紧的,饭点了。"我妈催我。

"我不补。"

三个字。

空气安静了。

舅妈的笑僵在脸上。

表姐放下手机看我。

我爸的眉毛拧起来了。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补。"

"你——"

我妈抢在我爸前面开口,声音压低了,但每个字都从牙缝里挤出来。

"程远舟,你舅妈他们大老远跑过来,你让他们干站着?你要不要脸?"

"谁让他们来的?"

"我让的!怎么了?"

"那你掏钱。"

我妈脸白了。

不是气的,是没想到我会说这种话。

在她的记忆里,我从来不顶嘴。

从小到大,她说什么我做什么。

她让我高考报本地学校,我报了。

她让我毕业回老家找工作,我回了。

她让我每个月转两千块生活费,我转了。

我从来不说"不"。

但今天我连说了三遍。

"程远舟。"我爸的声音沉下来。

他用全名叫我的时候,说明动了真火。

"你妈让亲戚来,是给你面子。你在外面工作,亲戚问起来,你妈说你请全家吃海鲜自助,多有面子?"

"我的面子?"

"不然呢?"

我笑了。

说不清什么感觉。

不是觉得好笑,是觉得荒谬。

2697块钱的券,是我吃了十二天泡面换来的。

脸上的痘是泡面吃出来的。

胃里的酸水是泡面泡出来的。

这个面子论斤卖,不值十二天的泡面钱。

"爸,这面子我不要。"

"你——"

舅妈插嘴了。

她的笑已经完全收起来了。

换上了一副"我就说这孩子不行"的表情。

"大海,你看看,这就是你养的儿子?请顿饭还扭扭捏捏的。"

她撇了撇嘴。

"我家周敏她老公上个月请我们全家吃日料,一桌子花了四千多,眼都不眨一下。"

她扭头看了一眼表姐夫孙浩。

孙浩正在抠手机,头都没抬。

"人家那才叫有出息。"

这句话扎在我爸脸上。

我爸的脸涨红了。

不是为我,是为他自己。

他觉得丢人了。

"远舟,我最后说一遍。去,补票。"

他把手伸过来。

不是拍肩膀。

是摊开的手掌。

要钱。

我看着那只手。

粗糙的、指甲缝里有黑泥的手。

这只手小时候牵过我,打过我。

但更多的时候——是朝我摊开。

每次摊开,都是要钱。

我站在那里。

七个人的目光全压在我身上。

安静了大概五秒。

我说:"行。"

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舅妈的笑又回来了。

表姐重新举起手机。

我妈扯了扯衣服,准备往里走。

"你们先进去坐。"

我说。

"我去前台办。"

03

我走向前台。

背后传来椅子拉开的声音,碗碟碰撞的声音,舅妈喊"这个帝王蟹在哪儿取"的声音。

热闹。

真热闹。

我没去前台。

走到大厅拐角的过道里,靠着墙站住了。

掏出手机。

打开团购APP。

订单页面,三张海鲜自助券,2697元。

状态显示:已验券。

不对。

我点进去看了一眼。

还没验。

我到的时候跟服务员说了订单号,但服务员说的是"您先入座,用餐时再验"。

也就是说,券还没核销。

下面有一行小字:开餐前可申请退款。

我点了"申请退款"。

理由选了"行程有变"。

确认。

页面弹出提示:退款将在13个工作日内到账。

2697。

回来了。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

脸上没什么表情。

心里也没什么波动。

就是觉得松了一口气。

我走回大厅。

路过那张大圆桌。

他们已经坐下了。

七把椅子围着一张圆桌,菜单立在桌中间。

舅妈正在研究墙上的菜品指示牌,手指戳着上面的图:

"这个鲍鱼是不限量的?"

表姐端着手机对准冰台上的龙虾拍了张照。

修了两秒图,发了朋友圈。

表姐夫已经站起来了,拿着盘子往海鲜区走了。

步子很快。

我舅坐在椅子上倒了杯茶,吹了吹,慢慢喝。

我爸正在跟旁边桌的一个陌生大叔搭话:

"我儿子请客,这家店不错的,你们也来吃的?"

陌生大叔礼貌地笑了笑,没接话。

我妈朝我招手:"补好了?快坐下!"

我走过去,没坐。

"手机落车上了,我下去拿一趟。"

"让你爸去。"

"车钥匙在我身上,我自己去。你们先吃,别等我。"

我妈没再拦。

她的注意力已经被冰台上那排生蚝勾走了。

个头是真大。

我穿过大厅。

路过迎宾台的时候,服务员朝我点了点头。

我也点了一下。

进电梯,按了B2。

停车场很暗。

头顶的灯管发出嗡嗡的响声。

我走到车旁边,开门,坐进驾驶座,关门。

车里很安静。

方向盘上有层灰。

我把座椅往后放了放。

闭上眼。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画面……

我爸摊开的手掌。

那只手,我太熟了。

高中交学费,那只手摊开在班主任面前。

"老师,能不能宽限两天。"

大学我勤工俭学攒了三千块,放假回来,那只手摊开在我面前。

"家里砌围墙差点钱。"

毕业第一个月工资到手,四千八,那只手摊开。

"你妈看病要钱。"

我妈那次看的是牙。

补一颗牙,八百。

剩下的四千,我爸拿去干什么了,到现在我也不知道。

我没问过。

从来没问过。

因为他们是我爸妈。

天底下没有哪个孩子会跟自己爹妈对账。

但今天在餐厅门口,我看着那只摊开的手。

突然觉得……

这只手从来不是伸向我的。

是伸向我钱包的。

手机亮了。

我妈的微信语音。

"你怎么还没上来?你舅妈说这个鲍鱼是真好,赶紧的!"

我没回。

又一条。

"远舟?你到底在干嘛?菜都上齐了!"

我打了两个字发过去。

"先吃。"

然后把手机调成静音。

靠在座椅上,我盯着前挡风玻璃上的灰。

十二天的泡面味道还在嘴里。

咸的。

不,涩的。

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

团购APP的通知。

"您的退款申请已审核通过,退款处理中。"

2697元。

回来了。

我发动了车。

倒车,出库,上坡道,抬杆,出停车场。

阳光劈头盖脸砸下来。

我眯了一下眼,把车并入主路。

后视镜里,商场越来越小。

六楼的位置,已经看不见了。

但我知道,他们正在吃。

帝王蟹腿正在被掰断。

龙虾正在被剥壳。

生蚝正在被吸入嘴里。

六千多块钱的快活。

开了大概十分钟,我把车停在路边一家面馆门口。

进去,坐下。

"老板,一碗牛肉面。"

"大碗小碗?"

"小碗。不加蛋。"

15块。

我扫码付了钱。

面端上来,牛肉三片,葱花几根,汤底有点浑。

但比泡面强多了。

我吃得很慢。

一口面,一口汤。

不赶时间。

我有的是时间。

04

面吃到一半,手机震了。

静音模式,但屏幕一直在亮。

我妈。

连着三个未接。

我没管,继续吃面。

第四个电话进来的时候,不是我妈了。

我爸。

我犹豫了一下,接了。

"你人呢?"

我爸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那种当众不好发作的克制。

"回去了。"

"回去了?你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我走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背景音很杂,碗碟声,笑声,舅妈在远处喊"这个扇贝再来一盘"。

"你疯了?你把人叫来,自己跑了?"

"我没叫。"

"你!"

"爸,人是妈叫的,钱你们自己看着办。"

我挂了。

手指按下去的时候,没犹豫。

以前我做不到。

今天能了。

面汤喝完最后一口,碗见了底。

我把碗推到桌边,拿纸巾擦了擦嘴。

15块钱,吃得饱饱的。

手机又亮了。

这回是微信。

我妈发的语音,59秒,顶满了。

我点开听了一耳朵。

"程远舟你给我听着!"

关了。

不听了。

又一条。

文字。

我妈打字很慢,但这回破了纪录。

"你是不是把券退了???服务员说没有买单记录!!!"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三秒。

来了。

该来的。

没回。

连着又蹦出来十几条消息。

我妈的,我爸的,甚至有一条是我表姐发的。

表姐的消息只有四个字:"远舟,速回。"

我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老板在柜台后面擦杯子,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店里就我一个客人。

电视挂在墙角,放着午间新闻,声音开得很小。

我坐了一会儿。

大概五分钟。

手机又震了。

我翻过来看了一眼。

我爸。

不是微信,是电话。

我想了想,接了。

这次他没压着声了。

"程远舟,你给老子说清楚,你是不是把券退了?"

"退了。"

"你他妈……"

他骂了半句,硬生生咽回去了。

因为旁边有人。

我听见舅妈的声音飘过来:"大海,怎么回事啊?服务员说要结账?"

我爸没回舅妈的话,对着电话压低声音。

"你赶紧给我回来,把钱付了。"

"我没钱。"

"你!"

"爸,899一个人,七个人,6293。我月薪六千三。你让我拿什么付?"

电话那头安静了。

我听见我爸在喘气。

粗重的,带着痰音的喘气声。

他一紧张就这样,从小就是。

"你回来。"

"不回。"

"我是你爸!"

"你是我爸,所以我花了2697请你吃饭。但不是请全世界吃饭。"

这句话说完,电话那头彻底没声了。

我等了五秒。

挂了。

放下手机。

手心全是汗。

不是怕。

是从来没跟他这么说过话。

二十六年,头一次。

我结了账,走出面馆。

站在路边。

太阳正烈。

我眯着眼看了一会儿天。

手机又震了。

这回不是我爸妈。

是一个没存过的号码。

我接了。

"您好,请问是程远舟先生吗?"

"是。"

"这里是盛海餐厅,您在我们这边有一桌客人,目前用餐已结束,但没有买单记录。请问您方便过来处理一下吗?"

我顿了一下。

"那桌不是我的。"

"但入座登记的是您的名字。"

"我有团购券,已经退了。"

"那桌客人跟我没有关系。"

"账单请找在座的人结算。"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好的,我们了解了。打扰您了。"

挂了。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

风吹过来,热的。

我忽然想知道。

餐厅里现在是什么场面。

05

后来的事,是我表姐朋友圈告诉我的。

她发了一条朋友圈,三分钟后删了。

但我截了图。

内容是一张照片。

餐厅门口。

两个穿黑制服的服务员站在门边。

配文两个字:"服了。"

三分钟后删掉了。

但朋友圈这种东西,三分钟够了。

我从面馆回到出租屋之后,手机一直在响。

我把它扔在床头,去洗了个澡。

洗完出来,26个未接来电。

我妈9个。

我爸7个。

舅妈4个。

表姐3个。

还有3个陌生号码,应该是餐厅的。

微信消息99+。

我没一条条看。

直接翻到最后一条。

我妈发的。

语音。

我点开。

"程远舟,你今天要是不把这个钱补上,你以后就别认我这个妈。"

声音在发抖。

背景音里,有人在吵。

舅妈的声音最大:"凭什么让我们掏钱?是你们请的!"

我爸的声音闷闷的,听不清在说什么。

我舅好像终于开口了,但只说了一句,也听不清。

然后语音就断了。

59秒到了。

我把手机放下来。

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出租屋的天花板有一块水渍,形状像地图。

我看了很久。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短信。

银行短信。

"您的账户于14:37收到退款2697.00元。"

到了。

我看着这条短信,笑了一下。

然后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大概过了半小时。

手机再次响起来。

这回我看了一眼来电显示。

表姐。

我想了想,接了。

"远舟。"

表姐的声音跟平时不一样了。

没有那种居高临下的调调。

带着点慌。

"你到底想怎样?"

"什么怎样?"

"餐厅那边,几千块的单子,你知不知道?"

"知道。"

"你!"

她停了一下。

"你真退了?"

"退了。退款都到账了。"

"那这钱谁出?"

"谁吃的谁出。"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几秒。

我听见表姐捂着话筒跟旁边的人说话。

声音模模糊糊的。

但有一句我听清了。

是舅妈说的。

"让你姑父出!是他们请的客!"

我笑了。

我爸。

"远舟,你听着。"表姐重新拿起电话,

"你妈现在血压都上来了。"

"那你们送她去医院。"

"你什么态度?"

"我什么态度?"

"我请我爸妈吃饭,你们不请自来。"

"吃了两个小时,吃完发现没人付钱,怪我?"

"是你妈叫我们来的!"

"那你找我妈要钱。"

表姐被噎住了。

电话那头又吵起来了。

这回声音更大。

舅妈在喊:"周玉兰你给我说清楚!你说你儿子请客!结果呢?"

我妈在喊:"我儿子是请了!是他自己跑了!"

我爸没出声。

我挂了电话。

把手机关了。

整个世界安静了。

出租屋的窗户没关严,有风灌进来。

窗帘晃了两下。

我翻了个身,闭上眼。

那2697块钱安安静静躺在我的银行卡里。

一分没少。

但有些东西,回不来了。

06

手机关了一整个下午。

傍晚六点,我打开的时候,消息列表拉了三屏都没到底。

但最先蹦出来的不是微信。

是短信。

一条陌生号码发的。

"你妈在急诊,你来不来?"

号码我不认识。

但编辑短信的方式我认识。

我爸不会用微信发长消息,急了就发短信。

他只有在真正慌的时候才会发短信。

上一次收到他的短信,还是三年前。

内容是:"你妈摔了,回来。"

那次我连夜开了四个小时的车赶回去。

到了才知道,我妈是崴了脚。

在沙发上坐着看电视。

我爸在旁边剥橘子。

见我进门,第一句话是:"回来了正好,家里水管漏了,明天找人修一下。"

所以这次。

我盯着短信看了三十秒。

没有马上动。

打开微信。

翻了翻消息记录。

我妈最后一条语音是下午两点发的。

"你以后别认我这个妈。"

之后就没有了。

一条都没有。

反常。

她要是真气我,会骂到晚上十二点。

突然断了。

要么是手机没电了。

要么是真出事了。

我拨了我爸的电话。

响了六声,接了。

"哪个医院?"

"市一院。急诊三楼。"

"什么情况?"

"你妈血压190。在餐厅里吵,吵到后面人就不对了,脸都白了。"

他说到一半,声音哑了。

真的慌了。

"你快来。"

我没说话。

挂了电话。

拿了车钥匙出门。

开车的时候我在想一件事。

如果我没退那个款。

如果我老老实实掏了3596补上那四张票。

如果我笑着坐在那张桌子上,看着舅妈把帝王蟹腿掰断,看着表姐发朋友圈,看着表姐夫把第三盘龙虾端回来。

我妈就不会进急诊。

这个逻辑成立吗?

成立。

但反过来说。

如果我妈没有擅自叫那四个人来。

如果她没有在餐厅门口理直气壮地让我掏3596。

如果她没有当着所有人的面说"多加几个人怎么了"。

她也不会进急诊。

这个逻辑也成立。

到了医院。

急诊三楼走廊。

我爸坐在长椅上,弯着腰,两只手撑在膝盖上。

皮鞋上的光已经暗了。

看见我来,他抬头看了我一眼。

没说话。

我也没说话。

走到病房门口。

推门进去。

我妈躺在病床上。

手背上扎着针,输液管连着一袋透明的液体。

她的脸确实白。

眼睛闭着。

但我进去的时候,她的眼皮动了一下。

醒着。

我在床边站了一会儿。

"妈。"

她没睁眼。

"妈,我来了。"

她还是没睁眼。

但嘴唇动了。

"你还知道来?"

声音很轻。

带着气音。

像是说话的力气都省着用。

"舅妈他们呢?"

"走了。"

"账买了?"

我妈没回答这个问题。

她睁开眼看了我一眼。

眼睛里没有眼泪。

只有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

委屈?

愤怒?

还是……

失望?

"程远舟,你让我在你舅妈面前丢尽了脸。"

这是她躺在病床上,输着液,血压190,说出来的第一句完整的话。

我站在病床旁边。

手插在兜里。

兜里的手机硌着我的手指。

里面躺着那条银行短信。

2697.00元。

退回来的。

每一分钱都在。

但我站在这间病房里,突然觉得。

我丢了一样比钱更贵的东西。

只是我还不确定,那东西到底值不值得捡回来。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我爸推门进来了。

手里端着一杯水。

他把水放在床头柜上,看了我一眼。

然后说了一句我没想到的话。

"你舅妈他们走之前,让你妈把那五千多块钱还给她。"

我愣了。

"什么意思?"

"你舅妈替所有人把账买了。"

"然后呢?"

"然后她说,这笔钱,你妈欠她的。"

07

五千多。

舅妈买的单。

我站在病房里,脑子里把这件事转了三圈。

舅妈这个人我了解。

她连买菜都要抹掉五毛钱零头。

她不可能自愿掏。

"她为什么买单?"

我爸端着水杯的手顿了一下。

"不买单走不了。餐厅不让走。"

"所以是被堵住了?"

我爸没回答。

但答案已经很清楚了。

我退了券。

六个人吃完了。

没有任何买单记录。

服务员堵在门口。

六个人面面相觑。

我不在场。

我爸没有钱。

我妈也没有。

舅舅手里有没有不知道,但他从来不会主动掏钱。

表姐夫孙浩就更不可能了,那人连AA都要占便宜。

最后,剩下一个人。

舅妈。

被架在那里了。

一桌子人看着她。

服务员看着她。

旁边其他桌的客人也看着她。

她不掏,所有人都走不了。

她最好面子。

比我爸还好面子。

所以她掏了。

但她不是掏给餐厅的。

她是掏给全世界看的。

然后她会把这笔账,连本带利,从我妈身上讨回来。

"她怎么说的?"我问。

我爸把水杯放在柜子上,声音闷闷的。

"她说,'周玉兰,这顿饭五千三,你儿子请的客,你儿子跑了,我替你兜的底。这钱你记着,一分不能少。'"

我看向病床上的我妈。

她闭着眼,但眼皮在抖。

听见了。

每个字都听见了。

"还说了什么?"

我爸沉默了几秒。

"她说……"

他咽了一下口水。

"她说,以后你们程家的事,别再找周家人。亲戚,就到这儿了。"

病房里安静了。

输液管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往下落。

我妈的手攥着被子边角。

她还是没睁眼。

但我看见她的嘴唇在哆嗦。

"妈。"

她不理我。

"妈,你听我说……"

"你别叫我。"

她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很轻。

但每个字都带着刀。

"你满意了?你高兴了?你让我在你舅妈面前抬不起头,你心里痛快了?"

我站在那里,没动。

"你知不知道你舅妈这个人?"

"你让她掏钱,她能记你一辈子。"

"她会跟所有亲戚说,说你们程家请客让别人买单。"

"你知不知道以后我怎么见人?"

她一口气说了一长串。

血压仪上的数字跳了一下。

护士在门口探了一下头,又缩回去了。

我爸站在旁边,一句话不敢接。

我看着我妈。

她终于睁开了眼。

红的。

是气的。

"程远舟,你给我想个办法。"

"什么办法?"

"这钱,你怎么还。"

我看着她。

她看着我。

这一刻我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从头到尾,她不觉得自己有错。

叫亲戚来,没错。

让我掏钱,没错。

现在欠了舅妈的钱,也不是她的错。

是我的错。

全是我的错。

因为我退了那个款。

"这钱不该我还。"

我说。

我妈盯着我,嘴唇剧烈地抖了一下。

我爸终于开口了。

"那你说该谁还?"

"谁请的客,谁还。"

"是你请的!"

"我请的是你们两个。那四个人,是妈请的。"

病房再次安静了。

我妈闭上眼,把头转向墙壁那一侧。

不看我了。

我爸在身后重重叹了一口气。

走廊里有个小孩在跑,鞋底拍着地面啪啪响。

我看着我妈的后脑勺。

她的小卷发型已经被枕头压得乱了。

今天早上出门前,她一定对着镜子整理了很久。

为了在舅妈面前好看。

为了在亲戚面前有面子。

可现在。

面子没了。

钱也没了。

连亲戚关系都没了。

我转身走出了病房。

走廊里的灯管有一根坏了,明一下暗一下。

我靠着墙站了一会儿。

掏出手机。

打开微信。

舅妈的朋友圈更新了。

一张截图。

微信转账记录截图,支出5394元。

配文是这样写的:

"有些人请客,请到一半跑了。不知道是没钱还是没教养。无所谓了,这顿我请。权当认清一个人,值了。"

27个赞。

8条评论。

每条评论下面舅妈都回了。

我看了一条。

评论:"怎么了翠花姐?"

回复:"别提了,亲戚家的事。以后不来往了。"

我把手机收起来。

手插在兜里。

手指捏着手机壳的边角。

很用力。

但脸上没什么表情。

08

从医院回到出租屋,已经晚上九点了。

我没开灯。

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舅妈那条朋友圈我又看了一遍。

27个赞变成了43个。

评论变成了16条。

有一条新评论。

是我一个远房表叔发的。

"听说了。远舟这孩子不懂事,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远房表叔。

我跟他一年见不了一次面。

但他已经知道了。

舅妈的传播速度比新闻还快。

我能想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过年回家。

亲戚聚在一起。

有人会用"关心"的语气问我妈:"听说远舟请客把人撂那儿了?"

我妈会怎么接?

笑着说"孩子不懂事"?

还是红着脸岔开话题?

不管哪种,她都会回家骂我一顿。

然后我爸会叹口气,说"你这孩子,就是不会做人"。

剧本写好了。

角色都到位了。

唯一没到位的是钱。

这笔钱悬在半空中,迟早要砸下来。

手机响了。

我爸。

接了。

"你妈出院了,血压降下来了。"

"嗯。"

"你明天回家一趟。"

"干嘛?"

"把钱给你妈。"

"什么钱?"

"你装什么糊涂?你舅妈那五千多。"

我握着手机,没出声。

"你妈说了,这钱必须还上。不然她在你舅妈面前一辈子抬不起头。"

"爸,这钱不是我欠的。"

"不是你欠的?你不退那个券会有这事?"

"我不退券,那三千五谁掏?"

"三千五的事,你想想办法就有了……"

"我的办法就是退券。"

电话那头沉默了。

我听见他在另一头搓手。

粗糙的皮肤摩擦的声音。

"远舟,我不跟你争。你妈身体不好,这事你得兜着。"

"凭什么?"

"凭你是她儿子。"

这句话砸过来。

我没接住。

不想接了。

"爸,你听我说。"

我深吸了一口气。

"我一个月挣六千三。刨掉房租水电交通话费,剩不到一千。"

"那2697的券,是我吃了半个月泡面攒出来的。"

"我请你和妈吃饭,是孝顺。"

"但那四个人,不是我该请的。"

"你妈……"

"妈叫他们来的,妈当着所有人面说多加几个人怎么了。"

"我补不起,我不补,我退了券走了。"

"这是我的错吗?"

我爸没说话。

"舅妈掏的那五千多,是妈欠她的。不是我。"

"你……"

"我明天不回去。这钱我也不出。"

"程远舟!"

"如果你们逼我出这笔钱,我会把今天所有事情的经过发到家族群里。"

"每一条微信记录,每一通电话录音,包括舅妈那条朋友圈的截图。"

"让所有人看看,到底谁对谁错。"

电话那头,我爸的呼吸声变了。

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

安静了很久。

可能十秒。

可能二十秒。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

轻到我差点没听见。

"远舟,你变了。"

我握着手机。

窗外有车经过,车灯扫过天花板,那块水渍亮了一下又暗了。

"不是我变了。"

挂了。

把手机扔在床上。

仰面躺着。

天花板的水渍在黑暗中看不见了。

但我知道它在那里。

就像有些东西,看不见,但一直压在我身上。

今天开始,我把它掀了。

手机又亮了一下。

一条新消息。

是舅妈。

她给我发了一条微信。

只有一张图。

我点开。

一张手写的欠条照片。

上面写着:

"今收到周玉兰还款零元,尚欠5394元整。"

落款:钱翠花。

日期:今天。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转给你看看,让你知道你妈现在是什么处境。"

我盯着这张图。

拇指悬在屏幕上方。

很久没动。

09

第二天一早。

我没去上班。

请了一天假。

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打开电脑。

登录网银。

余额:4231.67。

2697是昨天退回来的。

加上原来卡里的零头。

一共就这么多。

我盯着这个数字。

然后打开微信。

找到家族群。

这个群很久没人说话了。

上一条消息还是今年清明节,大伯在群里发了个去扫墓的定位。

群里有38个人。

三代亲戚,远的近的都在。

我开始打字。

打了删,删了打。

用了二十分钟,写了一段话。

不长。

但每个字都是我称过重量的。

写完了。

手指悬在发送键上面。

停了十秒。

这条消息发出去,意味着什么,我很清楚。

意味着我妈经营了二十多年的亲戚关系网全部作废。

意味着以后过年回家,不会再有人叫我们串门。

意味着我爸在村里的面子被我亲手撕碎。

我知道。

但我也知道另一件事。

如果我不发。

舅妈的版本就是唯一的版本。

她的朋友圈已经有43个赞了。

全世界都会觉得程远舟是个不懂事的白眼狼。

全世界都会觉得他爹妈养了个没良心的东西。

沉默不会让事情过去。

沉默只会让谎话变成真的。

我按下了发送。

消息出去了。

群里安静了大概三分钟。

然后炸了。

第一个冒头的是大伯。

"远舟,这事你是不是应该私下说?发群里不好吧?"

第二个是二婶。

"我没听说过这事啊,翠花没跟我提。"

第三个是远房表叔,就是在舅妈朋友圈下面评论"远舟不懂事"的那位。

他这次没说话。

但他把自己那条评论删了。

我看到了。

第四条消息。

舅妈。

"程远舟,你发这些是什么意思?你觉得在群里说这些好听?你妈知道你发了吗?"

我没回她。

第五条。

也是舅妈。

"好,你既然要说清楚,那我也说清楚。"

"你妈提前一个星期就打电话叫我们去。"

"她说你请全家吃饭。全家。不是三个人。"

"她跟我说'远舟说了,请大家都来'。"

我看着这条消息。

手指发凉。

我拨了我妈的电话。

响了三声,接了。

"妈。"

"你发什么了?你大伯都打电话来了!"

"妈,我问你一件事。"

"什么?"

"你叫舅妈的时候,是怎么跟她说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

"你是不是跟她说,我说了请大家都来?"

还是沉默。

"妈?"

"……她记错了。"

"是她记错了,还是你就是这么说的?"

"我……"

她的声音断了一下。

然后变了一个调子。

不是心虚。

是恼羞成怒。

"我说了又怎样?我让你在亲戚面前有面子有什么错?"

"你一个大男人,连顿饭都请不起,我帮你撑场面你还怪我?"

我握着手机。

手没有抖。

但里面有什么东西,碎了。

很安静地碎了。

"妈,你跟舅妈说是我请的。充你们面子!"

"什么充我们面子!"

"你用我的钱,打我的脸,充你的面子。"

"吃完了让别人买单,买完了让我还钱。"

"从头到尾,你有问过我一句吗?"

电话那头彻底没声了。

"一句都没有。"

我挂了电话。

回到微信群。

舅妈又发了三条长消息。

翻来覆去就一个意思,是我妈说的"远舟请全家"。

我截了屏。

没发群里。

存了下来。

然后在群里打了最后一句话。

"谢谢舅妈把实话说出来。这顿饭到底是谁请的,现在都清楚了。"

发完这句话,我退出了群聊。

没有退群。

只是把窗口关了。

手机扔在桌上。

屏幕还在亮。

消息还在蹦。

但我没有再看。

窗外的太阳升高了。

照进来的光打在那台旧电脑的屏幕上。

网银页面还开着。

余额:4231.67。

一分没少。

但我知道。

有些账。

不是用钱能算清的。

10

三天后。

周二晚上。

我下班回到出租屋,开门的时候闻到一股味道。

饭菜的味道。

我愣了一下。

钥匙还插在锁上没拔。

门开着。

厨房的灯亮着。

我走进去。

我爸站在灶台前面。

围裙系在腰上。

那条围裙是我的,灰色的,油渍洗不掉,但他系上了。

灶上两个锅。

一个炒青菜。

一个炖汤。

他听见动静,回头看了我一眼。

没说话。

继续翻锅里的菜。

"你怎么来了?"

"你妈让我来的。"

"她人呢?"

"没来。"

我把钥匙拔了,关上门。

换了拖鞋,走进厨房。

灶台上切了半个番茄,几根葱,一块姜。

汤锅里炖的是排骨。

我爸炒菜的手法很生疏。

油溅出来了,他躲了一下,锅铲差点掉地上。

"你不会做饭。"

"看了个视频。"

他把青菜铲进盘子里,卖相不好看,但颜色是对的。

我站在旁边看他忙活。

没帮忙。

也没拦着。

他把排骨汤盛出来,端到桌上。

一荤一素一个汤。

桌子是我那张折叠小桌,平时堆满了快递盒和外卖单。

他收拾过了。

桌面擦得干干净净。

碗筷摆了两副。

他坐下。

我也坐下。

没人动筷。

"吃吧。"他说。

我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青菜。

咸了。

但我咽下去了。

他也吃了一口。

嚼了两下,皱了皱眉。

知道咸了。

但没说。

我们吃了大概五分钟。

没人说话。

排骨汤的热气往上飘。

在那盏不怎么亮的灯底下,蒸汽散成一层雾。

"群里的消息我看了。"

他先开的口。

筷子放在碗边,没再夹菜。

"你妈这两天没怎么吃饭。"

我没接话。

"她嘴硬。你知道的。"

我知道。

"但她这两天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听见她哭了。"

我停下筷子。

"你舅妈把她微信删了。你二姨打电话来问怎么回事,你妈没接。她把手机关了,两天没开过。"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没看我。

看着桌上那盘咸了的青菜。

"远舟,你做的事,我说不上对还是错。"

他顿了一下。

"那天在餐厅门口,我让你补票,是我不对。3596块钱,我知道你拿不出来。"

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我筷子差点没拿住。

二十六年了。

这是他头一次跟我说"我不对"。

头一次。

"你妈叫人来,也没跟你商量过。这事她做得不对。"

第二句。

连着两句。

我坐在那里,手搁在桌面上,没动。

"但是远舟。"

他抬起头看我。

眼睛里有血丝。

这两天他也没睡好。

"你妈这个人,你了解的。"

"她要面子,要了一辈子。"

"小时候家里穷,你外公在村里抬不起头。"

"你妈从小就发誓,这辈子不能让人看不起。"

他的声音慢了下来。

"她叫你舅妈来,不是故意要坑你。"

"她就是想让人知道,她儿子有出息了。"

"她儿子能请全家人吃大餐了。"

"她周玉兰不是以前那个穷丫头了。"

我听着。

没打断。

"她的法子不对。但她的心思……"

他停了。

没说下去。

端起汤碗喝了一口。

放下。

"我今天来,不是替她道歉的。她拉不下那个脸。我也没那个本事让她认错。"

"那你来干什么?"

"来看看你。"

他说这四个字的时候,声音很平。

不重。

但我听出了分量。

"你一个人在外面,我跟你妈从来没来过。"

"这个房子多大、你每天吃什么、过得怎么样,我们不知道。"

他看了一眼厨房。

"我今天来了才知道,你冰箱里就两桶泡面和一袋榨菜。"

我没说话。

"2697块钱的海鲜自助。你吃了半个月泡面攒的。"

他的声音有点哑了。

"我是你爸。你吃泡面请我吃海鲜。我不知道。"

他低下头。

筷子被他攥在手里。

我看着他的手。

那只粗糙的、指甲缝里有黑泥的手。

那只朝我摊开过无数次的手。

今天这只手没有摊开。

它在发抖。

"爸。"

"嗯。"

"汤咸了。"

他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很短。

嘴角动了一下就收回去了。

"第一次做,手重了。"

"下次少放半勺。"

"行。"

我端起碗,把汤喝了一口。

咸的。

齁咸。

但我喝了。

一口一口地喝。

他看着我喝。

没说话。

眼圈红了。

他赶紧低下头扒了一口饭,掩过去了。

吃完饭,他洗了碗。

我坐在那张折叠桌旁边看着他的背影。

围裙的带子在腰后面系了个歪歪扭扭的结。

洗完碗,他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放在灶台上。

走到门口,穿鞋。

"爸。"

"嗯?"

"舅妈那钱。"

他弯腰系鞋带的动作停了。

"我不会出。"

他没吭声。

"但我可以借给妈。"

"借,不是给。让她自己还舅妈。"

"这笔账是她欠的,不是我欠的。"

"她得自己认这件事。"

他直起腰。

站在门口。

看了我很久。

然后点了一下头。

"我跟她说。"

他拉开门。

走廊的声控灯亮了。

他站在灯底下。

头发白了不少。

上次见面的时候没注意,这次看清了。

两鬓全白了。

"远舟。"

"嗯。"

"下个月你妈生日。"

"我知道。"

"不用去什么大饭店。回家来,我做饭。"

他说完这句话,转身走了。

脚步声顺着走廊一路往远处去了。

声控灯灭了一盏,又灭了一盏。

我靠在门框上站了很久。

走廊尽头的楼梯间传来关门的声音。

他走了。

我回到桌前。

收拾碗筷的时候发现桌子底下有个塑料袋。

打开。

里面是一袋米、一壶油、两把挂面、一包盐。

还有一个信封。

我拆开。

里面有三千块钱。

现金。

旧的。

折痕很深。

信封背面写了一行字。

我爸的笔迹。

歪歪扭扭的。

"泡面别吃了,伤胃。"

我拿着那个信封站在灯底下。

站了很久。

然后把钱放回信封里。

放进抽屉。

明天还给他。

钱我不会收。

但这几个字,我收了。

窗外有风。

窗帘晃了两下。

天花板上那块水渍还在。

但我看了它一眼,觉得没那么碍眼了。

手机亮了一下。

我妈的微信。

开了。

两天没开机,开了。

她没发文字。

没发语音。

发了一个表情。

一个太阳。

我看着那个太阳。

看了很久。

没回。

但也没删。

把手机放回桌上,关了灯,躺下了。

出租屋很安静。

楼上有人在走路,脚步声闷闷的。

隔壁的水管在响。

冰箱的压缩机嗡嗡转着。

我闭上眼。

今天的排骨汤很咸。

但是热的。

很久没喝到热汤了。

真的很久了。

沪ICP备16008431号-1

本站所有内容都已取得正版授权,且不适合未成年人观看。版权声明 - 投稿声明 - 自审制度 - 免责声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