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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5 14:51:15

农村老家建新房,刚封顶,户主大爷就变了脸。

“你这墙砌歪了,赔我一万块!”

我拿出水平仪,当场测量,误差不到两毫米。

他一脚踹翻仪器。

“我说歪了就是歪了!”

全村人围上来,堵死了出村的路。

我的工人被困在脚手架上,工具被扣,搅拌机被锁。

“不赔钱,别想走。”

我忍了。

从兜里掏出手机当场转了一万过去。

转身拨通了全县建筑工头的电话。

从今往后,这个村的房子,烂成危房也没人接。

01

封顶那天,鞭炮刚响完,酒席还没摆。

周德发站在堂屋门口,脸就沉下来了。

“方远,你过来。”

我放下安全帽,走过去。

他手指着东边那面墙。

“你自己看看,这墙砌的,歪了。”

我蹲下看了一眼,没看出问题。

“周叔,哪歪了?”

“你自己砌的你看不出来?”

他嗓门一下子拔高了。

院子里帮忙的几个村民都回头看。

我没急,转身从工具箱里拿出水平仪。

靠上去,调平,读数。

“周叔,你看,误差一点八毫米,国家标准是八毫米以内。”

“这完全合格。”

周德发看都没看仪器。

“我请你来盖房,花了八万块。”

“你给我盖成这样?”

他声音越来越大,像是故意说给院子里的人听。

“我不管你什么标准,我眼睛看着就是歪的。”

“赔钱。”

“一万块。”

我愣了一下。

“周叔,你要不信,可以找质监站的人来看。”

“我找什么质监站?”

他一脚踹在水平仪上。

仪器翻了,滚到墙根底下。

那是我用了六年的家伙,德国产的,三千多块。

我蹲下去捡。

屏幕裂了一道缝。

“周叔,这仪器……”

“仪器值几个钱?你赔我墙!”

他往前跨了一步,手指头快戳到我脸上。

我退了半步,握着裂了屏的水平仪,没吭声。

院子里的人开始围上来。

周德发老婆从厨房出来了,围裙都没摘,嗓门比他还大。

“方远,你亏心不亏心?”

“老周请你来,好吃好喝伺候着,杀鸡杀鸭。”

“你就这么糊弄人?”

我张了张嘴。

刚来的时候确实杀过一只鸡。

但那天周德发当着工人的面说的是:“都是自家养的,不值钱,你们随便吃。”

后来再没见过荤菜。

工人自己泡方便面吃了两个礼拜。

“婶子,这墙真没问题。”

“没问题你心虚什么?”

她嘴一撇,“大伙儿都看着呢。”

我扫了一眼,院子里七八个人,没一个帮我说话的。

有几个还在点头。

周德发的大儿子周强从屋里出来了,叼着烟,靠在门框上。

“方师傅,我爸脾气不好,你别往心里去。”

“但这钱,你得赔。”

他笑着说,语气像是在聊天。

“一万块,不多吧?”

“你这一栋房赚多少,心里有数。”

我赚多少?

八万块的活,材料我垫了三万五,人工两万八,我到手不到四千。

还搭了两个月工期。

“一万我赔不起。”

周德发拍了一下桌子。

“赔不起你就别走。”

02

我回头看了一眼脚手架上的工人。

小宋和老钱还在上面,正拆模板。

他们也听见了动静,停下手,往下看。

“先让我工人下来。”

“下来可以,东西留下。”

周德发大手一挥。

“你那搅拌机、振动棒,都先放我这。”

“等赔完钱再拿。”

我深吸一口气。

“周叔,搅拌机是租的,一天二百块租金。”

“那是你的事。”

他转身进了屋,像这事已经定了。

周强走过来,拍了拍我肩膀。

“方师傅,我劝你一句,别闹大。”

“我们村的人,你也看到了,团结得很。”

“一万块,买个平安,划算。”

他压低了声音,像是在替我着想。

我看着他叼烟的样子,忽然想起半个月前,就是这个周强,带我去村口吃了顿夜宵。

喝了三瓶啤酒,搂着我肩膀喊哥。

“方哥,以后我们村的房子都交给你,起码还有七八户要建。”

“你把我爸这栋弄好,后面的活,跑不了。”

我信了。

所以给周德发报了个最低价,八万。

同样的面积同样的标准,别人报十一万。

我想着薄利多销,先做口碑。

现在口碑没做成,倒贴一万。

“周强,当初你说的七八户的活呢?”

他烟灰弹了一下。

“那不是还没影的事嘛。”

“先把眼前这事了了再说。”

我不说话了。

有个五十多岁的妇女端着茶壶过来,给周德发倒了杯水。

回头瞄了我一眼。

“年轻人,你就认了吧。”

“老周家在我们村住了几十年,他会讹你?”

“肯定是你手艺有问题。”

旁边一个穿胶鞋的老头接话。

“就是,人家花了八万块,你把墙砌歪了,一万块不多。”

我指着那面墙。

“各位,谁觉得歪了,过来看看。”

“用眼看,用手摸,你们自己判断。”

没人动。

穿胶鞋的老头摆摆手。

“我们又不懂这个。”

“但老周说歪了,那就是歪了。”

“他又不会坑你。”

我笑了一下。

不是觉得好笑,是觉得没意思。

你们不懂,但你们判了。

我让小宋和老钱下来。

两个人站在我身后,脸色都不好看。

小宋跟了我四年,性子急。

“方哥,这不是讹人吗?”

“我亲手砌的,哪歪了?”

“你闭嘴。”

我压低声音。

周德发又从屋里出来了。

这回手里拿了把锁头。

当着我的面,把搅拌机的电源线绕了两圈,锁上了。

“钥匙在我这。”

“什么时候赔钱,什么时候拿。”

小宋往前迈了一步,我一把拽住他。

“别动。”

周德发看了小宋一眼,冷笑了一下。

“年轻人,你想干嘛?”

“在我们村动手,你信不信我一个电话,你连这条路都走不出去。”

我看了看村口。

三四个年轻人骑着摩托车,横在路中间。

不知道什么时候过去的。

我低头看手机,下午两点十七分。

来到这个村四十二天,工期按合同应该今天结束。

我该拿尾款走人的。

尾款还有两万八。

现在尾款没拿到,还要倒赔一万。

“周叔,尾款呢?”

周德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什么尾款?”

“墙砌歪了,我不找你赔个底朝天就不错了,你还跟我要尾款?”

03

我站在那栋刚封顶的房子前面,看了它很久。

每一块砖都是我的工人搬上去的。

每一根钢筋都是我亲手盯着扎的。

现在它立在那,结结实实,方方正正。

但它的主人说它歪了。

那它就歪了。

我从兜里掏出手机。

打开转账页面,输了周德发的手机号。

输了一万。

按了确认。

“叮”的一声,他手机响了。

周德发低头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像是没料到我这么痛快。

又像是觉得要少了。

“方师傅,你这人还算爽快。”

他换了称呼,又叫方师傅了。

“锁打开吧。”

“行。”

他掏出钥匙,慢慢悠悠地开了锁。

小宋冲过去搬搅拌机,手都在抖。

老钱收拾工具,一句话没说。

我把水平仪的碎片捡起来,装进工具箱。

周德发老婆端了碗茶过来。

“方师傅喝口茶再走。”

我没接。

“尾款两万八。”

“啊?”

她脸上的笑僵住了。

周德发在后面喊了一句。

“尾款的事,改天再说。”

“改天是哪天?”

“你这人怎么这样?刚赔了钱就催尾款?”

他又不高兴了。

“让你赔钱是因为你活有问题。”

“尾款嘛,等我验收完再说。”

“验收?你说墙歪了,验收能过?”

他不说话了。

我懂了。

一万块是开胃菜,两万八的尾款,他根本不打算给了。

从一开始,这就是一个局。

八万的活,他付了五万二的前期款。

现在讹回一万,扣掉尾款两万八。

等于我倒贴材料钱和人工,还白干了四十二天。

“走吧。”

我跟小宋和老钱说。

“方哥,尾款不要了?”

小宋急了。

“走。”

三个人扛着工具,推着搅拌机,往村口走。

摩托车让开了路。

周强在后面喊了一句。

“方师傅慢走啊,有空常来坐。”

我没回头。

出了村口,走了大概五百米,到了省道边上。

我让小宋和老钱先上车。

自己站在路边,点了根烟。

我干这行十一年了。

从十八岁跟着师父搬砖开始,到现在自己带队接活。

去年拉了一支十二人的队伍,接了六个项目,全是农村自建房。

利润薄,但活稳。

干这行,靠的就是口碑。

口碑是什么?

是这个县每一个建房的户主,都知道方远的活靠得住。

是每一个工头,都知道方远不偷工不减料。

是我十一年没跟任何一个甲方翻过脸。

今天翻了。

烟抽到一半,我掏出手机。

通讯录翻到一个群,叫“兄弟伙”。

里面四十三个人。

全县能接农村自建房的工头,百分之八十在这里面。

我编辑了一条信息。

没有写周德发的名字。

只写了村名和事情经过。

最后加了一句:“各位哥,这个村的活,我建议别接。”

三分钟后,群里开始响了。

“方远,你在周家村干的那栋?”

“是。”

“我去年也在那个村报过价,姓周的那家,砍价砍到骨头里。”

“后来我没接,嫌利润太低。”

另一个工头冒出来。

“我认识一个泥工,前年在那个村干过活。”

“也被扣了尾款,两万多,到现在没拿到。”

又一个。

“那个村我知道,出了名的难缠。”

“不光姓周的,好几户都这样。”

消息越来越多。

我没再说话。

也不需要说了。

群里的人自己把故事补全了。

我一个人接不了全县的活。

但全县的活,他们也绕不开这个群里的四十三个人。

我把手机装回兜里,上了车。

“去哪?方哥。”

小宋问。

“回家。”

“那尾款……”

“不要了。”

“一万块也不要了?”

“已经转了。”

小宋瞪大了眼。

“方哥,你是不是气糊涂了?”

“没有。”

我发动车子。

“那你打算怎么办?”

“等。”

“等什么?”

我没回答。

04

回到县城,我没歇着。

搅拌机还回租赁站,扣了三天逾期费,六百块。

小宋帮我算账。

“方哥,这一单,净亏三万四。”

“材料垫了三万五,人工两万八,收回五万二,倒赔一万。”

“加上搅拌机逾期费,你今年白干了。”

我知道。

不用他算。

老钱在旁边抽闷烟。

“方远,我跟了你三年,这种事头一回。”

“嗯。”

“你真打算咽了?”

“我什么时候说咽了?”

老钱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当天晚上,群里已经炸了。

四十三个工头,有三十七个回了消息。

内容都差不多——周家村,不接。

有个叫吴胖子的,在群里发了段语音。

我点开听了一遍。

“弟兄们,方远的事我说两句。”

“咱们这行靠什么吃饭?靠手艺,靠口碑。”

“今天周家村能讹方远,明天就能讹你讹我。”

“我吴胖子把话放这,从今天起,周家村的活,谁接谁孙子。”

吴胖子在县里干了二十年,手下四支队伍。

他开了口,分量不一样。

消息继续往下刷。

有人@我。

“方远,你那尾款两万八,要不要走法律?”

“不走。”

我回了两个字。

“为啥?”

“没合同。”

群里安静了几秒。

有人打了一串省略号。

周德发是熟人介绍的活。

当时周强带我去看地基,吃了顿饭,喝了顿酒。

说好了八万,握了个手。

没签合同。

农村建房,十个有八个不签合同。

大家都这样。

我也这样。

吃了这个亏。

第二天,我接了个新活。

隔壁镇的柳坝村,一户姓赵的要起两层楼。

报价九万五,赵家痛快,当天签了合同。

我带小宋和老钱过去看场地。

路过周家村的岔路口时,小宋扭头看了一眼。

“方哥,你说周德发现在在干嘛?”

“数钱吧。”

“气不气?”

“不气。”

“我替你气。”

“别替我气。”

“把你的气留着,拌水泥用。”

小宋没忍住笑了。

柳坝村离周家村只有四公里。

我选这个活,不是巧合。

我量完场地,跟赵家老大坐在院子里喝茶。

聊了半小时,全是正事。

临走时我问了一句。

“赵哥,你们村跟周家村的人走得近不近?”

“还行吧,逢年过节会串门。”

“周家村最近有没有人要建房?”

赵老大想了想。

“有,周德发隔壁那户,姓陈的,说开春要动工。”

“还有村东头两户,也在攒钱。”

“好。”

我没再多问。

三户。

开春要建房的,三户。

他们会找人报价。

然后他们会发现,没人接。

05

柳坝村的工地开工第八天。

地基挖好了,钢筋笼扎了一半。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接了个陌生电话。

“方师傅吗?”

“我姓陈,周家村的。”

“跟周德发是邻居。”

我夹菜的筷子停了一下。

“什么事?”

“我家开春想盖房子,两层半,你能不能来看看?”

“报个价。”

“周家村的活,我不接了。”

电话那头愣了一下。

“方师傅,我知道你跟老周有点矛盾。”

“但我跟他不是一家人,我是我,他是他。”

“我给的价钱公道,不会让你吃亏。”

“陈哥,不是价钱的事。”

“那是什么事?”

“你去问问周德发。”

我挂了电话。

筷子继续夹菜。

小宋在旁边竖着耳朵听完了。

“来了?”

“来了。”

“第一个?”

“第一个。”

第二个电话是三天后打来的。

也是周家村的,姓刘。

说得更客气。

“方师傅,久仰大名,我们村的人都说你手艺好。”

“不好意思,不接了。”

“价钱好商量……”

“不是价钱的问题。”

“您找别的工头吧。”

挂了。

又过了五天,第三个电话。

这回不是户主自己打的。

是周强。

“方哥,好久不见。”

他声音还是那个调调,带着笑。

“有事说事。”

“是这样,我们村陈家和刘家想建房,找了好几个工头都不接。”

“你知不知道怎么回事?”

我在电话这边笑了一下。

“不知道。”

“方哥,你帮忙问问呗?你在这行认识人多。”

“我帮不了。”

“方哥……”

“你还有别的事吗?”

他沉默了两秒。

“方哥,上次的事,我爸确实做得不对。”

“但你也不至于……”

“不至于什么?”

“你是不是跟别的工头说了什么?”

“我说什么了?”

“我就是问问……”

“周强,我没说什么。”

“我只是把我的经历讲了一遍。”

“信不信由别人。”

“接不接也由别人。”

电话那头,周强的呼吸声重了。

“方哥,你这是要把事做绝?”

“做绝?”

“你去问问你爸,谁先做绝的。”

“我的水平仪,三千二。”

“我的尾款,两万八。”

“我工人四十二天的饭钱,你爸杀了一只鸡。”

“这些账,你算过吗?”

周强不说话了。

我等了五秒。

“没事我挂了。”

“方……”

我挂了。

手机扔在桌上。

小宋端了碗面条过来。

“方哥,吃面。”

“刚才周强打的?”

“嗯。”

“他怎么说?”

“问我是不是挡了他们村的路。”

“你怎么说的?”

“实话。”

小宋咧嘴乐了。

“痛快。”

我没乐。

端起面条吃了两口。

面条有点坨了。

但比周家村的方便面好吃。

06

柳坝村的项目进度很顺。

赵家人实在,中午给工人送饭,四菜一汤,天天有肉。

尾款按节点付,一分不差。

我的人干活也卖力。

上梁那天,赵老大放了两挂鞭炮。

隔壁几户人家都来看。

有人问赵老大:“你这工头哪找的?手艺真好。”

赵老大指了指我:“方远,全县最靠谱的。”

那天傍晚收工,我在院子里洗手。

一辆面包车停在村口。

周德发从车上下来了。

我甩了甩手上的水。

他瘦了。

头发白了不少。

两个月没见,像是老了五岁。

他站在赵家院子外面,往里张望。

赵老大迎出去。

“老周?你怎么来了?”

“路过,路过。”

周德发笑了一下,眼神一直往我这边飘。

赵老大是个直人,顺着他目光看了看我。

“你找方师傅?”

周德发搓了搓手。

“方师傅……忙不忙?”

我拿毛巾擦手,没抬头。

“忙。”

赵老大觉出气氛不对,找了个借口进屋了。

院子里就剩我和周德发。

他往前走了两步。

“方师傅,上回的事……”

“是我不对。”

我把毛巾搭在肩上,抬头看他。

他眼神躲闪,手一直在搓裤缝。

“老周,你专门跑四公里来说这个?”

“不是……也不全是。”

他咽了口唾沫。

“我们村陈家和刘家要建房,找了十几个工头了,没人接。”

“连报价都不报。”

“我知道,可能跟我有点关系。”

“可能?”

他脸涨红了。

“是,是跟我有关系。”

“方师傅,你能不能……帮忙说句话?”

“你说一句,他们就接了。”

我盯着他看了几秒。

这张脸。

两个月前,这张脸指着我的鼻子说“墙歪了”。

踹翻了我的水平仪,说“不赔钱别想走”。

现在这张脸,在求我。

“周叔。”

我叫了一声。

他眼睛亮了一下。

“你那墙,到底歪没歪?”

他嘴唇动了动。

“没……没歪。”

“那一万块呢?”

“我退给你……”

“尾款呢?”

“尾款也给你……”

“我水平仪三千二。”

“赔你,赔你。”

他答得飞快,一口一个“赔你”。

我看着他。

“今天赔,明天赔?”

“今天,今天就转。”

我摇了摇头。

“周叔,晚了。”

他脸上的血色一下子褪干净了。

“方师傅,你……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钱的事好说。”

“但话,我不会帮你说。”

“别的工头接不接你们村的活,是他们自己的决定。”

“我管不了,也不想管。”

周德发站在院子里,嘴张着,一个字说不出来。

太阳落到山后面去了。

赵家堂屋的灯亮了。

我转身往屋里走。

“方师傅!”

他在后面喊了一声。

我停住。

没回头。

“方师傅,你行行好……”

“陈家那个儿子,年底要结婚,新房盖不起来,婚事就黄了。”

“跟我没关系。”

我进了屋。

07

周德发走后第三天,我接到一个电话。

号码陌生,但区号是本县的。

“方远?”

“我是周家村村委会的,姓孙。”

“孙主任?”

“你知道我?”

“听说过。”

“那就好办。”

他清了清嗓子。

“方远,我听说你在我们村的建房矛盾闹得挺大。”

“对。”

“周德发的事我了解了,他确实做得不地道。”

“但陈家和刘家是无辜的,你说对不对?”

我没接话。

“你看这样行不行,周德发那边我来做工作。”

“该赔的赔,该道歉的道歉。”

“你呢,帮忙跟工头们打个招呼?”

“孙主任,我说句实话。”

“你说。”

“工头们不接周家村的活,是他们自己的判断。”

“我没逼任何人。”

“我知道,我知道。”

他语气变得更软了。

“但你在行里有影响力嘛。”

“你说一句话,顶我说十句。”

“这个忙我帮不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方远,你这是要把整个村的人都得罪了?”

语气变了。

软的不行,来硬的了。

“孙主任,我得罪谁了?”

“我只是不接活而已。”

“你不接可以,别人呢?”

“别人的事,你问别人。”

“方远,你年纪不大,做事别太绝。”

“你在这个县还要混的。”

我握着手机。

“孙主任,你这是在威胁我?”

“不是威胁,是提醒。”

“谢谢提醒。”

“那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不变。”

“帮不了,也不会帮。”

我挂了电话。

手指有点抖。

不是怕。

是气。

小宋在旁边递了根烟过来。

“村委的?”

“嗯。”

“施压了?”

“嗯。”

“怕不怕?”

“怕什么?我又没犯法。”

“不接活是我的自由。”

“别的工头不接,也是他们的自由。”

“谁能逼我干活?”

小宋点了点头。

“方哥,但万一他们找到群外面的工头呢?”

“群外面的也有打听消息的渠道。”

“这行就这么大。”

“风声早传遍了。”

果然。

第二天晚上,群里冒出来一个新消息。

是外县的一个工头,姓马。

“兄弟们,有人找我去周家村干活。”

“想问问情况。”

吴胖子秒回。

“周家村什么情况,你往上翻聊天记录。”

“翻完你自己决定。”

马工头翻了一个小时。

回了四个字:“谢了,不去。”

我放下手机。

窗外的月亮很亮。

我数了一下日子。

离开周家村,整整四十七天了。

周德发到现在只退了一万块。

尾款两万八,一分没给。

水平仪的钱,也没影。

他以为来求我一次,我就会软。

他不了解我。

我这个人,记性好。

尤其记得谁踹过我的家伙。

08

事情的转折,出在陈家。

陈家儿子要结婚,日子定在腊月十八。

房子必须在婚前盖好,这是女方的条件。

没有新房,不嫁。

两个月了,陈家找遍了全县的工头。

没人接。

陈家老头急了。

先是天天跑周德发家门口骂。

“周德发,你个害人精!”

“你讹人家一万块,连累我儿子娶不上媳妇!”

周德发躲在家里不敢出来。

他老婆出来应战。

“关我们什么事?”

“你家盖不起房,怪我们?”

“你家有本事去外地找工头啊!”

“外地的也不来!”

“人家一听周家村,扭头就走!”

这是后来赵老大告诉我的。

他跟周家村的人有来往,消息灵通。

“方师傅,你是不知道,现在周家村炸了锅了。”

“不光陈家,刘家也急了。”

“刘家的老房子漏水,想翻修,也找不到人。”

“连泥瓦匠都不敢去。”

“村里人都在骂周德发。”

赵老大说到这,压低声音。

“还有件事,你可能不知道。”

“什么?”

“周德发不光讹了你。”

“三年前有个姓贺的工头,也在他家干过活。”

“同样的套路,验收时鸡蛋里挑骨头,扣了尾款一万五。”

“再往前,还有一个,扣了八千。”

“三个工头,他讹了三个。”

我攥着茶杯。

“你怎么知道的?”

“陈家老头挖出来的。”

“他到处打听你和周德发的矛盾,结果一查,发现不止你一个。”

“这事在村里传开了。”

“现在村里人看周德发的眼神都变了。”

“以前觉得他精明,现在觉得他缺德。”

我沉默了一会。

“三个工头。”

“嗯,加上你,四个。”

“前面三个怎么处理的?”

“忍了,不干了。”

“有一个后来转行了,不做建房了。”

“因为周德发的事?”

“具体不清楚,但时间对得上。”

我把茶喝完了。

凉的。

“赵哥,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方师傅,我没别的意思。”

“就是觉得,你做得对。”

那天晚上我躺在工地宿舍的床板上,睡不着。

翻来覆去想一件事。

那个转行的工头,不知道姓什么。

不知道他当时走出周家村的时候,是不是也跟我一样。

一肚子火,咽了。

我比他运气好。

我有一个四十三人的群。

他没有。

第二天,吴胖子给我打电话。

“方远,听说了吗?”

“什么?”

“周德发,被他儿媳妇闹了。”

“闹什么?”

“他儿子周强的媳妇,娘家是做装修的。”

“本来想在周家村接点小活。”

“结果因为周德发的名声,没人找他们。”

“儿媳妇回娘家告状了。”

“说嫁到周家,丢人。”

“周强跟他爸大吵了一架。”

“吵什么?”

“让他爸去给你道歉。”

“他爸不肯。”

“周强说,你不道歉,我就分家。”

“分了?”

“还没有,僵着呢。”

我挂了电话。

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不是痛快。

也不是同情。

就是觉得,有些事,它自己会走到该去的地方。

09

僵了一个礼拜。

周强先扛不住了。

一个下午,他一个人开着车来了柳坝村。

没进赵家的院子,在村口等我。

我收了工走出去,看见他靠在车门上抽烟。

瘦了一圈。

胡子拉碴。

眼睛底下一圈青黑。

“方哥。”

“嗯。”

“能聊聊吗?”

“聊吧。”

他扔掉烟头,踩灭了。

“我媳妇回娘家了。”

“带着孩子走的。”

“说我们周家的名声臭了。”

“她在外面抬不起头。”

我靠在路边的电线杆上,没接话。

“我跟我爸吵了三天三夜。”

“让他来跟你道歉。”

“他不肯。”

“他说他一辈子没跟人低过头,凭什么跟一个小工头低头。”

我听到“小工头”三个字,笑了一下。

“他原话?”

周强抬头看了我一眼。

“原话。”

“方哥,我不替他说好话了。”

“他就是那种人。”

“占了便宜是本事,吃了亏是别人害他。”

“一辈子没觉得自己错过。”

他蹲下来,双手捂着脸。

“但我不一样。”

“方哥,我媳妇要跟我离婚。”

“我儿子才三岁。”

我站在那,看着他蹲在地上的样子。

两个月前,这个人搂着我肩膀喊方哥。

许了七八户的活给我。

两个月前,这个人叼着烟靠在门框上说“一万块不多吧”。

现在他蹲在路边,说媳妇要跟他离婚。

“周强,你来找我,到底想要什么?”

他抬起头。

眼眶红了。

“我想要给我爸赔你的钱。”

“尾款两万八,水平仪三千二,加上那一万。”

“总共四万二。”

“我来出。”

我没说话。

“我替我爸出这个钱。”

“你帮我跟工头们说一声。”

“以后周家村的活,能接就接。”

“求你了。”

他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转账页面已经打开了。

四万二,一分不少。

我盯着那个屏幕看了十秒。

“我不要你的钱。”

他愣了。

“方哥?”

“我说了,钱的事好说。”

“但事,不是你的事。”

“是你爸的事。”

“钱要他来赔。”

“歉要他来道。”

“你替不了。”

周强的手举在半空,手机屏幕还亮着。

“方哥,他不会来的。”

“那就等他会来的那一天。”

“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他觉得该来的时候。”

我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停下来。

“周强,有句话我一直没说。”

“什么?”

“当初你带我去吃夜宵,许我七八户的活。”

“那顿酒,我到现在还记得。”

“我以为你是拿我当朋友。”

“结果你是拿我当冤种。”

“这笔账,比四万二贵。”

他站在路边,没动。

我走回了工地。

身后传来车门关上的声音。

然后是发动机声。

车开走了。

小宋从院子里探出头。

“方哥,刚才周强哭了。”

“跟我没关系。”

“你心不心软?”

“不软。”

我进屋倒了杯水。

喝了一口,手还是稳的。

但心跳得快。

周德发要是不来,这事就没完。

10

又过了十一天。

柳坝村的楼封顶了。

赵老大放了鞭炮,摆了三桌酒。

我坐在主位上,喝了三杯。

赵老大端着酒杯站起来。

“方师傅,你这活干得漂亮。”

“我替你宣传,以后我们村的房子,都找你。”

桌上七八个人鼓掌。

我笑了笑,碰了杯。

酒刚喝到第四杯,小宋跑进来。

“方哥,外面有人找你。”

“谁?”

“周德发。”

桌上安静了。

赵老大放下筷子,看了我一眼。

我擦了擦嘴,站起来。

“我出去一下。”

院门外面,周德发站在路灯底下。

旁边站着周强。

周强身后还站着一个女人,抱着孩子。

周强媳妇回来了。

周德发穿了件干净衬衫。

头发梳过了。

胡子刮了。

但脸上的褶子比上次见更深了。

他看见我出来,身体僵了一下。

嘴张了张,没出声。

周强在后面推了他一把。

“爸,你说。”

周德发往前走了一步。

站在我面前,不到一米。

他的手从裤兜里掏出来。

攥着一个信封。

递过来。

“方师傅,这是四万二。”

“尾款两万八,水平仪三千二,还有那一万。”

“一分不少。”

我没接。

他手抖了一下。

“方师傅……”

“我说过,钱要你来赔,歉要你来道。”

“钱在这了。”

“歉呢?”

他的喉结上下动了动。

脖子上的筋绷紧了。

周强在后面又推了一把。

“爸!”

周德发闭了一下眼睛。

再睁开的时候,眼眶是红的。

他弯下了腰。

对着我,九十度。

“方师傅,对不起。”

“是我不对。”

“墙没歪,是我讹你。”

“水平仪是我踹的。”

“尾款是我故意不给的。”

“我对不起你。”

他的声音在发抖。

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在路灯底下弯着腰,声音抖成一条线。

院子里的人都出来了。

赵老大站在门口。

小宋和老钱站在墙边。

柳坝村几个村民也围了过来。

所有人都看着。

周德发的腰一直没直起来。

我看了他十秒。

“起来吧。”

他慢慢直起身子。

眼泪没掉下来,但眼眶全红了。

鼻尖也红了。

我伸手接过信封。

没打开,没数。

装进口袋里。

“周叔,我问你最后一件事。”

“你说。”

“陈家,刘家,还有以前姓贺的工头,姓什么我不知道的那个工头。”

“你欠他们的,你打算怎么办?”

他愣了。

周强也愣了。

“贺师傅的一万五,还有另一个师傅的八千。”

“你也讹了。”

“你今天来跟我道歉,是因为你需要我帮忙。”

“那他们呢?”

“他们不需要你帮忙,你就不道歉了?”

周德发站在那,脸上的表情一层一层地变。

先是意外。

然后是羞愧。

所有的精明、算计、死不低头,全没用了。

他又弯下了腰。

这次不是对我。

是对着所有人。

“我周德发,这辈子做了不少亏心事。”

“该还的,我都还。”

“该道歉的,我都道歉。”

他直起腰,转头看向周强。

“回去,把贺师傅的电话找出来。”

“还有那个姓孟的,也找出来。”

周强点了点头。

他媳妇站在后面,抱着孩子,没说话,但眼圈也红了。

我站在院门口,看着这一家三口。

加上那个三岁的小孩,四口。

路灯把四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周叔。”

“嗯。”

“你要是把那两个工头的钱也还了,歉也道了。”

“我可以在群里说一声。”

他猛地抬头。

“说周家村的事,过去了。”

“以后的活,愿意接的自己接。”

周德发的嘴哆嗦了两下。

“方师傅……谢谢。”

我摆了摆手。

“别谢我。”

“谢你儿子。”

“他比你懂事。”

我转身走回院子。

赵老大还站在门口。

“方师傅,你这人,狠是真狠。”

“但心正。”

“赵哥,酒还有没有?”

“有,管够。”

我坐回桌上。

拿起筷子。

小宋凑过来。

“方哥,你真打算放过他?”

“不是放过。”

“是他自己走回来的。”

“有区别吗?”

“有。”

我夹了一块肉。

“我从来没堵过他的路。”

“我只是不接他的活。”

“别人也不接,是因为他自己的名声。”

“现在他把名声一点一点捡回来。”

“路,就通了。”

小宋想了想,点了下头。

“方哥,你这脑子,适合当军师。”

“少扯。”

“吃饭。”

酒过五巡。

我走到院子里透气。

月亮升起来了。

柳坝村比周家村安静。

没有摩托车堵路,没有人指着鼻子骂。

手机响了一声。

群消息。

吴胖子发的。

“兄弟们,听说周德发来给方远道歉了?”

“真事假事?”

我打了几个字。

“真事。”

“他还了钱,道了歉。”

“另外两个工头的钱,他也会还。”

“周家村的事,我这边翻篇了。”

“后面的活,你们自己判断。”

群里安静了几秒。

吴胖子回了个大拇指。

“方远,够爷们。”

后面刷了一排大拇指。

我把手机收起来。

抬头看了一眼月亮。

想起走出周家村那天省道边上的那根烟。

那根烟的味道,苦的。

今天的酒,也不甜。

但喝得下去。

我转身回了桌上。

赵老大又倒了一杯。

“方师傅,下一栋活定了没?”

“定了。”

“哪?”

“隔壁石桥村,两栋。”

“好,到时候我去给你介绍。”

“行。”

碰了杯。

一口闷了。

从周家村走出来那天,我说了一个字。

等。

现在等到了。

不是等周德发低头。

是等一个道理跑完它该跑的路。

你讹人一万,你觉得是占便宜。

但这一万块的动静,会把你一辈子的精明全赔进去。

我没害他。

他害了他自己。

我只是没拦着。

这碗酒,敬手艺人。

也敬规矩。

干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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