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部留疤、确诊抑郁的第二年,家里人人都小心翼翼迁就我的情绪。
两年前,陪亲妹回出租屋,我替她挡下她招惹来的暴力前男友,惨遭侵害、脸上留下永久伤疤。
出事之后,妹妹负气远走,整日活在流言里的我,把自己牢牢困在家中,口罩从不离脸。
父母辞掉工作守着我,从不主动提起那晚的惨剧,也从不敢劝我去人多喧闹的场合。
直到两年后,妹妹回来了。
她跪在客厅地板痛哭,忏悔当年的懦弱逃避,恳求我原谅。
看她悔痛万分,爸妈一遍遍劝我放下过往,一家人重新好好过日子。
我心软点头,算是翻篇。
妹妹说我总躲在家里戴口罩封闭自己不是办法,需要重新融入人群,真正和过去和解。
于是,父母轮番游说我,劝我出席她的订婚宴,收下她的祝福。
“总要试着面对外人的眼光,我们都陪着你。”
直到订婚宴的合影环节。
我攥紧口罩想要躲开镜头,却被家人死死拉住。
闪光灯即将亮起的瞬间,我听见身边妹妹轻声呢喃:
“就这一次,你敢面对,我们就都解脱了。”
父母在一旁附和:
“跨过这道坎,往后就都是好日子了。”
我的口罩被猛的拉下,
受伤的脸出现在望着满堂宾客的目光下。
1
“姐,你陪我回去一趟吧。”
电话里,妹妹陈嘉琪的声音带着点撒娇的意味。
“我东西多,一个人拿不了。”
我刚下班,疲惫感还没散去。
“好。”
我没多想,答应了。
她的出租屋在老城区,巷子又深又窄。
走到楼下,一个黑影从角落里窜了出来。
是阿明。
陈嘉琪的脸瞬间白了。
“你别过来!”她尖叫。
阿明眼睛通红,死死盯着她。
“嘉琪,我们谈谈。”
“我跟你没什么好谈的!”
陈嘉琪拉着我往楼上跑,阿明在后面紧追不舍。
她的房间在三楼。
到了门口,她飞快地掏出钥匙,拧开锁,闪身挤了进去。
我刚想跟进去,门“砰”的一声在我面前关上。
咔哒。
是反锁的声音。
我愣在原地,背对着楼梯口疯狂的脚步声。
我拍打着冰冷的铁门。
“嘉琪!开门!”
“嘉琪!”
门内传来她带着哭腔的尖叫。
“姐姐怎么办!我好害怕!”
“我打不开门!锁坏了!”
我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身后的男人已经到了。
他喘着粗气,身上有浓重的酒味。
“她不肯见我?”
他笑了,笑声阴森。
“那你就替她陪陪我。”
我最后的记忆,是他手里那把泛着冷光的刀片,和划过我脸颊时撕裂的剧痛。
之后是无尽的黑暗。
警察来的时候,一切都晚了。
我被侵犯,下颌留下一道刀疤。
男朋友宋阳来医院看过我一次。
他看了我一眼,又看地上的输液架。
“你好好养着。”
他留下这句,然后转身走了。
再之后,我收到了他的分手短信。
周围的闲言碎语像潮水一样涌来。
说什么的都有,有的话很难听,
“那男的怎么不找别人,就找她,她肯定……”
我把自己锁在家里,白天拉窗帘,晚上也拉。
妹妹陈嘉琪跪在客厅地上,膝盖磕着瓷砖。
“姐,对不起。”
“我当时真打不开门。”
“我不是故意把你关在外面。”
我看着她。
我想问她,门真的打不开吗。
我也想问,你为什么要跑。
话到喉咙,又咽回去。
我妈在旁边抹泪。
我爸站在阳台门口,一根烟夹在手里,没点。
“你姐需要时间。”
我爸说。
陈嘉琪磕了一下头。
我仍旧没动。
她跪了很久,最后自己爬起来。
“我走。”
她说。
“等你愿意见我,我再回来。”
她拖着箱子出门。
爸妈辞了工作,寸步不离地守着我。
2
两年后,陈嘉琪回来了。
她拖着行李箱,在我家门口,扑通一声跪下。
“姐,对不起!”
她哭得撕心裂肺,额头一下下磕在冰凉的地板上。
“当年我太害怕了,我不是故意的。”
“我这两年没有一天睡过好觉,我后悔死了。”
妈妈抱着她哭。
爸爸背过身,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站在沙发边,口罩还戴在脸上。
这两年,我出门戴口罩,在家也戴。
她跪着朝我挪了半步。
“姐,你骂我两句。”
“你打我也行。”
他们拉着我的手。
“嘉宁,你看妹妹都这样了。”
我爸转过身。
“她当年年纪小,遇见那种事,吓坏了。”
我妈抹泪。
“你也不能记她一辈子。”
我看着陈嘉琪。她低着头,哭得喘不上气。可她的膝盖跪得很稳。她不是站不住。她是在等我点头。
我妈拉我的手。
“嘉琪这两年在外头也不好过。”
“她天天打电话问我你的情况。”
“她说你不见人,她也不敢回来。”
我爸接话。
“一家人,别总记着。”
我抽了一下手,没抽出来。
我妈的手劲比平时大。
“嘉宁。”她压低声音,“你妹妹好不容易回来,你别让她难堪。”
我懂了。
她不是怕陈嘉琪难堪。她是怕邻居听见,怕亲戚问起,怕这个家再被人说闲话。
陈嘉琪抬起头,眼睛红得厉害。
“姐,我不求你马上原谅我。”
“我就想回来照顾你。”
“以后我哪儿也不去了。”
她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往我妈软处送。
我妈眼泪掉得更凶。
我爸看向我。
“嘉宁,你点个头。”
他们三个人都看着我。
我妈盼着家里太平。我爸盼着这事赶紧翻篇。陈嘉琪盼着我开口。
陈嘉琪算准我走不出这个家。只要我妈掉眼泪,我爸沉脸,我就会乖乖听话。
她猜得没错。
“嗯。”
一个字。
屋里三个人同时松了劲。
我妈扶陈嘉琪起来。
“地上凉,快起来。”
陈嘉琪没马上起。她看着我,又低头。
“姐,我以后再也不会让你受委屈。”
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磕红了一块。我妈心疼得不行,拉着她坐下,又去拿红花油。
陈嘉琪每天变着花样地逗我开心,给我讲她这两年在外的见闻。
爸妈脸上的愁云也散了。
只有我,依旧戴着口罩,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一天晚饭,陈嘉琪突然开口。
“姐,我要订婚了。”
爸妈惊喜万分。
“真的吗?哪家的小伙子?”
“你得带回来给我们看看。”
陈嘉琪笑着,看向我。
“姐,我希望你能来参加我的订婚宴。”
我握着筷子的手一紧。
“我不去。”
“我不喜欢人多的地方。”
家里的气氛瞬间凝固。
陈嘉琪的眼圈红了。
“姐,你还是不肯原谅我,对不对?”
“我只是……只是想得到你的祝福。”
“如果你不去,我这个婚订得也不安心。”
妈妈立刻帮腔。
“嘉宁,你怎么能这么说。”
“嘉琪是为你好,想让你多出去走走,不能总闷在家里。”
爸爸也板起脸。
“你妹妹的终身大事,你去一下怎么了?”
“戴着口罩谁也看不见你,我们都陪着你,你怕什么?”
“难道你想让我们一家人在亲戚面前抬不起头吗?”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
那些话像一颗颗钉子,来回扎在我心上。
为了妹妹。
为了这个家。
我好像成了一个自私的罪人。
“好,我去。”
3
订婚宴设在城里最豪华的酒店。
陈嘉琪穿着一身洁白的纱裙,化着精致的妆,像个公主。
她挽着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笑得甜蜜。
那个男人转过身。
我的呼吸停滞了。
是宋阳。
我的前男友,宋阳。
他看见我,也愣了一下,随即眉头紧锁,眼神里满是厌恶。
原来,他就是妹妹的未婚夫。
原来,他要娶的人,是我的妹妹。
陈嘉琪拉着我,笑得天真烂漫。
“姐,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未婚夫,宋阳。”
“我们在一起两年了。”
两年。
在我最痛苦,最需要人陪的时候。
在我每天靠药物才能入睡的时候。
他们在一起了。
我看着宋阳,嘴唇动了动。
“没想到,你们在一起两年了。”
宋阳冷笑一声。
“是啊,我也没想到。”
“你跟我在一起的时候,居然还跟别的男人纠缠不清。”
“你就喜欢那种男人,是吗?”
他声音不大,却像一个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我脸上。
我浑身发冷。
“不是的!我没有!”
“你听我说……”
我妈在旁边扯我衣角。“嘉宁,别闹。”
我爸咳了一声。“今天你妹妹订婚。”
我盯着宋阳。“我没闹。”
陈嘉琪抬头,眼圈红得快。“姐,过去的事就不提了。今天人多,给宋阳哥留点面子。”
她不想听解释。她只要我闭嘴。
“姐,来,我们去那边,准备拍合影了。”
陈嘉琪不由分说地拉着我的胳膊,把我拖向舞台中央。
宋阳转过身,连一个眼神都懒得再给我。
4
舞台上灯光璀璨。
背景板上是陈嘉琪和宋阳的巨幅婚纱照。
而我,戴着厚厚的口罩,穿着一身与这里格格不入的黑衣,像个见不得光的怪物。
“来来来,一家人站过来,我们拍张全家福!”
摄影师热情地招呼着。
我下意识地想往后退。
一只手死死抓住了我的胳膊。
是妈妈。
“嘉宁,别闹,就拍一张。”
另一边,爸爸也按住了我的肩膀。
“戴着口罩呢,没事的。”
他们像两座山,把我牢牢地固定在原地。
我被他们夹在中间,紧挨着陈嘉琪。
她身上香气浓郁,熏得我头晕。
我攥紧了口罩的边缘,那是我的最后一道防线。
“大家看镜头,笑一笑!”
“三,二……”
闪光灯即将亮起的瞬间。
我听见陈嘉琪在我耳边,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轻声呢喃。
“就这一次,你敢面对,我们就都解脱了。”
爸妈也开口了。
“跨过这道坎,往后就都是好日子了。”
我还没反应过来他们话里的意思。
脸上突然一凉。
我的口罩,被猛地扯了下来。
是陈嘉琪。
“咔嚓!”
刺眼的闪光灯亮起。
我那道狰狞的的疤痕,就这样毫无遮挡地,暴露在满堂宾客的注视下。
时间仿佛静止了。
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我只看到一张张或惊讶,或鄙夷,或怜悯的脸。
我捂住脸,浑身发抖,缓缓蹲了下去。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我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陈嘉琪也蹲了下来,脸上满是委屈和担忧。
“姐,我也是为了你好。”
“你不能一辈子都戴着口罩生活。”
“你要勇敢地面对过去,接受现在的自己……”
宋阳走过来,把她扶起来,心疼地搂在怀里。
“嘉琪,你就是太善良了。”
“有些人,根本不值得你为她这么做。”
周围的宾客也开始议论纷纷。
“这姐姐怎么回事啊,妹妹一片好心。”
“就是,都为她好,还不领情。”
“有这么个姐姐,真是倒霉。”
我推开她,踉踉跄跄地站起来,只想逃离这个地方。
刚走了两步,陈嘉琪从后面一把拉住我。
她双膝一软,又跪在了我面前。
“对不起,姐姐!我以为我这样做是为了你好!”
“我又做错了,我怎么这么笨,老是做错事!”
她哭得梨花带雨,我见犹怜。
所有人都用谴责的目光看着我。
我成了那个欺负妹妹的恶人。
我蹲下身,想扶她起来。
她却凑到我耳边,用最轻柔,也最恶毒的声音说:
“你知道吗?”
“两年前那个晚上,阿明是我打电话叫过去的。”
“因为你,根本配不上宋阳哥哥。”
她抬起头,眼泪还挂在脸上。
她冲我笑了一下。
我脑子空了。
我扯回衣角。
她不肯松。
我用力。
她往前扑了一下。
宋阳冲过来。
“你干什么!”
他推开我。
我后退两步,撞到背景板。
台下有人尖叫。
我妈冲上来。
“陈嘉宁!”
“你要把妹妹推倒吗?”
每个人都用奇怪的眼光看着我,
我感觉自己连站着的力气都没有了,
眼前逐渐变黑,
我倒在了地上。
5
我在医院的病床上醒来。
爸妈和陈嘉琪都在。
妈妈一见我醒了,劈头盖脸就是一顿数落。
“陈嘉宁,你到底要闹到什么时候?”
“你知不知道因为你,嘉琪的订婚宴全毁了!”
“我们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床头柜上有杯水。陈嘉琪伸手拿过来,递到我旁边。
“姐,先喝点水。”
我偏开眼。
她的手停在半空,又收了回去。
我妈看见这一幕,眉头皱得更深。
“你妹妹好心,你别摆脸色。”
我爸叹了口气。
“嘉宁,你也不小了。”
“你妹妹为了你,受了多大委屈,你怎么就不能体谅一下?”
我开口。
“是她……”
“是她叫阿明过去的。”
病房里静了一下。
“你胡说什么?”
“嘉琪怎么可能做这种事?”
“你是不是病得脑子都糊涂了?”
我摇头。
“我没糊涂。”
陈嘉琪没抬头。
她坐在那里,肩膀缩着,眼泪一颗颗掉。
“姐,你要是不解气,骂我两句也行。”
“可你别拿这种事吓爸妈。”
她哭得不大声,话却说得清楚。
我妈听完,更心疼了。
“嘉琪,你别怕。”
“她是你姐姐,说错话,妈替你做主。”
陈嘉琪抽了一下鼻子。
“妈,别怪姐姐。”
“都是我的错。”
“我要是不拉她拍照,她也不会受刺激。”
“姐姐受了委屈,她不是故意这样说的。”
我妈拍着她的背。
“你这孩子,就是太善良。”
“她这么对你,你还替她说话。”
我爸看向我,脸沉下去。
“嘉宁,你听见没有?”
“你妹妹都替你找理由,你还揪着不放?”
我想坐起来。
身体不听使唤,刚撑了一下,胸口就发闷。
我妈气得拍了一下床沿。
我爸走到门口,站住。
“嘉宁,你好好休息。”
“别再狭隘小心眼了。”
“放下过去,一家人好好过日子,不好吗?”
我躺在床上,没说话。
一家人。
我算他们的一家人吗?
陈嘉琪站起来,送我妈到门口。
门关上了。
6
病房里只剩下我和陈嘉琪。
她脸上的悲伤和委屈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得意和轻蔑。
她走到我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姐姐,从小到大,你什么都比我强。”
“你学习好,长得漂亮,所有人都喜欢你,都围着你转。”
“爸爸妈妈的眼里只有你,宋阳哥哥的眼里也只有你。”
她坐在我床边,低头整理袖口。
“现在呢?”
“你现在这副样子,出去也没人要。”
“你再看看我,我马上就要和宋阳哥哥结婚了,我们会很幸福。”
“而你,还有谁在你身边?”
她说完,直起身走向病房门口,
“姐,你好好休息。”
很大声的说完,然后关上了房门。
留下我一个人,在无边的黑暗里。
万念俱灰。
活着,还有什么意义呢?
如果我死了。
如果我用死亡来证明我的清白。
你们是不是,就会相信我了?
我望着窗外。
天很蓝,云很白。
这个世界很美好,只是我太累了。
我拔掉手上的针头,赤着脚,一步一步走向窗边。
打开窗户,风灌了进来,吹起白色的窗帘。
我爬上窗台。
从这里看下去,地面上的人和车,都变得很小。
像蚂蚁一样。
我闭上眼。
妈妈的指责,爸爸的失望,宋阳的厌恶,陈嘉琪的嘲笑……
一幕一幕,在脑海里闪过。
解脱吧。
跳下去,就都解脱了。
我纵身一跃。
7
爸妈和陈嘉琪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正碰上一群人往里冲。
“出事了!有人跳楼了!”
“快快快!是个年轻姑娘!”
妈妈皱着眉,往旁边躲了躲。
“现在的年轻人,心理素质真差,有什么想不开的。”
陈嘉琪挽住他们的胳膊。
“哎呀,别管这些了。”
“宋阳哥的爸妈还在餐厅等着我们呢。”
“在姐姐这里耽搁了这么久,快迟到了。”
爸爸点点头。
“对对对,正事要紧。”
他们谁也没有把这件事和我联系起来。
在他们心里,我大概就是那种只会嘴上说说,根本没有胆子去死的人。
餐厅里,气氛热烈。
宋阳的父母对陈嘉琪这个未来的儿媳妇满意得不得了。
两家人相谈甚欢,商量着婚礼的细节。
邻桌的服务员在小声议论。
“听说了吗?就是附近那家医院,有个女的跳楼了。”
“好像当场就不行了。”
“太可惜了,年纪轻轻的。”
宋阳的妈妈听了一耳朵,随口问了一句。
“嘉宁不就是在那个医院吗?她没事吧?”
妈妈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满不在乎地摆摆手。
“放心吧,她好着呢。”
“她哪有那个胆子跳楼。”
“就是作,天天拉着个脸,好像谁都欠了她几百万。”
陈嘉琪也在一旁附和。
“是啊阿姨,我姐姐就是性格比较内向,有点小脾气,过两天就好了。”
一顿饭,吃得宾主尽欢。
直到他们走出餐厅。
一个男人迎面而过,突然又站住身。
男人很高大,面色不善。
他回头仔细盯着陈嘉琪。
“原来是你啊,”然后又扫视着身后的那些人,
“你们这一家子,心可真够狠的。”
“女儿都跳楼了,你们还有心情在这里吃饭?”
是阿明的哥哥,阿明被警察抓走的一段时间里,
他多次来家里闹过,说是陈嘉琪害了他弟弟。
后来被警察叫到派出所警告了几次才消停。
爸妈愣住了。
“你胡说八道什么!”
“谁跳楼了?”
阿明的哥哥冷笑。
“装什么?不就是你们逼死她的吗?”
“陈嘉宁!她从医院跳下去了!你们不知道?”
一瞬间,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什么?!”
宋阳一把抓住他的衣领。
“你说清楚!嘉宁怎么了?”
阿明的哥哥一把甩开他。
“得了吧,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我弟弟阿明,就是被你这个未婚妻,陈嘉琪,一个电话骗过去的。”
“她跟阿明说,在出租屋给他准备了礼物,让他过去拿。”
“谁能想到,她所谓的礼物,是把自己的亲姐姐推进火坑!”
宋阳猛地看向陈嘉琪。
陈嘉琪的脸已经血色尽失。
“你胡说!我没有!”
宋阳的呼吸变得粗重。
“你当时跟我说,是嘉宁跟那个男人纠缠不清,他才去找她的!”
“你说都是她自作自受!”
阿明的哥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我弟弟虽然混蛋,但他还没傻到会把所有事都自己扛。”
“他出事前给我发了微信,里面有陈嘉琪让他去出租屋的聊天截图。”
他把手机屏幕怼到所有人面前。
白纸黑字,铁证如山。
“阿明是陈嘉琪的男朋友,他们闹分手,阿明去求复合,才被她利用!”
“你们一家子,为了给小女儿的幸福铺路,就这样牺牲大女儿?”
“你们还是人吗?!”
真相像一把利刃,剖开了所有人伪善的面具。
爸妈呆若木鸡。
宋阳的父母脸色铁青。
宋阳看着陈嘉琪,眼神里是滔天的怒火和不敢置信。
“所以,这一切都是你设计的?”
“你一直在骗我?”
8
宋阳冲回了医院。
他在急诊室外的长椅上,拿到了一张薄薄的纸。
死亡通知书。
姓名:陈嘉宁。
死亡原因:高坠。
他坐在冰冷的椅子上,脑子里一片空白。
过往的画面,一帧一帧地闪回。
那个总是考第一名,笑起来有两个浅浅梨涡的女孩。
那个在他打球受伤时,会小心翼翼给他擦药的女孩。
那个说好要一辈子在一起的女孩。
是什么时候开始,一切都变了?
是从她脸上多了那道疤开始。
是从陈嘉琪梨花带雨地来找他,哭诉姐姐和别的男人纠缠不清开始。
陈嘉琪说,姐姐变了,变得阴郁,暴躁,甚至和一些不三不四的人来往。
她说,那个男人是姐姐自己招惹的,出事也是她咎由自取。
他信了。
因为那段时间,嘉宁把自己关了起来,不肯见任何人,包括他。
他觉得嘉宁是在逃避,是心虚。
所以他提出了分手。
现在想来,在嘉宁最需要他的时候,他做了什么?
他转身就走,还听信了另一个女人的谎言。
陈嘉琪是什么时候开始接近他的?
就是在嘉宁住院之后。
她几乎天天都来找他,对他嘘寒问暖,温柔体贴。
从那个时候起,自己居然就一点点的动心了。
现在想想,太傻了。
他问医生。
“人在哪儿?”
“太平间。”
“我要看。”
“现在不行,手续没办完。”
“我要看。”
医生抬头看他。
“你先冷静。”
宋阳冷静不了。
他脑子里只剩一件事。
他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他欠她一句对不起。
他连一句解释都没听完。
急诊门口传来高跟鞋声。
陈嘉琪来了。
她身上还穿着订婚宴的裙子,亮片晃眼。
陈嘉琪:“都怪我。我要是不拉她拍照,她不会受刺激。”
“姐姐怎么这么傻……”
宋阳:“她傻?”
陈嘉琪:“她一直情绪不好。爸妈都让着她。今天她突然发脾气,我也没办法。”
宋阳:“阿明呢?”
陈嘉琪哭声停了半拍。
“阿明……那是姐姐自己招惹的。”
宋阳拿出手机,点开截图。
“你再编。”
屏幕上,是陈嘉琪发给阿明的消息。
“来出租屋,我给你准备了礼物。”
陈嘉琪的脸白了。
“这是假的。”
“阿明他哥一直恨我们家,他故意害我。”
“他恨我,他伪造的。”
宋阳:“你继续编,你看这次还有没有人信你!”
走廊另一头,陈父陈母赶过来。
陈母先开口。
“嘉宁真没了?”
宋阳把死亡通知书摔到陈嘉琪面前。
“你满意了?”
陈嘉琪看着他,又看父母。
她忽然笑了。
笑声不大,走廊里的人都听得清。
“满意?”
“我当然满意。”
“凭什么!从小到大,她什么都比我好!所有人都喜欢她!”
“我把宋阳哥抢过来。我要她脸上有疤,要她没人要,要她一辈子躲在家里。我要爸爸妈妈都只爱我一个。我要你也只爱我一个。我要让所有人都讨厌她,都可怜我。”
宋阳握拳。
陈母愣住:“所以你就毁她?”
陈嘉琪:“妈,你别装了。姐姐出事那年,你连问都没问她一句。你只怕邻居笑话。你们不也嫌她丢人?”
陈父抬手指她。
“你闭嘴。”
陈嘉琪:“我闭嘴?现在最该闭嘴的是你们。要不是你们偏心,我用得着做到这一步?”
宋阳胸口发堵。
“你疯了。”
陈嘉琪:“对,我疯了。你们逼疯的。”
陈母腿软,扶住墙。
陈嘉琪看宋阳的脸,又想挽回。
“宋阳哥。”
宋阳后退一步。
“别碰我。”
宋阳拿起那张死亡通知书,低声说:“陈嘉宁,对不起。”
陈嘉琪听见这个名字,脸上的笑挂不住。
“你道歉有什么用?她死了!”
宋阳抬头。
“你会记住今天。你赢了她,也毁了她。可你这辈子都别想睡踏实。”
“阿明的聊天记录,订婚宴的监控,医院的记录,我一样一样交给警察。”
陈嘉琪慌了。
“你要干什么?”
宋阳:“让你自己说清楚。”
陈嘉琪看向父母。
“妈,爸,你们说句话啊!”
陈母低着头。
陈父抽出一根烟,又想起医院不能抽,把烟捏断。
陈嘉琪第一次发现,没人再替她兜底。
妈妈的身体晃了晃,几乎要站不稳。
爸爸的脸,瞬间苍老了十岁。
有谁真正相信过她呢?
不只是陈嘉琪,其实每个人都是凶手。
用冷漠,用偏爱,用自以为是的“为你好”,亲手把她推下了深渊。
整个走廊,死一般的寂静。
只剩下无尽的悔恨和绝望,在空气中蔓延。
9
我没有死。
从五楼跳下来,我以为自己必死无疑。
但楼下花园里一棵茂盛的老樟树,用它繁密的枝叶,接住了我。
巨大的冲击力让我浑身多处骨折,内脏出血,当场昏迷。
但我活了下来。
被送到医院的时候,我伤得很重,人事不省。
同一时间,另一个从附近居民楼跳楼的女人,也被送到了这家医院。
她没我这么幸运。
当场死亡。
混乱中,医院的工作人员把我们的身份信息搞混了。
于是,在医院的系统里,我成了那个死亡的女人。
而她,顶着我的名字,被推进了太平间。
我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三天后。
一个年轻的护士看到我睁开眼,惊喜地叫了起来。
“呀!你醒了!”
她跑出去叫医生。
医生给我做了检查,啧啧称奇。
“真是奇迹,伤得这么重还能活下来。”
他看着手里的病历板,又看了看我。
“陈嘉宁是吧?你家人给你办了住院手续,但是一直没来看过你。”
“我这就给他们打电话,告诉他们你醒了的好消息。”
陈嘉宁。
听到这个名字,我的心脏猛地一缩。
我死了。
在他们所有人的世界里,陈嘉宁已经死了。
医生正要转身出去。
我用尽全身力气,抓住了他的白大褂。
“别……”
我的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叫。
“别打。”
医生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用尽了我所有的力气。
“不要……纠正这个错误。”
“不要……通知我的家属。”
“让陈嘉宁……就这么死了吧。”
医生震惊地看着我,以为我伤到了脑子,神志不清。
我却无比清醒。
这是一个天赐的机会。
一个让我彻底摆脱过去,获得新生的机会。
我不想再做陈嘉宁了。
那个被家人抛弃,被爱人背叛,被妹妹算计的陈嘉宁。
她太苦了。
就让她,死在那场订婚宴上,死在所有人的冷漠和偏见里吧。
10
我被转到了另一家医院。
以一个无名氏的身份。
阿明的哥哥,那个我只见过一面的男人,在我“死”后,或许是出于愧疚,匿名支付了我所有的医疗费用。
我在医院躺了整整半年。
骨头一寸寸长合的痛,手术后伤口撕裂的痛,日日夜夜折磨着我。
但我一声没吭。
身体上的痛苦,远不及心上那道伤口的万分之一。
出院那天,天气很好。
我给自己取了一个新名字,叫“新生”。
我离开了那个让我窒息的城市,没有告诉任何人。
我坐上了一趟南下的火车。
车窗外,风景不断倒退。
那些人,那些事,也随着这趟列车,被我远远地抛在了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