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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5 14:51:38

我把一盆喂马的粟米做成饭,转头向掌柜要三成分红。

她叔父当场笑出了声:“都是楼里的客,楼里的锅,你倒会空手分银子?”

后来,这盆粟米变成了宫宴上的金穗饭。满殿朱紫停箸,司膳署递来邀我入署的荐书,连当初撵我的人都跪在门外喊岑先生。

沈掌柜却替我收好包袱,把工钱、分红、一身新衣摆得整整齐齐。

她说,前程要紧,你走吧。

我看着她磨破的指尖,忽然气笑了。

我费那么大劲爬上这张桌子,她竟以为,我只想换个地方听人使唤。

我把文书往桌上一扣。

“想留我,先喊合伙人。至于你,沈照禾,你还有一句话欠我。”

1 一盆马料

穿过来的第三天,我在灶房门口拦下了一盆粟米。

伙房学徒阿豆两只胳膊往外拽,脸憋得通红。

“岑哥,这是西厩要的,扣下要挨骂!”

我抓了一把,搓去细屑,露出里面黄澄澄的米粒。

粟米掺了碎麦,另有几颗黑豆,没霉味,只是筛得不净。

我的胃当场叫了一声。

前世在连锁餐饮做菜品研发,试吃吃到怕。穿进大晏一个同名的跑堂身体里,我才知道,饿起来闻马料也香。

原身岑越,22岁,河西逃荒来的自由身。

有路引,有欠账,没有钱。

栖禾楼管两顿饭,月钱却欠了两个月。昨天白饭没剩,我只捞到半碗面汤。

“人吃不上,马倒吃得挺好。”

阿豆愣愣看我。

我把米盆放回桌上:“给我半个时辰。”

门外立刻有人冷笑。

沈照禾的叔父沈福堂撩帘进来,一脚踩住我的鞋尖。

“你还当自己是客人?楼里跑堂就该跑堂,惦记灶上的活,先赔得起这盆粮。赔不起,就卷铺盖滚!”

他手里两封帖子,指甲嵌着油亮的黑边。

今天南市绸行来验中秋宴席,十八两一桌的生意。

若拿不下来,栖禾楼月底就要关门。

我从原身记忆里知道,沈福堂管外头采购,沈照禾管店。楼是她爹留下的,叔父却比她更像东家。

“拿我的欠薪抵。”我说。

“你还敢讨钱?”

“不是讨,算账。赔了扣我的,挣了也该有我的。”

他脚下加力,抬手就要扇。

一只算盘从门外飞进来,砸在桌角。

“二叔,脚拿开。”

沈照禾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裙,发髻用木簪束着,眼下有青影。

她没看我,先看那盆米。

“你会做?”

“会。但得借灶,借一点油、盐和昨天的菌菇汤。”

“菌汤给贵客做煨菜,你配动?”沈福堂道。

我蹲下,把被踩脏的鞋面擦了一下。

“那就让贵客吃现在的菜。”

隔帘传来瓷盘磕桌的响声。

一个男人抱怨:“一桌油腻,年年同样花样。老爷子牙不好,你们拿这蹄膀让他怎么吃?”

沈照禾的嘴角绷紧了。

我伸出三根手指。

“三十文成本,半个时辰。做坏我认,做成,欠我的工钱今天结。”

她终于看我。

那目光里没有欣赏,只有算到最后一文的人才有的狠。

“阿豆,生火。”

沈福堂还要说话,她伸手把他那两封帖子抽走。

“客人是我留的,账记我名下。”

我不再废话,淘米,筛净,先挑最细的碎米煮软。

没有前世熟悉的器具,我就拿一只小碗试水量。

第一碗太稀,第二碗略硬。

我尝过之后才敢下大锅。

米饭蒸熟,一半压进抹油的小陶盏,一半摊薄,用铁锅慢慢焙脆。

菌汤里加一点酱,收浓,浇在刚扣出的饭墩上。

阿豆盯着锅底那层金壳,咽了三次口水。

“先别抢。”我敲他手背,“端盘子。”

前厅里,绸行少东家孟承礼正起身。

沈福堂陪着笑,说隔壁有上好炙羊。

我端盘绕过他,将小陶盏放在最年长的客人面前。

“先尝一口。吃着腻,您不算钱。”

老人拨开菌菇,露出米墩,脸沉了。

“粟米?”

沈福堂的汗顿时下来了。

“这小子自作主张,我这就——”

“是粟米。”我把一小块金壳搁在盘边,“里头软,外头脆。您要牙口不便,先吃中间。”

老人看我一眼,舀了一勺。

满桌安静。

他的喉头动了动,又舀了一勺。

孟承礼俯身:“爹,不合口就换。”

“闭嘴。”老人护住碗,“你那羊肉,嚼得我腮帮子疼。”

我终于吐出一口气。

第三勺下去,老人把脆壳浸进汤里,慢慢抿开。

他问:“这叫什么?”

我看着盘里一簇菌丝,临时取名。

“金穗托秋。”

“名字倒体面。”老人哼了一声,指着盘子,“再做两份。小的自己吃,别都围着我转。”

孟承礼夹了一块脆壳,咬下去,挑了挑眉。

“中秋席里加这一道。不过我家三十六桌,做得过来么?”

沈照禾刚想答,我先开口。

“先做六桌。您验过,我们再谈其余。”

她侧头看我,没拆台。

“六桌,照他说的办。”

帖子留在了桌上。

沈福堂脸上的笑挂不住,伸手推我:“客人面前轮得到你说话?”

老人把空盏往前一递。

“轮不到他,你倒给我再做一碗。”

他没动。

我当着他的面接过碗,笑得格外诚恳。

“有劳让条路。灶上还等我呢。”

2 我要坐着算账

午后,沈照禾把一串钱放在我面前。

六百文,两个月的工钱,一文不少。

我拨了两遍,才装进怀里。

她看得眉头直跳:“不信我?”

“钱落袋才信。沈掌柜,饿过的人小气。”

她没反驳,自己倒了一碗凉水。

手背蹭破一块,细细血珠已经凝住。

我刚想说灶上有热水,她先推来一张纸。

“今后你留在灶上,月钱八百文。”

阿豆在门外倒吸气。

我前世听过太多次同样的开场。

方案救了店,老板说加薪;方案卖火了,老板说年轻人不要只看钱。

最后我的菜进了三百家店,我还在出租屋算房租。

我把纸推回去。

“月钱另说,新菜挣的钱,我要三成。”

她握碗的手停住。

“你知道这楼欠多少?”

“不知道。正因为不知道,我才不张口要整间楼。新菜单列账,扣食材、柴火和该摊的工钱,余下净利,我分三成。”

“亏呢?”

“我做错了,先从我该分的扣。你乱进货、乱赊账,不能全算我的。”

沈照禾看了我很久。

“你不像跑堂。”

我心头一跳,低头晃了晃钱串。

“我倒是很想不像。”

她没追问,把纸收走了。

“先试七日。你这道菜卖得出去,再谈分红。”

我伸手拦住。

“试可以,七日试菜也付钱。还有,我进灶,跑堂的空缺你得补,不能一份工使我两头转。”

她眼里终于有了一点笑。

“你还没做几碗,就这样难用?”

“好用的人,才应该贵。”

这句说出口,我自己先痛快了。

前世没敢说的话,换了身布衣,倒敢一口气说全。

我们议定七日临时分账,沈照禾亲笔记下,又叫账房潘叔作见证。

没有印泥,我用指腹蘸了一点朱砂。

红印落下,阿豆扒门问:“岑哥,我能跟你学么?”

“能。先洗手。”

我把那碗试坏的米饭递给他。

“学的第一件事,别把糟蹋东西叫手艺。”

他端着碗跑了。

次日我就发现,自己话说大了。

同样的米,同样的灶,换一锅水,蒸出来竟一边硬一边软。

灶头杜师傅抱着胳膊看。

“年轻人,舌头灵不等于手稳。”

他是栖禾楼的老厨子,昨天不在,今天听说一个跑堂抢了灶,脸从早黑到午。

我把那锅饭掀开,没有硬撑。

“您看是哪里不对?”

杜师傅反而愣住。

“你问我?”

“您烧这口灶十几年,我才三天。不问您,问灶王爷?”

他鼻子里哼了一声,拿火钳扒开底下的柴。

“这灶右边火旺。你放三只盏还行,放满了,汽走不匀。”

我照他说的换位置,做记号,又蒸一轮。

午前才总算定下来。

新菜没放在十八两的大席里,先卖给临街的食客。

一盏十二文,嫌贵的人大有人在。

卖烧饼的刘婶掀盖看了一眼。

“一碗粟米,换个盘子就多收钱?”

我没叫她不懂吃,另盛出一小勺。

“先尝。您觉得不值,回头还买您的白面饼。”

她嘴上说不买,勺子伸得很快。

尝完,指着锅里问:“有不放菌的么?我家老头嫌那个味。”

“有。素汤葱油,八文,份也小些。”

我不肯把所有食客都当绸行老爷。

有钱人要看,有些人只要一碗热饭。

杜师傅看我盛第三碗清汤,忽然把剩下的腌萝卜切细,放到案边。

“这个解腻,别再糟践我的葱。”

我给他留了第一碗完整的饭。

傍晚,两口锅全空。

潘叔点过钱,扣掉支出,七百六十文净利。

我的份是二百二十八文。

铜钱摆到桌上时,沈福堂也来了。

他看了一眼账,笑道:“都是楼里的客,楼里的锅,你倒会空手分银子。”

我按住那堆钱。

“锅自己会做饭,您明天让锅来。”

他脸一沉。

沈照禾却把最后一文也推给我。

“这是他今天的账。”

我抬头望她。

她将算盘横在我们中间,语气平平。

“二叔,你说得再响,这笔也不能改。”

3 最贵的一张嘴

第三日,栖禾楼外来了一顶黑篷轿。

轿里的人没下来,先叫人送进一张银票。

五十两。

韩记酒楼的东家韩茂要买金穗托秋的做法。

还要我过去,月银三两。

沈福堂亲自把银票送到我眼前。

“瞧见没有?你那点分成,卖一年卖得出来么?”

我没接,先问:“买几道?”

“一道。”

“买到哪年?”

“自然是往后都归韩记。”

“那我这张嘴,还能不能尝出下一道?”

沈福堂噎了一下。

外头传来笑声,韩茂终于下了轿。

他四十来岁,衣袍干净,腰间没有乱挂玉件,一进门就先看了客桌和灶口。

“岑小哥想要什么,不妨直说。”

这是个真会做生意的人。

他没有先骂跑堂不配,反而让我坐。

我坐下,他才慢慢添价。

八十两,月银五两,另配两个打下手的。

我这辈子还没见过八十两整银。

心动是真的。

沈照禾站在柜台后,指尖抵着算盘边框,一声没吭。

韩茂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

“沈掌柜欠着货款,未必付得出长久月钱。我不为难你,她前头的亏空,也不会记你头上。”

他说的是实话。

我问他:“若一道菜给韩记挣了一千两,我得多少?”

“你的月钱照给。”

“挣一万两呢?”

韩茂笑意淡了些。

“年轻人,楼、客、牌面,都是银子堆出来的。你出一张嘴,就想和出本钱的平分?”

“我没说平分。我想知道,做得越好,是不是拿得越多。”

他把杯盖合上。

“本分之外,可以有赏。”

我忽然不心动了。

八十两很大,大不过前世那张年年画、年年不兑现的饼。

我把银票推回去。

“谢韩东家抬爱。我想分账,不想等赏。”

沈福堂急得拍桌。

“给你脸了!你当照禾会养你一辈子?”

“不会。”

沈照禾终于开口。

她从柜台后走出来,站到我身边。

“岑越挣不到钱,我不会白养。他挣到了,该分多少,我就给多少。”

韩茂看着我们,倒没恼。

他收起银票,另取出一张契书。

“那沈掌柜先把这笔欠账理一理。城南的油、盐、干货,韩记上月收了债。过了十五,你这楼还得开门。”

沈照禾的脸白了一瞬。

我才知道,她不是只欠几个月工钱。

那张契书上,货款、借款合计一百八十两,十五到期。

离十五还有九日。

韩茂起身,拍拍我的肩。

“有志气是好事。可人得先有灶,才轮得到挑谁家的柴。”

他走后,沈福堂冲着沈照禾发火。

“八十两也敢不要!你爹留下这一楼人,就让你们两个拿来赌气?”

我看向她,她却盯着契书上的一个落款。

“二叔,这里面六十两,什么时候借的?”

沈福堂的声音忽然小了。

“上半年周转,跟你说过。”

“你只说二十两。”

“利滚利,生意的账哪有那么清楚!”

他夺过韩茂留下的抄件,掉头上楼。

我没拦。

契纸在韩茂手里,追着沈福堂吵,今天也吵不出一百八十两。

沈照禾扶住桌沿,低声道:“你现在改主意,还来得及。”

我想了想,先从怀里摸出钱串,数出早饭的两文放在一旁。

她看得发怔。

“你要借我?”

“我的钱还没热,不借。”

我把凳子拉正,指指她对面的位置。

“给我看看真账。要留我,就把我当能商量事的人。”

她站了片刻,终于抱出账匣。

这一次,没让我站在柜台外等吩咐。

4 先救谁的命

账匣一打开,我先闻见一股潮味。

旧账混着货单,足足压了半匣。

沈照禾的字小而端正,沈福堂的笔迹却粗,一笔花红酒钱,竟填了三个不同的数。

“这也算店里?”我问。

她抿着嘴,抽出另一本薄册。

“我查到二叔挪用,就不让他碰柜上的钱了。可供货的人都是他往来的,爹病时借的账,也在他手里。”

她不是完全不懂,只是接过来时,楼已经烂了半边。

我翻到末页。

货款本金一百二十两,另六十两是沈福堂签的借据,楼印盖得歪斜。

“这笔先问清。不能人家拿张纸,就都认在自己头上。”

“韩茂肯等?”

“他要的是楼和人,也要一个让人服气的买卖名声。把他请来,摊开讲。”

她抬眼:“你不怕他?”

“怕。怕不妨碍我讨价。”

我将算盘推给她,自己拿炭条画菜单。

“六桌孟家的席,不能全拿旧菜凑。老人不爱肥肉,就做一席吃得轻巧的,价钱按原来,不虚涨。”

细豆泥夹在薄饼里,调咸不调甜;荞面先少量试做,用热汤配,不硬充白面;粟米饭保持原样,另添两道时蔬。

鱼、鸡仍留,杂粮也不用每样都上。

我想卖的是一桌好饭,没打算让人花十八两来受苦。

杜师傅看完,在那道荞面旁画了个圈。

“做这东西,周家磨坊的面好。可他们不跟咱赊账。”

我把刚挣的二百多文拿出来。

“先买几斤试。”

沈照禾没去动那钱,自己解开腰间一只小荷包。

里面是一对银耳坠,包在旧帕子里。

她只取出一只,放到柜上。

“我拿这只押给周娘子。另一只留着,免得你以为我家底还有许多。”

我看见她耳垂上淡淡的耳洞,心里那点轻巧的得意慢慢沉了。

第二天,她真拿耳坠换回了面。

周娘子跟着来,叉着腰站在灶房。

“我押的是你娘的东西,先说好,十日不赎,我也不给旁人。”

口气凶,眼睛却红。

沈照禾应了一声,把面袋交给我。

我握紧袋口,没再吹牛说稳赚。

第四日,孟家来验六桌试席。

我提前带杜师傅去看灶,带上自己试过的陶盏,汤和饭分开走。

开席后,老孟最先尝的是豆泥饼。

一口下去,他低头看了半天。

“豆子还能这么吃。”

孟承礼在旁边笑:“爹,您夸得有点寒碜。”

“贵的我吃过,不稀奇。便宜东西肯费工夫,才稀奇。”

到最后一盏金穗饭,他连汤都喝了。

我没趁热推后三十桌,先把当天用料账递过去。

孟承礼瞧了一眼:“给我看这个做什么?”

“后头的席要分三日做,每日十桌。不是做不出三十桌,是怕一口应大,砸了您家的席。”

他望着我,半晌,把原本准备压一压的尾款交全。

“那就十四至十六,分三日。照这个手艺,栖禾楼不会只剩一口灶。”

六桌除去开销,挣了三十七两。

我的三成摆到眼前,银子小小几块,压得桌板都像沉了一点。

我先拿一两给杜师傅和阿豆。

杜师傅没接:“我有工钱。”

“这是另干的力气活。您教我的灶,值钱。”

他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终于拿走。

沈照禾分完最后一笔,也拿出一只小布包。

那只耳坠已经赎回了。

她没戴,只在掌心里握了一会儿。

我看着她,忽然明白自己为什么总忍不住较这口气。

我们都不缺别人说一声辛苦。

缺的是辛苦之后,有一样东西真能留在自己手里。

5 两个人的印

八月十三,韩茂第二次踏进栖禾楼。

这回桌上放了四把椅子。

他、沈照禾、沈福堂,还有我。

潘叔抱着账册,周娘子带了供货的旧存单,连一向不爱掺和的杜师傅也站在门边。

沈福堂瞧见我坐着,先不高兴。

“没你的事,去端茶。”

我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

“您喝不喝,自己拿。”

沈照禾把账往前一推。

“货款一百二十两,我们认。这六十两借款,我要看经手凭据。”

韩茂没急,取出沈福堂画押的纸。

“有楼印,有借款人。”

“还有借款那天的货柜登记。”潘叔翻开本子,“那天没有银子入柜。”

沈福堂脸涨得发紫。

“谁说借的钱都得入柜?我在外头替楼周转——”

“哪家货,哪一笔?”沈照禾打断他。

她没有哭,也没再叫二叔。

问了三遍,他终于改口,说先垫了一些家用。

韩茂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让我明白,他知道自己买的是什么账。

可知道归知道,他不会白白吐出六十两。

我将孟家的余席约书放到桌上。

“韩东家,您要今天收一间欠着工钱的楼,还是收回能兑现的银子?”

“你打算怎么兑?”

“今天付三十两,余下九十两,三个月内分还。以孟家余席收入和铺中货具作保,另付约定的展期利钱。六十两有争议,单列,查明前不并进新账。”

那三十两几乎掏空了沈照禾刚赚的钱。

我没替她做主,转头等她。

她把钱匣打开,推到中间。

韩茂看过约书,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

“孟家的席可以换人做。”

“可以。”我说,“换完他们还认不认这一口,您比我懂。”

他盯着我。

我其实出了一背汗。

那句话不全是底气,有一半是赌他算得比我精。

片刻后,他收下三十两。

“记住,是三个月。”

落笔前,他忽然问沈照禾:“你真肯把人摆到东家的位置?”

她看了一眼我的茶杯。

“总不能挣钱时叫先生,分账时再叫跑堂。”

我捏着杯柄,掌心一下热了。

新约写定,争议借款封存,双方各留一份。

沈福堂失去采购权,也拿不到楼印。他起身把椅子撞得巨响,说她早晚吃亏。

沈照禾站在门内,直到他走远,才慢慢坐回去。

我以为她会难过,她却先问我:“你方才是不是想把茶泼他脸上?”

“想。怕要赔杯子。”

她笑了一声,笑完,眼圈终于红了。

我将干净帕子推过去,假装去看新约。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岑越,我们再立一张。”

这次不是七日试账。

新菜净利三成归我,旧楼产权仍归她;我的菜法不得由她单独卖断,她的楼也不能被我一张嘴分走。

扩店、新借大额债、出售招牌,要两人商议。

我管菜单和灶上,她管账和外务,各自的开支留底。

有人想退出,先结清已得的账,再按约给另一人留出交接时间。

她嫌我爱管闲事,我嫌她什么都想自己扛。

我们为两笔小账吵到天黑,最后各退一步,落了印。

潘叔在旁边看得直叹气。

“结亲书都没你们磨蹭。”

沈照禾耳尖一红,低头补日期。

我偏要逗她:“那写哪个贵些?”

她将纸拍在我面前。

“你再贫,三成里扣墨钱。”

我笑着把自己的那份折好。

纸张薄得透光,揣在胸前,却比十两碎银还硬实。

6 不是给马吃的

栖禾楼的饭卖到第十日,南市出了仿菜。

韩记不叫金穗托秋,叫金玉满堂,陶盏比我们的白,菌菇也多两片。

阿豆买回来一份,气得直蹦。

“他们偷咱们的!”

我尝了一口,放下勺。

“米饭放在盏里不是咱发明的,别人学得会。咱要能一直比它好吃。”

说不恼是假的。

但我若指望一道饭躺一辈子,前世那十几年灶房,也算白待了。

杜师傅哼了一声:“你倒想得开。”

“想得开不妨碍我晚上多骂他两句。”

沈照禾站在门边,没忍住笑。

仿菜分走了客,第二日收入少了一成。

我把原先想加的六道菜压到两道,一道热荞面,一道豆香小饼。

菜不求多,先把每一锅都做稳。

正在这时,膳行贴了告示。

九月二十宫中设百穗秋宴,司膳署要从京城商户里选两家,承做四道谷食。

正席二十四桌,先由膳行荐名,再到署里试做。

不是谁拿着锅就能撞宫门。

按告示,店主担保,供货有来路,厨人要验身份,连打下手的也得录名。

沈照禾将告示抄回来,问我敢不敢。

我先问:“入选的银子什么时候给?”

她愣住。

我指着背面小字。

“咱还欠着账。若要先垫全场,卖了我也不够。”

她伏到桌上重看。

试做自费,入选后给备料银,余款验收结清;主要食材由中选商户报样,过验再购,宫内另供普通调料与器具。

我看到最后一行,才点头。

“能试。但不做赔钱买名声的活。”

膳行荐名那天,韩茂也在。

他带来一个姓施的名厨,长案上摆了雕花的白面点,细如丝的糖穗,旁边配着乳酪。

我们只有两只竹篮。

揭开盖时,堂中有人笑出了声。

“荞、粟、豆。这不是城外马棚的菜单?”

说话的是酒楼行里另一位东家,韩茂没跟着笑,倒先看了我的灶。

我把洗净的粮样倒在碟里。

“有人拿细米喂雀,也有人靠粟米过年。粮食不认谁的嘴,得看怎么做。”

“话倒大。你给宫里吃这个,是想省钱?”

“做的是百穗宴,不是白面宴。若题目只许细粮,告示何必写个百字?”

堂上几个人互相看了看。

坐主位的膳行老会首敲敲桌。

“别争嘴。开灶。”

我没再抬头,先盛出一碗小米浓汤。

米煮开花,碾压过,再用细筛慢慢滤。留下的米渣另做小饼,不扔。

浓汤用烤过的菌菇提香,盐只放少许。

另有一盘热荞面,杜师傅将荞面掺麦面和匀,擀薄切条,煮熟后浇清汤,撒细切的酱瓜。

没有金银,也没有把便宜东西藏在一堆贵料下面。

那位笑话马料的东家先夹一筷子。

他嚼了嚼,停住,接着又夹第二筷。

我故意把盘子往回收了半寸。

“吃不惯,可以不勉强。”

他筷子僵在半空,脸色顿时不好看。

老会首尝过浓汤,让人给施厨也送一份。

施厨喝完,倒很痛快。

“这碗有功夫。可你做一锅,和做二十四桌,是两回事。”

我心头的得意被戳了一下。

韩茂终于开口:“我愿让他试。让天下人都看看,跑堂和掌灶之间,到底差多少火候。”

荐名的牌子落下来。

栖禾楼列在末位。

我收起竹篮,冲韩茂笑了笑。

“多谢。这个热闹,我一定让您看全。”

7 我把锅端砸了

荐名之后,来栖禾楼的人翻了一倍。

我一边嫌灶小,一边看着钱匣发热。

前世做连锁菜,我最熟的是把一锅变成一百锅。如今不过几口铁灶,我不信自己会被难住。

沈照禾提醒过我一次。

“孟家的十桌是分批开席,酉初到酉末。你别把十桌都当成一时辰里出的。”

我应得敷衍。

直到河运会馆找上门,要给十二桌管事做一顿赏秋饭。

同一刻上菜,荤素由会馆备,我只出两道谷食。

价钱好,离司膳署试做又近,简直是白送的练手机会。

我接了。

杜师傅要多借一口灶,我说够。

阿豆说陶盏少,我说换大盘。

盘子面积变了,饭的厚薄也变了,我试过一盘,觉得没问题,就让他们照着做。

真到十二盘一起上甑,我才知道,一盘没有问题,不能等于十二盘没问题。

最上层水汽不够,下层又滴了太多水。

一盘扣不出来,另一盘倒下去,塌成一汪黄浆。

我额角的汗顺着下巴落。

外头开始催菜,第二道荞面也因为等饭,黏成了一团。

会馆管事进来,看见灶边那几盘东西,脸顿时拉下。

“岑先生,这就是你那宫宴的手艺?”

这句话比当面骂我还疼。

我伸手想救那盘饭,指尖碰上滚烫的盘沿,一下缩了回来。

杜师傅拿布把盘子夺走。

“别碰了!越急越糟。”

“再给我半刻。”

管事挡在门口。

“外头十二桌人,你让我拿什么等?”

沈照禾正好赶到。

她看了一眼灶,立刻对管事说:“谷食的银子全退。先用会馆现有的白饭接席,我们补够份量,不叫客人空着肚子。”

我猛地抬头:“还能救——”

“岑越,先让人吃上饭。”

她的声音不大,却把我钉在了原地。

那天我们退了银子,另赔了柴米和换菜的钱。

账上一共少了八两七钱。

我站在会馆后巷,听见有人提起膳行荐名。

“连十二桌都做不出,还想进宫?”

一只剩饭盘从厨房递出来。

我低头看见那滩没有成形的米饭,胃里像塞了块冰。

沈照禾叫了我两次,我才回头。

她手里拿着药膏,抓过我烫红的手。

“抬着。”

我没动,低声道:“赔的钱,从我的账里扣。”

“该你担的会扣。可你现在要听的不是这个。”

她给我敷药,指尖绷得很紧。

“我说过同一时辰出不来。杜师傅说借灶,阿豆说盘子不够。你听见了,但你觉得我们不懂。”

我喉咙发干。

这是最难听,也最没法反驳的一句。

我记得前世的设备、流程、冷藏和蒸柜,却下意识把它们安在这间土灶房里。

没有那些东西,我的经验只剩一半。

另一半,得靠这里的人帮我补。

“是我自大。”我说。

沈照禾抬起眼。

我忍着手上的疼,继续道:“回去我当着大家认。署里试做若来不及改好,就不报了。”

她没有顺势安慰。

“我不要你赌气退出。我要你下回说能行的时候,是真的能行。”

那晚回店,我把八两七钱记在自己账下,又向杜师傅和阿豆道了歉。

阿豆慌得连连摆手。

杜师傅只问:“明早还做不做?”

“做。”

“那少说两句,先把锅刷了。”

我卷起袖子,蹲到水盆边。

锅底结着厚厚一层糊壳,刷了三遍还黏着。

我没让阿豆接手。

有些脸,丢了还可以挣回来。

但要是连自己砸的锅都不肯刷,我就真只配等别人赏饭。

8 借一头驴

我请膳行的人把署里试做排到最后一日,换来五日余地。

第一日不琢磨新花样,只测现有的锅。

同样深浅的盘,摆几层,添多少水,隔多久换火,每回都记。

杜师傅说半盏茶,我向会馆借来一只小滴漏,让阿豆对着数。

我写的法子,得让别人也能看懂。

沈照禾见我把一张纸涂得乌黑,靠在门边看了半晌。

“这次怎么不怕人学?”

“怕。但阿豆要是都学不会,我就只能一辈子守一口锅。”

我把纸晾在窗上。

“方子能藏一半,火候不能靠猜。该让自己人知道的,就不能拿来显我厉害。”

她走近,指着我写的一个数字。

“这个看不清,重写。”

我故意叹气:“掌柜真凶。”

“合伙人提意见。”

她把那四个字说得很生,耳尖却一点点红了。

我低头重写,半晌没敢笑。

第三日,我们去找城北的桑娘子。

她给周家磨坊送粮,手里有一批新粟,颗粒整,杂质少,正适合稳定用料。

她家门口堆着七八袋粮,旁边栓一头脾气很坏的灰驴。

沈照禾刚蹲下看粮,灰驴就伸嘴去咬她袖口。

我赶紧把人拉过来,被驴一口咬掉半片袖边。

桑娘子扑过来拽绳,笑得停不住。

“它认生,你们穿得又像收税的。”

我看着袖口那排牙印,实在笑不出来。

“您这驴,比韩东家狠。”

桑娘子听见韩字,脸色淡了。

原来韩记的人也来收粮,开价高,却要她独供,不能卖给别人。

她不肯,几袋就一直放着。

“我家还要给老主顾送。签了他家的纸,往后低价高价,全听他一张嘴。”

沈照禾摸了摸粮,问了收成和存放的日子。

我们只订将用的一批,不包她整年产出,也不求她替我们守住别人买不到。

每袋先试样,过了称再收,价随当批写定;若后头有宫宴的活,另立新单。

桑娘子听完,没急着应。

“说得好听,你们小楼给得起现钱?”

沈照禾取出碎银,放到她门槛上。

“第一批现结。往后若赊,先问你愿不愿意。”

银子数目不大,却把桑娘子看得神情软了一点。

她捏起一粒米,用指甲掐开。

“做进宫的饭,真能用我们种的这个?”

“先得过试。”我答,“我不敢拿没成的事哄您卖便宜。”

她盯了我片刻,忽然起身去解驴。

“那借你们使两日。小车运粮,比你肩膀扛得快。”

我本想推辞,看见来时一路把沈照禾肩头磨红的背篓,又收了手。

回城时,驴拉着车,她在一旁扶着粮袋。

我走在另一侧,不许那张嘴再靠近她。

经过糖铺,她朝里头瞥了一眼,很快又收回来。

我停住车,买了一小包芝麻糖。

她皱眉:“又乱花钱。”

“我账上的,没花楼里的。”

我掰下一半,递到她手中。

“今天谈成生意,岑东家请沈东家吃糖。”

她接过去,咬得很轻。

走过长街时,她忽然说:“我娘以前也爱吃这个。”

我没插嘴。

“爹病以后,我没再买过。总觉得嘴里一甜,就忘了欠人家的钱。”

她把余下半块包好,放进衣袋。

“其实没忘,嚼着也记得。”

我胸口一酸,偏还嘴硬。

“那就记着挣钱。挣了钱,把这条街的糖吃一遍。”

她看我一眼,笑了。

夕阳照在她眼尾,我忽然忘了往前走。

直到灰驴用脑袋顶我腰。

差点把岑东家顶进阴沟里。

9 两个名字

署里试做那天,我穿上了沈照禾改过的衣裳。

她把被驴咬坏的袖边裁齐,左右都收窄了些。

我抬胳膊,她绕着我看一圈,满意地点头。

“这样不碍手。”

“我还以为你怕我丢人。”

“你丢的那回,我已经见过了。”

她拿包袱轻轻撞我,先上了车。

我坐在车辕边,觉得今天这口气,怎么也得挣回来。

试做在司膳署外院,各家用相同的灶,器具先验过,领多少米、水、柴都有人记。

我报了四道候选菜。

金穗托秋,豆香凝方,热荞面,小米清羹。

郑司膳看完,先问:“谁掌火?”

“杜庆。”我指向杜师傅。

“谁定菜?”

“我。”

“出了差错,谁应对?”

我没有把所有话揽回来。

“灶上听杜师傅的火候,菜味由我定。若误了时刻,我报您,不自行拖延。”

郑司膳看了我一眼,在册上落笔。

前两家比我们花哨,墙边站着的施厨尤其稳,切片薄得几乎透光。

我忍不住多看两眼,被杜师傅用胳膊顶回来。

“看自家锅。”

我低头,先拿新粮试一小碗。

水量和店里仍有偏差,好在只是试碗。我调好,再分盘上甑。

验菜的三人没有报喜报忧,一碗一碗尝。

到豆香凝方,郑司膳夹了一块,问:“什么做的?”

“赤豆煮软过筛,加磨细的粟粉蒸定。咸味用菌汤引,表面轻煎。”

不是没有失败过。粉多则硬,豆多则散,杜师傅陪我试了七锅。

如今那一块在筷间颤了颤,稳稳落进白瓷碟里。

郑司膳咽下,点了点碟沿。

“老人吃,边壳再薄一点。百穗宴里有荤菜,你们这道别添肉。”

我应下,手心的汗渐渐凉了。

他没有夸我天纵奇才,只拿这道菜当一道值得调整的菜。

这反而比夸奖更让我踏实。

四道做完,验菜人议了半晌。

最后录两家。

韩记领两道,栖禾楼也领两道,我们留下金穗托秋和豆香凝方。

各做二十四桌,还要加出验尝和备份的份量。

热荞面放久易黏,小米羹与饭口感近,都没有选。

我心里舍不得,嘴上没辩。

不是什么都搬上去,才叫赢。

领备料单时,书记只在供户一栏写了沈照禾。

厨人一栏则写“栖禾楼役岑越”。

我伸手按住纸。

“他不是楼役。”沈照禾先开了口。

书记皱眉,指指我的旧籍。

“来报时写的跑堂,如今不是你店里干活的人?”

“是合伙掌厨。旧籍记过去,今天录今天。”

她把我们的分账契拿出来,端端正正放到案上。

没有吵,也没有说自己家有多少难处。

书记翻过契纸,看向郑司膳。

郑司膳问清这是供户内部分账,并不争宫里的职衔,便叫他照实记明。

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

“供户,栖禾楼沈照禾。合伙掌厨,岑越。”

两个名字并排留在册上。

我看着那一行字,喉咙忽然紧了。

从前开新品发布,台上只有老板的名字,我坐在后排,给下一道菜改克数。

这一回,我终于没被省略。

出了外院,我追上沈照禾。

她以为我担心进项,先把备料单展开。

“有订银,按批过验拨付,不用咱先垫全数。要花的地方,我回去再算——”

“照禾。”

她愣住。这是我第一次不带姓叫她。

我想说许多话,最后只说了一句。

“刚才那一下,我会记很久。”

她把纸折回去,望着别处。

“那你记牢,别来日换个大灶,就忘了这小楼。”

我还没回答,她已经快步走了。

我站在原地,心口跳得不像话。

原来有人怕我走。

这个念头,比中选还让我想笑。

10 韩东家的好算盘

栖禾楼中选的消息刚传开,沈福堂又来了。

这次他没摆长辈架子,提了两包点心,见我就笑。

“岑先生,前头是叔父眼拙。你们到底年轻,进宫供膳这种大事,外头还得有个老人周全。”

我从他手里接过点心,递给阿豆。

“先放着,等算清价钱再吃。”

他的笑僵了一瞬。

沈照禾正在核对领银的凭单,头也没抬。

“二叔想周全什么?”

“韩东家愿替咱们担保。你们只管做菜,粮、油、运脚,他出。以韩记领供,省多少麻烦。”

沈照禾手里的笔停了。

我问:“我们已经录了名,为什么换?”

“都在一场宴上,谁的名字不是名字?韩家盘子大,你一个小掌柜撑得住么?”

沈福堂说着,取出一张拟好的纸。

韩记承接外务、承担退赔,也统一领取银款。栖禾楼照出厨,付固定工银,事成另赏。

最末一行,是所有新增谷食今后在京城的做法,先供韩记选用。

我看完,反而笑了。

“八十两买不走我,就换张纸买一整间灶?”

沈福堂压低声音。

“别犟。你知道京里几家粮栈已经给韩记留了货?你们样是过了,成批要货的时候,人家未必肯卖。”

沈照禾猛地站起。

“你拿我们的供货单给他看了?”

他眼神一闪。

“都是同行,谁家从哪里买,能瞒住?”

我按住她握笔的手,免得笔尖折了扎人。

“二叔,贵府那六十两也还在封账里。您这几天与其替我们找东家,不如先找自己的银子。”

沈福堂终于收了笑,骂我们不识好歹。

等他走了,沈照禾把门关上,拎起算盘就往外去。

我跟着跑了半条街,见她转进周家磨坊。

周娘子正跟一个粮栈伙计吵。

“你说昨日定的价不作数,拿哪条单子来!”

对方手里的契纸确实签得比我们早。

韩记把磨坊接下来半个月的大半磨工订走了,周家能零卖,做不了我们要的大批细粉。

不是围着人打,也不是一句坏人作恶。

是白纸黑字,明明白白地堵住了路。

我站在磨盘边,背后出了一层凉汗。

若我只会在灶前争口气,韩茂还真能把我摁回那张工钱单上。

沈照禾没急着吵价,先问周娘子还剩多少空档。

“丑时到寅初,石磨有一架闲着。可我家的伙计不能不睡。”

“我们出人。磨成多少,照价给多少。”

周娘子望向我。

“他舍得?”

我举起手,上回烫的地方才脱了一层皮。

“我手生,先跟您学。坏了磨,按价赔。”

那夜,我第一次见沈照禾推磨。

她双手抵着木柄,腰背往前压,一圈又一圈,脚下踩出半月形的湿痕。

我看得难受,想让她去歇。

她把木柄交给我,自己蹲下接粉。

“你别只想着替我干。我会的,你没力气时也用得上。”

我接过木柄,一点点往前推。

石磨沉得像把整间楼压在了肩上。

她伸手托了托磨眼下的布袋,忽然问:“后悔没拿韩茂的钱吗?”

“刚刚差点后悔。走完这圈,又不后悔了。”

“怎么?”

“真拿了,我连骂他的工夫都得算他给的。”

她笑得扶住磨架。

昏黄灯影里,两个人的影子交叠又分开。

我满头大汗,却第一次觉得自己在这陌生年景里,真踩住了一块地。

次日,我拿着剩余用料单去找郑司膳。

把磨工受限、供货可能延后都照实说了,没等误期才求宽限。

郑司膳听完,只问:“你要我去替你压粮商?”

“不要。请准我们把同样经试的备用粮和磨坊先列册。哪批用哪批,报清,不私换。”

他看了看我带来的两份样。

“可以复验,过了才准换。你们只领定量,不许借宫宴名头囤市上的粮。”

我应声,出来时后背已经湿透。

韩茂的好算盘没有白打。

它教会我,有些后手得在风来之前备,不能等风把屋顶掀了,再拿嘴顶。

11 粮和人

九月初七,连下了三日雨。

桑娘子原定运来的第二批粮被困在城北低桥外。

城里的第一批够试做,不够宫宴,备用磨坊的粮样刚过验,还没有磨成粉。

沈照禾披上蓑衣,叫好车就要走。

我一把抓住她。

“雨成这样,明天再去。”

“明天水涨到屋里,就晚了。”

她把一张旧舆图铺到桌上,指出桑家院后的小堤。

“我小时候随爹去过。那一排是低地,不是她家一家有粮。”

我盯着那条墨线,终于意识到,我不知道这里的路,也不知道一场雨落在哪里会最先淹谁。

会做饭,在这些事面前一点也不显得全知。

我松开手,去拿另一件蓑衣。

“我跟你去。”

出城时,我们雇了两辆骡拉的高轮车,另叫四个脚夫。

这笔钱花下去,宫宴能赚的又薄了一层。

雨打在脸上,冷得人牙齿发颤。

到桑家,院里已经积了水。

她带着两个女儿,把粮袋往桌上搬,最小的孩子抱着半袋豆子,脚在泥里打滑。

我跳下车,先把孩子托到高处。

沈照禾跟脚夫抬粮,桑娘子却扑向墙角那头驴。

驴不肯过水,她急得哭骂。

“死倔种,平日欺负人,这会儿倒不敢走了!”

我拽住她:“绳给我。你先上车。”

粮袋里有两袋已经浸了水。

桑娘子搬着不肯松手,嘴里反复说这两袋也是好粮。

沈照禾摸过袋底,没有哄她。

“湿了的分开,不送进宫,也不混进我们的干粮里。人先走,剩下的抬上车再说。”

桑娘子抬头看她,脸上的雨和眼泪分不清。

“这两袋你们还收吗?”

“不能按宫宴的货收。我先帮你拉回城,能及时摊开处理的,你自己定去处;坏了的不能吃,我也不能拿它充好粮给人。”

那话听着硬,桑娘子的手却慢慢松了。

我们把还能保住的袋子搬上高架,湿粮另装,不挨干货。

邻家老汉想把自家一袋也塞进我们的车,脚夫说装不下。

我看了一眼车轴,没敢逞能。

最后卸下一袋没淋湿的自家备用豆,放回桑家高处,给老人腾出一个座。

少一袋豆,可以再买。

把车压断在水里,谁都回不去。

返程过桥,拉车的骡子突然往后退,车尾一歪。

我扑过去撑住,膝盖重重磕在石沿。

疼得眼前一黑,差点骂出前世那套话。

沈照禾死死抓着我的后领,声音都变了。

“岑越!松手!车能不要!”

脚夫赶来托住车轮,我们一起把车扳回平处。

她仍攥着我,手背绷出青筋。

“我叫你松手,你听见没有?”

我喘着气,点头。

她抬手想打我,最后只拍在我肩上,整个人都在抖。

我忽然不敢嬉皮笑脸了。

“听见了。下次我先顾自己。”

“你每次都说下次。”

她眼圈红得厉害,雨顺着下巴不停滴。

我当着脚夫和桑娘子的面,轻轻握住她那只手。

“这次记住。”

回到店里,潘叔对着损耗和运脚默默拨账。

桑娘子要把少的那几袋折钱退,我们照单结了干粮,湿粮另记清楚,没有让她拿坏粮抵数,也没抹掉应给她的货钱。

她站在柜台前,忽然弯腰给我们鞠了一躬。

沈照禾忙去扶,桑娘子却不肯直起来。

“我以为你们做宫里的买卖,来这一趟,只为把粮拿走。”

我坐在凳上,膝盖肿得像馒头,听得鼻子发酸。

“您别谢太早。等这头驴下回再咬我,咱们还得算账。”

她破涕为笑,抹着眼睛去看孩子。

屋里终于有了一点热气。

雨还没停,沈照禾忙着安排粮袋,来回走了许多趟,却始终没再离开我能看见的地方。

12 你到底怕什么

那场雨没让我们缺粮,却让账又紧起来。

备用粮过验,磨工加钱,干湿分仓,临时借房,各处都是银子。

宫里拨下的备料银不能挪去补旧债,沈照禾单独锁匣,每一笔都记清。

我摊开菜单,划掉了自己想添的第三样装饰。

不用糖穗,不加昂贵的松仁,也不求让盘子像一座金山。

剩下的两道,好好做。

真正让我难受的,不是少了一串花。

是看见她半夜还在算账,我想凑过去,她竟先把一本私账合上了。

我以为她瞒着我又去典东西。

她说没有。

我不信,伸手去拿那本册子。

她按住书角,脸色顿时沉下来。

“这是我的账。”

“我们不是说好,花销留底?”

“楼里的花销在旁边那本。我的钱,我也得一文文报你?”

我噎住。

她松手,让我自己看。

里面记着的,是替我存下的工银、应分的钱,还有两件衣料的价。

最末一项,是打听来的入署安置和置办随身物件的开销。

我盯着那一行字,胸口陡然堵住。

“你替我准备走?”

她没有立刻答。

窗外雨歇了,檐角滴水,落进一只破盆,响得格外清楚。

“郑司膳问过潘叔。”她说,“如果这回做得好,愿不愿意荐你去署里。月银稳,不用跟着这间破楼熬。”

“他问我了么?”

“还没有,等宴后才问。”

“那你急什么?”

我的语气重了。

她猛地站起来。

“我能给你多少?三成分账,隔三差五赔钱,跑一趟粮路还能把腿磕坏。你刚来的时候连饭都吃不饱,有条好路,我不该拦。”

“所以你连问都不问,就替我把包袱装好了?”

她的嘴唇动了动。

我不是不知道她在害怕。

可看着那本细细记下的私账,我一点也没有被成全的感动,只觉得自己像个租来的好伙计,到期就该客客气气交还。

“沈照禾,我跟你合伙,不是等你帮我找下家。”

她眼眶骤然红了,却不肯低头。

“那你要什么?说清楚!你每回笑一笑,就像什么苦都不在乎。我不知道你想留多久,不知道你一身本事从哪里学来,也不知道这间楼到底够不够你站!”

我满腔的火,被最后一句撞得散了。

她不是想赶我走。

她是一直以为,早晚留不住。

我慢慢松开压在桌上的手。

前世那些履历,我说不出,她也不可能懂。

但眼前这句话,我可以说清。

“我的本事,是从前跟人学的。有些拿到这里能用,有些会害我栽跟头。我还没想好怎么把从前全告诉你,但我没有别家给我藏着的退路。”

她看着我,眼里的水光晃了一下。

“我爱钱,爱别人叫我一声先生,也想进宫看看。我不是只想陪你守一间小店的圣人。”

我往前一步。

“可我想把这店做大,是因为你在这里。不是等它大了,好把你甩下。”

她的指尖轻轻蜷起。

我心跳得发疼,仍逼自己把话说完。

“我若要走,亲口跟你商量。你若想留,也亲口说。别再让我从账本里猜。”

她望了我许久,忽然低头,眼泪砸在封皮上。

“我想留。”

那三个字又轻又硬,像从牙关里挣出来的。

我胸口一下热了,弯腰想看她,她偏转过脸。

“只许你会说,旁人也得学。”

我忍不住笑,笑着又觉得酸。

她抬手在我胸口推了一下,力道轻得不像生气。

我握住她的手,没有再逗。

等她呼吸慢慢稳了,我才把那本私账合好,放回她自己那边。

“这本是你的,我不乱看了。”

她抽回手,拿帕子擦了擦眼睛。

“下回再抢,我真打你。”

“知道。沈掌柜这双手,推磨都有劲。”

她终于又笑出来。

灯火将尽,她替我剪去膝头破开的裤布,重新上药。

我坐得端端正正,比任何一回验菜都老实。

临走,她把那包没吃完的芝麻糖放在我手心。

糖有些黏,纸也皱了。

“等宴做完,”她说,“再去买新的。”

我攥住纸包。

“买两包。你一包,我一包,别总分我剩下的。”

她走到门口,回头瞪我。

“那包本来就是给你留的。”

门帘落下。

我低头看着掌心,忽然觉得,往后那些钱,我更想挣了。

13 你开个价

九月十八,入宫前最后一批备料验收。

我们把粮分批送到司膳署,每袋挂木签,来路、收货日、经手人都记在册上。

桑娘子在验料桌前站得笔直,连手都不知道往哪搁。

她这回亲自跟来,要看着自己家的粮过最后一道眼。

验收的吏员先看封样,再拆袋,拨开表层,一把把往里探。

细米落在铜盘里,响得清脆。

“栖禾楼,收。”

桑娘子的肩膀一下松了。

她望着粮袋被抬进去,眼睛有点发直。

“真收了。”

“真的。”沈照禾递给她回单,“余下货钱按咱们约的日子,不拖。”

她拿着纸,小心地吹了吹上面的墨。

我正要跟进去,韩茂从另一头快步过来。

他没有带沈福堂,脸上也没有平日那层稳当的笑。

“岑小哥,借一步。”

我跟他走到廊下。

他的第一句话,是问我还有多少备用细粟。

“怎么?”

“我那边运来的有几袋不合要求,退了重调,路上来不及。你的过了样,我补高价。”

“多少?”

他说了一个数。

几乎是我们备用粮的一半。

我摇头:“不卖。我们自己的场还没上,不能把后路全搬给你。”

他眉头一皱。

“我加三成。”

“不是钱的问题。”

这话说出来,我自己都觉得新鲜。

原来一个爱钱的人,也有钱撬不动的时候。

韩茂沉了脸:“岑越,我没让你白给。你今天帮我一手,我可以把旧债里的利钱免掉。”

“那是照禾的楼账,不是买我这批粮的价。”

“你别得寸进尺。”

我看了看他,忽然问:“你不合要求的粮,是什么问题?”

他没回答。

里头传来一声重响,像有人把粮袋掼到了桌上。

施厨的声音隔着院子传来。

“我不收!这袋里头有潮味,别拿上面那点干的糊弄我!”

韩茂的下颌收紧。

我心里一沉,快步过去。

验料桌边摊着半袋细粟,外面看着干净,深处结了小块。施厨拨开一块,吏员立刻让人另圈地方堆放,整批停收。

韩记管仓的伙计跪在地上,说雨只从仓角漏了一夜,晾过了,以为没事。

施厨气得手都在抖。

“你以为?入口的是谁,你敢拿以为来赌?”

韩茂大步进来,先踢开那伙计,转头跟郑司膳赔罪。

“是底下人疏忽。我另调干粮,绝不误事。”

郑司膳没接他的礼。

“粮封存,照册查。你另调的,也得验,来不及就撤菜,宫中不缺一盘饭。”

韩茂的脸终于彻底白了。

那一刻,我承认自己有点痛快。

他用磨工和粮路压我的时候,恐怕没想到,成批压在自家仓里的粮会变成这个样子。

可施厨站在一边,双手捏着围裙,额头汗珠一颗颗往下落。

这不是他挑的粮,他却最先把坏处挑出来。

我想起杜师傅拿布托住那盘烫手饭的模样。

有些人,可以讨厌,有些活,不能跟着糟践。

我转向郑司膳。

“我们有一批过验的备用粮,不足以全换韩记,但可以匀一部分。请您先定他们保哪道菜,再按需划量。栖禾楼必须留下自己的底。”

韩茂猛地看我。

我没理他,只等郑司膳核数。

施厨报出最少用量,把原定那道费粮的酪撤掉,另拟一道署里惯用的麦食补位。

试味、复验、改册,一样没省。

最后匀出的数量,比韩茂最初开口少了近一半。

够施厨救一道粟糕,不够他拿回去随意摆布。

郑司膳点过头,我才让沈照禾拿来空白供货单。

“价不趁急抬,按我们到货成本加运脚。”我对韩茂说,“但钱现结,粮由署里直接划拨。单上写清谁供的、谁领用,别明日又变成韩记赏我们的活。”

他看着那张纸,半晌没有伸手。

沈照禾把笔往前推了推。

“韩东家,时刻不等人。”

她说得很平静。

我却听得背都挺直了。

韩茂终于提笔,写下名字。

那个用八十两要买我一张嘴的人,第一次按我们定的条件,买走了一袋袋有名有姓的粮。

施厨走到我身边,拱了拱手。

“这个情,我记你的。”

“不必。”我冲他一笑,“后日好好做,别让我这米白疼一场。”

14 只管这一锅

九月十九,我们入宫备膳。

沈照禾止步在外署,她是供户,负责交接和领款,不进内膳房。

我带杜师傅、阿豆和两个提前录名的帮厨,另领了署里安排的熟手。

进门前,她忽然叫住我。

我回头,见她在衣袋里摸了一会儿,掏出一枚小布结。

里面缝着一点碎铜,原是给钱袋压角的。

“别丢了。”

我放在掌心翻了一下。

“护身的?”

“不是。你前日说手里没东西捏会紧张。”

我望着她,没再说笑。

门外都是来往的人,她不好靠近,只抬手替我理平肩上的布褶。

“等你出来。”

我将布结放进胸前,转身进了宫门。

门内的路很长,脚步声一重一轻。

我没回头,怕一回头就不想走了。

内膳房比栖禾楼大,规矩也多。

食材按册领,火口按号排,菜出一遍有人验一遍。谁领盘,谁送菜,各有地方站,不能凭熟脸乱递。

我刚一挽袖子,阿豆先抖了。

他把一只空陶盏放歪,磕出清脆一声,脸刷地白了。

杜师傅伸手接稳,低声道:“一只空碗,没碎。”

我拍了拍他肩。

“你还记得在店里怎么做么?”

他点头。

“那就先做眼前这一下。别去想墙那边坐着谁,米不会因为人贵,就自己熟得快。”

他愣了一瞬,呼吸渐渐缓了。

第一轮备料很顺。

饭盏统一深浅,火口先试,备用份分开,不和正份抢一口灶。

杜师傅站在火前,额角汗湿,却不急着添柴。

我帮阿豆压完豆方,又将明日先后次序与署里熟手对了一遍。

施厨在另一排灶上试粟糕,隔着热气冲我点了点头。

他的主家被叫去问话,他手里的刀仍稳。

这让我有点佩服,也更不敢放松。

真正出事在次日开宴前。

第一批豆方要煎出薄壳,这口煎锅薄,灶火又旺。帮厨只记着店里试好的时刻,没有及时收火,翻面时底色已经深了一圈。

他试图把焦边削薄。

我闻到味,立刻按住刀。

“这批撤。”

那人额上全是汗。

“只是边上,里头没坏。削了看不出来。”

我拿起一块,先给自己尝。

豆香还在,后头却跟着一丝苦。

我把余下的放进撤菜盘。

“尝得出来。别削了,重做。”

离第一道出菜只剩不多的工夫,阿豆看向备用架,嘴唇都白了。

备用豆方能补数量,却没有煎过,若照原样一锅锅做,时刻就要撞到饭出甑。

我心里那股熟悉的慌一下涌上来。

会馆那十二盘黄浆,仿佛又摆到了眼前。

只要我再说一句能救,就能让所有人陪我赌。

我咬住牙,先叫来当值的管事。

“豆方有一批煎过火,我撤了。申请改薄壳为清蒸,浇汁沿用定样,先送一份复尝。饭不改时刻。”

管事脸色很难看。

“定过的菜还改?”

“是我没把新锅试足。若复尝不过,这道撤下,绝不用焦的充数。”

他盯了我两息,抓起验尝用的盘。

“做。”

我转身切备用豆方,薄了一点,蒸热,不再追那层壳。

这一来,味道和口感都得重新配。

酱汁不能照原样浓,否则清蒸的豆方托不住。我减了汁量,把菌菇切碎,让每一块沾到的味相近。

杜师傅没来教训,只把饭那边稳稳接住。

阿豆跟着我摆盘,手终于不抖了。

验尝的盘子送出去,再回来,仿佛隔了整整一季。

管事将签牌往案上一放。

“许上。记改菜缘由,事后核损。”

我直到这时才发现,自己后背的衣裳已经贴住皮肉。

不是每回临时改动都能讨好。

但我终于会在来不及的时候,先说出实情。

第一批金穗饭出甑,米香一下铺开。

杜师傅用布托住盘,冲我抬抬下巴。

“岑师傅,验吧。”

我尝过,点头。

那声师傅没有把我叫飘。

我只觉得这一大间热气里,脚下终于稳了。

15 金穗入席

传膳的人接走第一盘时,我的手还停在半空。

盏里的饭压得匀,金黄米粒围着一簇浅褐菌菇,汤汁沿底部慢慢聚成一圈。

它没有韩记的白瓷高台,没有糖拉的细穗。

甚至豆方还临时撤去了那层我练了许久的薄壳。

我忽然很怕。

不是怕挨罚,而是怕走到这里,端出来的东西仍不值得让人多看一眼。

那盆被当成马料的粮,原来压在我心里这么重。

郑司膳站在门边,没问我想什么,只让人递来一碗水。

“后头还有份,不许愣。”

我喝下一口,热的。

转身继续验下一批。

正席用膳,我不在殿内。先传回来的,是一位贵人问这粟饭叫什么,为什么没用细米。

传话的小内侍学得很急。

我听见那句“往年荒时吃过,怎么倒上了秋宴”,手中勺子顿了一下。

施厨在旁边看我,欲言又止。

我没让他劝,把勺放正。

若只因为听到一句嫌,就忙着说自己错了,那些粮辛辛苦苦进来,又算什么?

少顷,郑司膳叫我洗手整衣,随他去殿外候问。

我跨过门槛,热气一下退远。

廊下的风吹得衣裳发凉,心跳声却越来越响。

内侍引我到阶前,我照先前教过的礼俯身。

殿里原有杯箸轻响,到上头问话时,四下渐静。

我伏在阶下,看不全人的脸,只看见近处桌上一只空了大半的饭盏。

皇后先问:“这道饭,是你定的?”

我答是。

“叫什么来着?”

“金穗托秋。”

“倒贴题。”她语气带一点笑,“只是有人嫌这粮太粗,说早年吃得不易咽。你如何说?”

那一瞬间,我能听见自己喉咙里的干响。

我可以答个讨巧的话,把粗粮说成天下奇珍。

可阶下那盘空盏,已经够给我胆子。

“回娘娘,同一筐粮,筛洗、配水、火候不同,入口就不同。难咽的年月,怕是没柴、没水,也没工夫慢慢做。不是粮故意与人作对。”

殿里静了一下。

我掌心紧贴衣缝,等着上头的反应。

皇后轻轻叹了一声。

“有道理。今日有工夫,便尝尝有工夫的滋味。”

近处有人笑了,不是嘲弄。

我背后那根绷紧的筋,终于松开半寸。

皇帝接着问的是花费。

“这两道,与寻常宴菜相比,如何?”

我报的是交给署里留档的料价与工钱,没有把杂粮的价当整道菜的价。

“主料不贵,挑拣、过筛、定型费人手。若在民间当寻常饭吃,可省造型,不能让人家为了吃一口米,先请半屋子厨人。”

我听见郑司膳在旁边轻轻吸气,心里也跟着一紧。

是不是说得太直了?

上头却过了片刻才开口。

“好吃便好吃,不必硬说家家都做得起。你倒没有替朕省这句实话。”

我将头俯得更低。

皇帝命人把这两道列入本次宴谱,写明定菜者和承供商户。

那一行名字,我已经争过一次。

如今再听见,却仍热得我眼底发酸。

皇后又叫人取来一份豆方,问我原先是不是有薄壳。

我心头一跳,如实说了临时改菜。

“过火的没上?”

“没上,已按数撤下,损耗由本楼认。”

她夹了一小块,尝过,笑道:“这份也好。入口软,倒合今日这盘饭。能舍下坏的一锅,才算肯认真供膳。”

我忍了一下,才答出声。

出殿时,近席有人轻轻叫住郑司膳,要问栖禾楼在何处。

我低着头,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住。

回到膳房,阿豆站在门口等我,眼睛亮得吓人。

“怎么样?有人吃吗?是不是嫌咱们盘子小?”

我把从验样处取回的空盏给他看。

盏边还沾着一点金黄的米粒。

他一下笑开,想喊,又赶紧用双手捂住嘴。

杜师傅背过身,拿围裙擦脸,嘴里嘟囔火太旺,熏眼睛。

我没拆穿他。

自己也没出息,盯着那只空盏看了许久。

那不是满殿的人突然都懂了我。

是我端上去的饭,终于有人好好吃完,还愿意记下是谁做的。

这已经足够让我痛快得想大笑一场。

郑司膳从后面进来,叫我们别堵着门,余下的菜还得出。

我应了一声,重新挽袖。

施厨与我错身时,低低说了一句:“岑师傅,好样的。”

我回头冲他咧嘴。

“你那粟糕,也没丢我的粮。”

两个人各自回到灶前。

满屋人忙得脚不沾地,我却觉得,胸口有一团火,刚刚才真正烧起来。

16 留我先喊合伙人

出宫已是次日。

我带回结算凭单、宴谱抄记,还有郑司膳给的一封荐书。

若愿意,我可以去署里试掌谷食长案,工银按月领,过了试任再议留用。

是荐书,不是诏令。

郑司膳特意说得清楚,厨人进署要守的规矩多,不能只看一回得意就拍脑袋应下。

我谢了他,没有当场接话。

走到栖禾楼外,先看见的竟是沈福堂。

他穿着新袍,蹲在门边,见我过来,立刻站起身。

“岑先生!”

我还以为他来要点心钱。

他却抢着帮我拿包袱,脸上笑得一朵花似的。

“听说宫里留你?往后可别忘了,最早是咱们沈家供你一碗饭。我当初说让你滚,也是怕你年轻不懂事,跟我一般见识做什么。”

我把包袱从他手里抽回来。

“那碗饭,是我端盘扫地换的。您记账,别只记半截。”

门内几个人往这边看。

沈福堂声音低了些:“我那笔借款,你替我跟照禾说说。如今你们有宫里的面子,几十两银子,何苦追着亲叔叔不放?”

我盯着他。

刚从殿里回来,我满心都是沈照禾,真不想听这套话。

可偏偏又是他,专挑我高兴的时候,要往她头上压东西。

“谁的银子都不是凭空长出来的。她推磨、淋雨、熬夜算账的时候,您在哪儿?”

“你小点声。”

“她欠钱时,您怎么不小点声?”

我越说越响,街上有人停了脚。

沈福堂伸手来拉我,被我侧身避开。

他忽然屈膝跪下,抱着门柱就喊:“岑先生,算我求你!你有大前程,别把一家人逼死!”

这一下,不是认错,是拿一街的人逼我让步。

我没去扶。

沈照禾从里面走出来,停在我身边。

她先看了一眼我的脸,确定我没被碰着,才转向她叔父。

“我已经请了你我两房的长辈和经手人,二十五日对那六十两。要来就来,不来,照旧把账送去说理。跪在我门口,抵不了一文。”

她说完,拉起我的手臂进门。

门不是砸上的,仍开着做生意。

沈福堂跪了一会儿,见没人替他帮腔,自己扶着门柱站起来,灰溜溜走了。

我回头看她。

“沈掌柜如今厉害。”

她拽着我往后院走,到了没人的地方,才松开手。

桌上摆着一套新衣,一个包袱,还有两个分开的钱袋。

一袋工银,一袋分红。

我看见那几样,心里沉了一下。

她先解释:“我不知道你何时要回署里,东西总得备着。”

我把荐书放到桌上。

“你又翻私账给我算路费了?”

她脸有些白,却没有躲我的目光。

“我说过想留你,现在也想。”

她的手慢慢握紧衣角。

“可你那么喜欢大灶,喜欢别人尝你的菜。那里有你想看的东西。前程要紧,你走吧。楼里的账,咱们照契算,不会短你的。”

我望着她,忽然气笑了。

费了这么大劲,她还是把自己排在了我的前程之外。

我把荐书往桌上一扣,将衣裳推回她手边。

“想留我,先喊合伙人。”

她怔怔看着我,忽然轻声喊:“合伙人。”

“至于你,沈照禾,你还有一句话欠我。”

她眼里的水光慢慢聚起来。

“什么?”

我喉头一滚,也不肯再拿笑遮。

“你到底想我留在楼里,还是想我留在你身边?”

这回,院子里没有别人帮她答。

灶房传来杜师傅剁菜的响,街上有人讨价,邻家的猫从墙头跳过去。

沈照禾忽然抬手,抓住了我的袖子。

不是轻轻碰一下,是结结实实攥住。

“身边。”

她声音发颤,仍望着我。

“没有这楼,也想。你若以后去别处开灶,我不想每回都等你把包袱带回来,才知道你还记得我。”

我眼眶猛地热了。

前世下班回出租屋,灯是自己开的,饭是自己热的。努力到后来,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想把好消息先说给谁听。

如今有人拽住我的袖子,说没有这楼也想。

我满肚子会争价、会讨巧的话,一句都找不到了。

我抬手,把她握着袖口的手包进掌心。

“我也想。想得有点贪,光三成分账不够,往后还想跟你过日子。”

她一下哭出来,又急着笑,抬手胡乱擦脸。

我拿出那只压钱袋的布结,放回她掌心。

“这东西我收了,人也要收。你肯不肯?”

她点头,眼泪落在布结上,晕出深深一点。

我凑近,额头轻轻抵住她。

后院的门忽然响了一下。

阿豆捧着空碗,整个人僵在门外。

我和沈照禾同时转头,他立刻把碗扣到自己脸前。

“我什么也没看见!杜师傅让我问,岑东家回来还吃不吃饭!”

我看着她湿红的眼睛,终于笑出了声。

“吃。给我们盛两碗。”

她在我手背上掐了一下,却没再把手抽走。

17 这笔钱是谁挣的

给郑司膳的回信,是我亲手送的。

我想留在民间做菜,暂不受荐入署;若署里愿买新的谷食做法,或另有短期承做,我们照样可议。

郑司膳看完,没说我不识抬举。

他问:“小楼就够你折腾?”

“现在不够,所以得往大了做。可我不愿好菜只有这里能吃着。”

他说我口气大。

我笑着认了,又把不入署的缘由、往后可以做的事说清,没拿一张荐书回去冒充皇命。

他收下回信,最后只叮嘱一句。

“外头有人拿宫里名头哄钱,你别跟着学。”

我应得比来时还认真。

回店第一件事,就是撤下阿豆擅自挂的“御膳”木牌。

他委屈:“不是在宫里做过么?”

“做过不等于什么菜都替宫里说话。挂栖禾楼自己的名,砸了也砸自己的。”

我另写了一行小字,只记某日承做百穗宴两道谷食,照着已归还的备案内容,不加半句封赏。

就这几个字,也足够把楼里的凳子坐满。

孟承礼带老父亲来,老人一进门,先拿拐杖敲我鞋边。

“如今要不要提前三日,才肯给我一碗饭?”

我弯腰迎他。

“要。不过您老人家先坐,我去把三日挤短一点。”

满堂都笑。

他吃完,特意多要一碟腌萝卜,说豆方好,若有一层薄壳,应当更香。

我没把临场改菜吹成妙手。

“宫宴那天煎坏一批,临时撤的。您要薄壳,今日现煎给您。”

老人抬眼看我,哼笑一声。

“没忘说实话,倒还认得。”

那天收市,潘叔把宫宴最终账摊开。

扣去运脚、加磨、撤菜损耗以及另给帮厨的辛苦钱,两道菜净余二十四两六钱。

没有传闻里的一夜暴富。

可每一钱,都结得明明白白。

我按约拿走该得的,再将自愿留在店里周转的另记借项,说明归还日,不混作什么说不清的情分。

杜师傅和阿豆的赏钱也落到各自手上。

阿豆两只手捧着,问能不能寄半数回家。

我让他先留够自己的花销,余下的,问过潘叔怎么寄稳当。

他说了声好,抹着脸就跑。

九月二十五,沈福堂终于来对账。

两房长辈坐在楼上,周娘子和两个当日经手人都在。

借来的六十两,去处一点点拼齐:替他儿子买的铺货、他自家摆的席,还有一笔借给姻亲的周转。

没有一笔进栖禾楼。

他先说记错,后说照禾该帮弟弟,最后摔杯,说一笔写不出两个沈字。

沈照禾把被茶水溅湿的账页摊平。

“那就先别写沈字,写银子。你用了多少,就还多少。”

我坐她旁边,没有抢话。

她要的不是我替她吵赢,是她自己说出的账,终于有人肯听。

对到天黑,沈福堂再没法把家用塞进楼账。

韩茂也到场,核定这笔由实际借用者偿还,并收回争议那份楼账凭据。沈福堂另押自家铺货,分期给他。

栖禾楼不再背那六十两。

韩茂没吃亏,也没得着他最想收的楼。

他出门时,问我那天为什么肯匀粮。

“你可以让我当场撤两道。”

“您那道粟糕是施厨做的。他没让坏粮下锅,我不能叫这份认真白扔。”

韩茂沉默了一会儿。

“你倒会收人心。”

我看着他,没客气。

“我也收钱。那批粮,您一文没少给。”

他笑了一声,笑里有点涩,最后拱手,没再提买方子。

韩记这次进料不合要求,之后一年不列入膳行公荐的承供名单;施厨主动拦料的经过另记,没有替主家背下。

他仍在韩记干活,只是坚持往后进灶的粮,都得让他先验过。

我想挖他,他开口要六两月银。

我掐了半天算盘,忍痛说等我再挣点。

他笑得比谁都响。

十月末,孟家余席早已做完,平日新菜的账也积起来。

沈照禾按三次约期,提前还清了剩下九十两及展期利钱。

旧账收据取回的那天,她没说话,拿火钳拨了拨灶膛。

我以为她要烧那张纸,赶紧拦。

她白我一眼。

“烧了,万一有人再来讨呢?”

她把收据锁好,随后掏出两包新买的芝麻糖。

一包给我,一包自己拆开。

那一口,她咬得又脆又响。

18 我也有一份

债还清,并不等于忽然有了数不完的银子。

我和沈照禾看中的后院扩灶,修屋、砌灶、买锅,一样要钱。

她爹留下的老楼归她,我不打那份家业的主意;可新开的灶坊,我想出真银子,也想有真份额。

我们把这几个月的钱重新摆到桌上。

我拿二十四两,她拿三十六两,留够楼里的流转,另立一号“禾越灶坊”。

新号按四成、六成合本,另记各自该领的工钱,损益照约。

老楼的租用、用工和新灶的货单分开记,不能今日叫一家人,明日让一头亏空吞另一头。

潘叔写到这里,停笔叹气。

“又要磨蹭一夜?”

“这回半夜。”我给他添茶。

沈照禾在桌底踩我一脚。

账仍磨蹭到后半夜。

我想开三条街的送饭摊,她嫌人手不够;她想先买一整季豆子,我怕库房还没修妥。

吵得阿豆抱着扫帚不敢进来。

最后送饭只试一条街,订粮分批,库房修好再增。

谁也没赢全场,倒都松了一口气。

我忽然想起前世见过的合伙人,开业当天就说好兄弟不计较,半年后连一口锅是谁买的都能翻旧账。

如今她把租用条款推回来,指尖停在一个错字上,眉头皱得认真。

我看着看着,竟有点想亲她。

沈照禾察觉我的目光,抬眼。

“又想混过去?”

“没。觉得你算钱的时候好看。”

她耳根红了,仍把纸推到我面前。

“好看也不免你签。”

我老老实实签了。

十一月初,杜师傅领了新灶的管事钱。

我不可能一个人守完所有菜,要他帮着带两个徒弟。学徒的饭钱、住处、工钱先说定,不拿一句将来教手艺顶掉眼前的劳动。

杜师傅看完,沉默许久。

“我年轻时,给师父劈了三年柴,才摸到锅铲。也以为不熬人,教不出东西。”

他把纸折好,又抬头瞪阿豆。

“可该练还得练,别以为拿了月钱就能偷懒!”

阿豆连连点头,嘴咧得合不拢。

那天我收市晚,回后院,见沈照禾坐在灯下挑红布。

她见我进来,想把布往篮里塞,塞到一半又停住。

“周婶说,咱们这样来来回回,总得给街坊一个准话。”

我站在门口,半晌才道:“你想要什么准话?”

她抬头,脸一点点红透。

“岑越,你别明知故问。”

我在她身边坐下,从衣袋里取出一只小木盒。

里面不是金镯,也不是满头珠翠,是一支银簪。

簪头一穗细小的谷穗,做得不算精,尾端却磨得光,握着不扎手。

“工匠原说替我打朵大牡丹,我嫌太沉。”

我把簪子放进她掌心。

“我没亲人在这边,也拿不出家里几代的排场。可我想好好娶你,该请的人、该走的礼,我们一道商量,不省你在意的。”

她捏着簪子,忽然问:“你是不是怕我不愿,才等到今天?”

我被戳中,难得说不出漂亮话。

“有一点。”

先前在院里说过过日子,可真走到这一步,还是会怕。

怕她只是心软留下我,怕她把我当最离不开的帮手,离开这间楼,我们就不知道怎么相处。

她没有笑我。

她挪过来,握住我的手,放在自己膝上。

“我也怕。怕嫁了人,合伙人就变成他屋里该干活的那一个。”

我心口一酸。

“那就不改那张契,嫁了也照样是你的。”

“你的四成,也还是你的。”

她郑重说完,忽然笑了。

“吵架也不能没收。”

我终于跟着笑出来,低头在她指尖亲了一下。

她手一颤,没躲,反倒把我拉近一点。

那晚的灯后来是她吹灭的。

我记得的却是灯灭之前,她将那支银簪别在发间,转头问我,正不正。

我抬手替她扶好。

“正。”

谷穗贴着她乌黑的发,轻轻晃了一下。

我忽然想起初见时,她眼下那层熬出来的青,握碗时破了皮的手。

她如今还是会熬夜,还是会为几文钱皱眉。

可这一次,她挑红布时,会给自己留最好看的一段。

19 留一张椅子

成亲定在腊月初二。

没有请满城显贵,也没有借宫宴的名头收礼。

周娘子替沈照禾梳头,桑娘子领两个女儿来帮着摆碗,杜师傅包了整顿喜席,连刀都不许我摸。

“今日你敢进灶房,我就把你赶出去。”

我站在门外,听得里头又是剁肉又是添柴,手痒得厉害。

阿豆把一盘新炸的小饼塞给我。

“师父说了,饿了先吃这个,不许找借口验菜。”

我只好端着饼,坐到檐下。

檐角挂着红布,风一吹,影子便在我膝上轻轻晃。

我忽然有点发怔。

从前总觉得,自己若不盯着灶,别人就会做砸;不抢着干活,好位置迟早会让出去。

可今天我坐着,饭仍有人做,门仍有人开。

还有人怕我饿,专门送来一口热的。

潘叔路过,见我低头不动,抬手敲敲桌沿。

“新郎官,也怕?”

“有点。”

“怕她往后管你钱?”

“怕她一会儿出来,我高兴得说不出话。”

潘叔一愣,随即笑着走了。

等沈照禾真正走出门,我果然没说出什么。

红衣不是最鲜亮的绸,袖边绣了细细的谷穗,发间那支银簪却擦得很亮。

她抬眼看我,像忍着笑,又像也有点紧张。

我赶紧放下盘子,往前迎。

她看了一眼我衣襟上沾着的饼屑,抬手替我拂去。

“岑东家,席还没开。”

“杜师傅让我先垫着。”

她笑出声,眼底那点紧张散了。

我伸手,她便把手交给我。

礼成后,孟老爷子特意叫人端来一盏金穗饭。

他牙口不便,没喝酒,只拿汤碗敬我们。

“以后菜换多少回,我不管。别把我这一碗换没了。”

我答应得响亮。

沈照禾在旁边补一句:“来之前说一声,给您留。”

满桌人举碗,有酒的喝酒,不能喝的喝汤。

那一晚,栖禾楼里热得窗纸都蒙了雾。

沈福堂没来。她给长辈留的席位照样摆着,没再叫人去请。

我知道有些空处,她仍会在意。

便在桌下握住她的手,她回握一下,转头继续给周娘子夹菜。

第二日清早,灶坊不接新单,楼里也只开午市。

我醒得早,披衣出门,习惯性想先去看火。

走到院中才发现,小桌上摆着两副碗筷。

沈照禾端着锅出来,见我还往灶房张望,扬了扬下巴。

“坐。今日我做。”

锅里是一锅普通粟米饭,没有菌菇花样,旁边一小碟腌萝卜,一盏热汤。

她替我盛满,才盛自己的。

我吃第一口时,她一直看着我。

“如何?”

我故意沉吟,刚想点评水量,她伸手就来端我的碗。

“不好吃就还我。”

我连忙护住。

“好吃。沈东家亲自下厨,这价我得慢慢算。”

她坐下来,笑着踢了我鞋尖一下。

院外已经有人叫卖,太阳一点点越过屋脊,照到两张挨得很近的凳子。

新招牌还在库里晾漆,新菜单压在柜下,明天还有一堆事要忙。

我伸手想把她碗边溅出的米粒捡走,她忽然按住我。

“岑越。”

“嗯?”

“你先吃。碗留着,我一会儿一起收。”

我看着她,把抬到一半的手慢慢放回桌上。

她又从自己碗里拨过来一块金黄的饭壳。

最脆的,带一点焦香。

我夹起来咬了一口,听见清脆一声,忍不住笑。

她问我笑什么。

“没什么。”

我把热汤推到她手边,也给自己留了满满一碗。

“合伙人,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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