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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5 14:51:56

我娘下葬那日,沈观策给了我三封家书。

信封已经泛黄,最上面那封还沾着药渍。

第一封是半个月前写的。

娘说天气冷了,想我回去陪她吃顿饭。

第二封说她病得有些重,夜里总咳得睡不着。

第三封只有歪歪扭扭的六个字。

“知微,娘想见你。”

我捏着信纸,问沈观策为什么今日才给我。

他避开我的眼睛,语气很淡。

“前几日侯府设宴,你若回去,谁替我招待宾客?再说岳母年纪大了,生老病死也是常事。”

我看着这个爱了五年的男人,忽然想起成婚前,他也是跪在我娘面前,一口一个岳母地叫着。

那时他说,往后会替我好好孝敬她。

如今娘没了。

他连让我见她最后一面,都嫌耽误了他的事。

我把三封信收进怀里,朝他行了一个礼。

“沈观策,我们和离吧。”

1

沈观策脸上的神情僵住了。

片刻后,他伸手来拉我,声音压得很低:“知微,今日岳母下葬,你非要在这里闹?有什么话,回府再说。”

我避开他的手,继续朝坟前走去。今日风大,烧过的纸钱在地上打着旋,母亲的棺木已经落了穴,几个帮忙的乡邻正往上填土。

沈观策跟了两步,见我没有回头,终究停在了原地。

娘的坟前立着一块新碑,上面的字是我亲手写的。

许氏温娘之墓。

娘原本有名字,叫温素心。嫁给我爹以后,街坊邻居都叫她许娘子。爹死得早,她便在城南租了间小院,教那些交不起束脩的姑娘识字。

我出嫁那日,娘牵着我的手,翻来覆去只嘱咐一句话。

“知微,往后受了委屈,记得回家。”

那时我笑她多虑,还说沈观策是世上最好的郎君。

如今想来,娘竟比我看得明白。

“姑娘。”

身后有人轻轻叫我。

隔壁的陈婶提着竹篮走来,眼睛红肿。她陪着娘度过了最后几日,也是她张罗了今日的丧事。

“许娘子走前一直不肯合眼,反复问你到了没有。后来实在撑不住,才让我把她扶起来,往门口看了最后一眼。”

我跪在地上,想给娘磕头,身子却怎么也弯不下去。

陈婶扶住我的肩膀,声音哽咽:“她不怪你。最后还说,侯府规矩多,你定是脱不开身。”

我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娘替我想好了所有不能回家的理由,唯独没有想到,是她亲自挑选的女婿,把女儿的归路堵死了。

陈婶劝我回旧屋歇一歇。

小院里一切如旧,廊下挂着娘晒干的艾草,窗边放着我出嫁前用过的绣架。屋里的桌椅擦得干干净净,唯独灶台旁摆着一只盖着粗瓷碟的碗。

碟子掀开,里面是一碗已经干硬的糖粥。

“前几日许娘子精神稍好,非让我熬这个。”陈婶低头抹泪,“她说你小时候总馋甜的,成婚后想吃什么都有了,兴许早不稀罕这东西,可她还是想让你尝尝。”

我拿起勺子,轻轻刮下一点凝结的米粒。

粥已经不能吃了。

可我记得小时候,娘每次煮糖粥,都要把锅底最稠的那部分盛给我。

自己却总说不爱吃甜。

那时家里穷,一小包糖要吃上半个月。娘教书赚的钱不多,买了纸笔,余下的都拿来给我添衣裳。

我曾经无比盼望长大,盼着嫁个好夫婿,让娘也跟着享福。

沈观策向娘求亲时,曾在这间小屋里跪了半个时辰。

他说:“岳母放心,我不会让知微再过苦日子。”

娘高兴得一夜没睡,第二天便去裁了两匹新布,给他做了一双鞋。

那双鞋,他后来嫌样式寒酸,一次都没穿过。

我把糖粥端到桌上,坐了很久,终于忍不住哭出了声。

天黑时,沈观策派来的人找到了旧屋。

来的是他的贴身小厮青砚,手里捧着一件厚披风。

“世子说您今日伤心过度,许多话不能当真。府里已经备好了热水,请夫人随小的回去。”

我没有接披风,只问他:“第一封家书是什么时候送到侯府的?”

青砚脸色变了变。

“夫人……”

“你只管说。”

他犹豫许久,终于低下头。

“半个月前,送信的人等了两个时辰。世子那日正陪老夫人与柳姑娘商量家宴的事,便吩咐先将信收下。”

我又问:“第二封呢?”

青砚声音更低:“是在家宴前一日。”

“第三封?”

“家宴当晚。”

我抬起头。

那晚我确实忙得不可开交。

沈老夫人请来许多贵客,柳清婉说自己身体不适,不能帮忙。我从清晨一直忙到深夜,连口热饭都没吃上。

席间沈观策还当着众人夸我贤惠,说侯府娶了我是福气。

原来就在那个晚上,我娘正一遍遍盼着我回去。

“回去告诉世子,明日我会回府。”我将三封家书小心叠好,放进贴身的荷包里,“请他把和离书准备好。”

青砚吓得跪在地上,劝我不要说气话。

我没有理会,走到灶台前,将那只盛糖粥的旧碗洗净,用布包好。

娘留给我的东西已经不多了。

这一次,我一样都不想再弄丢。

第二日清晨,我回到侯府。

沈观策正在用早膳,见我进门,便吩咐丫鬟添一副碗筷。

“回来就好。母亲昨日还念叨你不懂事,今日去给她请个安,这事便过去了。”

我没有坐下。

从袖中取出昨夜写好的和离请求,放在他面前。

“沈观策,我今日回来,不是给谁请安的。”

他终于放下筷子。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请你放我离开。”

2

沈观策将那张纸扫落在地。

“许知微,你闹够了没有?”

瓷勺磕在碗沿,发出刺耳的轻响。伺候的丫鬟们纷纷低头,不敢出声。

我弯腰捡起纸,掸去上面的灰尘。

沈观策见我这副模样,眉头皱得更紧:“岳母已经入土为安,你现在和离,除了让外人看侯府的笑话,还有什么用?”

“没有用。”我把纸重新折好,“至少对我娘没有用了。”

沈观策微微一怔。

“所以我要走。”

他沉着脸站起身,走到我面前:“你自幼没有父亲,如今岳母也不在了。离开侯府,你能去哪里?知微,我知道你伤心,但不能拿一辈子赌气。”

从前他也曾这样劝我。

侯府第一次不许娘来探望我时,沈观策说母亲重规矩,让我忍一忍。

柳清婉当着满堂宾客的面笑我寒酸,他说表妹年纪小,不懂事。

就连我想回娘家住几日,他也总说等忙完这一阵再去。

我每次都听了。

如今我娘死了,他还是觉得,只要我再忍一忍,一切便都能过去。

“我去哪里,不劳世子费心。”

沈观策的脸色彻底冷了。

他转身吩咐青砚:“夫人这些日子太累了,送她回院里休息。没有我的吩咐,不许出府。”

我被两个婆子送回了听雨院。

院门落锁时,我听见外面传来沈老夫人的声音:“一个寒门女子,仗着观策纵容,竟敢拿和离威胁侯府。饿她两顿,自然知道轻重。”

门外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陪嫁丫鬟青禾气得眼眶发红,拿着扫帚便要去砸门。

我拉住她。

“别砸,明日还要从这里走出去呢。”

青禾愣住:“姑娘,世子把院门都锁了,咱们怎么走?”

我打开箱笼,取出母亲出嫁时给我的那只小木匣。

匣子里装着几件旧首饰,还有一对银镯子。娘说这是外祖母传下来的,金银虽不值多少,却是许家仅剩的念想。

我将首饰交给青禾,吩咐她清点箱中的衣物。

嫁入侯府时,我带了四口箱笼。

如今五年过去,贵重的衣裳大多是侯府所赐,我一样都不想拿。

真正属于自己的,不过几件旧衣、母亲留下的书,还有我这些年攒下的私房银钱。

青禾不甘心:“姑娘,这些年您替侯府操持内宅,什么好东西没见过?怎么到头来,只带走这几样?”

我将木匣扣好。

“那些东西从来就不属于我。”

午后,沈老夫人派人送来一碗冷饭。

婆子把食盒往门槛上一放,故意扯着嗓子说:“老夫人吩咐,夫人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再去正院用饭。”

我让青禾端进来,两人分着吃了。

青禾一边吃一边掉眼泪。

“姑娘,您真打算走?”

“嗯。”

“那往后若有人欺负咱们怎么办?”

我夹了一筷子已经凉透的菜,想了想,竟笑了。

“以前在侯府,不也照样有人欺负?”

青禾怔住,随后抹了抹眼睛,也跟着笑起来。

当晚,柳清婉来了。

她是沈老夫人的娘家侄女,素来喜欢穿鲜艳衣裳。今日披着件银红色斗篷,手里捧着一盒糕点,隔着院门柔声唤我。

“嫂嫂,姑母让我来劝劝你。表哥也是为了侯府着想,你何必如此倔强?”

我坐在窗边,没有出声。

柳清婉等了一会儿,语气渐渐带了不满。

“再说了,许家姨母病了那么久,便是嫂嫂赶回去,也未必救得了。何苦因为一个已经过世的人,伤了夫妻情分?”

青禾气得就要冲出去。

我按住她的手,起身走到门前。

“柳姑娘,你母亲还健在吗?”

门外安静片刻。

“自然健在。”

“那你今日说这些话,她可知道?”

柳清婉顿时恼了:“许知微,我好心劝你,你怎么还咒我娘?”

“既然你也知道不能拿母亲说笑,往后便少来教我怎么做人。”

柳清婉气得摔了糕点,转身就走。

我却没有回屋。

方才说话时,我已经看见青禾悄悄将一封信从院墙边递给了送菜的小丫鬟。

那丫鬟的姐姐曾受过我娘教导,与青禾相识。午后送饭时,我便托她将消息带给陈婶,请陈婶明早雇车来接。

沈观策以为锁住院门,我便无处可去。

可侯府的人总要吃饭,院门也总有人出入。

第二日,沈老夫人亲自来了。

她坐在院中的太师椅上,端着茶,冷眼看着我。

“知微,你嫁进侯府五年,我自认没有亏待过你。如今为了娘家的事闹到这个地步,传出去丢的是谁的脸?”

我向她行了礼。

“母亲,儿媳今日只求出府。”

沈老夫人冷笑一声:“你以为自己还是那个有人撑腰的许家姑娘?你娘已经死了!出了侯府,谁还肯收留你?”

我抬头看向她。

“我娘留给我的家,还在。”

老夫人气得将茶盏摔在地上,命婆子把我按住。

我早已将几只箱子搬到院门附近。青禾趁众人围上来,冲出院门找到在外等候的车夫和陈婶,请他们帮忙搬东西。

沈老夫人见事情闹大,怕被来往的仆役看见,终于喝止了婆子。

我趁机挣开她们,亲自拎起最后一只木箱。

“许知微!”

沈老夫人指着我的背影,声音尖利。

“今日你敢走出这道门,往后便别想回来!”

我停了一瞬,转过身,规规矩矩地向她行了最后一个礼。

“多谢母亲成全。”

出了院门,陈婶已经站在马车旁等我。

青禾把箱子放上车,我自己扶着车辕坐进去。身后侯府朱红色的大门缓缓关上,发出沉重的声响。

我没有掀帘。

只是握紧怀中的木匣,对车夫说了一句:

“去城南,回家。”

3

马车驶入城南时,天已经快黑了。

巷子里飘着炊烟,卖馄饨的老伯仍在街口支摊。几个孩子提着竹篮跑过,见我下车,停下来好奇地打量。

这里的一切都没有变。

只是从前我每次回来,娘总会站在院门口等我,远远看见马车,便欢喜地迎上来。

今日门口却空荡荡的。

陈婶帮着青禾搬箱子,我拿出钥匙,正要开门,忽然发现门上多了一把铜锁。

“姑娘,先别动。”

隔壁铺子的冯掌柜听见动静,急忙走来。

“许娘子走后,我便想找人通知你。你娘租的这间院子已经欠了两个月租金,房东昨日让人来锁了门,说过几日就要另租出去。”

我攥着钥匙,怔了片刻。

“我娘病了多久?”

“有三个多月了。”冯掌柜叹息,“起初还撑着给孩子们上课,后来实在病得厉害,才不得不停下。你娘怕耽误孩子们读书,还托人替她们找过别的先生。”

我低头看着门槛。

出嫁以后,我每个月都托人给娘送银钱。娘总说自己够用,还劝我留着打点侯府的人情往来。

我竟真的信了。

直到此刻,我才知道娘这些年过得如何。

“房东在何处?”我问。

冯掌柜指了指巷口:“就住前面。”

我让青禾看好箱子,自己去敲了房东的门。

开门的是个姓罗的中年男子,见我一身素衣,先是愣了一下,随后便露出为难的神情。

“许姑娘,不是我不讲情面。令堂为人和善,大家都知道,可这院子总不能一直空着。”

我将欠下的租金放在桌上。

罗掌柜看着银子,仍有些犹豫。

“已经有人来问过价钱了。那户人家要开绸缎铺,愿意多出一些租金。”

“原先的租期尚有四个月。”我抬头看他,“我娘欠下的租金,我今日补齐。后面的四个月也可以先付,您能否让我继续用完这段日子?”

罗掌柜算了算,终于点头。

“只要你按时付租,这院子自然还能用。可四个月之后怎么办,你得早些想好。”

我向他道谢,拿着钥匙重新回到小院。

院门推开时,积灰簌簌落下。

原本上课的厅堂里摆着十几张矮桌,墙上还挂着一幅褪色的《千字文》。窗边放着娘常用的戒尺,尺柄被摸得发亮。

我拿起它,忽然想起自己七岁时,总把“已”字写成“己”。

娘罚我抄了二十遍。

我委屈得直掉眼泪,说她对别的孩子都温柔,偏偏对亲闺女最凶。

娘笑着替我擦眼泪:“因为娘盼着你将来有出息呀。”

后来我确实嫁进了侯府。

满京城的人都说,许家姑娘有出息了。

可娘教我的那些字,我竟有许多年没再拿来教过别人。

青禾搬完东西,站在门口四处看了看。

“姑娘,咱们往后就住这里?”

“嗯。”

“那这些桌椅怎么办?”

我将戒尺重新挂回墙上。

“留着。”

青禾眼睛一亮:“姑娘要接着办女塾?”

我没有立即回答。

娘在世时,女塾收的束脩很少,有的孩子家里实在穷,便送几颗鸡蛋或一篮蔬菜抵学费。

我如今身上带的银钱,勉强够几个月开销。

若再添纸墨、修补桌椅,恐怕用不了多久便会见底。

可我走到院中,看见墙角那棵娘亲手种下的石榴树,终究舍不得让这里变成绸缎铺。

“先收拾起来吧。”

第二日一早,我和青禾便动手清扫。

刚将厅堂的桌椅搬出来,院门外便传来一阵敲门声。

我打开门,看见一个穿青布长衫的年轻男子,怀里抱着几本书。

他身形清瘦,眉眼温和,袖口有些磨损,站得却十分端正。

“请问许娘子在吗?”

我心头一酸。

“您找我娘?”

男子怔了一下,随即低声道:“是我冒昧了。在下简怀度,城西开书肆的。前些日子许先生借了我几本书,听说她病重,一直没敢来催。”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书。

“后来听闻许先生过世,我想着这些书她兴许还没来得及看完,便整理了一些送过来。”

我将他请进屋。

简怀度看见厅堂里那些桌椅,神情微微一动。

“姑娘要重新开塾?”

“我想试试。”

他没有说办学辛苦,也没有劝我放弃,只脱下外袍搭在椅背上,挽起袖子。

“这桌腿松了,得垫一垫。许先生从前总说,孩子们写字时桌子晃,写出来的字也跟着歪。”

说着,他便帮忙搬起了桌子。

我有些不好意思:“简公子是客,哪能让你干这些?”

“我今日刚好得闲。”他低头看了看桌腿,笑道,“而且这桌子我认得。三年前就是我帮许先生搬来的,没想到如今又碰上了。”

我一时说不出话。

原来在我不知道的时候,娘身边也有许多善待她的人。

我们忙到午后,终于将厅堂收拾出几分样子。

简怀度临走前,把几本书放在桌上。

其中一本书的扉页上,写着娘的字。

“怀度借阅,三日当还。”

我愣住。

简怀度看见了,轻声解释:“许先生说,书不该只给男子读。她借我的书,也让我借她的书。我们两家书架上,总有几本彼此的东西。”

我捧着书,心里忽然有了一点暖意。

傍晚,我拿着一块木板,在院门外重新写下“许氏女塾”四个字。

字还没写完,身后便响起怯生生的声音。

“先生,这里还收学生吗?”

我回头,看见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怀里抱着洗得发白的布包。

她叫杏儿,从前跟娘读过书。

父亲去世后,母亲靠替人洗衣养家,原本已经打算让她去绣坊做工。

杏儿低着头,将几枚铜钱放在我掌心。

“许先生从前说,等我学会写自己的名字,就教我写娘的名字。我还没学会呢。”

我蹲下身,替她理好散乱的头发。

“那就继续学。”

杏儿眼睛亮了起来。

我牵着她走进厅堂,替她铺好纸,又从墙上取下娘留下的戒尺。

窗外夕阳落进来,照在那一排重新擦净的桌椅上。

我握住杏儿的手,在纸上写下第一个字。

“来,今日我们先写‘家’。”

4

女塾重新开课的第三日,沈观策来了。

那时我正在教杏儿认字,门外还有两个闻讯赶来的姑娘,正跟着青禾将旧书按大小摆好。

一辆装饰精美的马车停在巷口,几乎堵住了整条路。

沈观策穿着月白锦袍,从车上下来时,眉间已有不耐。

他看了一眼院门上的木牌,冷声问:“许知微,你当真要在这种地方抛头露面?”

杏儿被吓得站起来,手里的笔掉在桌上。

我示意她继续写字,起身走到院门前。

“世子今日来,有何贵干?”

沈观策皱眉。

“你如今连夫君都不肯叫了?”

我没有回答。

他越过我,往厅堂里看了一眼,见里面只有几张破旧桌椅,脸色愈发难看。

“你离开侯府,就是为了教几个穷孩子认字?”

“是。”

“胡闹!”

沈观策压低声音:“你是侯府世子夫人,竟跑到市井里收束脩。外人知道了,还以为沈家连一个妇人都养不起!”

他伸手来拉我。

“跟我回去。母亲已经松了口,只要你肯认错,便不再追究你私自出府的事。”

我退后一步。

“沈观策,我离开侯府,不是因为住得不舒服,也不是想让你来哄我。”

他眼底闪过怒意。

“又是岳母的事?知微,我已经让人给岳母修坟,还准备请高僧做法事。你还要怎样?”

我望着他,忽然觉得疲倦。

从前沈观策总说,我心思细,能替他顾全许多他顾不到的事情。

如今我才发现,他其实什么都明白。

他明白母亲去世让我伤心,也明白扣下家书是他做错了。

只不过在他看来,只要拿出一些银钱,请几个和尚念经,再让我回去做那个贤惠的世子夫人,事情便算过去了。

“我不要法事。”我说,“也不需要你修坟。和离书带来了吗?”

沈观策脸色一沉。

他上前两步,逼得我不得不退到门槛旁。

“许知微,你到底知不知道,和离意味着什么?你一个无父无母的女子,离了侯府,日后谁还肯娶你?”

屋里的杏儿忽然抬起头。

我看见小姑娘眼中满是惊惧,便往前一步,挡住沈观策的视线。

“世子,孩子们还要上课。有什么事,我们出去说。”

沈观策冷笑:“你如今倒懂得顾及脸面了。”

他转身走出院门,我跟着出去,顺手带上门。

巷口已经聚了几个看热闹的街坊。

沈观策不愿被人围观,示意青砚将马车赶近,想让我上车谈。

我没有动。

“既然世子今日来了,不妨就在这里把话说清楚。”

他终于忍不住发怒。

“许知微,我从前怎么不知道你如此不识好歹?你嫁入侯府五年,我何曾短过你吃穿?如今你却因为一场丧事,就要跟我闹和离!”

我静静看着他。

“侯府这些年的吃穿,我很感激。可我娘只有一个。”

“我何曾不许你尽孝?”

这句话落下时,我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沈观策大概也意识到失言,神情微微一滞。

他避开我的目光,转而道:“当时家宴事关重大,我不过让你晚几日回去。谁能想到岳母病情恶化得那样快?”

我没有继续与他争辩。

三封家书就在我怀里。

每一封都是娘盼我回家的证据。

沈观策亲手扣下时,便已经做出了选择。

如今他不过是不愿承担那个选择带来的后果。

“既然世子觉得我这样不识好歹,便放我走吧。”

沈观策看了我很久。

随后,他忽然笑了。

笑意里带着我再熟悉不过的傲慢。

“好。你要和离,我成全你。”

他转身吩咐青砚去取纸笔。

青砚为难地看着他,小声道:“世子,这事是不是该先禀告老夫人?”

“用不着。”

沈观策冷冷看着我。

“既然她这般有骨气,我倒要看看,她离了侯府,能过上什么日子。”

青砚从车中取出随行的笔墨,又向旁边铺子借了一张桌子。

我站在桌前,看着沈观策写下和离书。

他的字很好。

当初我们定亲时,他曾亲手替我写过一首诗。那张纸我收了许多年,后来带进侯府,压在妆匣最底下。

那时我总觉得,能写出那么温柔诗句的人,必定也是温柔的。

如今看他写字,我心里竟再无半点波澜。

沈观策落下最后一笔,将纸推过来。

“许知微,你想清楚。只要签下名字,往后侯府便与你再无瓜葛。你若在外面受了委屈,也别回来求我。”

我拿起笔,毫不犹豫写下自己的名字。

沈观策盯着我的手,脸上的嘲讽渐渐淡了。

他原以为我会哭,会犹豫,会在最后关头求他收回成命。

可我没有。

两份和离书写定,沈观策让青砚请来街坊作见证,各自收下一份。

他将自己的那份折好,仍不甘心地看着我。

“知微,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今日跟我回府,这纸便可作废。”

我拿起属于自己的那份,折好收进袖中。

“多谢世子。”

沈观策眉心一动,似乎还想说什么。

我却已经转身,推开了女塾的院门。

杏儿正站在门后。

见我回来,她小心翼翼地问:“先生,那个大人是不是不许您教我们了?”

我蹲下身,替她捡起掉落的笔。

“没有。”

杏儿松了口气,又问:“那我们还上课吗?”

“上。”

我牵着她回到桌前,重新铺开纸。

外面的马车迟迟没有离开。

隔着窗,我看见沈观策仍站在巷口,像是在等什么。

可我已经没有什么话要对他说了。

杏儿写完一行字,仰头看向我。

“先生,您看我写得好不好?”

我拿过她的纸,认真看了看,笑着点头。

“比昨日好多了。”

她高兴得眼睛弯成月牙。

我提笔在旁边写下一个“好”字,示意她继续练习。

院外终于响起车轮声,渐渐远去。

我没有抬头。

5

和离的消息传开后,女塾门前安静了许多。

起初我还以为是天气不好,后来才知道,是沈老夫人派人到附近几条巷子里传话,说我不守妇道,连侯府世子都敢忤逆,哪里配教别人家的姑娘。

原本答应来读书的七个孩子,转眼便只剩下三个。

青禾气不过,拿着扫帚在院门口站了半日。

“姑娘,我今日亲眼瞧见侯府的婆子往街坊家里钻。她们嘴里没一句好话,说您教出来的姑娘,将来个个都要跟夫家闹和离。”

我正替杏儿改字,听见这话,忍不住笑了一声。

“那几个婆子读过书吗?”

“怕是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

“倒也难为她们,竟知道读书有这样的本事。”

青禾没忍住,扑哧笑了。

可笑归笑,到了午后,又有一位妇人带着女儿来告辞。

那妇人姓吴,家里开着一家小杂货铺。她的女儿阿兰已经十二岁,过去跟娘学过几年字,算得上一众学生里最用功的。

吴婶站在门口,神情十分为难。

“许姑娘,不是我信外头那些闲话。可如今街坊都说,女儿家读太多书,心气便高,日后难嫁人。我家阿兰已经到了议亲的年纪,我实在不敢冒险。”

阿兰急得眼泪直掉。

“娘,我还想读书。”

吴婶拉住女儿,低声斥道:“读了这些年,还不够吗?家里铺子那么忙,你还想让娘供你到什么时候?”

我没有立即挽留,只请吴婶进屋喝了一杯茶。

她本想推辞,却见阿兰哭得厉害,终究坐了下来。

我从柜子里取出几张旧账纸,放在她面前。

“吴婶,听说您家铺子近来请了个账房先生?”

吴婶叹气:“原来那位年纪大了,眼睛不好使。新请来的先生每个月要二两银子,我家那口子心疼得不得了。”

我把纸递给阿兰。

“你替娘瞧瞧,上个月铺子里进了多少货,卖了多少?”

阿兰擦干眼泪,接过去认真看起来。

她跟着我娘学过算术,虽然不算精通,却能看懂简单的进出账目。

片刻后,小姑娘抬起头。

“娘,这里的数目不对。上个月咱家进的布只有三十二匹,账上却写了三十五匹。还有这笔卖出去的米,银钱也算少了。”

吴婶一愣,夺过账纸仔细看了看。

“你怎么知道?”

“上回爹进货,我在旁边帮着数过呀。”

吴婶看不懂上面的字,却记得家里进货的数目。她脸色渐渐变了,拿着账纸便要回家找账房问清楚。

临走时,阿兰偷偷回头看我,眼睛里满是期待。

我朝她笑了笑,没有挽留。

直到傍晚,吴婶才重新领着阿兰回来。

她眼睛红红的,手里还提着一篮鸡蛋。

“许姑娘,是我糊涂。账房先生说自己写错了,愿意把多收的银钱补回来。若不是阿兰看出来,我们家还不知要吃多少亏。”

我请她坐下,吴婶却拉着阿兰向我行礼。

“这孩子往后还来读书。她爹说了,等阿兰再大些,家里的铺子也能让她帮着照看。”

阿兰欢喜得扑过来抱住我的腰。

我轻轻拍着她的背,忽然想起娘从前常说,姑娘家多认得一个字,往后就少受一分蒙骗。

那时我只觉得娘说得有道理。

如今亲眼看见阿兰凭着本事替家里留住银钱,才知道这句话有多重。

第二日,青禾刚打开院门,便发现外面站着几个人。

是吴婶带来的邻居。

其中一位老妇人抱着一封皱巴巴的家书,满脸为难。

“许先生,听说您会教人识字。我儿子在外做工,好些日子没回家,托人捎了封信来。我不认字,去找人念,又怕人家嫌麻烦。”

我接过信,见封口已经拆开,纸张边缘磨损得厉害,显然被她翻看过很多次。

“婆婆,您坐,我念给您听。”

老妇人攥紧衣角,紧张地点头。

信里写的是些寻常事。

儿子说自己在外平安,饭吃得饱,活计虽然辛苦,却已经攒下一点银钱。等过了年,他便回家看娘。

念到最后一句时,老妇人忽然捂住嘴哭了。

“这臭小子,走的时候连句话都不肯多说。我还当他在外面出了什么事。”

她抹着眼泪,问我能不能替她写封回信。

我刚要拿笔,阿兰已经从屋里走出来。

“先生,让我写吧。”

我看了她一眼,笑着让开位置。

阿兰坐在桌前,仔细询问老妇人想说什么,然后一笔一画地写下来。

她写得很慢,有几个字还要停下来想一想。

老妇人却一点也不嫌慢,坐在旁边,眼睛始终不肯离开那张纸。

信写完后,她拉着阿兰的手,连声夸她是个有本事的好姑娘。

阿兰羞红了脸。

周围看热闹的人渐渐多起来。

有人问女塾还收不收学生,也有人问能不能让女儿来学些简单的算术。

吴婶站在旁边,替我回答得比谁都快。

“收,怎么不收!我家阿兰就在这里读书。将来有没有好婆家不知道,反正如今谁也别想轻易糊弄她!”

众人哄笑起来。

我看着吴婶理直气壮的模样,忍不住弯了唇。

人群散去后,一个瘦小的姑娘悄悄来到门口。

她叫阿菱,母亲在侯府当差,过去得空时常来跟娘学字。她每次出现,总穿着洗得干干净净的旧衣裳,手上还有帮母亲做活磨出来的薄茧。

阿菱小声问:“许先生,我娘说,您如今不在侯府了,那我还能来读书吗?”

我将她领进屋,替她铺好纸。

“能。只要你娘准你来,我这里便有你的位子。”

阿菱高兴地笑了。

午后,简怀度来送纸。

他看见厅堂里坐满了姑娘,颇有些意外。

“前几日不是还说没人敢来吗?”

青禾抢着答:“昨日姑娘们替街坊做了好些事,如今连隔壁铺子的老板娘都想来识字呢。”

简怀度笑着点头,将纸放在桌上,又从袖中取出两本旧书。

“这是书肆里放了许久的,纸张虽旧,字迹还清楚。若用得上,便留下。”

我看了看书,认真向他道谢。

他摆摆手,忽然指向门口。

“许姑娘,外头那块招牌是不是歪了?”

我抬头一看,果然如此。

昨日刮了一夜风,木牌上的绳结松了,半边已经垂下来。

简怀度搬来梯子,将木牌重新挂正。

我站在下面扶着,仰头看他忙碌,耳边忽然传来孩子们朗朗的读书声。

夕阳照在门匾上。

“许氏女塾”四个字清清楚楚,再也没有被风吹歪。

6

入夜时,忽然下起了大雨。

起初只是细细的雨丝,到了三更,雨水便像从天上倒下来似的,打得窗纸噼啪作响。

我被雷声惊醒,伸手摸了摸床边,才发现地上已经积了一小摊水。

青禾披着衣裳跑来,脸色发白。

“姑娘,不好了,前面厅堂漏雨了!”

我顾不得穿好鞋,提着灯便往前院跑。

才到门口,便看见屋顶破了一个窟窿,雨水顺着房梁往下流,正落在孩子们平日用的桌案上。

青禾已经搬来木桶接水,可雨势太大,根本接不过来。

我连忙将书籍抱进怀里,让青禾先收拾桌上的纸墨。

那本娘生前常用的《千字文》被雨水打湿了一角,我急忙拿布擦拭,指尖却止不住地颤抖。

这间屋子本来就旧,娘在世时常说,等攒够银钱,一定要把屋顶好好修一遍。

如今娘已经不在了,连她留下的东西,我都险些护不住。

“姑娘,快退出来!”

青禾猛地拉住我。

一块松动的瓦片从屋顶掉落,砸在我们方才站着的地方,碎成几片。

我抱着书退到廊下,望着满屋狼藉,忽然有些茫然。

和离的时候,我以为只要离开侯府,什么苦日子都能熬过去。

可真正独自撑起一处家业,才发现并不是有了决心,便能让漏雨的屋顶自己变好。

次日天亮,雨终于小了些。

我正准备去找修屋顶的匠人,简怀度却先到了。

他提着工具,衣摆被雨水打湿,见院中摆满木桶,先愣了一瞬。

“昨夜漏雨了?”

我苦笑着点头。

简怀度抬头看了看屋顶,随即放下东西。

“我父亲从前修过不少房子,我也跟着学了几手。若不嫌弃,我先帮你把漏处补上,免得下一场雨又淋坏书。”

我连忙道:“这怎么好意思?你已经帮了我们许多忙。”

“那便算我向许先生还旧日的人情。”

他说着便挽起袖子,搬来梯子。

青禾在下面替他扶着,我则去找了些旧瓦片。

简怀度虽然平日看着文弱,干活倒十分利落。只是屋顶湿滑,他踩上一处年久松动的木条时,脚下突然一空。

我听见一声闷响,急忙抬头。

“简公子!”

简怀度从梯子上跌下来,左臂重重磕在石阶上,疼得脸色瞬间发白。

我吓得跑过去,蹲下身查看他的伤势。

他还想逞强,勉强挤出一个笑。

“没事,不过是摔了一下。”

我伸手碰到他的胳膊,他却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还说没事!”

我让青禾去请郎中,又找来两块木板,先替他稳住受伤的手臂。

简怀度看我忙前忙后,忽然低声道:“对不住,本想着帮忙,反倒添了麻烦。”

“你若再说这种话,我便真生气了。”

他闭上嘴,眼底却浮起一点笑意。

郎中赶来后仔细查看,说骨头没有断,只是伤了筋骨,需要好生养上一阵。

我这才松了口气。

简怀度被安置在厅堂的椅子上,受伤的胳膊吊着布带,脸色仍有些苍白。

青禾去煎药,我坐在旁边替他整理散乱的衣袖。

“今日若不是为了帮我,你也不会受伤。”

“那倒未必。”简怀度认真想了想,“我平日搬书,也常被书架砸到脚。照这么算,今日好歹没伤到脚,还能自己走回去。”

我被他逗得笑出了声。

简怀度见我笑了,神情也轻松起来。

“你这样笑起来,比前几日好看许多。”

我手上的动作一顿。

他似乎意识到自己说得太直白,耳根微红,急忙补充:“我的意思是,许姑娘这几日太辛苦,总该多笑一笑。”

我低头替他将袖口抚平。

窗外的雨渐渐停了,院中的石榴树被冲洗得青翠欲滴。

不知为何,我忽然想起从前自己在侯府的日子。

那时沈观策偶尔也会待我温柔。

我生病,他让厨房煮姜汤;我手指被针扎伤,他会皱着眉说我不该太过操劳。

可后来这样的日子越来越少。

他总有忙不完的事,也总有比我更需要顾及的人。

到最后,连我娘的命都成了可以暂时搁置的小事。

“简公子。”

我忽然开口。

他抬眼看我。

“你可知道,我从前嫁过人?”

简怀度微微一怔,随即点头。

“知道。城里都传开了。”

“那你不觉得,我是个不守妇道、脾气古怪的女子?”

他想了想,认真道:“我只见过你几次。你愿意把母亲留下的女塾重新办起来,也愿意耐心教孩子们读书。至于别人口中的许知微,我不认识。”

我低着头,许久没有说话。

简怀度见我沉默,便没有继续追问。

过了片刻,我才轻轻开口。

“我娘生前最怕我受委屈。”

他安静地听着。

“她总说,嫁人以后要和夫君好好过日子。若是有什么不顺心的,千万记得告诉她。”

我望着窗外,声音渐渐发涩。

“可她病重的时候,我竟连最后一面都没见着。”

简怀度没有说节哀,也没有劝我放下。

他只是静静坐着,等我把话说完。

“我离开侯府时,心里其实有些害怕。”我擦了擦眼角,“怕养不活自己,怕女塾办不下去,更怕往后再也没人会真心待我。”

话说出口,我才发现这些日子一直压在胸口的委屈,竟还没有散尽。

简怀度垂眸看着自己受伤的胳膊,忽然笑了一下。

“我也怕。”

我抬头。

“怕什么?”

“怕父亲留下的书肆开不下去,怕有朝一日连饭都吃不上。”他顿了顿,又有些不好意思,“有时候更怕书卖不出去,夜里做梦都梦见满屋子的书追着我要饭钱。”

我破涕为笑。

简怀度也笑了。

“所以许姑娘,你不必觉得自己害怕便没出息。日子总要一天一天过。今天屋顶漏了,明天便想法子修。实在修不好,至少还有地方可以暂时放书。”

他看了看厅堂。

“我书肆后院还有两间空屋。若四个月后这里实在租不下来,你可以先把女塾搬过去。”

我有些惊讶。

“那你怎么办?”

“书还是那些书,孩子们也不会把书吃了。”他一本正经,“只要不把我的账本当草纸用,便没什么大碍。”

我终于忍不住笑起来。

笑着笑着,眼泪却又落了下来。

简怀度有些慌,抬起没受伤的手,似乎想替我擦泪,又觉得不妥,最后只把桌上的干净帕子推过来。

“许姑娘,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我摇头,接过帕子。

“没有。”

恰在此时,青禾端着药进来,见我眼睛红红的,先是一惊,随后又看了看简怀度吊着的胳膊。

“简公子,您可别再逗我们姑娘哭了。好好一个人,修个屋顶险些把自己摔坏,往后还得让姑娘操心。”

简怀度连忙点头。

“是是是,青禾姑娘教训得对。”

青禾被他逗笑,转身去取药碗。

我拿过药,一勺勺搅凉,递给简怀度。

他皱着眉喝了一口,苦得整张脸都皱起来。

“这药怎么比我书肆里卖不出去的旧书还难受?”

我忍不住笑,顺手将桌上的蜜饯递给他。

简怀度看着我,忽然安静下来。

“许姑娘。”

“怎么了?”

他轻轻笑了。

“往后若是还有什么难处,你可以来找我。不是因为你曾经是谁的夫人,也不是因为你娘从前帮过我。”

我抬起头。

简怀度看着我的眼睛,认真道:“只是因为我愿意。”

那一刻,窗外恰好透进一缕阳光。

我握着蜜饯盒,心里忽然有些发暖。

午后,雨彻底停了。

简怀度坚持要回书肆,我不放心,送他走到院门口。

他一只胳膊吊着,偏偏还要用另一只手替我扶正门边的花盆。

我笑着责怪他:“简公子,你若再伤着自己,我可真要把你绑在椅子上了。”

他笑着应了一声。

就在这时,巷口忽然传来车马声。

我抬头望去。

沈观策站在马车旁,目光落在我和简怀度身上。

他看了看简怀度受伤的胳膊,又看了看我脸上尚未散去的笑意。

原本平静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

7

沈观策在巷口站了许久。

简怀度已经走远,我正准备关门,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冷笑。

“许知微,我倒不知道,你还有这样的本事。”

我回过头。

沈观策站在马车旁,目光落在我手里的蜜饯盒上,脸色阴沉得吓人。

“才和离几日,你便同别的男人有说有笑。难怪当初无论如何都要离开侯府。”

我握着门闩的手一紧。

“简公子是来帮忙修屋顶的。他为了帮我受了伤,世子若无别的事,我便不送了。”

“帮忙?”沈观策大步走来,“侯府每年请那么多工匠,偏偏你这破院子漏了雨,就得让一个开书肆的男人亲自上房?许知微,你拿我当傻子?”

巷口几个卖菜的妇人停住脚步。

沈观策察觉有人围观,声音压低了几分,却伸手扣住门框,不许我关门。

“你今日便收拾东西,随我回去。往后别再与此人来往,我可以不计较。”

我看着他。

“沈观策,你忘了我们已经和离?”

他脸色一白,随即咬牙道:“那纸和离书是你逼我写的。五年的夫妻情分,难道抵不过你认识他这些日子?”

这话若放在从前,我大约会难过许久。

可如今我只觉得荒唐。

我从前在侯府病得起不来床,沈观策忙着陪柳清婉去赏梅;我想回娘家探望,他总说下次。

如今我与谁说话、对谁笑,反倒成了他最在意的事。

“简公子救了我的书,修了我的屋顶。他伤了手,我送他出门,是应当的。”

我抬起头,平静地看着沈观策。

“至于我往后与谁来往,世子管不着。”

沈观策猛地松开门框,转身上了马车。

临走前,他隔着车帘丢下一句话。

“许知微,你最好别后悔。”

第二日,我便知道了这句话的分量。

阿兰的母亲吴婶一早赶来,进门便关上院门,急得连茶都顾不上喝。

“许先生,你昨儿是不是得罪了侯府世子?”

我点头。

吴婶一拍大腿。

“今早外头都传遍了,说你早在侯府时便与书肆老板不清不楚,世子发现之后,你才闹着和离。还有人说,简公子的胳膊是让世子打伤的!”

青禾气得把抹布扔进木桶。

“胡说!简公子明明是修屋顶摔的!”

“我自然知道。”吴婶压低声音,“可旁人不知道啊。如今有人连你娘都编排上了,说许先生教女儿不守妇道。那几个姑娘的家里,已经有人不许她们再来了。”

我的心口猛地一缩。

沈观策最知道该如何伤我。

他不必亲自动手,只要放任几句流言,便能让城南这些本就谨慎的父母不敢再把女儿送来。

而娘生前最珍惜的,便是这些孩子。

午后,一个姓刘的妇人果然来了。

她站在门外,不肯进屋,只让女儿取走留在女塾里的书。

小姑娘哭着不愿走,刘婶却当着我的面训斥她:“人家都说这里教出来的姑娘不安分,你还想让娘跟着丢脸不成?”

我走过去,将孩子的书整理好,亲手交给刘婶。

“孩子没有做错事。您若不放心,明日可以留下来听课。”

刘婶迟疑片刻,摇了摇头。

“许姑娘,我家女儿还要嫁人,我赌不起。”

她拉着女儿走了。

那孩子一步三回头,最后哭得连路都看不清。

青禾气得眼泪直掉,问我为何不去侯府找沈观策理论。

我没有回答,只把课桌重新摆好。

第二日,我照常开门,亲自到几个学生家中拜访。

愿意让我进门的,我便请她们来听一堂课;不愿意的,我也没有强求。

可这回与先前不同。

有人当面夸我讲课好,转身却说寡妇和离妇人还是少沾为妙。更有人将我送去的书直接扔到门外,生怕被邻居瞧见。

傍晚回到女塾,我的鞋底已经磨破。

青禾端来热水,蹲下替我洗去脚上的泥,眼睛红得厉害。

“姑娘,要不咱们暂时关几日门吧?等风头过去再说。”

我望着桌上那些空荡荡的座位,沉默许久,摇了摇头。

“明日还有三个孩子要来。”

青禾叹了口气,没再劝。

入夜后,简怀度来了。

他左臂仍吊着布带,手里却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包袱。

我急忙去接,才发现里面装着许多洗净的旧书。

“简公子,你的伤还没好,怎么又来了?”

“听说有人嫌我的书肆不够寒酸,特意替它添了几句热闹话。”简怀度笑了笑,“我想着,既然已经出了名,总不能白白受这份委屈。”

他说得轻巧,我却听出几分不对。

“书肆也有人去闹?”

简怀度没有瞒我。

今日有人到书肆退书,还指着他的鼻子骂,说他专门勾引侯府弃妇。原本谈好的几笔买卖,也因此黄了。

我握紧包袱。

“是我连累了你。”

“许姑娘。”

简怀度忽然收起笑意。

“我今日来,不是听你赔罪的。”

他把书放在桌上,认真地望着我。

“你若因为那些闲话不敢再见我,往后别人只消骂上几句,便能决定你与谁说话、见什么人。如此一来,他们岂不是比侯府世子还威风?”

我怔怔看着他。

简怀度又笑起来。

“再说,我开书肆多年,脸皮早练得厚实。若连几句闲话都受不住,早该关门改行卖豆腐了。”

我忍不住笑了一声。

他见我笑了,便挪过一张椅子,用没受伤的右手翻开书。

“明日孩子们若来,我给她们讲一讲书里的故事,如何?”

我看着他受伤的左臂,最终点了头。

第二日清晨,简怀度果然来了。

他坐在廊下给三个姑娘讲书,我在屋里教杏儿写字。院外仍有人指指点点,他却连头都没有抬。

直到中午,一个婆子站在门口,阴阳怪气地问:“简公子今日又来陪许夫人了?”

简怀度合上书,笑着纠正。

“她姓许,是这里的先生。你若想识字,得先跟孩子们一样,叫声许先生。”

婆子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院里的姑娘们憋不住,偷偷笑起来。

我低头继续写字,却发现自己许久没有这样轻松过了。

8

阿菱已经三日没来上课了。

起初我以为是她娘身子不适,便让青禾送些吃食过去。谁知青禾回来时,脸色十分难看。

“姑娘,阿菱被侯府留下了。”

我握着笔的手停住。

阿菱的母亲孙嫂在侯府做针线活,早年为偿还家债,与侯府签过长期服役的契书。阿菱年纪虽小,平日也偶尔被叫去帮忙。

从前沈老夫人看在我的面子上,不大管她。如今我与沈家和离,她便成了可以随意差遣的小丫头。

“孙嫂怎么说?”

“她哭着求过老夫人,可老夫人说,阿菱既然是侯府下人的女儿,便不该跑到外面读书。还说姑娘若真心疼阿菱,就亲自回去领人。”

我放下笔,起身换了衣裳。

青禾急忙追上来。

“姑娘,你真要回侯府?”

“去接学生。”

再次站在侯府门前,我竟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守门的人认得我,见我来了,神情复杂地让开道路。

沈老夫人正在正院喝茶。

阿菱跪在廊下擦地,瘦小的身子缩成一团。初冬的石砖冰冷,她的手指被冻得通红,袖口也湿透了。

我快步走过去,将孩子扶起来。

阿菱见到我,眼泪顿时落了下来。

“先生,我没有偷懒。老夫人说地擦不干净,不许我吃饭。”

我摸了摸她冰凉的手,脱下身上的斗篷裹住她。

沈老夫人放下茶盏,冷冷看着我们。

“许知微,你如今倒有了几分先生的派头。侯府自己的下人,你也要管?”

我扶着阿菱站稳。

“母亲,阿菱才十二岁,您要她做事,也不必让她跪在冷地上。”

“既然知道我是你母亲,还不快过来请安?”

我没有动。

沈老夫人脸色微沉,随即又笑了。

“你若想把人带走,也容易。过几日观策要在府中设宴,你回来替他操持一回。我便让这孩子继续去你的女塾读书。”

我望向一旁的阿菱。

她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从前侯府有宴席,我总是忙得最晚的那一个。沈老夫人今日让我回来,并非缺一个操持家宴的人。

她是想让全京城都看见,我这个曾经闹着和离的儿媳,最后还是得向侯府低头。

“阿菱不必去女塾了。”我轻声说。

沈老夫人得意地扬起眉。

阿菱却猛地抬头,眼里满是惊慌。

我握住她的小手。

“你想不想离开侯府?”

阿菱愣住,迟疑片刻,轻轻点头。

“想。我娘每天都做活做到很晚,可我不想她一个人留在这里。”

“那便带着你娘一起走。”

沈老夫人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许知微,你当侯府是什么地方,想来便来,想走便走?孙氏尚有契约在身,岂是你说带走就带走的?”

我知道她说得没错。

可阿菱既然不愿留下,我总得替她想想办法。

我没有再与老夫人争论,只请她允我见孙嫂一面。

孙嫂是在洗衣房里见到我的。

她双手被冷水泡得发白,见我进门,慌忙要跪。

我拉住她,将阿菱受罚的事说了。

孙嫂听完,眼泪扑簌簌地落下来。

“姑娘,我知道老夫人不喜欢阿菱去读书,可我实在舍不得。她从前跟许先生学字,每次回来都高兴得不得了,还说长大以后要教我写自己的名字。”

我问她:“孙嫂,你想不想带阿菱走?”

孙嫂怔了半晌,苦笑着摇头。

“姑娘,我不是自由身。当年家里欠了债,侯府替我还清,才签了契书。如今还差三年,我哪里走得了?”

我没有立即许诺。

回到正院时,沈观策恰好来了。

他见到我,眼底闪过一丝惊喜,随即又恢复平静。

“知微,你既然肯回来,便别再与母亲置气。”

我向他说明孙嫂母女的事,请他按约定将人放出府。

沈观策听完,却皱了眉。

“不过一个下人的女儿,值得你如此费心?母亲不过想让你回家参加一场宴席,又不是什么大事。”

“我不是回来赴宴的。”

他脸上的笑意淡去。

“知微,你总不能处处与侯府作对。”

我望着他,忽然明白,若继续留在这里争辩,阿菱今日仍得跪在廊下。

“世子,孙嫂的契书还余三年。若我拿银钱赎回她们母女,你肯不肯放人?”

沈观策沉默片刻。

“你为了一个丫头,竟愿意花这笔钱?”

“肯,还是不肯?”

他似乎被我冷淡的神情刺痛,终于叫来管事,让他将孙嫂的契书取来核对。

我没有多留,带着阿菱先回女塾,让青禾给她煮了热粥。

接下来的两日,孙嫂借着出府采买的机会来到女塾。

我将赎身所需的银钱数目告诉她,也坦白自己手头并不宽裕,无法独自承担全部。

孙嫂在桌前坐了许久,终于从怀里取出一个旧布包。

里面是她这些年偷偷攒下的银钱。

“姑娘,这些原本是想给阿菱将来置办嫁妆的。”

她抹了抹眼睛。

“可孩子若一辈子困在侯府,再好的嫁妆又有什么用?”

我将银钱推回一半。

“孙嫂,往后还要过日子,不能一文钱都不留。我这里还有些积蓄,咱们先凑够赎人的钱。”

青禾也拿出自己攒下的几枚碎银,坚持添进去。

几人凑够了银钱,第二日便一同去了侯府。

沈老夫人原本不愿放人,沈观策却已经答应按契约办事,不好再当众反悔。

当着管事的面,我将银钱交清,请他们把孙嫂母女的契书交还本人,并作了解除契约的见证。

孙嫂拿着那两张纸,手抖得几乎握不住。

阿菱怔怔看着母亲,忽然问:“娘,咱们以后是不是不用回这里了?”

孙嫂抱住女儿,哭着点头。

我站在一旁,眼眶也有些发酸。

沈观策走到廊下,低声问我:“知微,你为她们费了这许多力气,可曾想过自己以后怎么办?”

我望着孙嫂母女离去的背影。

“想过。”

“那你为何还……”

“因为她们今日能走,是我亲眼看着她们走的。”

我没有再说下去。

孙嫂牵着阿菱在门口等我,孩子脸上终于有了笑容。

我快步追上去。

阿菱忽然回过头,朝侯府大门望了一眼,随后紧紧握住母亲的手。

“娘,明日我还能去读书吗?”

孙嫂笑着应她。

“能。往后日日都能。”

9

入冬之后,女塾渐渐热闹起来。

孙嫂母女离开侯府后,暂时住进陈婶家腾出的厢房。孙嫂白日接针线活,阿菱便照常来读书。

她学得认真,尤其喜欢写字。

每逢下课,总要将新学的字端端正正抄在纸上,再拿回去教母亲。

有一回孙嫂来接她,我正听见小姑娘一本正经地说:“娘,这个字念‘自由’的‘自’,不是‘白’。您少写了一横。”

孙嫂不好意思地笑。

我也跟着笑起来。

只是好日子没过多久,杏儿忽然不来了。

她娘在城南替人洗衣,前些日子天冷,接连病了好几场。家里没有进项,便想让杏儿去绣坊做工。

我去看她时,杏儿正坐在门槛上,低头缝一块布。

她手指被针扎得通红,却不肯停。

“先生,我娘说,等家里攒够银钱,便让我再去读书。”

我蹲在她面前,见她怀里放着一本卷了边的《千字文》。

“你想去绣坊吗?”

杏儿摇头,随即又点了点头。

“我想读书。可娘病了,家里还要买药。我不能只顾自己。”

这话听得我心口一酸。

当年娘病重时,我也曾这样想过。

那时我已经嫁进侯府,明明有许多办法可以帮她,却偏偏错过了最要紧的时刻。

我没有让杏儿立即跟我回去,只问她愿不愿意陪我走一趟。

城南市集有位卖杂货的顾婆婆,年纪大了,眼睛不大好使。她的摊子常有人买东西不给足银钱,婆婆自己却算不清。

我领着杏儿过去,替顾婆婆搬了几只竹筐。

顾婆婆一见我便笑:“许先生今日怎么有空来?”

“给您送个帮手。”

我将杏儿推到前面。

“这孩子识字,也会算些简单的数。您若愿意,不妨让她每日下午过来帮忙收钱、整理货物。”

顾婆婆打量杏儿,半信半疑。

“这么小的姑娘,能做什么?”

恰在此时,有个买米的汉子拎着袋子过来,要顾婆婆找钱。

顾婆婆数了半天,仍旧弄不明白。

杏儿站在旁边,轻声说:“婆婆,您多找了六文。”

那汉子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掌心,脸色有些不自在。

顾婆婆仔细数过,果然多了六文。

她顿时来了精神,拉着杏儿坐到摊前。

“小丫头,那你再替我算算,这些东西一共值多少?”

杏儿起初有些紧张,算到后来,声音越来越稳。

顾婆婆高兴地拍着腿,说自己早该找个识字的孩子帮忙。

傍晚收摊时,她拿出一小串铜钱交给杏儿。

“往后每日来半个时辰,帮婆婆记记货,能成吗?”

杏儿望着掌心,眼睛渐渐红了。

她攥紧铜钱,拔腿便往家跑。

我赶到时,杏儿已经扑进母亲怀里。

“娘,我今日赚钱了!”

她把铜钱塞进母亲手中,兴奋得连话都说不清。

“先生说,我以后上午还能读书,下午去帮顾婆婆做事。这样就不用去绣坊整日坐着缝衣裳了。”

杏儿娘握着铜钱,看看女儿,又看看我,忽然捂住脸哭起来。

我扶住她,没有劝。

她哭了一会儿,才哑着嗓子说:“我不是不想让她读书。我是怕自己撑不下去了,连累孩子。”

我替她倒了杯热水。

“姐姐,慢慢来。杏儿已经长大了,会心疼娘了。”

那日回女塾时,天已经黑了。

简怀度正坐在厅堂里等我。

他的左臂已经好得差不多,只是还不能提重物。见我回来,他把桌上的饭菜往前推了推。

“再晚一些,青禾便要去市集找人了。”

我坐下,发现碗里的面条还冒着热气。

“你怎么知道我没吃饭?”

“猜的。”他笑了笑,“许先生一忙起来,连时辰都记不住。”

我低头吃了一口面。

味道清淡,里面还放着我喜欢的青菜。

忽然想起在侯府时,沈观策从不许我在饭桌上吃得太急。

他说女子用膳要端庄,不能失了仪态。

简怀度却把一只大碗推到我面前,认真问我够不够。

我忍不住笑起来。

“够了,你当我是饭桶不成?”

“那倒不是。”他想了想,“只是听青禾说,你今日跑了一整天。”

他没有追问我为何忙碌,只替我添了半杯热茶。

我正吃着,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沈观策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只精致的食盒。

他看见简怀度时,神情微微一滞,随后目光落在我面前的面碗上。

“知微。”

我放下筷子。

沈观策缓缓走进来,将食盒放在桌上。

“路过你从前喜欢的那家点心铺,便买了些。记得你以前总说,他们家的桂花酥最好吃。”

我看着食盒,没有伸手。

那家铺子确实是我喜欢的。

可成婚以后,我每次想去,沈观策都说人多吵闹,叫下人替我买回来便是。

后来我很少再提起。

“多谢世子。”我说,“今日天晚了,我还要送几个学生回家。”

沈观策看了一眼简怀度。

“他能坐在这里,我便不能?”

我没有回答,只拿起墙边的灯笼。

简怀度也站起身。

“我送阿菱回去吧,她娘今日还在陈婶家赶针线。”

我点头,领着杏儿往外走。

经过沈观策身边时,他忽然拉住我的衣袖。

“知微,你当真连与我说几句话都不肯?”

我停下脚步。

灯笼里的火光晃了晃,将他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沈观策似乎瘦了些,眼底也有淡淡的青色。

有那么一瞬间,我想起当年他来许家求亲时,也是这样站在门前等我。

那时我娘还活着。

她在厨房忙着烧水,听见沈观策的声音,便欢喜地叫我快去迎人。

我轻轻抽回衣袖。

“世子,孩子还在等我。”

沈观策松开手。

我牵着杏儿走出院门,没再回头。

杏儿仰起脸问:“先生,方才那个人是谁?”

我替她拢好衣领。

“从前认识的人。”

“那他是不是来找您读书的?”

我想了想,笑了。

“大约不是。”

走到巷口时,我回头看了一眼。

女塾里的灯还亮着,简怀度正提着灯笼,等阿菱收拾好书包。

沈观策却站在院外,久久没有进去。

10

开春以后,女塾的租期只剩下一个月了。

我原本打算找罗掌柜商量续租,没想到他先一步找上门来。

罗掌柜站在院中,搓着手,一脸为难。

“许姑娘,实在对不住。这院子到期后,我恐怕不能再租给你了。”

我心里一沉。

“可是租金不够?您若愿意再宽限几日,我可以先付下一季的钱。”

罗掌柜连连摆手。

“不是银钱的事。有人已经答应长期租下这院子,还愿意替我修整屋顶。我先前便说过,期满之后不一定能续。”

我看着厅堂里摆放整齐的桌椅,沉默片刻。

“是哪户人家?”

罗掌柜犹豫着没有回答。

可第二日,我便知道了。

沈观策派人送来一张帖子,请我三日后去侯府赴宴。

帖子上写着,侯府要出资兴办女塾,广邀城中富户捐助贫寒女子读书。

最下面,还有一句话。

“敬请许先生主持讲学。”

青禾拿着帖子,气得脸都红了。

“姑娘,这分明是要抢咱们的女塾!”

我将帖子放在桌上,没有立即说话。

午后,沈观策亲自来了。

他没有带随从,只穿着一件寻常青衫,看起来倒有几分少年时的模样。

我正在替孩子们改字,他便站在门外等着。

直到下课,他才走进来。

“知微,你收到帖子了?”

我点头。

沈观策环顾四周,看见屋顶新补的瓦片,眉头微皱。

“这里到底太破旧了。孩子们冬日挨冻,夏日漏雨,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张绘好的院落图。

“我让人看过了,侯府西边有处空院,收拾出来便能放下几十张课桌。往后纸墨、先生的束脩,都由侯府承担。”

我看了一眼图纸。

“世子是要我去侯府教书?”

“不是去侯府做下人。”沈观策语气放缓,“你仍是女塾的先生,只是由侯府出资。母亲已经答应,不再干涉你教什么。”

他说完,似乎觉得自己已经做出了极大的让步。

“知微,我知道你舍不得岳母留下的心血。如今我替你把事情办好,你也不必每日为了几两银子奔波。”

我把图纸推回去。

“多谢世子好意。女塾的事情,我自己会想办法。”

沈观策脸色微变。

“你莫非还在怨我?”

“没有。”

“那为何不肯接受?”

我看着他。

“世子,你能出钱修屋子,也能替孩子们添桌椅。可若有一日侯府不高兴了,是否又能让她们全部离开?”

沈观策眉头紧皱。

“你把我当成什么人?”

我没有回答。

当初他也觉得,只是让我晚几日回娘家,不算什么大事。

如今他想掌管女塾,自然也认为这是对我的恩赐。

沈观策沉默了许久,终于收起图纸。

“既然你不肯,那便算了。不过这院子租期将满,你总不能让孩子们站在街上读书。”

他说得平静,目光却始终停在我脸上。

我忽然明白,罗掌柜不肯续租,并非偶然。

“你找过罗掌柜?”

沈观策没有否认。

“那院子旧了,正适合重新修整。侯府愿意多给些租金,他自然有自己的打算。”

我心口涌上一阵怒意。

“沈观策,那是我娘教了一辈子书的地方。”

他神情微微一滞,随后轻声道:“正因为如此,我才想替她把女塾办得体面些。”

我望着他,忽然不知该说什么。

他明明知道我最在意什么,却总以为,只要用银钱和侯府的名声,便能把一切换回来。

沈观策离开后,我在厅堂里坐了许久。

傍晚,简怀度来送书。

他见我神情不对,便问了一句。

我将租约的事告诉他。

简怀度听完,没有骂沈观策,只问:“你想继续留在这里,还是想继续教书?”

我愣住。

“自然是教书。”

“那便好。”

简怀度笑着放下书。

“我书肆后院那两间空屋还在。先前便说过,你若用得上,随时可以搬过去。”

我有些迟疑。

“那孩子们怎么办?你书肆本来便不大,若再添十几个孩子,怕是要吵得连客人都不敢进门。”

“我卖的是书,又不是清静。”

简怀度一本正经地看着我。

“若有哪个客人嫌孩子们读书吵,我便送他一本《礼记》,让他回家好好学学宽容。”

我忍不住笑了。

可笑过之后,心里仍有些难受。

那间院子里有娘用过的书桌,有她亲手挂上的字画,还有那棵已经长大的石榴树。

我曾经以为,只要守住这些东西,便仿佛还能留住娘。

如今连这点念想,也要被人夺走。

简怀度看出我的难过,轻声道:“许姑娘,院子可以搬,桌椅可以搬,孩子们也可以跟着你走。许先生留给你的东西,不会因为换一处地方便没了。”

我抬头望着他。

“若是她们不愿意跟我走呢?”

“那便让她们自己选。”

简怀度说完,便挽起袖子,帮我将桌上散乱的书收拾整齐。

第二日,我将搬迁的事告诉了孩子们。

杏儿第一个举手。

“先生,新的女塾还教我们写字吗?”

“教。”

“还教算数吗?”

“也教。”

阿菱想了想,又问:“那您还会在那里吗?”

我点头。

小姑娘立刻笑起来。

“那我就去!”

其他孩子也纷纷点头,七嘴八舌地问新院子在哪里。

我望着她们,心里的难过渐渐散去。

午后,我亲自去了罗掌柜家,将最后一个月的租金交清,约好到期归还院子。

随后又到书肆,和简怀度一起腾出后院,准备搬桌椅。

忙完这些,我拿起沈观策送来的帖子,仔细看了一遍。

三日后,侯府要在满城宾客面前宣布兴办女塾。

沈观策大约以为,那日我总会为母亲留下的名声低头。

我将帖子放进袖中。

既然他这样盼着我去,我便亲自去一趟。

11

侯府设宴那日,天气晴好。

我没有穿沈观策过去送我的锦衣,只换了件干净的青色长裙,带着杏儿、阿兰和阿菱几个孩子去了侯府。

简怀度原本想陪我同行,我却摇了头。

“这是我和沈观策之间的事,我自己去。”

他没有勉强,只替我扶正衣领,笑着说:“那我在书肆等你们。今日买了许多新纸,回来正好用得上。”

青禾牵着几个孩子,跟在我身后。

侯府正门敞开,宾客来来往往,门前停满了马车。

我走进去时,许多熟悉的面孔纷纷回头。

从前这些人见了我,总要客客气气唤一声世子夫人。

如今有人避开目光,也有人凑在一起窃窃私语。

柳清婉穿着一身绯红锦裙,远远迎了过来。

“嫂嫂,你还真来了?”

她故意将声音扬高,引得周围人纷纷侧目。

我向她点了点头。

“柳姑娘,我与世子已经和离,你还是唤我许先生吧。”

柳清婉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

“倒是我叫错了。只是今日来的都是城中有头有脸的人,许姑娘带着这么几个寒酸孩子,不怕失了礼数?”

阿兰低头看了看自己洗得发白的衣裳,悄悄往我身后躲。

我握住她的手。

“她们是来读书的,不是来比衣裳的。”

柳清婉轻哼一声,转身离开。

我领着孩子们走进宴厅。

沈老夫人坐在上首,见到我时,神情中带着几分得意。

“知微,过来坐。今日观策办的是正经善事,你既然来了,便别再耍小性子。”

我没有靠近,只带着孩子们在下首落座。

不多时,沈观策走进厅堂。

他穿着一身崭新的锦袍,向众人行礼后,便开始讲述侯府兴办女塾的打算。

他说城中贫寒女子读书不易,侯府愿意出资,让更多姑娘学会识字。

宾客们纷纷称赞沈家仁厚。

有人提起我娘,沈观策便顺势说道:“许先生的母亲生前也曾教过一些女学生,只是家中贫寒,终究难成规模。如今侯府愿意承担此事,也算替老人家完成遗愿。”

我听到这里,抬起头。

沈观策看向我,眼里带着几分期待。

“知微,你母亲若泉下有知,想必也会欣慰。”

还没等我开口,沈老夫人便笑了。

“说起来,许家那位老夫人不过是个教书妇人,连一处像样的院子都置办不起。如今有侯府帮扶,倒也是她们母女的福气。”

她说完,端起茶盏,神情十分从容。

我却听见身旁的阿菱猛地吸了一口气。

小姑娘攥着裙角,眼眶已经红了。

她跟着我娘读过书,知道老人家有多好。

我轻轻拍了拍她的手,站起身。

“老夫人,有些事,您说错了。”

厅堂里顿时安静下来。

沈老夫人放下茶盏,眉头微皱。

“许知微,今日是好日子,你又要做什么?”

我没有看她,而是转向满堂宾客。

“我娘确实没有多少钱,也没置办过大宅子。可她教过的孩子,有些已经出嫁,有些如今仍在读书。”

我朝几个姑娘招了招手。

“今日她们也来了。不妨请大家听听,我娘当年究竟教了些什么。”

沈观策脸色微变。

“知微,这不是你授课的地方。”

“世子今日既然要办女塾,难道连孩子们说几句话都不许?”

他一时没有回答。

我转身扶起杏儿,让她走到厅堂中央。

小姑娘从前极怕见生人,如今面对满堂贵客,仍紧张得手心冒汗。

我蹲下身,替她理了理衣领。

“别怕,平日怎么说,今日便怎么说。”

杏儿深吸一口气,轻声讲起自己如何靠识字和算数,替年迈的顾婆婆看顾杂货摊,又如何靠每日挣来的几文钱,帮母亲买药。

说到最后,她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小的钱袋。

“这是我自己攒的。我娘说,等攒够钱,便给我买一双新鞋。”

满堂宾客的神情渐渐变了。

一位年长的夫人忍不住问:“小姑娘,你家里既然穷,为何不直接去做工,还要读书?”

杏儿攥紧钱袋,认真答道:“因为识了字,我能挣到钱,也能继续念书。将来我想像先生一样,教别人读书。”

那位夫人怔住,随后轻轻点了点头。

阿兰接着上前,讲起自己如何替家里看账,免去了一笔损失。

阿菱则拿出一张写满字的纸。

“我娘以前不识字,每次签契书都不晓得上头写了什么。如今我已经教会她写名字了。”

她停了一下,眼里泛起泪光。

“我娘说,往后再有人叫她按手印,她想先把上头的字看明白。”

这话落下,原本坐在角落里的几个女眷都抬起了头。

沈老夫人脸色越来越难看。

她低声斥道:“不过是些算账写信的本事,也值得拿到这里夸耀?”

我没有急着反驳。

只转身看向那几个孩子。

“姑娘们,若今日有两间女塾,一间是侯府办的,屋子宽敞,纸墨精美;另一间仍由我教书,只是院子小些,桌椅也旧些。你们愿意去哪一间?”

沈观策猛地抬眼。

他显然没料到我会当众问出这样的话。

阿兰第一个举手。

“我要跟着许先生!”

杏儿紧跟着站起来。

“我也是!”

阿菱红着眼睛,小声补了一句:“先生去哪儿,我便去哪儿。因为您从来不嫌我们穷。”

厅堂里忽然安静得落针可闻。

我看着那些姑娘,鼻尖微微发酸。

沈观策缓缓站起身。

“知微,我并没有说不让你继续教她们。你何必把事情闹成这样?”

我望着他,没有再笑。

“世子,我娘教书,从来不是为了让别人称赞她仁厚。”

他眉心一紧。

我走到孩子们身边,握住杏儿的手。

“她只是舍不得这些姑娘,明明有眼睛能看、有耳朵能听,却一辈子不认得自己的名字。”

我转向满堂宾客。

“今日侯府愿意出资办学,自然是好事。可我娘的女塾,不会因此改姓沈。”

沈老夫人气得拍案而起。

沈观策却死死看着我,久久没有说话。

他大约以为,只要给我一座更大的院子,我便会感激涕零。

可他忘了,我娘从前也曾坐在一间破旧的小屋里,握着孩子们的手,认真教她们写下第一个字。

她没有等来侯府的恩赐。

也不需要。

12

沈老夫人拍着桌子,厉声让人把几个孩子带出去。

“一个个没规矩的东西!侯府好心帮扶,你们竟还敢挑三拣四!”

几个婆子闻声上前。

阿菱吓得躲到我身后,杏儿却鼓起勇气,紧紧抓住我的衣袖。

我没有让开。

“老夫人,今日是侯府请我们来的。若连几句话都听不得,往后女塾里的孩子犯了错,是不是也要被这样赶出去?”

沈观策脸色难看,终于开口喝止了婆子。

“母亲,今日宾客都在,别闹了。”

沈老夫人狠狠瞪着我,终究没有再说什么。

沈观策转向宾客,勉强挤出一丝笑。

“许先生心疼学生,言辞难免激烈。今日办学的事不变,侯府愿意提供院舍,也会继续请她授课。”

他伸手示意我过去。

“知微,这便是最好的安排。”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从前母亲病重时,他也是这样替我安排一切。

他决定我何时能回家,何时该陪宾客,何时可以收到家书。

如今连我娘留下的女塾,他也想替我决定归处。

我走到厅堂中央,从怀中取出那三封家书。

“沈观策,既然今日诸位都在,我还有一件事要问你。”

他的目光落在信封上,脸色猛地变了。

我将第一封信展开。

娘的字迹依旧端正,只是落笔比从前轻了些。

“半个月前,我娘写信给我,说她想见我一面。那时我还在侯府,每日替你打点家中事务。”

第二封信摊开,纸上的药渍已经干了。

“家宴前一日,她告诉我,自己夜里咳得厉害,连床都下不来了。”

我将第三封信放到桌上。

那六个歪歪扭扭的字,看得我眼睛生疼。

“家宴当晚,我娘写下最后一封信。三封信,你全都扣下了。”

厅堂里传来低低的议论声。

沈观策上前一步,伸手想收起家书。

“知微,今日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我按住信纸,直直望向他。

“那什么时候才合适?”

他僵住。

“我娘活着的时候,你不肯让我知道她病重。她死了,你又不肯让我提起这件事。”

我的声音渐渐发颤。

“沈观策,我今日只要你当着所有人的面,告诉我一句实话。”

“你究竟知不知道,她当时快死了?”

沈观策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柳清婉急忙站出来。

“嫂嫂,表哥当时也是为了侯府。谁能料到许姨母的病……”

“柳姑娘。”

我打断她。

“我没有问你。”

柳清婉被堵得涨红了脸。

沈观策抬起头,望着满堂宾客,又望向桌上的三封信。

许久后,他终于哑着嗓子开口。

“我知道她病得很重。”

我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虽然早已猜到,可亲耳听见他承认,仍像被人狠狠捅了一刀。

“那你为何不让我回去?”

沈观策眼眶渐红。

“当时家宴已经准备妥当,许多贵客都要来。母亲说,你若走了,外人会觉得侯府连一场宴席都操持不好。”

他停了一下,声音越来越低。

“我原想着,等宴席结束,便亲自送你回去。我没想到……”

“你没想到她会死。”

我替他说完。

沈观策闭上眼,没有否认。

我忽然想起那天晚上。

家宴散后,我累得连鞋都没脱,便倚在榻边睡着了。

沈观策回房时,见我疲倦,还曾替我盖过一床薄被。

我当时迷迷糊糊地握住他的手,轻声说了句谢谢。

原来那时,他袖中便藏着我娘的绝笔。

我抬手擦去眼泪。

“沈观策,你知道我娘临终前说了什么吗?”

他睁开眼。

“她以为我不肯回去。”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抖得厉害。

“陈婶告诉我,我娘最后还在替我找借口。她说侯府规矩多,我一定是脱不开身。”

“她不知道是你扣下了信。她甚至还惦记着,怕我在侯府受了委屈。”

沈观策忽然踉跄了一步。

我看着他的脸,眼前却浮现出娘病榻前的模样。

她一定疼得厉害。

也许夜里咳得喘不过气,也许想喝一口热水,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她那么怕疼的一个人,临终前却还在替我担心。

“我娘最后一封信,只有六个字。”

我将信纸推到沈观策面前。

“你念一遍。”

他低头看着。

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声音。

“念啊。”

我终于忍不住提高了声音。

“你不是最会读书吗?你不是总说我娘只是个教书妇人,见识浅薄吗?”

“如今她留下的字,你为何不念?”

沈观策眼眶通红。

他伸手去拿信,手指却抖得厉害。

“知微……”

“念!”

我的声音几乎嘶哑。

满堂宾客无人再敢出声。

沈观策低下头,终于断断续续地念出来。

“知微……娘想见你。”

最后一个字落下,他猛地弯下腰,像被人抽走了所有力气。

我站在原地,泪水不断落下来。

这六个字,娘写下时一定用尽了力气。

可她等了一夜,也没有等到我。

沈观策忽然跪了下来。

他伸手抓住我的裙摆,声音颤抖得不像话。

“知微,是我错了。我真的不知道会这样。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

我低头看着他。

从前沈观策最重颜面。

他从不肯在外人面前失态,更不可能当众向一个女子低头。

如今他跪在这里,周围坐满了曾经奉承他的宾客。

若是五年前,我大约会心疼得立刻扶起他。

可我娘已经死了。

我缓缓蹲下身,将自己的裙摆从他手中抽回来。

“沈观策,我曾经很爱你。”

他猛地抬头,眼里亮起一点微弱的希望。

我却将那三封家书收好,重新放进怀里。

“我娘下葬那日,我已经跟你说过,我们之间结束了。”

沈观策嘴唇颤抖,还想再说什么。

我没有继续听。

转身牵住杏儿的手,领着几个孩子走向厅门。

沈老夫人忽然厉声叫道:“许知微!你今日闹成这样,往后还想不想在京城立足?”

我停下脚步。

回头看着那位曾经让我畏惧了五年的老人。

“我娘教了一辈子书,没求过侯府替她争名声。今日我来,也不是求沈家施舍的。”

我向满堂宾客行了一礼。

“诸位若真想让自家女儿读书,城西简氏书肆后院,往后仍有许氏女塾。”

说完,我牵着孩子们走了出去。

身后传来沈观策压抑的哭声。

这一次,我没有回头。

侯府门前,简怀度正站在马车旁等我。

见我出来,他快步上前,却在看见我满脸泪痕时停住了。

“知微?”

我没有说话。

他也没有追问,只替我掀开车帘。

几个孩子陆续上车,阿菱忽然抓住他的衣袖。

“简先生,侯府那边还要办女塾吗?”

简怀度看了我一眼,轻声答道:“他们办不办,是他们的事。”

杏儿从车里探出头。

“那我们明日还能去上课吗?”

我抬手擦干脸上的泪,朝她点头。

“能。”

马车缓缓驶离侯府。

后来我才知道,那日原本准备替侯府女塾报名的几户人家,最终都没有留下名字。

沈观策想用侯府的名声替我娘办一间女塾。

可那些真正想读书的姑娘,已经跟着我走了。

13

第二年春天,许氏女塾搬进了新院子。

院子比从前宽敞,前后两进,院中还有一棵开得极好的海棠树。

租金是我与几位学生家长一同凑的。

简怀度仍旧开他的书肆,只是每隔几日便来一趟,替孩子们送些书,或者帮我修修桌椅。

他左臂的伤早已养好,却还是留下了一点小毛病。

每逢阴雨天,我总要提醒他别搬重物。

他嘴上应得好好的,转身便去帮青禾挪书箱。

有一次被我抓个正着,他竟理直气壮地说:“许先生,我若连几本书都搬不动,往后如何替你照顾这一院子的学生?”

我气得拿戒尺敲他的手。

他却笑着躲开,险些撞翻桌上的墨水。

孩子们在旁边笑得东倒西歪。

我看着他们,自己也忍不住笑起来。

新院子里的第一场课,是在一个晴朗的早晨。

十几个姑娘坐得整整齐齐,有些是从前跟着我娘读过书的,有些则是近来才来的。

杏儿已经能独自替顾婆婆记账。

阿兰帮着家里看铺子,偶尔还会拿些点心来分给其他孩子。

阿菱进步最快。

她娘孙嫂如今靠针线活养家,虽然日子仍旧清苦,却已经攒下一点银钱。

前些日子,阿菱还偷偷告诉我,孙嫂想等攒够钱,也来女塾学着写信。

我听完,特意在厅堂后面添了几张桌子。

谁说只有孩子才能读书呢?

娘从前便盼着,往后不论年纪大小,只要愿意学字,都能有地方坐下来好好学。

如今总算有了些模样。

这日下课,我将孩子们送到门口,发现简怀度正站在海棠树下。

他手里提着一只小小的竹篮,见我出来,便笑着递过来。

“你今日不是要去祭拜母亲吗?我买了些供果,想着或许用得上。”

我打开竹篮。

里面有新鲜的梨、几只橘子,还有一包用油纸裹好的糖。

我拿起那包糖,忽然愣住。

“你怎么知道我娘喜欢吃这个?”

简怀度微微一笑。

“从前许先生来书肆借书,偶尔也会带些糖给孩子们。她说家里有个女儿,小时候最爱吃甜的。”

我望着那包糖,眼眶渐渐发热。

原来在我不知道的时候,娘也曾向旁人提起过我。

她未必说过什么惊天动地的话。

也许只是随口一句,我家知微小时候最馋甜。

可简怀度竟记住了。

我们一同去了娘的坟前。

春日山路不难走,野花开满了路边。

我将供果摆好,又拿出自己亲手做的几样点心,整整齐齐放在碑前。

简怀度没有立即靠近,只在不远处替我看着东西。

我跪在娘的墓前,轻轻摸过碑上的字。

“娘,我来看你了。”

风吹过草丛,发出细细的声响。

我将这一年来女塾里发生的事,一件一件说给她听。

说杏儿已经能帮家里赚钱了,说阿兰学会了许多新字,说阿菱的娘终于不用再替侯府做活。

说新院子比从前大了许多,孩子们每天都来读书。

说到最后,我忽然想起娘临终前写给我的那三封信。

我将它们从怀里取出来,小心放在碑前。

“娘,对不起。”

话一出口,眼泪便落了下来。

“那时候我没能回去见你。”

我伏在碑前,哭得几乎说不出话。

这一年来,我曾无数次梦见娘。

梦里她还是从前的模样,坐在窗前教我写字。见我笔画写错,便拿戒尺轻轻敲我的手心。

我总想告诉她,如今我已经可以教很多姑娘识字了。

可每次还没开口,梦便醒了。

“娘,我现在过得很好。”

我擦去眼泪,轻轻笑了一下。

“你不用再担心我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

简怀度走到我身边,俯身放下一束山花。

随后,他向墓碑郑重行了一礼。

我抬头看他。

“你怎么也拜?”

简怀度神情有些认真。

“许先生从前待我很好,我今日来看看她,也是应该的。”

他顿了顿,又轻声道:“况且,我还有件事,想当着她的面说清楚。”

我心头微微一跳。

简怀度看着我,耳根竟慢慢红了。

“知微,我知道你从前受过许多委屈,也知道你如今最珍惜的是这间女塾。我没有侯府那样的富贵,也不敢保证往后事事顺遂。”

他说得很慢,像是怕自己说错了话。

“可若你愿意,我想陪你把往后的日子过下去。你想教书,我便替你找书。你若累了,我便陪你歇一歇。”

我望着他,忽然笑出了眼泪。

“简怀度。”

“嗯?”

“你这是在向我求亲吗?”

他的脸一下红透了。

“我……”

他张了张嘴,半晌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我却主动握住他的手。

“简怀度,我愿意嫁给你。”

他猛地抬头。

我看着他,认真说:“但我有个条件。往后不论嫁了人还是有了孩子,我都要继续教书。我的学生,我自己教。我的路,我自己选。”

简怀度怔了一瞬,随即笑起来。

“那是自然。”

他握紧我的手,笑得眉眼弯弯。

“我还盼着许先生往后多教出几个会算账的姑娘,好来替我那间书肆管管账呢。”

我被逗得笑出了声。

简怀度忽然俯身,将额头轻轻抵在我的额头上。

他没有再说话。

春风吹过山坡,几片花瓣落在我们的肩头。

我抬头看着娘的墓碑,心里那块压了许久的石头,终于一点点松开了。

下山时,简怀度牵着我的手,走得很慢。

路过一处卖糖人的小摊,他忽然停下,问我想不想吃。

我有些好笑。

“我都多大了,还吃这个?”

“多大都能吃。”他一本正经,“许先生教书辛苦,偶尔也该吃点甜的。”

我笑着选了一只小兔子。

简怀度替我付了钱,又买了几只,打算带回去给孩子们。

回到女塾时,太阳已经快落山了。

青禾正在院中收拾桌椅,见我们一道回来,朝我眨了眨眼。

我脸上一热,假装没看见。

杏儿却蹦蹦跳跳地跑过来,怀里抱着一张纸。

“先生,您快看!”

我接过来,发现上面写着几个端端正正的大字。

“先生,明日见。”

字写得不算漂亮,有几个笔画还歪歪扭扭。

我却看了很久。

忽然想起许多年前,娘也是这样站在门口,送那些孩子回家。

每到傍晚,她总要笑着说一句:“明日见。”

那时我年纪小,不懂这三个字有什么特别。

如今才明白,能够与珍惜的人平平安安地约好明日,本身便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

我将纸小心叠好,放进怀里。

杏儿见我不说话,有些紧张。

“先生,是不是写得不好?”

我笑着摇头。

“写得很好。”

她高兴得跳起来,又跑去找阿兰玩了。

简怀度站在我身旁,将剩下的糖人分给孩子们。

青禾提着灯笼走来,轻声催我们去用晚饭。

院子里渐渐热闹起来。

孩子们的笑声、碗筷碰撞的声音,还有简怀度被几个小姑娘围着讨糖的求饶声,交织在一起。

我站在廊下,望着这一切,忽然有些想哭。

可这一次,眼泪还没落下,嘴角便先扬了起来。

我抬头望向院中的海棠树。

春风正好,枝头花开。

娘,你看。

我终于又有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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