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衡把拳馆钥匙放上桌时,我一把攥住了他的手。
上辈子,他卖掉父亲一手办起的拳馆,去工地还债,再也没能走回来。
而我替别人分析了11年的比赛,看着那些原本能打赢的人,一个个捧走金腰带。
如今合同还没签,我的右肩也还没废。
收购人拿着22万元的支票,等着我们低头签字。
我把全国城市拳馆公开赛的海报铺在合同上。
“四站资格赛,六轮正赛。十场,我替衡正接了。”
邵衡猛地抬头:“骆川,你疯了?”
我盯着墙上那张褪色的合照。
这一次,我要他站在全国第一的领奖台边,亲手给我解下拳套。
1 钥匙不能给
邵衡的手是热的。
我攥得太狠,他皱了皱眉,想抽出去。
“川子,别闹,罗总等着呢。”
窗外下着冷雨,水从破雨棚的接口滴下来,砸在一只蓝塑料桶里。
我听见那声响,后背慢慢出了汗。
2024年2月18日。
合同右上角的日期,和我手机上的一模一样。
11年后那场失控的车祸,碎玻璃刺进脸颊的感觉,还贴在皮肉上。
可现在,我右手抬得起来。
我把手举过头顶,试着转了一圈。
不疼。
桌子对面的罗铮笑了一下。
“骆教练这是要做广播体操?”
他穿着深灰大衣,皮鞋绕过漏水的地方,鞋尖一点泥也没沾。
桌上那张22万元的支票,被他用食指按着。
收购的是器械、衡正的名字和经营业务,房子仍是租来的。
邵衡欠的债,远比这张纸厚。
我知道他为什么卖。
半年前邵叔突发重病,他掏空积蓄,把康复费也借了出来。停课退款、员工欠薪、租金,又一层层压上来。
他膝盖旧伤发作,连给学员示范蹲起都得扶着绳角。
这个从小挨打不喊疼的人,已经三夜没睡好。
上辈子,我劝他签了。
我说,留得青山在。
后来他去外地干活,省下吃饭钱还债,几年后死于一场高处坠落。
我在殡仪馆替他擦掉鞋上的水泥,才发现有些青山,没了就再也长不回来。
“合同先别签。”
我把桌边那串钥匙拿回来。
邵衡按住我的胳膊:“你知道明天谁来催钱吗?”
“知道。”
“那你拿什么留?拿墙上那几个破奖状?”
他声音陡然大了。
说完,他自己先把脸偏开。
他爸教了我们十几年拳,那几个奖状,他昨天还一张张擦过。
罗铮把支票往回移了一寸。
“邵馆长,你们商量清楚。我收馆也有成本,过了今天,价格未必还是这个数。”
我松开钥匙,从布告栏揭下那张比赛海报。
全国城市拳馆公开赛,锋线杯,67公斤级。
这是面向全国拳馆的商业公开赛。海报中央是上届冠军段骁,身后那条金腰带,我在视频里看过无数次。
四站资格赛后,积分入围者进入64人正赛。
我把海报铺在合同上。
“我去打。十场,打到第一。”
罗铮看了我足足三秒。
接着,他笑出了声。
我25岁,有过省内比赛的名次,去年脚踝受伤停练了几个月,现在替拳馆带课,收入还不如送餐。
他说:“你先别数十场。郑彪跟你一个资格站,他一拳,你可能就回来了。”
郑彪是竞锋旗下的拳手。
竞锋正是罗铮负责的连锁拳馆。
他不是来劝我惜命,他在提醒我们,报名表另一端也有他的人。
邵衡拿起合同,纸边捏出了褶。
我不再盯着罗铮,转向他。
“给我一个月。我出体检和报名的钱,先打一场给你看。”
“赢了又怎样?一场出场费才多少?”
“三千,救不了馆。但能让人知道,衡正没关门。”
我把手机银行打开,余额两万三千四百多。
“先拿两万交部分租金,剩下的我跟房东谈。你别今天把门锁了。”
那是我原本准备修摩托和租房的钱。
邵衡盯着屏幕,没有接。
罗铮站起身,把支票放回内袋。
“年轻人,热血烧完,记得找我。可别到时候招牌还在,人先没了。”
门被他拉开,冷风一下灌进来。
我跟着过去,把卷闸门口那块“停业转让”的纸牌翻了个面。
背面空白。
我找了支记号笔,写下四个大字。
照常训练。
2 你得听我喊停
罗铮走后,邵衡一脚踢歪了那只蓝桶。
雨水泼了一地,他又弯腰扶起来。
他的膝盖弯不顺,撑着墙停了几秒。
我伸手,他直接甩开。
“你说十场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
“我就是想——”
“你想救馆,想赢,想让那个姓罗的闭嘴。然后呢?你进医院,我给谁交代?”
我被他说得一滞。
重来的狂喜还没退,我满脑子都是赶紧把命运掰过来。
可他只看见一个停练很久的人,拿最后一点积蓄去赌。
我抹掉地上的水,坐到他面前。
“先查身体。查不过,我不打。训练不达标,也不打。”
邵衡嗤了一声:“你现在连三个完整回合都喘。”
“所以你得带我练。”
他不说话了。
拳台上的红绳包皮脱了一块,露出发白的芯。他的视线停在那里。
以前他说,等挣了钱,先换绳,再给他爸修个能晒太阳的后院。
我上辈子一直记得这些没兑现的闲话。
我没法把重生说给他听。
就算说了,他也只会先带我去看脑子。
“邵衡,我想打,不光为馆。”
我把右手摊给他看。
“我不想再站在下面,替别人算哪一拳能赢。你教我这么多年,总得让我上去试一次。”
他低着头,把我的指节一个个按过去。
“右肩呢?”
“今天不疼。还是去查。”
两天后,检查和赛事报名要求的材料备齐。
我没有当场变成11年后的自己。
记忆里能做的闪身,身体慢了半拍;第三轮靶打完,胃里翻上酸水。
我扶着台柱干呕,邵衡站在旁边记秒。
“嘴倒是全国第一。”
我吐掉漱口水:“这个级别没你参赛,我稳拿。”
他没笑,扔给我一条毛巾。
上辈子,我最爱跟他硬顶。那年5月,一次肩部疼痛没当回事,后来还在训练里逞强,终于把右肩拖坏。
从那之后,我去了外地,做拳击视频剪辑,给小团队拆录像,也带普通人练拳。
那些年没换来腰带,倒把如何省力、如何看重心,磨进了骨头。
现在身体还年轻,我有机会把这些东西重新装进去。
但那得一天一天练。
房东谭姨来时,我正穿着湿透的背心擦地。
她看见“照常训练”,立刻沉了脸。
“别跟我说将来拿冠军。六万六租金,谁拿给我?”
我转了两万元过去,把手机递给她。
“剩下四万六,90天内结清。新租金按月照付。您给我们写个期限,逾期按原租约处理。”
她看了转账,又看我。
“你自己有房住吗?”
“暂时睡更衣室。”
邵衡猛地扭头。
我昨晚已经退掉了合租房。
我不敢看他,只把拟好的欠租确认纸放好。
谭姨最终收了钱,没减债,也没多收利息。
“别拿我当坏人。我也指着租金过日子。”
“知道。您给的是时间。”
那天傍晚,许荞来拳馆,带了两只饭盒。
她在附近的运动康复机构上班,周末替我们做基础体能课,最烦人装硬汉。
听完比赛的事,她只问了句:“谁有权终止你训练?”
我指邵衡。
“他喊停,你听吗?”
我看见邵衡背在身后的手,指节绷得发白。
“听。”
他终于抬头:“说全。”
“训练和比赛,只要你判断我不能继续,我听你的。”
他从抽屉里拿出那副旧红拳套。
拇指根部补过一针,是邵叔亲手缝的。
他没给我戴上,先塞进了自己的靶包。
“第一场赢了再给你。”
我接过饭盒,忍不住笑。
这次他没再收拾钥匙。
3 第一场归我
3月中旬,第一站资格赛在邻市的体育馆举行。
我和郑彪各自通过称重与赛前检查,随后在通道碰见。
他比我矮半头,肩背厚,习惯用右手重拳压人。
罗铮站在他身边,见我穿着袖口起球的队服,抬了抬下巴。
“邵衡没来?”
“在里面。”
“我以为他不敢看。”
我把护齿盒扣上:“你待会儿别走。”
这次资格站采用四回合赛制,每回合三分钟,局间一分钟。
赛事统一配裁判和医疗人员,罗铮能签拳手,买不了台上的哨子。
赛前规则会,邵衡把重点又跟我确认了一次。
他比我还紧张,水瓶盖拧了两回,没拧开。
我拿过来松开,再还给他。
“邵教练,手抖影响发挥吗?”
“影响我揍你。”
我笑着钻进围绳。
第一声铃响,我才发现,自己想得太轻巧。
全场的声音突然涌来,拳台比日常训练空,也比录像里窄。
郑彪第一记刺拳擦过额头,第二记直拳已经追到。
我后退过深,脚跟踩到边线。
邵衡在下面喊:“别直着退!”
我听见了,却慢半拍才挪开。
郑彪的拳砸中我的左臂,震得半边肩膀发麻。
观众席有人喊他的名字。
罗铮就站在对面角落,抱着胳膊。
那一瞬,我很想把积攒11年的本事全甩出去,狠狠干他一拳。
可脚下还没站稳,这一拳出去,倒的可能是我。
我咬住护齿,先抱紧防守,挪出绳角。
第一回合结束,邵衡把凳子推到我腿后。
他没骂我。
“你刚才想证明给谁看?”
我喘着气,望向对面。
郑彪举着拳,冲着罗铮点头。
“看我。”邵衡掰回我的视线,“你先打一场,不是现在打十场。”
水顺着下巴滴在胸口。
我闭了一下眼,终于把那些还没发生的输赢压下去。
第二回合,我开始只做一件事。
拿左手试他的距离。
郑彪一见我退,右肩就会提前抬起。他重拳很有威胁,但回手慢。
我不等他挥完才躲,先向外挪半步,让他打在空处。
第一次,观众没反应。
第三次,他拳头落空,我的左手跟着点中鼻梁。
他顿了一下。
我清清楚楚看见那双眼睛里的烦躁。
这才是我熟悉的东西。
不是预知,不是奇迹,是一个人失去耐心时,把下一步写在身上。
第三回合,他想靠近缠住我,逼我拼力量。
我挡住第一下,转出他正前方,短拳打中躯干,立刻收手离开。
邵衡在角落拍了一下台沿。
“对!别送回去!”
我的气快用完,腿像泡在热水里。
最后一个回合,我没有追着打。
郑彪拼命往前扑,我守住距离,几次被堵住就护好头等脱身,绝不跟着他的脾气走。
终场铃响时,我还想抬手,胳膊却沉得抬不高。
裁判叫我们站到中间。
三位边裁,一致判我获胜。
我的手被举起来。
不是录像里别人的手,不是屏幕上被我暂停的某一帧。
是我的。
邵衡钻进拳台,先摸我的额角,又问眼前清不清楚。
我笑得护齿差点掉出来。
“清楚。你刚才在下面,丑得特别清楚。”
他用毛巾盖住我的脸,手却在我后脑勺停了很久。
罗铮转身要走。
我拨开毛巾,隔着绳喊住他。
“罗总。”
他脚步停住。
我扶着红角,喘得说话不成句,仍坚持把这句说完。
“第一场,归衡正了。”
郑彪站在不远处,低头扯着腕上的胶带。
罗铮没接话,脸上那点笑彻底收了。
邵衡往我手里塞了件东西。
旧红拳套,拇指边那道补线朝着我。
“回家。”他说。
我抱住拳套,才发现自己一直在发抖。
4 留下来的人
赢一场不等于拳馆活了。
第三天上午,三个家长堵在前台,要求退掉孩子剩余的课。
比赛视频已经传开,有人说我们准备靠骆川卖命还债,以后没人上课。
邵衡把账本摊开,额头还有没睡够的青筋。
“欠多少,我认多少。现在退,按剩余课时算,我给你们列还款日期。”
最前面的女人不接单子。
“你赢了就有钱,输了呢?我们凭什么等?”
她说得没有错。
我站在训练区,第一次意识到,上辈子他面对的,不只有罗铮一张支票。
我把那三千元出场费的到账记录翻出来。
扣掉交通、检查和装备消耗,这一场剩不下多少。
没有什么天降横财等我们伸手。
“比赛归比赛,课归课。”我说,“你们要退,我们登记。还愿意上的,固定教练、固定时间。做不到的课,先不收钱。”
邵衡看向我。
我知道他原本打算做一个低价年卡,先把现金收进来。
我按住桌上刚设计的宣传纸。
“咱们现在不能再欠下一年的承诺。”
人走后,他把宣传纸揉成团。
“你真觉得,月卡这点钱,够吗?”
“短期不够。”
“那你刚才说得那么漂亮。”
我被噎了一下,搬了把椅子坐到他旁边。
墙上的钟走得很响。
我们把所有债一项项重新列开:他父亲治疗留下的借款十四万元,欠薪和退款八万元,旧租金六万六。
总计二十八万六千元。
我已付的两万元,从租金里划掉。
邵衡手头那一万七,也没再藏着。
那是他给父亲留的下一阶段康复和日常生活钱。
我没有让他全填进去。
我把一周课程表画出来,白天由他和兼职教练带基础课,我保留两节技术小班,其余时间备赛。
晚间新增两堂成人体能课,按月付费。
“我也能带。”门口有人说。
杜成拎着头盔,站在门框下。
他以前是馆里的教练,因欠薪离职,现在送货,衣领晒出一道发白的印子。
邵衡站起来,嘴唇动了动。
杜成没等他道歉,先把手机递给我。
上面是第一场比赛最后一分钟。
“川子这几步,谁教的?”
“自己瞎练的。”
“瞎练能练成这样,你把瞎字借我用两天。”
他把手机收好,转向邵衡。
“欠我的一万二,照原来的日期还。新课另算,不能再欠。”
邵衡点头,点得很重。
杜成愿意回来,是我们实实在在多出来的一双手。
许荞下班后来拍了一段训练视频。
她没拍我挥拳,而是让邵衡把各项安排说清楚,又拍了杜成和到课学员。
“让别人看见你们怎么上课,比喊拳馆不倒有用。”
视频发出去,第二天来了六个试课的人。
有个年轻姑娘问:“骆川是不是马上要当全国冠军?”
我正在拖垫子,听见这话,差点滑倒。
邵衡面无表情地回答:“目前全国还没排到他。”
姑娘笑了,最后买了一个月的课。
月末,我们扣掉当月正常开支,有了九千多元可用于偿旧债。
钱不多,却终于不是一笔新的窟窿。
邵衡盯着账,拿红笔写了个九千。
我拍拍他肩膀:“比昨天少九千。”
他忽然低下头,过了会儿,才把笔帽扣上。
“川子,我以前总怕一开门,就又欠谁一点。”
我望向正被学员推开的玻璃门。
这回进来的人,是要上课。
5 左手不按旧路走
第二站的对手叫姜拓。
左势拳手,臂展长,脚步轻。
资格赛的资料包里有他去年的录像,我看完两遍,心里有了底。
邵衡却不满意。
“你只看他左直拳,没看他进来之后怎么走。”
我把进度条往回拉。
“他习惯向右侧撤。”
“去年是。上周那段呢?”
他调出一段外地交流活动的视频。
姜拓把对手逼到边绳,撤了一步,随即又从左边切了进来。
我愣了一下。
我太熟悉这种轻敌。
上辈子给小团队拆录像,碰见成名拳手,总觉得我知道他后来怎么打,眼前的变化都能往旧框里塞。
可现在,连一个没进正赛的姜拓,都在换办法。
我撑住桌沿,又把整段看完。
第二站安排在4月中旬,离上场超过四周。
训练中,我让邵衡轮流变换来路,专门逼我放弃原来的判断。
第三次被他用手靶拍到额头,他问:“还等旧路线?”
我擦了把汗:“不等了,等你请客。”
“赢了才有。”
称重那天,姜拓看见我,先主动伸手。
“第一场挺会跑。”
我握住他:“第二场还跑。你得追上。”
他笑得很有把握。
开赛后,这份把握确实给我添了麻烦。
我刚向外侧挪,他就换方向堵住。
第一回合过半,我被一记左直拳打中脸侧,耳边嗡了一瞬。
我没乱退,先护住,重新找呼吸。
拳台外,邵衡的声音穿过来:“看胸口,别追拳套!”
姜拓的手快,脚却不能同时往两个方向迈。
我开始用短促的左手触碰,逼他先动。
他第一次不理,我也不急,打完就走。
第二回合,他往前压,我忽然停住,不再沿边线兜圈。
他想接着切进来,前脚落下,我已向侧面让开。
右手打中他的躯干。
那一下不漂亮,却扎实。
他的呼吸断了一拍,手肘立刻沉下来。
我听见邵衡喊:“有了!”
第三回合,姜拓不再轻易追。
他开始等我先扑,拿长手拦。
我也想赢得好看,尤其看见前排有几个人举着印有衡正的小纸板。
那是杜成组织坐大巴来的学员,纸板用废快递盒剪的。
一想到他们坐了两个小时车,我就忍不住想狠狠干一轮。
可那正是姜拓等的。
我刚抬高节奏,他迎面打来,拳擦着鼻尖过去。
我后背一凉,收住贪心。
这场赢不赢,跟拳台上好不好看,不是同一回事。
最后一回合,我靠着前面反复试出来的距离,一次一次拿到有效进攻,又在他反打前离开。
终场时,姜拓把拳套搭在腰侧,脸色很难看。
裁判宣布,分歧判定,我赢。
不是压倒性胜利。
听到其中一位边裁判他胜,他朝计分席摊了一下手。
我没凑过去说漂亮话,只与他碰拳。
“下回再打。”他说。
“你先让我喘两口。”
他终于笑了一下。
走下台,我看见邵衡手里捏着两张饭店优惠券。
“不是说赢了请客?”我问。
“赢得险,预算也险。”
我们在体育馆后街吃了四碗牛肉面。
我两碗,他一碗,许荞一碗。
邵衡给他爸开视频,老人半边身体还不灵便,靠着枕头,盯着我鼻梁的红痕。
我还没开口,他先皱眉。
“手抬高一点,别光顾着嘴硬。”
我端起碗,热气一下熏到眼睛。
邵叔还活着,邵衡还坐在我对面,面里还有肉。
许荞把纸巾推过来,没问我怎么突然不说话。
我把第二碗面吃得干干净净。
6 二十万的名字
两站六分。
我暂时在资格榜的前排,还远没到可以松口气的时候。
第三站开打前,罗铮又来了。
这次他没穿大衣,开着车停在门口,后备箱里放了两箱运动饮料。
杜成想搬,我拦住了。
罗铮笑:“喝口水,总不至于算卖身。”
“先听您说完。”
他把一份合同放在前台。
竞锋愿意给我二十万元签约预付款,另付训练补贴,提供备赛团队。
条件是我立即转入竞锋,接下来的比赛只以竞锋拳手的身份出场。
提前解约,要返还未摊销的预付款,另外承担约定的违约责任。
我翻到期限,三年。
罗铮敲了敲桌子。
“你不是要救你朋友吗?有了这笔钱,至少最急的债能还。一个名字,真比他过日子重要?”
我没立刻回答。
那数字太像一扇现成的门。
只要跨过去,谭姨不会再来等租金,邵衡夜里不会坐在前台算账。
他父亲也不用盯着康复费用,偷偷说自己已经好了。
邵衡从里面出来,正好听见最后一句。
他先看了合同,没有看我。
“训练团队真能配齐?”
罗铮把附件抽出来:“你自己看。”
我心里一沉。
我以为他会生气,会把合同推回去。
他却看得很慢,连住宿和器材的条款都问了。
罗铮走后,那两箱饮料也被原样搬回车里。
邵衡把合同留下了。
他对我说:“别急着拒绝。”
我一下把椅子推开。
“我打的是衡正。”
“我看见了。”
“你还让我走?”
“那里有好陪练。你在这儿,杜成晚上送完货,才有力气陪你做半小时技术练习。”
他说得越平,我越受不了。
我把合同按在桌上:“你是不是觉得,我救不了?”
邵衡脸色变了。
“你是来练拳,还是来当救世主?”
馆里还剩两个学员,许荞把人带去另一侧拉伸,门口一下安静。
我胸口起伏,嘴里那句“我不走你就不会死”撞得发疼。
可我不能说。
他也不欠我一个听安排的人生。
邵衡把合同往我面前推。
“这二十万是给你的,不是给我的。你真去,我不会拿来填馆里的洞。欠谁的钱,我慢慢还。”
我抬头看他。
“你明知道我不会去。”
“那也得让你自己看清楚了选。别将来觉得我拖了你。”
他的左腿撑得太久,膝盖开始抖。
我去搬凳子,他没逞强,坐了下来。
我蹲在他面前,嗓子哑得厉害。
“我没想让你听命令。”
“你今天才发现?”
我被他堵得笑不出来。
我确实怕,一松手,他又把所有东西卖掉,一个人走远。
这种怕让我恨不得连他的每一步都管住。
许荞过来,把训练记录本放在我们中间。
“你们两个,一个替对方选前途,一个替对方选活法。能不能先听听本人要什么?”
我翻开记录本,圈住下个月的备赛计划。
“我想留。我还想赢。衡正这两个字,挂我胸口,我打得舒服。”
邵衡望着我,眼里的硬气一点点松开。
“那我想当你的教练,不想站在门口等人施舍。”
我伸出手。
他没跟我握,而是照着我额头弹了一下。
“明早六点,迟到扣面里的肉。”
那份合同,我们第二天一起送了回去。
罗铮看完签名栏的空白,问邵衡:“他不懂价钱,你也不懂?”
邵衡站在我旁边,肩背终于没再往下塌。
“价钱我懂。这个名字,我舍不得卖。”
7 赢得不漂亮
第三站在5月中旬。
钱阔一上台就盯着我,没碰拳前先看了眼我胸前的馆标。
“你们那段拒签视频,我看了。”
我皱眉:“哪段?”
“‘二十万买不走衡正’,网上挺热闹。”
我根本没发过那种视频。
那段视频,是竞锋宣传账号发的。
镜头从馆门外拍进来,配文把拒绝转馆写成坐地起价,顺便给我贴了个狂傲的标签。
钱阔说:“我正好试试,这名字到底多硬。”
铃一响,他就压了过来。
他不是郑彪那种只盯着一拳的人,出手紧密,左右交替,把我往绳边挤。
我刚闪过右拳,他左手又到了。
第一回合结束,我脸颊发热,邵衡拿凉毛巾贴了一下。
“别跟他的劲走。你还有地方,别把路想死。”
第二回合,我开始打完转身,留下他追赶。
每次他连着出拳,我就先护住,等最后一下结束,再还一个短促的反击。
这套办法见了效。
他冲得越急,越会把胸腹前的空隙露出来。
第三回合,我连续两次得手,现场响起喊声。
有个男人举着手机大叫:“二十万先生,再来一个!”
我心里那根筋猛地绷紧。
那句话把我重新拽回罗铮的办公室,拽回那种仿佛所有坚持都标了价的感觉。
我忽然想打得凶一点。
钱阔退到边绳,我明明可以停,还是追了上去。
我右拳打出时,他侧身收肘。
拳面擦着他的护臂滑开,右手腕陡然一疼。
紧接着,他的短拳砸上我的防守。
我被逼退两步,右手抬得迟了。
邵衡在下面喊:“出来!”
我退开,仍想再上。
他第二声喊得整个场边都听见了。
“骆川,听我的!”
我隔着拳套看见他的脸。
那不是担心我输,是他已经看出了我手上的异常。
第三回合的铃声救了我。
坐回凳子,我还没喘匀,他就捏住我的右腕。
“哪儿疼?”
“有点拧。”
“有点是哪儿?”
他声音低下来,我反而不敢再糊弄。
我指了位置,赛务人员把场边医生叫了过来。
医生检查我的反应和手部情况,询问后让我做了几个动作。
我能抬手、握紧,也没有明显变形,获准继续。
这不等于手没事,只表示当场评估尚能比赛。
邵衡盯着我的眼睛:“最后一回合,左手、距离,不许再硬砸。保护不住,我终止。”
我咬着护齿点头。
他没给我灌什么必胜的话,只拍了下我的腿。
“回来拿你的水瓶。”
最后三分钟,比前面九分钟都长。
钱阔发现我右手进攻减少,立刻加快逼近。
我只能更早挪脚,拿左手挡住他的路,被逼到边角就先守住,再等机会转出去。
有两次,我明明看见了反击的空隙,右肩一动,腕上的疼就提醒我停下。
我恨得牙根发酸。
重来一次,竟然还会让一句场外的喊声牵着走。
邵衡没再喊我出拳。
他只在我被堵住时提醒方向,一声一声,把我从最窄的地方带出来。
终场铃响,我靠着绳喘气,胃里全是火。
三位边裁中,两位判我胜,一位判钱阔胜。
我拿到了第三场。
钱阔看了眼我的右手,什么都没说,只与我碰了左拳。
走出赛场,我刚想开口,邵衡已经把外套扔到我肩上。
“先去检查。”
“我赢了。”
他猛地回头。
“我看见你赢了!我也看见你差一点把下一场弄没了!”
通道里的人全看过来。
我没再说话。
检查排除了骨折,医生要求先休息、观察,再按恢复情况逐步训练。
我坐在诊室外,右手托在膝上,终于把头低了下去。
邵衡去取报告,回来站在我面前。
我以为他要训我。
他却把那瓶没拧开的水递过来,替我松好了盖子。
“川子,赢了就能不疼吗?”
我攥着瓶身,半天没喝进去一口。
8 你也会怕
回馆后的第二晚,我偷偷进了训练区。
右手不用,我还可以练左手和脚步。
我把灯拧到最暗,刚绕过拳台,身后就响起拖鞋声。
邵衡坐在前台,根本没睡。
“你要不要先把门轴上点油?”
我停住,像个偷吃被抓的小孩。
“活动活动。”
“医生让你这么活动的?”
他扶着桌子站起来,膝盖不舒服,走得一高一低。
我突然又看见上辈子那个灵堂,胸口一阵发闷。
“你别走。”我脱口而出。
他一怔:“我就过来关灯。”
我想笑一下,把话混过去,可没笑成。
他走到我面前,看了我一会儿。
“你这些天,老这样。”
“哪样?”
“我出去买包盐,你都问几点回。刚才我下楼扔垃圾,你给我打了三个电话。”
我低下头。
他缓缓坐到台沿,旧木板轻轻吱了一声。
“你到底怕什么?”
我盯着他拖鞋上那道裂口,手指越收越紧。
“怕你撑不住,一个人走了,什么都不跟我说。”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
“我确实想过。”
我的心猛地往下坠。
“卖了馆,先还最急的,再出去打工。我爸托给亲戚。听说外头干活包吃住,攒钱快。”
每个字都跟旧日重合。
我几乎要抓住他的领口,逼他答应永远不去。
可他接着说:“我没想过不回来。”
我抬头。
他看着拳台,眼睛红得发沉。
“只是怕你们等。我怕杜成等工资,怕家长等退款,怕我爸等钱。我也怕一醒来,就听见你说哪儿疼。”
他抬手揉了揉脸。
“你让我当教练,就得真把一部分事交给我。我站在角落,不是给你鼓掌的。”
我挨着他坐下,第一次没急着保证自己能赢。
“今天想练,是怕一停,前面白打。”
“我不怕白打。我怕你只剩一只手,还觉得欠了我十场。”
这句话像把我胸口那块硬东西敲开了。
我一直以为自己在给他第二次机会。
其实我也在拼命抓着他,让他替我证明上辈子的遗憾能改。
我把受伤的手轻轻搁在腿上。
“不是欠。是我自己想要。”
邵衡吸了下鼻子:“那就养好,拿完整的自己去要。”
那晚我们关了训练区的灯,在前台吃了两碗泡面。
我没告诉他死别,也没逼他发誓。
他把钥匙扔进我们中间的小碟里。
“我出远门,先跟你说。你手疼,也先跟我说。都别装。”
我点头,把夜里偷偷加练的计划删了。
接下来的十多天,训练按检查后的恢复安排往下减。
许荞每次来,都先问我有没有隐瞒不适。
她不替医生拍板,自己拿不准的,就让我复诊。
我烦她问得细,还是一项项答。
有天她拿走我的训练表,我忍不住说:“你们俩审犯人呢?”
“犯人还知道自己犯了什么,你知道吗?”
她把表翻过来,背面记着我原本不肯承认的几个疼痛时点。
我哑了火。
许荞收起笔:“想再站上去,就别让我替你猜。”
我看着她熬夜后发红的眼睛,忽然问:“今天晚饭吃了吗?”
她一愣:“还没有。”
我站起来,拿左手去抓外套。
“走。我请,别又吃便利店饭团。”
她嘴上说别乱花钱,走到门边,却回头等我把袖子穿好。
那一点耐心,让我在一整天没摸拳套之后,仍然觉得日子往前走了。
9 第四张成绩单
第三场打完那周,租金期限也到了。
右腕要养,剩余四万六旧租金也得按时交,一分不能少。
好在前两个月的课有了起色,扣掉运营开支,累计结余两万三。
其中一万二,我们先还了杜成。
他拿到转账,坐在门口的摩托上,点了根烟,抽了一半又掐了。
“那我明天还来。”
邵衡问:“你不买个新头盔?”
“买。买完来。”
许荞拍的课程视频,也引来了三个本地商家。
一家面馆,一家汽修店,一家做工服的小厂。
他们没有谁豪掷千金,各自谈了实际能承担的数额,总共四万元,换四个月的合约宣传与企业体验课。
没有独家签约,也没有代偿全部旧债的许诺。
面馆老板把现金流算得比我们还细。
“我看球也骂人,但不能靠你必须赢才回本。你们得带着学员真来吃面。”
我当场笑了。
“这个不用安排,我本人先吃两碗。”
宣传和体验课的工作主要由杜成、邵衡承担,不能挤掉我的备赛,也不能挤掉老学员的时段。
他们把排期单压在账本底下,像压住一块刚接来的砖。
不是没分量,至少能扛得住。
那天下午,四万六转给谭姨。
她从抽屉里找出旧租金的欠条,写了已结清,推给我们。
邵衡盯着那几个字,手半天没抬起来。
“其他的钱,你们慢慢挣。”她说,“新租金可别拖。”
我们拿着纸走下楼,他忽然在楼梯转角站住。
我以为膝盖疼,伸手要扶。
他却笑了,一边笑一边拿手背擦眼角。
“这么大个人,给一张纸弄的。”
我没有催他。
上辈子我不知道,能把这张纸拿回来,他会这么高兴。
6月下旬,右手恢复后,我通过复查与赛前审核,去打最后一站资格赛。
韩肃比前面三个对手都安静。
他不抢着进攻,专门等我出手之后抓空隙,拿分清楚,收得也快。
第一回合我们都没讨到多少便宜。
第二回合,我试图连续加压,他就准确地打在我回撤的路上。
我挨了两下,脚步立刻慢下来。
这回,邵衡没等休息就喊:“别跟人比耐心,你急什么!”
我急资格。
九分还不是稳进,末站打不好,可能被其他站的高分拳手追上。
比赛前,那份实时积分表已经被我刷了几十次。
我想早点把事锁死,韩肃恰好利用了这点。
休息时,邵衡把纸杯放到我嘴边。
“你老看结果,就会把现在这一步迈大。”
“他不来。”
“那你给他一个愿意来的地方。”
第三回合,我把前手放得略近,故意留出似乎可以抢先的距离。
韩肃上了一次当,很快又收住。
他不是任我摆布的人。
我也没指望一次就赢。
我反复轻碰、停顿、改变速度,把原本整齐的节奏拆开。
当他终于按上一轮的时机抢进时,我先半步转了出去,右手落在他的护臂与躯干之间。
那是手腕恢复后,我第一次敢在比赛里把动作完整做完。
我没有多追。
韩肃调整过来,重新拉开距离,我们把最后一回合打得格外细。
终场后,他站在我旁边,仍然没有多余的表情。
判分宣布,我赢。
他垂了下眼,先跟教练交代了两句,才过来与我握手。
“刚才那个停顿,你忍得住。”
我看向台下的邵衡。
“有人盯着,不敢乱来。”
资格积分更新时,我们四个人挤在一部手机前。
十二分,四战全胜,入围正赛。
杜成第一个叫出来,邵衡紧跟着掐住我的后颈。
这回他没问疼不疼。
他凑在我耳边,声音抖得不像话。
“六场,川子,还差六场!”
我攥住他胳膊,笑得整个人都弯了下去。
通往全国第一的路,终于有了我们的一张票。
10 门开大一点
正赛抽签前,赛事方先发来了新的竞赛细则。
前面三轮六回合,八强赛与半决赛八回合,决赛十回合。
各轮分站进行,赛间有恢复期,参赛还要服从检查与医疗停赛要求。
这不是喊十个人进馆,连着打一晚。
我们得走完从夏天到来年春天的路。
邵衡把赛程贴在墙上,先在8月的第一轮下画了条线。
“别看最后那个圈。先把六回合练够。”
馆里条件的短处,很快全露了出来。
我对着杜成太熟,知道他每一个小动作;邵衡能看出问题,膝盖却不允许长时间陪练。
有时我们借来外馆的拳手,对方也有课,到了时间就得走。
一堂训练被分成三段,我心里着急,脸也越来越臭。
某天杜成看了我一眼,直接摘了拳套。
“我不是沙包,也不欠你个全国冠军。”
他说完把护齿取出来,坐在角落喘气。
我站在原地,脸上发热。
我没有骂他,可他每次动作慢下来,我都会皱眉。
那副表情比骂更伤人。
我过去递了水:“成哥,对不住。”
“别一声哥,就把这事糊弄过去。你得找跟你一个强度的人练。”
邵衡从背包里抽出一张名片。
南岸拳击俱乐部,贺明。
我们以前在省内比赛碰过,彼此都看不太顺眼。
他觉得我嘴硬,我觉得他爱拿正规队出身压人。
我盯着那张名片:“你早有?”
“我联系过,没敢替你答应。”
贺明提出互换训练资源,我们每周过去两次,他带两个年轻拳手过来上技术课。
场地费可以相抵,拳手的交通和正常补贴得付。
我算完账,仍然舍不得那笔开支。
邵衡把账本合上:“你要当教练,就省。你要比赛,这笔不能省。”
第一次到南岸,贺明把门推开,没说欢迎,先把我的鞋看了一遍。
“鞋底都磨平了,转起来不滑?”
我本能地想顶回去。
他从器材柜里拿出一双备用训练鞋。
“码不合就换。不是送你,走的时候刷干净还我。”
我捧着鞋,话卡在了嘴里。
那天下午,我被一个比我年轻的拳手逼得满台转。
不是对方一定比我强,而是他体能充沛、习惯陌生,我没法靠熟悉度轻松拿到位置。
六轮下来,我的训练服能拧出水。
贺明坐在台边,说了第一句好听的。
“脑子真够用,就是有时候舍不得动腿。”
我喘着笑:“腿也要工钱。”
他指了指邵衡:“找你老板报销。”
邵衡把毛巾丢过来,笑得像自己刚挣了钱。
我们从南岸出来,天色已经暗了。
我问他:“你怎么开口的?”
“说你想争第一。”
“贺明没笑?”
“笑了,笑完问我,想好了没有。”
邵衡走到公交站,把背包放在脚边。
“我说想好了,我带出来的人,不能总怕丢脸。”
我胸口热了一下,没接话,先抢着把两个人的车费刷了。
7月下旬,抽签直播开始。
64个名字滚过屏幕,我第一轮抽到刘屹。
上一届十六强,年近三十,身体强壮,短距离缠斗出色。
我的名字被主持人念出时,评论里立刻有人刷起“二十万先生”。
竞锋此前放出的说法,比那段断章取义的视频走得更远。
有人认定我拒绝的是一份天价合同,想借拳馆炒出更高价。
我把评论划掉,只截下对阵表。
屏幕另一端,卫冕冠军段骁站在采访区。
他是竞锋最亮的招牌,也是罗铮当初不担心我能走远的底气。
主持人问他怎么看新面孔。
他看了一眼对阵表,只说:“进了正赛,就看拳。”
这话让旁边的罗铮笑容顿了一瞬。
我把视频存了下来。
上辈子我替别人拆过他好几年的比赛。真到站在同一张表上,掌心仍然出汗。
那是我想打的人。
也是我不能靠一堆旧录像,就当作已经打赢的人。
11 谁都不容易
第一轮正赛前,刘屹来找我借过胶带剪。
他把剪刀递回来时,指了指我的队服。
“你就是那个要救拳馆的?”
我已经有点烦这个说法,仍点了头。
他蹲下系鞋带,语气很平。
“我家里也等钱,女儿下半年换幼儿园。待会儿别觉得我冲得狠,是跟你有仇。”
我愣了一下,随即把剪刀收好。
“我也不会让。”
他抬头笑了:“那最好。”
开赛前,邵衡替我检查系带,手法比第一场稳多了。
可当主持人第一次完整念出“衡正拳馆,骆川”,他的手仍在我鞋面上停了一秒。
我们都听过多少次别人念那些大馆的名字。
今天轮到我们。
我踩上拳台,观众席比资格赛大了几倍,灯照得绳子发白。
刘屹第一回合便贴了上来。
他的重心低,前手一压,肩背跟着往里挤,不给我完整伸展的地方。
我试着转出去,他脚下跟得很紧。
有一次我退得稍直,被他堵进角落,连着吃了两记躯干拳。
疼从腹部钻上来,我咬住护齿,没有立刻回敬。
我知道他想干什么。
把我拴在近处,让我每一次呼吸都得付力气。
这种耗法,对我尤其危险。
我们练够六轮,不代表我在强压下也能始终保持速度。
第一回合结束,邵衡把水送来。
“别从他肩上找路,先让他脚停。”
第二回合,我不再一味逃开,短暂挡住他的前进后,先用前手打断他起步,再横向离开。
他试图重新贴近,我宁愿少出一拳,也不在原地站满。
比赛变成了拉扯。
我刚拿到一点空间,他又把它压掉;我刚打中,他马上追着还回来。
第三回合中段,他把我堵在右侧围绳。
观众的喊声一下抬高。
我听见自己的呼吸,也听见他喘得越来越重。
他同样会累。
我用左臂护住头,向右做了个要转的动作。
他前脚跟过来,我却从另一边让出位置。
他那记蓄满力气的拳砸空了。
我右手击中他的躯干,随即补上一记左拳,转身离开。
这是全场第一次,轮到他追得踉跄。
邵衡没有叫我一口气打垮他。
他喊:“按刚才的来!”
第四回合,我重新拿到了主动。
刘屹不再不顾消耗地压迫,可他一停,距离就属于我。
我打完迅速收回,保持脚下的位置,让他几次起意都没能凑成连续进攻。
第五回合,他又一次冲上来,我退得慢了,胸腹结结实实挨了一下。
眼前的灯晃了一晃,我抱住防守,等裁判分开后才重新移动。
骆川,你想拿的东西,别人也在拿命里的时间换。
没有谁因为背后站着一个困难的家庭,就该被放过去。
我把那口气缓过来,在他下一次贴近前先打中了。
最后三分钟,刘屹还在追。
他不甘心,我也不甘心。
我眼看着他鼻梁发红,眼看着他一次扑空后,又把身子推上来。
每一次我都必须重新判断,没有一秒能因为前面做对了就歇下。
终场铃响,我的腿终于软了。
邵衡站在围绳外,没伸手拉我,只指着台中央。
我得自己走过去,等这个结果。
一致判定,骆川获胜。
有两位边裁给出五十八比五十六,另一位五十九比五十五。
我的胳膊被举起,刘屹垂着头,呼吸像破了口的风箱。
我主动抱了抱他。
他在我后背拍了一下,力气仍很重。
“继续往前,别下一场就下来。”
我说:“你也是。”
退到通道里,他蹲下给家里打电话。
我听见他声音轻快地说,没事,打完了,过两天回去。
我没停下偷听,把自己的冰袋递给邵衡,转身去接赛后检查。
拿到这一轮的出场和晋级款时,我先把约定的训练补贴结给南岸。
贺明发来一张大拇指的表情图,接着补了句:下次左肩别抬那么早。
我笑着把手机给邵衡看。
他看完,拍了拍我已经酸硬的肩。
“听见没有?全国这么多人,盯着你这点毛病。”
我把毛巾搭上他的头。
“那就再改掉一个。”
12 跑不掉的那个人
9月,工服厂的四个月合作到期,因体验课做得顺,又续到了年底。
第二轮正赛,我碰到闻峥。
他跟刘屹几乎相反,喜欢把人引出来,利用移动和突然加速取分。
赛前,我们在南岸找了类似风格的陪练。
我练得不错,甚至有过一瞬间的得意。
上辈子的东西正在一项项回到身上,我能比年轻时更早看出意图。
可真正的比赛,闻峥并没有照着训练里的剧本来。
前两回合,他忽远忽近,每当我以为追到了距离,他总能挪开半步。
我接连打空,两次反被他打中。
回到角落,我盯着地板,喘得很不匀。
邵衡把凳子放正,没急着说战术。
“你现在气谁?”
“他。”
“再想。”
我抬头,看见他脸上一点笑也没有。
我气的是自己。
我明明多活了11年,为什么还会被一个比我年轻的人吊着走?
我把护齿吐进手里,声音从牙缝里出来。
“我觉得我不该这样。”
邵衡没有问这句话的前因。
他蹲下来,跟我平视。
“你该怎样,不归你想。现在就是被他拿了前两回合。你要赢,得在这儿赢。”
他说完,指了指我的拳套。
没有前世,也没有以后。
只有下一次铃响。
第三回合,我把追人的脚步停下来。
闻峥在外围绕,我不跟着绕大圈,只小步挪位置,逐渐把他往一侧逼。
他第一次抢进来,我没有接着乱挥。
我左手先占住他回撤的路线,右手随后落下。
他后撤,我不再贪第二拳,马上收回,仍把路留在自己脚下。
那一轮结束,他第一次没能笑着走回角落。
第四回合,闻峥尝试改变方向。
我被他骗过一次,随即放慢。
他每次大幅转向,都得先把重量压到一条腿上。
我没有读心的本事,只能把注意力从他的拳套移到整个身体。
他起步,我跟一步;他停,我也不急着送出去。
我们在台中对峙了短短几秒,观众席响起催促。
我仍然没有动。
等他终于不耐烦抢先,我打出了那记等了半回合的短拳。
他的头偏过去,眼里的轻松终于没了。
第五回合,我们的进攻都开始变少。
体能一点点耗尽,谁先露出松懈,谁就得挨一下。
我有次出拳没收干净,被他打中左脸。
这一回我没有恼怒追赶,先把位置找回来,再去争下一次机会。
第六回合,闻峥忽然不绕了,直接压进来,想趁我习惯追他时抢下一轮。
我一度被逼退,随即用前手挡住他的来路,打完立刻向侧面转出。
这次我没让自己又被带着走。
终场铃响,我甚至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赢。
两个人站在台中,肩膀隔着很短的距离,我听见他粗重的呼吸。
分歧判定,我晋级十六强。
那个结果落下时,我的胸口像被狠狠撞了一下。
我转头找邵衡,竟然看不清他的脸。
汗流进眼睛,涩得我想揉,又怕揉掉这一刻。
他翻进拳台,抱住我,整个人的重量都压了过来。
“第六场!”
我拍着他后背,笑出了声。
“知道,没少算你的。”
许荞这次没有来。
她的机构周末有固定课程,临时请假会影响同事排班。
回程前,我收到她的消息,问我赛后检查怎么样。
我拍了结果过去,又拍了自己没吃完的盒饭。
她回复:你赢了就吃这个?
我问:那回去吃什么?
她隔了很久,发来一个地址。
是一家营业到深夜的小店。
我们抵达时,她坐在靠窗的位置,身边放着给我留的外套。
邵衡看了眼两份碗筷,说自己要去接父亲复诊资料,带着杜成走得飞快。
我坐下来,觉得这两个人甩开我的脚步,比我追闻峥都利索。
许荞把热汤推过来。
“今天还想过偷偷加练吗?”
“想过。”
她抬眼。
“想完觉得,饭更香。”
她笑了,手指还放在碗边,没有立即缩回去。
我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指尖。
“下次你来,我给你留一张正对角落的票。”
她没抽开,反过来握了我一下。
“你给我留一个能好好看完的比赛就行。”
13 没见过的人
十六进八的对手叫陆启,21岁。
看到这个名字时,我脑子里没有任何对应的画面。
我查了资料,他前两轮分别胜过一名老将和一名热门,进攻快,连贯性极好。
前世那些在视频里被我反复研究的人名中,没有他。
或许那时他没走到这里,或许很早便改了行。
我现在的出现,也正在改变其他人的对阵与机会。
我第一次对着空白的分析页,坐了很久。
邵衡端着茶过来,见我没写,敲了敲桌面。
“怎么,不认识的就不会打了?”
我笑了一下,抬手把资料翻回第一页。
“还真有一点。”
他拉过椅子,跟我一块儿看。
陆启只有两场完整正赛录像,资格赛的视频缺得厉害,谁也没法替他补上不存在的资料。
我们按已知动作准备,同时把临场观察单独列了一页。
每一回合先看什么,哪些结论还不能下,哪些变化必须回来沟通。
邵衡写到最后,特意在底下添了一行。
别自作聪明。
我拿笔圈住,写了个收到。
10月中旬,陆启在赛前采访里提到了我。
“骆川很老练,但他起速不如我,我想试试。”
记者把话转给我,等我回敬。
我说:“他说的是实话。”
邵衡站在旁边,表情一下变得古怪。
等记者走了,他伸手摸我额头。
“没发烧啊,怎么突然谦虚?”
我拍开他的手:“我又没说他会赢。”
真上台后,陆启的速度比录像里还快。
他连着两次打中我的防守,随即换角度,左拳擦过我脸侧。
他的兴奋几乎从眼睛里涌出来。
我看见年轻的自己,也看见年轻时自己最让人讨厌的地方。
一得手,就想把整场一口吃掉。
第一回合,我没有乱抢,只边防边观察他什么时候真正停下来。
邵衡在休息时问:“看见了?”
“他以为我还在等。”
“那就让他多想一会儿。”
第二回合,我仍然没有把节奏提满。
陆启追着加速,几次连续进攻后,回到原位时,右脚会比前面慢一点。
不明显,却足够我试一次。
第三回合,我在他最后一拳落空时,踏进了那半步。
右拳打中,随即收回。
陆启愣了,立刻想用更快的一组把局面抢回去。
我没有等原来的时点。
他刚进入距离,我先用前手打断。
他的进攻第一次被拆成了不相连的两截。
我听见他教练在喊,让他稳一点。
陆启抿住嘴,仍然不愿意退。
第四回合,他开始真正调整。
他减少无效连打,利用速度只拿清楚的机会。
我刚站稳的优势,又被一点点挤掉。
我额角全是汗,回到角落时忍不住笑了一声。
“这小子学得快。”
邵衡用毛巾擦掉我眉上的汗。
“夸完,想想怎么打。”
第五回合,我开始主动压缩他的活动范围,不跟他的最快速度拼,而是让他每次加速之前,都要重新找位置。
这是前一场吃过的苦,到了现在,终于能拿来用。
第六回合,陆启又回到了强攻。
他的拳一次次落到我的手臂,我几乎能感觉到那股不服输的劲。
最后十秒,他还在往前,我也没有后退到只剩挨打。
铃声响时,我们刚好错开身位。
他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眼睛还盯着我。
一致判定,我赢。
陆启抬手抹了把脸,嘴角往下压,忍了半天,还是红了眼眶。
我走过去,没有说他还年轻。
年轻不是输了就不难受。
“你第四回合改得快。”我说。
他抬头:“你第三回合,就在等我累?”
“第一回合就在等。”
他怔了两秒,气笑了。
“下次我不这么打。”
我跟他碰拳:“那我得重新想。”
第七场,我们赢得没有大新闻。
没有击倒,没有痛骂,也没人摔话筒。
但我走下台,看见邵衡把那张临场观察页叠好,塞回包里,心里有一种很踏实的得意。
这一次,不靠我知道别人将来会怎样。
我和他也能把眼前这场打赢。
14 角落里的那双眼
八强赛安排在11月下旬。
程骏,上一届四强,长于压迫,也比刘屹更会分配体力。
他看过我所有公开比赛,赛前一点不藏。
“你后面几轮,左边脚步容易慢。别怪我专挑那里。”
我点头:“我也看了你的。”
“看出什么?”
“打完告诉你。”
他笑了一声,没再问。
备赛最后一周,邵衡父亲回馆里看我们。
老人坐着轮椅,左手放在膝上,右手还习惯性地跟着我出拳。
我每做错一遍,他眉头就皱一下。
邵衡站在旁边记,偶尔跟父亲争两句。
争着争着,两个人都笑了。
我看见那副样子,忽然不舍得停。
邵叔却抬起手。
“够了。明天还要练,今天别把明天吃了。”
这句话后来一直跟着我进了拳台。
八回合,对我们是第一次。
程骏没急着猛打,先用前手限制我的走位,逼我一回合接一回合往左侧多耗半步。
我知道他的目的,却没法光凭知道就避开。
第二回合,他在我转向时连着进攻,我左臂挡住头,身体仍被打得偏了一下。
第三回合,我抢回一些位置,他马上降低追击,等我自己交出体力。
他打得又老又精,像一堵会跟着人移动的墙。
第四回合结束,我坐到凳子上,大腿发酸,呼吸一时调不匀。
邵衡拿毛巾擦我的后颈,问了几个问题,确认我的状态。
我急着回答:“我还能打。”
“能打就按我们说好的打,保护不住,马上停。”
他把我的手抬回胸前。
“别抢整个回合,先把第一个位置拿回来。”
杜成在旁边补了一句:“你总不能把我们这两个月,练成光给他看录像。”
我喘着笑了一下。
第五回合,我不再总绕同一侧。
我主动往前半步,先打断程骏抬手的节奏,再向相反方向转出。
那是南岸的陪练逼我练了无数遍的动作。
刚开始,我嫌它慢,嫌它不如自己熟悉的路线顺。
现在,它给了我一条新路。
程骏第一次没堵住我,我随即打中他的左侧。
第二次,他提前防,我便停下,重新占回台中。
第六回合,他必须更多地追着我走。
这一次,轮到他用脚去补手上的距离。
他并没有崩,几次反击打得我手臂发麻。
我也不敢把刚追回的局面当作已经到手。
第七回合,我们打得最凶。
他知道分差在缩小,开始连着加压;我不能再把这一轮白白让出去,挡开他的前手后,立刻跟上。
我打中,他还回来。
汗飞到灯下,像突然碎开的水珠。
我听不清观众喊谁,只能听见邵衡在我每次转出来后喊一声“走”。
不是逃,是回到能继续进攻的位置。
最后一次休息,我的两只手都搭在腿上。
邵衡没有讲很多。
他把水瓶移开,手掌扣住我后颈。
“最后三分钟,川子,咱们练过。”
我抬头看他,竟然不觉得怕了。
最后一个回合,我靠着反复拿到的位置,先后打出几次清楚的进攻。
程骏还在追,最后十几秒,他把所有剩下的力气压出来。
我没有跟他站住拼最后一下,守着防线转出了绳边。
铃响的瞬间,他低头撑住膝盖。
我也站不稳了,扶了一下围绳。
裁判叫我们到中间时,我腿上的酸沉像一块湿木头。
两张七十七比七十五,一张七十六比七十六。
多数判定,我赢,进入四强。
我听见结果,先回头看邵衡。
他站在角落,嘴张着,过了两秒,才像终于喘上一口气。
我走过去,想击掌,却一把抱住了他。
他的膝盖不能承受我往身上跳,我便弯着腰,把额头抵在他肩上。
“八场。”
他用力拍我后背,声音全哑了。
“八场!我数着呢!”
程骏走过来,问我看出了他什么。
我抬起头,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你追我的时候,也得用两条腿。”
他看着我,笑了,随后认真地跟邵衡握了手。
“你带得好。”
邵衡的手被他握在半空,脸一点一点涨红。
这句话比我吹一百次,都让他站得直。
15 谁说他只会拖后腿
四强带来的关注,先砸到了邵衡头上。
赛后一段剪辑被转发了出去。
画面从我大口喘气开始,只留下那句“我还能打”,以及邵衡接着说的半句“能打就按我们说好的打”。
后面那句保护不住就停,被截掉了。
发布账号把标题写成:欠债馆长的翻身机会,谁在替他承担风险?
竞锋的宣传账号转发了它。
罗铮在下面留了句:职业选手需要职业团队,感情不能代替能力。
他没说谎到一眼就能被戳穿,只拿掉了最重要的那部分。
加上我第三场右腕不适、拳馆欠债这些真事,很多人都觉得自己看清了真相。
有人到馆里问,邵衡是不是逼我参赛。
也有人劝我赶紧换教练,别被一个瘸着腿的朋友拖住。
那几个字,让我气得手发抖。
我拿起手机要回骂,许荞按住了。
“你现在骂他一句,别人只会截你骂人的那句。”
我把手机放下,转身去找邵衡。
他坐在办公室,面前是赛事发来的半决赛团队确认表。
主教练那一栏,他还没填。
看见我,他先把屏幕合了一半。
“贺明肯定比我有经验。”
我心里一下疼得厉害。
“你真这么想?”
他用手搓了搓膝盖,没回答。
外头杜成正在跟一个家长解释,说比赛与日常课程分别管理,教练没有带孩子冒险。
我拉了张椅子,坐在邵衡对面。
“不是问你能不能替我牺牲。问你,想不想继续带我打?”
他垂下眼。
“想。”
声音很低,却没有再绕。
“那就写你的名字。”
“万一你真输在我的安排上呢?”
“我也可能输在自己的拳上。咱们可以找人帮忙,可以改,不能因为有人骂你腿不好,你就认自己没用。”
他眼眶一红,猛地把脸转开。
我没再劝,陪他坐着,等那口气顺下去。
我们随后联系了赛事方,申请调取包含角落收音的完整直播片段。
这是公开转播素材,赛事方同意提供用于事实说明的对应部分。
杜成又整理出训练计划、复诊和参赛审核的相关时间,涉及私人的内容遮掉。
我亲自录了一段话。
不在拳台前,就坐在平时吃饭的小桌边,邵衡在我旁边。
“我参赛,是我自己报名。比赛挣钱,我确实想要,冠军,我更想要。”
我把两人的训练本放在桌上。
“第三站,我受伤后还想加练,是他把我拦下来。八强赛,他跟我说的后半句,你们听完整。”
原声放出来,那句“保护不住,马上停”在小房间里格外清楚。
我转向镜头,胸口那口火终于有了能落下去的地方。
“我比他更想赢。他比我更怕我伤。他不是站在下面等我替他挣翻身钱的人,他每次都得准备亲手把我的比赛停掉。”
邵衡坐在旁边,手指压住本子的边角。
我继续说:“你们可以不看好他,别拿他的腿说事。站起来打拳的是我,教我怎么站稳的人里,有他一个。”
视频发出后,没能让每个人改变主意。
仍有人认定我们在卖情怀。
但原本准备暂停体验课的工服厂,看完材料,把排期重新确认了。
一个来退课的学员,下午又打电话,说想继续。
贺明在公开回复里写了几句自己参与备赛的经历,最后说,帮助同行,不代表要抢他的角落。
他私下却骂我:“有问题早来问,别被人一激就死撑。邵衡好,不等于你们不用再学。”
我把这段语音放给邵衡听。
他听完,拿起笔,在团队确认表上填了自己的名字。
又在外聘支持那栏填上贺明。
这次,他没觉得多写一个人,就会少掉自己的位置。
赛事方复核了视频争议,公开补充完整片段,并要求相关宣传账号更正。
竞锋删除转发,罗铮那句评论也没了。
我本想再追着问一句,删了算不算认错。
邵衡把我的手机扣在桌上。
“留着力气。我还要带你打两场。”
我看着他的名字,终于笑出来。
“邵教练,写都写了,可不许跑。”
他把确认表发出去,手机推到我眼前。
“我就在角落,哪儿也不去。”
16 第九场,赢给自己看
半决赛在2025年1月中旬举行。
对手蒋铎,连续两年走到四强,臂展比我长,后手拳尤其重。
赛前训练,他没给媒体太多素材。
公开采访只说一句:“骆川一直很会找机会。我想看看,当机会不肯来,他敢不敢一直往前。”
他确实说中了我们最怕的一处。
八场下来,我多靠周旋与调整取胜。要连续顶着更重的拳主动进攻,我还没在比赛里做过。
蒋铎会拿长手占住距离,再逼我冒险追分。
如果我只想着稳,可能稳稳地输掉八个回合。
邵衡把这个判断说出来时,我没有像以前那样立刻反驳。
我看着白板上的路线,问:“那我先抢?”
“不是瞎抢。你得让他也猜,不能每一轮都是咱们猜他。”
那段时间,我们把主动制造机会练得很苦。
我得先拿位置,逼他防一处,再去找另一处;打完还要留足余力,不能把自己钉在原地等重拳。
一次训练结束,我坐在台沿,连脱鞋都觉得麻烦。
邵衡给我递了一双拖鞋,忽然说:“如果这次输了,我也觉得你够好了。”
我抬起头。
他赶紧补:“不是泄气,我是说——”
“我知道。”
我笑了,把鞋带拉开。
“可我还想要第一。”
他看了我一会儿,也笑。
“我也是。”
比赛那天,许荞请好了调休,和邵叔一块儿坐在观众席。
老人左手仍不灵便,右手攥着一张小卡纸。
上面四个字,是邵衡替他写的。
衡正骆川。
我在通道里看见他们,只挥了一下拳,没有过去煽情。
我怕多看一眼,就把还没开打的力气全花在鼻子上。
第一回合,蒋铎的长手果然很难进。
他不急着打重,每一下都扎在我刚要起步的时候。
我试探了几次,没得到便宜,左额先热起来。
第二回合,我假装继续从同一侧试。
他前手抬起,我没急着钻,而是停了极短一下,等他重心跟着往前,才侧开半步出右手。
拳打中躯干,他立刻后退。
我没有追着挥,而是把台中的位置先拿住。
回到角落,邵衡用拇指压了一下我的手套。
“他会换。别贪。”
第三回合,蒋铎果然不再把前手送那么远,改用长距离的点打消耗我。
我有两次起步被他截住,脸上火辣辣的。
这一轮我丢了。
坐回凳子,我看见邵衡额头也有汗。
“不能只等他出拳。”我说。
他点头:“你先做,他就得答。”
第四回合,我把先前收着的速度提了起来。
我连着两次让前手先到,第三次却没有照旧跟右手,而是逼近后立即改变方向。
蒋铎的反击打空,我的短拳落到他身体侧面。
他伸臂想挡,我已退出。
他第一次停下来喘了口气。
那一口气,让我的信心猛地涨起来。
我还在疼,也还在累,可他不是一堵永远不会松动的墙。
第五回合,他加重进攻,想用力量把我的势头压回去。
我右脸挨了一下,嘴里尝到淡淡的血味。
我没有兴奋地回敬,更没用一阵乱拳遮住心慌。
我先看见他的脚,确定自己站稳,再把练过的动作做出来。
一记,收回。再一记,离开。
蒋铎的呼吸逐渐粗重,移动也开始变小。
第六回合后半,我连续拿到清楚的进攻,他回到角落时,第一次没有抬眼看我。
邵衡在休息时仍然只讲一件事。
“看清,再打。别因为觉得他慢了,就把手放下来。”
第七回合,我压住台中,不让他轻易退回舒适的长距离。
他试图用右手反击,我先避开,随即把前手送了进去。
接着那记躯干拳,他没能挡住。
他脚下一顿,退到围绳,双手护着头。
我跟上,打出两记清楚的进攻,立刻收住一步,看他有没有反击。
他仍然只能防,脚下却已经挪不出原来的位置。
我再靠近时,裁判先一步切进我们中间,张开双臂。
比赛终止。
我愣了一瞬,手还举在脸侧。
随后,我听见邵衡的声音。
“赢了!川子,结束了!”
我退开,站到指定的位置,看医疗人员上前检查蒋铎。
直到裁判示意,我才猛地转向自己的角落。
那股狂喜来得比我想象的更猛,几乎把我的腿冲软。
我撑住绳,冲着台下喊:“衡正!第九场!”
杜成在下面跳起来,险些把水盆踢翻。
许荞站在观众席,手掌拍得通红。
邵叔抬着右手,努力把那张卡纸举到更高。
邵衡翻进拳台,先看我嘴里有没有伤,确认只是口腔轻微破损,才一拳捶在我肩上。
“你行啊!”
我这回一点不谦虚。
“当然行。你带的!”
他被我喊得眼睛通红,咧着嘴,半天没合上。
赛后蒋铎来找我,说裁判拦的时候,他还想再顶一下。
“不过,你那拳打得好。”
我认真跟他握了手。
“谢谢。你前面也够难进。”
他摇头笑,走时把手搭在自己教练肩上,没有再给镜头留下逞强的话。
另一场半决赛,段骁同样获胜。
决赛对阵终于定下。
骆川,对段骁。
我把这两个名字截下来,设成了手机桌面。
这次不为提醒自己欠谁。
是我还没拿到的东西,正明明白白地摆在那里。
17 不借将来的拳
春节前,我们先把馆里积下来的旧账又结了一批。
那些愿意等退款的家长,有的早已换了住处,到账后只回了一个“收到”。
我看着那两个字,心里比看见夸我的评论还舒服。
杜成带课已经能按时领钱,新来的学员也不用再看着“转让”的字犹豫。
余下的借款还有一部分,决赛奖金足以改变局面,却还没有到账。
我们不提前花它。
邵衡把赛事收入、备赛支出和馆里的课费分开记账。
早在准备正赛时,我们已把分配写清:比赛净收入,六成归我,四成归馆;我个人垫的钱单独列,不能混成该我免费出的。
现在最后一轮也按原约定,谁都不临时改口。
他把账本递给我签,我一页页看完,没有像过去那样说随便。
这是我和他一起做的事。
他不该永远只负责感激,我也不该永远只负责逞能。
年夜饭,我们在拳馆后面的休息室吃。
邵叔能用右手夹菜,左边袖口仍空落落地贴着身体。
他给我夹了一块鱼,问:“段骁,你觉得怎么打?”
我本来想把记忆里的几个习惯一口说完,话到嘴边,却停住了。
我最熟的是2027年之后的段骁。
那时他受过一次伤,步法和组合都变了。
眼前的他,正是身体和信心最盛的时候。
我凭旧录像能知道一些偏好,不能凭它替现在下结论。
我把碗放下,老老实实答:“还在看。他的前手,比我记得的快。”
邵叔点点头,没有追问我为什么说记得。
“那就按快的练。”
2月底,决赛媒体活动上,我第一次跟段骁坐在同一张桌边。
罗铮也在,他显然不喜欢这张对阵表,却还要配合赛事做宣传。
记者问,竞锋是否仍觉得骆川需要职业团队。
罗铮端起水,说每个选手都在成长。
段骁却接过了话。
“能走到决赛,团队就已经做对了很多事。”
罗铮脸上的笑又僵了一下。
我看向段骁,他没有对我示好,只在桌下活动了一下手腕。
采访结束,他主动留了两分钟。
“你打蒋铎那场,我看了。”
“我也看了你。”
“你现在比资格赛敢先动。”
他指出的,正是我们费了最多力气去改的地方。
我抬眼,终于感觉到一种近乎锋利的兴奋。
不是拳迷见到冠军,是一个人真被另一个人当成了对手。
“你前手出完,总想往同一侧接。”我说。
段骁挑了下眉:“你确定?”
我想起训练里被打散的旧路线,笑了。
“不确定,所以我还得防别的。”
他也笑,伸拳跟我碰了一下。
“那三月底见。”
罗铮站在门口,等他走近才低声说了什么。
段骁摇头,没有让经纪人的情绪替他决定该怎样看我。
我看着那两道背影,胸口那股非要证明罗铮错了的火,反而淡了一些。
我更想赢段骁本人。
让一个真正看见我本事的人,亲手把第一的位置交出来。
最后一个月,备战比之前更安静。
许荞不再天天问我紧不紧张,只在我训练完时,坐在门口等我一起去吃饭。
有次我迟了十分钟,她把保温杯递给我,自己先打了个哈欠。
“你可以先走。”我说。
她瞥我:“我知道。我今天就是想等。”
我心里一热,伸手牵住她。
她没有拿我比赛之后的时间来预订一个很远的承诺。
我也不再觉得,拿不到第一,就没资格让谁等。
决赛前一晚,我和邵衡检查完装备。
旧红拳套只带来作纪念,正式比赛用赛事检验、分发的比赛用具。
他摸了摸那道补线,把拳套放回包里。
我忽然问:“第一天我要是没拦你,你真卖?”
他想了很久。
“那天,我已经没别的办法了。”
我眼睛发涩,低头系紧鞋带。
他却接着说:“可现在我知道,还能找你商量。不是让你替我扛,是咱们把办法摊开。”
我抬头,他正看着我。
“明天别想还我什么。”他说,“去拿你要的。”
我点头,手里的鞋带终于系稳了。
18 把我的手举起来
3月最后一个周末,决赛。
走进通道时,我听见场内在放往届冠军的集锦。
段骁的名字被一遍遍喊起,灯光从幕布缝里漏出来,落在我的鞋尖。
邵衡站在我左边,杜成拎着水和毛巾,贺明在后面替我们再看一遍装备。
我忽然想起第一站那条窄通道。
那时只有我和邵衡,他连水瓶盖都拧不开。
现在,他抬手拍了拍我的后脑勺。
“抬头,叫你了。”
衡正拳馆,骆川。
我的名字响起来,观众席有人跟着喊。
我抬起拳,迎着光走了出去。
段骁已站在对角,金色馆标在灯下很亮。
我隔着台中看他,右肩没有疼,脚下也没有迟疑。
我就在这里。
裁判叫我们到中间,确认规则,随后示意回角。
铃声响起,我本能地试探他前手后的衔接。
记忆里的段骁,右手会在那一拍接进来。
可眼前的他没有。
他停了一下,左手重新伸出,打中了我刚要转向的位置。
我退开,额头一热。
这一拳,把最后一点侥幸打掉了。
他看过我,我也看过他。谁都不会把旧答案摆好,等对方来抄。
第一回合,我丢了先机。
回到角落,邵衡把毛巾贴上我的额头。
“他在等你判断错。少猜一点,先把自己的位置拿住。”
第二回合,我把前手用得更主动。
段骁避开第一下,我没有急着跟,而是再挪半步,把进攻的空间重新压回他面前。
他试图截击,我先收手,下一次起步时换了速度。
拳套碰到他脸侧的一瞬,我听见一片喊声。
我没有停着听,立刻把手收回。
第二回合,我争回来了。
第三、第四回合,他展现了卫冕冠军真正难缠的地方。
他不因一次丢分就加快,反而用更细的停顿逼我先露动作。
我的一次转身被他提前堵住,后背险些贴上围绳。
我挡开最重的一拳,另一拳仍从侧面打了进来。
他打中之后马上离开,连让我发狠回击的机会都不给。
四回合结束,我坐在凳子上,汗从头发里往下流。
我们很可能只拿到其中一轮。
邵衡看着我,没说还有时间这种空话。
“你现在觉得,他哪儿最难?”
“他总能留住下一步。”
“那别一下想拿两步。先让他必须动。”
我喝了一口水,低头看自己的两只拳套。
这些年,我总爱先把别人的路线想完整,再找最漂亮的缺口。
段骁没有那么完整的缺口。
我得亲手去撬。
第五回合,我开始更坚决地争前面那一下。
我往前,他得防;他往旁边让,我就跟着挪位置,宁愿暂时不打,也不把刚拿到的地方交回去。
第一次,他轻易摆脱。
第二次,他的退路变短。
第三次,我先用左手触碰防线,再把右手落在他躯干上。
他收紧肘,我立刻退出,没留在近处跟他比快。
第六回合,他想重新占回台中,我迎了上去。
拳砸在护臂上,震得整条胳膊发酸。我没有后退到绳边,而是侧开一点,把下一次进攻仍放在自己能用力的距离。
我终于看见他眉头皱了一下。
他也得为了每一个位置,付出更多力气。
第七回合,我犯了个错。
一组进攻得手后,我追了半步,想把刚起来的气势压满。
段骁没有慌,借着我脚下未稳,连续两下打乱了我的节奏。
我被迫退开,这一轮的主动重新回到他手里。
坐回凳子,我胸口疼,嘴里发干,第一次不敢去想比分。
邵衡确认我的反应与身体状况,手始终扣在我肩上。
“看我。”
我抬起眼。
“别拿刚才那一下罚自己。还有三轮,你要的是哪一个?”
我看着他通红的眼睛,胸口那口气终于落稳。
“第一。”
他点头,把护齿递回我嘴边。
“那去争。清楚地争。”
第八回合,段骁试图再次等我急。
我没有送进去。
我用前手逼他作答,他退,我先拿位置;他还手,我就守住后转出,再进来。
每一轮训练里那些慢得让人厌烦的小步,此刻都在替我省下一点力气。
他没有明显失误。
我也不再要求他必须失误。
我靠着一次次做完整的动作,拿到了这一回合里更清楚的进攻。
第九回合,段骁开始加压。
他的前手擦过我额头,我的右手也打中了他的身体。
我们分开,又同时靠近。
我听见台下叫我的名字,混在里面的那声“川子”,粗得几乎发破。
邵衡在喊。
我不敢扭头看,却忽然有了更多力气。
九回合结束,段骁回角时,脚步同样沉了。
最后一分钟休息,我坐下,邵衡拿着水瓶的手竟然又抖了。
我想笑,笑出来却像喘气。
“这次……盖拧开了吧?”
他眼睛一下红透,骂了句混小子,把瓶口送过来。
我喝了一口,看见他身后杜成握着毛巾,指节发白。
贺明最后只叮嘱了一句:“守着你会的,别突然想变成别人。”
我撑住膝盖站起来。
第十回合,最后三分钟。
段骁先打来,他知道这一轮同样不能丢。
我挡住、挪开,重新看清他的站位。
我们都快了,也都慢了。
拳出去仍有力量,脚下却每一步都要咬着牙提起来。
有一次,我差一点想靠绳歇一口气。
我刚看见那条绳,便想起第一天翻过来的纸牌,想起蓝桶里的雨水,想起邵衡低头算账的背影。
我不是来走到最后就算了的。
我重新向前,先打断他的进攻,再把自己的动作接完。
他反击,我护住;他转出,我不扑,只把路重新占住。
最后二十秒,段骁打中我一拳,我也清楚地还了一拳。
最后十秒,观众席全站起来了。
我听见铃声时,拳还收在脸前。
段骁站在我对面,汗水沿着下巴滴下来。
他没有举手,我也没有。
我们都知道,这场太近了。
我走回角落,邵衡已经进来,却没有马上抱我。
他只替我摘下护齿,轻轻碰了碰我的额头。
“打完了。”
我望着他,鼻子一酸。
“十场。”
他点头,眼泪先掉了下来。
“十场,一场没少。”
裁判把我们叫回台中。
第一张,九十六比九十四,骆川。
第二张,九十五比九十五。
我的心猛地悬住。
我下意识去找角落,看见邵衡两只手死死抓着绳。
第三张,九十六比九十四。
骆川。
多数判定获胜,锋线杯全国城市拳馆公开赛,67公斤级冠军。
我的右手被举起来。
那一瞬,整个体育馆像忽然被掀开了顶。
我听见喊声,听见自己笑,又听见笑里不成样子的哭腔。
我赢了。
不是站在下面替别人分析,不是在深夜里对着暂停画面说一句可惜。
我把十场走完,站到了第一的位置。
段骁过来抱了我一下,汗湿的胳膊仍很有力。
“下一次,我会拿回来。”
我用力回抱他。
“你来,我还打。”
邵衡终于松开绳,朝我走来。
我迎过去,把这副刚拿下冠军的拳套伸到他面前。
“邵教练。”
他抬头看我,眼泪挂在下巴上。
“说好的,解吧。”
他低头抓住系带,手抖得厉害,第一次竟没解开。
我站着没催。
那张22万元的支票,那块转让牌,那些没走回来的夜路,全在他低下的头顶后面,慢慢远了。
第一只拳套松下来,他攥住我的手。
我反手抱住他。
这次,我终于能把头埋在他肩上,放声笑出来。
19 照常训练
冠军腰带挂到我腰间时,我差点被那分量压得往前一倾。
邵衡伸手扶住,自己又扶了下膝盖。
我们俩同时笑了。
摄影师叫我看镜头,我先把他拉到旁边。
杜成、贺明、许荞和邵叔随后都进了画面。
老人坐在轮椅里,右手握住我的左手,握得特别紧。
我把腰带的一端放到他膝上。
“您也摸摸。”
他摸着上面的字,嘴唇抖了半天。
最后只说:“是你自己打回来的。”
我蹲在他面前,笑着点头。
“我打回来了。”
罗铮在颁奖区外等过一会儿。
他来跟我握手,提起以后商业合作的可能,语气比过去客气得多。
我握了一下,没有借着热闹翻旧账给镜头看。
“以后所有合作,都按事实谈。衡正的教练,你也看清楚了。”
他看向邵衡,停了片刻,说了一句恭喜。
邵衡应了,没有替他找台阶,也没追着要更多。
我们已经站在这里,不需要他宣布谁值钱。
回城那天,杜成开车来接。
拳馆门口挤了一群学员,谭姨站在最前面,手里捏着一把新钥匙。
雨棚修好了,她找人重新接了排水,蓝桶终于不用再摆在门边。
她一见我,就指着那条新管子。
“这是我修自家房子,别又给我拍成什么赞助。”
我笑着点头:“那我拍您检查施工。”
她也笑,侧身把门让开。
门里的红绳已经换新,旧绳由邵衡卷好,放在器材柜上层。
那块写着“照常训练”的纸牌,仍贴在前台。
墨色有点褪,没有人舍得丢。
三十万元的税前冠军名次奖金,按赛事流程办完手续才到账。
扣除已记明的备赛开支,依约分配后,馆里的那份先结清剩余四万二旧借款,再归还我垫的两万元,余下留作周转。
我的收入另存,没有一股脑全扔回馆里。
邵衡也没让我再睡更衣室。
他陪我搬进新租的小屋,离拳馆步行十分钟,窗户能晒到上午的太阳。
许荞来送了一盆薄荷,说好养,别拿养不活当借口喊她天天来。
我接过花盆,问:“那养活了呢?”
她把窗推开,回头看我。
“养活了,请我来尝一片。”
我把盆放到窗边,走过去牵住她的手。
没有拳台灯光,也没有人喊我的名字,她仍然笑着,站在我面前。
我忽然觉得,这才是比赛打完之后,真正等着我的日子。
一周后,拳馆开例会。
我按赛后安排恢复日常,比赛之外的训练节奏仍要一项项重建,不因为腰间多条带子就跳过。
邵衡把新课程表贴上墙,只给我留了固定的小班。
其余时段,让我安心训练。
有人提议趁热扩两家分馆,他直接摇头。
“先把这家带好,工资按时发,课按时上。”
杜成拍了下桌,赞成得比谁都快。
我坐在旁边,想起第一天大家围着账本发愁,忍不住多看了他们一会儿。
邵衡的腿没有因为夺冠就好起来,邵叔仍要做康复,新的日子也仍然需要钱和耐心。
可门不用急着卖,欠别人的旧账结了,我们能坐下来商量下个月。
散会后,邵衡带着那副旧红拳套进训练区。
他把拳套递给我,我摸了摸拇指根那道补线,又放回了他掌心。
“这个收好。训练用新的,别把邵叔缝的地方打坏了。”
他看我一眼,把旧拳套挂到柜子里。
金腰带被我们摆在前台后面的玻璃柜里,旁边是那些擦干净的旧奖状。
新学员进门,第一眼就能看见。
一个小伙子指着腰带,兴奋地问我,拿全国第一是不是特别爽。
我说:“爽。”
他笑起来,又问:“那你现在还怕输吗?”
我正要答,邵衡已经在台边拍靶。
“骆川,上课前先把你那十分钟热身做了,别带坏人。”
学员笑得更响了。
我看着他站在红角边的样子,也跟着笑,抬手冲那条腰带指了一下。
“怕归怕,第一我还想再拿。”
邵衡举起手靶,嘴角压也压不住。
“那就上来。”
我跨过围绳,站到他面前。
他向后挪了半步,我按他指的位置站稳,抬起拳。
门外有人推门进来,铃铛轻轻一响。
这天的衡正,照常训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