妻子把离婚协议推来时,我刚从一场车祸里醒过来。
上一世,我签得很快。
后来公司垮了,我把她恨了8年,认定她早就闻见了穷味,跑得比谁都快。
这一次,我握着笔,说了句:“陶昕,公司可能要破产。”
她拖行李箱的动作停了。
我等着她催我签字,她却把协议翻过去,拿走了我的笔。
“账给我看。”
“现在不是分财产的时候。”
“我知道。”她抬头,眼圈还是红的,“离婚可以等你把工资发完。我跟你一起扛。”
我看着她写下欠款日期,忽然发现,那只我嫌旧的行李箱,轮子上还缠着厂里的木屑。
原来她来之前,先去过我的工厂。
而我从没问过,她究竟为什么要走。
1 箱子没有关
陶昕把离婚协议推到我面前时,我先伸手摸了摸她的脸。
她往后躲了一下。
“陆照川,别来这套。”
指尖停在半空,我却笑了,笑得眼眶发烫。
活的。
她脸颊温热,左耳的银圈耳环缺了个扣,挂得有些歪。
不是手机里被我拉黑的头像,也不是隔着马路,看见我便转身的背影。
餐桌上放着两份离婚协议。
日期是2024年10月9日。
上一刻,我还在2032年深夜的高架上。货车侧过来,车灯照得人什么也看不见,我最后看见的是副驾座上一束花。
那束花,是买给陶昕的。
那天有人告诉我,她当年离婚后,曾经给厂里转过一笔钱。
我不信,翻出旧账,一直查到天黑。
她不是没回头,是我换了号码,把她能走的路全堵了。
重来这一刻,我嘴里还残着血的味道。
陶昕见我不说话,拉起箱子。
箱盖没合严,一截深蓝袖子夹在外头。
我认得那件衣服。她去做展览布置,怕刮坏好衣服,总穿它。
以前我说,陶设计师怎么连件体面的工作服都没有。
她问我:“给你买机床的钱,算不算体面?”
我当时嫌她翻旧账。
“公司可能要破产。”我说。
这句话是真的。
上午,合伙人丁跃还告诉我,青禾展具只是回款慢,让我别跟家里提,女人知道了除了哭没有用。
我信了。
上一世,我也信了。
陶昕站在玄关,手指一点点收紧。
“缺多少?”
“不知道。账在丁跃那儿。”
她的脸色比刚才更难看。
“你连缺多少都不知道,就敢跟我说你能处理?”
她松开箱杆,走回来,把离婚协议翻了个面。
我说现在不是分财产的时候。
她抬头瞪我,眼泪挂在睫毛上,硬是没掉。
“陆照川,你能不能先听完我说话?”
我闭了嘴。
她拿走笔,写下12日、15日、18日。
12日发工资,15日结材料款,18日交货。
这3个日期,我当然知道。
可从她笔下连着出来,我背后慢慢起了一层冷汗。
她把纸推给我。
“今天下午,老罗给我打电话,问咱们还做不做了。他儿子周末结婚,工资一分不能少。”
“你去过厂里?”
“嗯。”
“怎么没找我?”
陶昕看着我,嘴唇动了动。
“小周说你在谈大事。丁总说,家属别添乱。”
我拿起手机,给丁跃拨电话。
他接得很快,背景里有人笑。
“川子,嫂子回家了?哄哄,女人嘛——”
“账和合同,今晚送到厂里。我过去等。”
电话那边顿了一下。
“明早不行?”
“不行。”
我挂断电话,陶昕已经把袖子从箱缝里拽了出来。
她没拿衣服,只从箱子侧袋掏出一把计算器。
橙色的,右下角贴着一朵褪色小花。
我们刚开厂时,她坐在纸箱上拿它算成本,我抱着装歪的样品跟她保证,明年一定换个不漏雨的厂房。
厂房后来换了3次。
她的座位却换没了。
“陶昕。”我叫住她,“你为什么要离婚?”
她像听见一个很迟的问题。
“现在问?”
“现在问。”
她望向我,眼里有疲惫,也有一点几乎藏不住的恼火。
“我爸做手术那天,你说展会撤场走不开。我没怪你。”
“可手术前一天,我去厂里拿落下的证件,听见你在办公室跟别人说,反正她会处理,她最懂事。”
我喉咙紧了。
那句话我说过。
不是丁跃陷害,不是别人转述。我是真的把她能处理,当成自己可以不在场的理由。
“还有很多事。”她收回眼神,“今晚先把工资处理了。”
我拿外套的手僵了一会儿,转身把她的箱盖合好。
没有藏箱子,也没碰桌上的协议。
“等这件事做完,我接着听。”
她没应。
我打开门,站到一边,让她先走。
楼道灯亮起来,我看见她拉箱子的右手虎口,有一道新划伤。
伤口上贴着的创可贴,已经沾了灰。
2 老板娘的椅子
厂里只亮着车间一排灯。
老罗趴在打样台上,对着一块门板大小的展墙量尺寸。
看见陶昕,他先松了口气,又在看见我时站直了。
“陆总。”
他以前叫我小陆。
从我换了那辆车开始,厂里人渐渐改了口。
我当时很得意,觉得终于像个老板。
现在听见这两个字,耳根却发热。
“先别做。”我把他手里的尺子按下,“所有人明天照常来。工资的事,我明天上午给个准话。”
老罗看向陶昕。
陶昕说:“没拿到钱之前,别替我们跟工友保证。”
老罗愣了愣,点头走了。
丁跃比约定晚了40分钟。
他夹着公文包,先冲陶昕笑。
“嫂子,还闹呢?川子多不容易,你得体谅。”
陶昕没接话,拉开我办公室旁边一扇窄门。
里面堆着快递箱、折断的展架和半桶胶。
她站在门口没动。
我记起来,那原来是她的设计间。
那张靠窗的白桌子是我亲手装的,桌角被她画过一朵小花。
如今桌上放着水桶,椅子不见了。
丁跃连忙说:“临时放点东西,过两天就搬。”
“放多久了?”我问。
“也就——”
“半年。”陶昕说。
我没看她,怕看了又说出轻飘飘的对不起。
我把办公室里自己的椅子拖出来,放在白桌前,再弯腰搬箱子。
丁跃伸手拦我。
“川子,先看账,搬这些做什么?”
“她坐哪儿看?”
我把最后半桶胶拎出去,手上沾了一片黏腻。
陶昕递来纸,没有说话。
账摊开后,丁跃的笑很快淡了。
公司账上14万元,12日工资要18万。
供应商孟姐催的31万里,原先约定15日先付18万。
仓库压着一批做错颜色的板材,客户又卡着验收。
可我们还挂着76万应收款。
其中52万,是河西旧图书馆的展陈改造尾款。
丁跃说,对方就是故意不给钱。
我盯着那份验收意见。
最后一条写着:活动展墙展开后,遮挡原定通行位置,须调整。
签收人是丁跃。
日期是上个月20日。
“我为什么没见过这个?”
“跟你提过,你那天赶去酒局,可能忘了。”
他答得很顺,我也确实不能保证。
过去的我,忙着把自己放进更大的圈子。
一顿饭能认识谁,喝了几杯才显得够意思,远比一块展墙打开后,人能不能走过去,更占我的心。
陶昕把那份意见拿过去。
“现场后来加了书桌?”
丁跃说:“我怎么知道。”
“我画图的时候,那条通道没有书桌。”
他伸手就要合文件。
“甲方改来改去,这种事没完。你别又按设计那套较真。”
我按住文件夹。
“让她说完。”
陶昕抽出一张折了4道的草图。
她一直带着。
图纸的右下角写着她的名字,上面却盖着一张打印标签:青禾设计部。
她把手指点在折叠结构上。
“这组墙能改成往另一侧收,少做两扇,换掉连接件。先去量,不能在这儿凭空说。”
我看着那张图,记忆里一个场景猛地翻上来。
上一世公司垮掉后,河西图书馆重新找人改过。
花的钱不多。
那时我在短视频里刷到开馆,骂了对方一句故意拖死小厂。
我没有去看,他们改的究竟是什么。
丁跃敲着桌子:“眼前是钱,不是画图比赛。”
“那另外24万呢?”我问。
“还在催。”
“把对方联系人给我。”
他迟疑了。
我伸手,掌心摊开,停在他面前。
办公室的钟走得很响。
最终,丁跃把手机解了锁,报出号码。
我记下后,没有打。
已经快晚上11点,催款也得等人家上班。
我把账本抱到自己这一侧。
“明天开始,钱、交货和客户意见,发到同一个工作群。陶昕在群里。”
丁跃看了她一眼。
“她不是说不干了?”
陶昕刚要开口,我先说:“她干不干,由她自己说。”
我转头看她。
她握着计算器,虎口那块创可贴翘起来。
过了几秒,她说:“我先把图书馆的事处理完。别的,明天再谈。”
我点头,把原先只有我和丁跃的群打开,将她拉了进去。
这一次,她不必站在门外等别人传话。
3 先卖我的
回家时已经过了零点。
陶昕没把箱子拆开,直接推进次卧。
我跟到门口,她转过身。
“账我陪你看,房我先分着住。”
“好。”
她原本像备了一肚子话,听见这个字,反倒顿了顿。
“你今晚怎么什么都说好?”
我低头看着她脚边的箱子。
红色拉杆有一处裂口,用透明胶缠着。
上一世我嫌她拖箱子走得利索,却连她的箱子坏了,都没留意。
“怕再说错。”
“你以前不怕。”
这句说得很轻,我胸口却像被钉了一下。
她关门前,我把药箱递进去。
“手上的伤换块干净的。”
她接过,门缝里传来一句:“别熬通宵,明天得用脑子。”
我在客厅坐到天亮,把能变现的东西列出来。
第一项是车。
买的时候49万,如今急卖,报价16万4。
车商问我舍不舍得。
我看着车里那套洗得发亮的脚垫,想起陶昕第一次坐进来,说座位太低,抱图纸不方便。
我当时笑她没享福的命。
现在才觉得,这车确实不怎么好。
我和车商约好上午看车,拍了车况,连同行驶资料一起发过去。
我妈的电话就在这时打来。
“丁跃说你媳妇又闹离婚了?她现在走,厂子谁管?你可别让她拿走钱。”
我把手机移开一点,才发现陶昕站在过道里。
她端着水杯,没吭声。
我把免提关掉。
“妈,是我厂里缺钱。家里钱没丢,陶昕也没拿走。”
“还替她说话!你一个男人,整天低头哄——”
“我要卖车发工资。”
那边静了。
我妈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卖车?你那车人家都知道了,忽然卖了,多难看。实在不行,她妈给她存的那个钱——”
“她的钱不动。我的车先卖。”
我把话说完,没再争。
电话挂断后,陶昕把水杯搁到我面前。
杯子是她的,淡绿色,磕了个很小的口。
“别把话说得太满。”她说,“你自己的钱,未必够。”
她拉开椅子,把手机屏幕转给我。
余额8万6。
“6万可以借给厂里。我留2万6,生活费和去南城面试的费用。”
我盯着“南城”两个字。
她以前提过,有家做公共空间设计的工作室约她谈项目。
我说,家里又不缺她那份工资,折腾什么。
原来这件事还没结束,是被我挡在了一边。
“面试哪天?”
“18日,下午2点。”
正是交货那天。
我把这日期记下来。
她以为我要劝,脸上先有了防备。
我说:“往返票买了吗?”
“还没有。”
“买。钱我先借,写借条,你面试照常去。”
陶昕眉头慢慢松开,又有些不信。
“交不上货,你别怪我。”
“交货是我的事。”
她把手机拿回去,开始转账。
我拦了一下:“先等车款到账。”
“怕我反悔?”
“怕自己又觉得,你给钱是应该的。”
转账的手停在屏幕上。
她没看我,过了片刻才说:“陆照川,我不是借钱就能哄好的。”
我笑了一下,喉咙却堵着。
“我知道。现在是我求你救急。”
她把钱转了,备注写得清清楚楚:借款,6万元。
我写借条的时候,手比昨晚握着笔时稳。
那张协议我没签。
但我知道,欠她的远不止这6万。
上午11点,车商开走车,我站在路边,把钥匙交出去。
车尾消失时,我心里还是空了一下。
虚荣这东西,不会死过一次就自动消失。
我以前最喜欢下车时有人喊一声陆总。
如今16万4到账,我在原地站了片刻,点开工资表。
那点舍不得被18个名字挤到了后面。
我打电话给老罗:“12日照常发。你儿子的喜酒,给我留个位。”
老罗那边很吵,像有人在搬板材。
他大声问:“准了?”
“准了。”
他没再客气,笑着骂了一句:“那你昨天吓我干什么!”
我也笑了。
好久没听见厂里有人这样跟我说话了。
4 她的名字
10日下午,我们去了河西图书馆。
接待的是项目负责人许老师。
她看见我,直接把文件夹推出来。
“陆总,意见发了3次,你们答应得很好,人一次也不来。”
丁跃跟在我身后,抬手理了理领子。
“许老师,咱们不是一直在沟通——”
“电话里沟通不出一条能走的路。”
许老师带我们穿过展厅。
靠窗多了一排供老人使用的阅读桌,活动展墙打开,椅背跟墙边只剩窄窄一条缝。
陶昕没说客户改需求,也没说自己原图没错。
她把包放下,先量尺寸,再请工作人员推着装书的小车走一遍。
车卡在半道。
许老师沉着脸:“开馆那天,总不能叫读者侧身挤。”
我看着陶昕蹲在地上,把一截卷尺压住。
她穿的是昨晚那件深蓝工装,袖口卷了两折。
很早以前,我就喜欢她干活的样子。
她不急着显聪明,先把手伸进去,把事情摸清楚。
“这排桌子不能动。”许老师说。
“明白。”陶昕在纸上画了一道,“展墙换个收拢方向,少做两扇,中间内容合并。您这边的讲座区不受影响,但得给我两天。”
许老师蹲到她旁边。
“要重新收费?”
我开口:“先把能用的做出来,费用按原先变更记录核。我们这边拖了半个月,不该让您一直等。”
丁跃在身后咳了一声。
我没回头。
图纸最后在服务台摊开。
陶昕把能保留的部分圈出来,再列出需要现场确认的内容。
许老师第一次露了点笑。
“早让设计师来,不就好了。”
她翻到封面,看见设计单位,问:“陶老师是外请的?”
丁跃接得很快:“我们公司的,都是团队成果。”
我把图纸往回拉了一点。
“这是我妻子陶昕。整体方案和这套展墙,是她做的。”
陶昕抬头看我。
“之前署名不清楚,我们会改。后面涉及设计调整,直接跟她确认。”
许老师拿笔,在联系人一栏写下陶昕的号码。
“那我就找陶老师了。”
从图书馆出来,丁跃一把拉住我。
“你这么说,不是让人觉得咱们以前欺负自己人?再说白干这些,材料谁出?”
“先算。你把记录给我。”
“我一天忙多少事,哪能都留着?”
“那你记得什么,就写什么。”
我甩开他的手,陪陶昕去路边小店吃面。
她把图纸小心卷好,放在里面的空凳子上。
我端碗坐下时,她正低头看手机。
许老师发来的消息,称呼是陶老师。
她看了好一会儿,嘴角有一点抑制不住的弧度。
见我看,她把手机扣在桌上。
“别得意,说两句好听的没用。”
“我还没说。”
“你脸上写着呢。”
我低头喝汤,烫得一哆嗦。
她终于笑出了声。
我抬头,看见她眼睛里亮了一下,忽然很想伸手碰她。
但我没动。
她笑完,夹起一筷子面,慢慢说:“我走之前,还想把这套作品放进履历。丁跃说,公司项目不方便给家属使用。”
我握筷子的手紧了。
“你怎么没告诉我?”
问完就知道,这句话不该说。
她也果然看了我一眼。
“上次我说,他把我的图拿去见客户,你说,能拿到订单就行,自己人计较什么。”
面店很热,窗子上蒙着白汽。
我咽下那口面,嗓子疼得厉害。
“回去我让人整理,属于你的图和现场照片,你都拿走。”
“不是拿走。”她纠正我,“是留我自己的作品。”
我点头。
吃完出去,她落在后面,弯腰系鞋带。
我蹲下想帮,她一把护住鞋。
“我自己会。”
我就替她抱着图纸,站在风口等。
她起身时,看了看我怀里卷好的纸,没再伸手拿回去。
5 一块错板
回到厂里,孟姐已经等在门口。
她做板材生意,头发剪得短,手上常年戴一枚宽金戒指。
看见我,她没骂,先把送货单往车头一压。
“陆总,后天工资要发,我的工人也要吃饭。你给我句实话。”
丁跃迎过去,笑着说快了。
孟姐没理他,眼睛一直盯着我。
“账上没那么多。”我说,“15日先给你8万,剩下23万重新排付款日期。你愿意,我们写下来;不愿意,我也不拿空话拖你。”
她嘴角沉下去。
“18万变8万,你还挺会谈。”
“车刚卖了。工资18万,不能挪。我还有一个图书馆尾款在处理,改好、验过,才能请人家放款。”
孟姐看了眼我手里临时借的面包车钥匙。
“真卖了?”
“16万4。要看收款记录吗?”
她没接话,把送货单抽回来,掐着指头算了一阵。
“我可以给你缓,但这几天新拿的料,现款。”
“可以。”
陶昕从车间走出来,怀里抱着一小块浅灰色板样。
“孟姐,这批是您家的?”
孟姐看了眼背面的标记,摇头。
“不是我送的。”
丁跃脸上的笑停住了。
“哦,前几天你家没货,我临时找人补的。”
我接过板样,手指忽然一凉。
上一世,18日岸仓的样板复选,我们输得很惨。
那是旧仓库改展厅的项目,总价96万,分批供货,不算大,却是青禾当时唯一能争取的新单。
我记得那天样墙立起来后,侧边弯出一道很难看的缝。
对方说,这就是你们反复拆装还能平整的产品?
我恼羞成怒,跟人吵了一架。
后来丁跃说,他另找的合作厂拿下了单,让我别怨别人。
我当时喝得连字都看不清,没有查这批板。
眼前的板样边缘,也有一条细细的翘边。
我把它放平在台上,压住一角,另一角轻轻翘起。
陶昕看着丁跃。
“你换料,为什么不告诉我?”
“样板嘛,做得好看就行。便宜一半,真量产再换。”
“人家18日看的是拆装和使用,不是拍张照片。”
“你以前就在电脑上画画,厂里钱怎么挣,你清楚吗?”
我把板样拍在桌上。
声音不重,车间里却静了。
“她在这儿用手锯第一批样墙的时候,你还在卖灯箱。”
丁跃脸红起来。
“川子,我替谁省的钱?”
“给我看采购单。”
“我回头找。”
“现在找。”
陶昕伸手按了一下我的手腕。
我看向她,才意识到自己掌心已经攥出汗。
她不知道我为什么突然这么恨这块板。
她只知道,眼前这点火气解决不了交货。
“先把这批单独放。”她说,“岸仓的样板照确认过的材料重做,差的钱先算出来,再决定做几组。”
孟姐在一旁听完,开了口。
“我库里还有你上次拿的那种灰色。别想全赊,旧账我已经够给面子了。”
我松开手:“我买,不赊。”
当晚我们拆开仓库一排包装。
有6包是换过的,标签却贴在里面,外面看不出来。
陶昕把它们逐一贴上纸条,我给另一家供货方打电话,对方答应第二天来核货。
有问题就退换,没问题就把差异说清。
我再想掐死丁跃,也不能拿前世记忆当现成的证据。
忙到夜里,陶昕站在样墙前,手掌沿边缘慢慢滑过去。
“以前我说这个不行,你总叫我别太理想化。”
我把最后一包靠到墙边。
“我怕你指出问题,显得我不懂。”
她转头看我,眼神有些陌生。
承认自己蠢,比骂别人难多了。
可我已经试过一次,硬着嘴把整个人生过烂,没什么意思。
“那现在呢?”她问。
我拿起她递来的记号笔,在废板上写了个大大的“停”。
“现在我想把东西做好,也想听懂你在说什么。”
6 工资到账
12日早上9点,18个人的工资陆续打了出去。
老罗站在打样台旁,手机响了两声。
他看一眼,又看一眼,抬手抹了把额头。
“到账了?”我问。
“到了。”
他说得很大声,车间另一头有人应了一句:“我的也到了!”
几个人笑起来。
那笑声没什么讲究,夹着电钻停下的余音,把厂房里压了几天的闷气一下掀开。
我站在门口,莫名有些发酸。
上一世这天,我带着离婚协议去喝酒,手机静音,觉得全世界都欠我。
老罗儿子的婚礼没办成原先约的样子。他来找我,我嫌他逼得紧。
那句“小陆,我跟了你6年”,后来在梦里出现过很多次。
现在他把一个红纸袋塞到我手里。
里面是喜糖。
“明天中午,街口那家饭店。没空来也把糖吃了。”
我说:“我来。随礼可能不多。”
“谁惦记你那点礼。”
他拍了拍我的肩,转头看陶昕。
“昕昕也来,你罗婶想你。”
陶昕正在核新到的材料,笑着应了。
她今天把耳环摘了,头发扎高,脖子后面落着几点木屑。
我伸手替她摘下一点,她没躲。
可我刚想再碰,她就把单子递给我。
“先确认,别光站着傻乐。”
我接过,笑得比刚才还傻。
图书馆的改装也在这天做完。
许老师让工作人员来回推车,展墙开合了好几次,终于在确认单上签了字。
她说,要等馆里下一批款项流程,争取17日先付26万,剩下26万按双方重排的收尾节点支付。
我在电话里谢了,没有把“争取”听成已经到账。
挂断后,把能付和不能付的东西又分了一遍。
陶昕看见,轻轻“嗯”了一声。
只有一个音,我却比听客户夸半个小时还受用。
中午,我接到岳父的电话。
“厂里有事?”他问。
我看向陶昕。
她摇头,示意不是她说的。
岳父在那头咳了一声:“你妈给你岳母打了电话。”
我的太阳穴跳了跳。
“爸,工资发完了,材料款在谈。我没问家里再拿钱。”
“我不是问这个。昕昕这几天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
我愣住。
“她胃不舒服,别总靠饼干顶。你们的事,我不替她答应,也不劝她。厂里有事归有事,她不是机器。”
“我记住了。”
电话挂断,我站了好一会儿。
当年我总觉得岳父看不上我。
他从来不夸我的车,也不夸我的应酬,只问陶昕累不累。
我以为那是挑剔。
我现在有点明白了,他就这么一个女儿。
我收好手机,去买了饭。
陶昕正在跟许老师核对照片,接过饭盒,先看了眼时间。
“今天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以后到点吃。”
“你管得还挺宽。”
我把另一个饭盒打开,坐在她旁边。
“主要我也饿,找个人陪。”
她瞥我一眼,终于掰开筷子。
我吃得很慢,听她说图书馆还有两个标签位置要调,听她抱怨新的软件更新把常用按钮藏得太深。
这些话以前总被我截断。
我嫌小,嫌不够急,嫌比不上自己嘴里那些机会和资源。
直到死过一次才发现,真正想再听见的,就是这些。
傍晚,丁跃带了个穿西装的男人来。
对方递名片,自称贺总,说愿意给青禾投60万。
我没有立刻去接文件。
贺总笑着看向陶昕:“听说陶老师也回来了,那最好。夫妻一心嘛。”
陶昕放下筷子,脸上的轻松慢慢收了起来。
我看见文件封皮上,夹着她那套活动展墙的效果图。
那是她昨晚刚整理进面试作品集的一张。
7 六十万买什么
贺总把文件摊开,说得很坦然。
60万进来,要51%的股权。青禾负责生产,他那边负责渠道。
丁跃现在占30%,他先让出一部分,剩下的从我这里出。
“你们缺的就是渠道。”贺总说,“老陆,技术再好,不会卖,也只能给别人做嫁衣。”
我翻到附件。
陶昕的几套设计列在里面,附带未来两年优先为新公司提供设计服务的条件。
报价没有单列。
贺总解释,这是整合已有资源,大家都得拿点诚意。
丁跃在旁边说:“两年而已,反正嫂子也在自己家干。”
我把文件递给陶昕。
她看得很慢,看到那张图时,拇指在纸角上掐出一道痕。
“这不是上回给你的版本。”她对丁跃说,“这是我电脑里的新稿。”
“小周帮你导照片,顺手整理的。大家都为厂里,你别老盯着这些小事。”
我看向门口。
文员小周僵在那里,脸一下白了。
“丁总说,陆总让他拿资料。我以为——”
“不是你的问题。”我说,“以后谁拿哪份资料,直接问作者。”
贺总往后靠了靠,脸上的笑淡了一点。
“陆总,时间不等人。你们现在谈尊重,过几天人家来收材料款,可不跟你们谈感情。”
这话不好听,却也没错。
我看着那张60万的出资表,手指在边上敲了两下。
眼前这笔钱,足够把最急的窟窿填平。
不用去看供应商的脸,不用担心18日样板输掉,更不用再拿着家里仅有的钱过夜。
贺总看出了我的迟疑,把笔推过来。
“先签意向,细节可以再谈。”
陶昕忽然说:“设计这一块,能不能单独算?我想先看清楚驻场安排。”
丁跃的脸沉下来。
“什么时候了,你还——”
“她在报自己的条件。”我截住他。
我把笔放回桌上,对贺总说:“股份方案我暂时不接受。设计也不这么谈,她不可能再白干两年。”
贺总看了我几秒,把留给我们的那份文件推过来,起身。
他没有发火,只说:“可以。等你想清楚,再联系。”
丁跃跟着送出去,临走时狠狠看了我一眼。
办公室只剩我和陶昕。
她用手指捋平纸上被掐出的印子。
“你是不是觉得,我刚才会为了救厂点头?”
“有点。”
“所以你先替我拒绝?”
我一怔。
她盯着我,眼里有没退的火。
“你想护我,可以问我。不能以前替我答应,现在换成替我不答应。”
我站在那里,半天才把那口气顺下去。
我确实差一点,又把她放到一个不用开口的位置。
只是这次,我自认做了件好事。
“那你想怎么选?”我问。
她把文件合上,推到我面前。
“我不答应。”
她说得很清楚。
“我想让你知道,这是我自己说的。”
我点头,拿手机给贺总发了消息,补上她对单独合作的报价意愿。
屏幕还亮着,陶昕的目光落下来。
她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替我把袖口上的一块胶渣抠掉。
“别觉得丢人。”她说,“你听明白得还不算太晚。”
8 喜酒桌上
13日中午,我和陶昕去喝了老罗儿子的喜酒。
随礼600。
我把红包放进盒子时,旁边一个熟人看见我,笑着问是不是又要换新车。
我说卖了,厂里周转。
他脸上的笑有点挂不住,端着酒杯走了。
陶昕站在我身后,悄悄用鞋尖碰了碰我。
“陆总,心疼了?”
“有点。”
“车?”
“面子。”
她笑了,拿走我手里的酒杯,换成一杯热茶。
“今天下午还要干活,面子再卖一点。”
我端着茶,居然觉得很舒服。
罗婶过来时,把陶昕拉到自己身边。
“怎么瘦成这样?小陆是不是又不着家?”
我刚要认罪,陶昕先夹起一块排骨。
“今天他在,您别给他说话机会,先让我吃。”
一桌人都笑。
我坐在她旁边,看她挑菜里的姜,把排骨慢慢吃完。
这场婚礼不豪华,音响还有点破。
新郎说谢谢父亲这些年辛苦,老罗原本笑着,听到儿子说工资准时到账,婚礼没耽误,突然低头摸了一下鼻子。
我的手在桌下攥紧。
陶昕碰到我的指背,以为我想拿纸,把纸巾放进我手心。
我没有松开。
她抬眼,我才慢慢放了手。
吃到一半,小周发来整理好的客户往来记录。
那24万应收,根本没有到付款条件。
一个广告公司的口头意向,被丁跃按预计收入挂在内部表上。项目已经搁置,他却一直说在催。
我走到饭店门外给对方打电话,对方很诧异。
“陆总,上个月就说停了。丁总没告诉你?”
午后的风吹得后颈发凉。
我知道丁跃有问题,却还是低估了那个洞。
上一世的我,始终把76万当成迟早会回来的钱。
连破产以后都在骂客户赖账。
陶昕出来时,看见我靠在墙边,没急着问。
她把外套递给我,等我挂了电话。
“少了多少?”
“24万,根本没成立。”
她低头算了算,脸白了。
“那不能再按原来的计划买料。”
“嗯。”
我把手机揣回口袋,忽然很想抽烟。
刚摸到烟盒,她就伸出手。
我以为她要拦,结果她替我把打火机找了出来。
“想抽就抽。抽完,我们把账重排。”
我拿着打火机,没按下去。
饭店里又响起掌声,有人叫我们进去拍照。
我低头看陶昕。
她站在台阶下,头顶刚到我下巴,眼底有几晚没睡好的青。
我说:“你现在走,还来得及。”
她的神色一点点变了。
“你再说一次?”
“这个厂可能真救不回来。”
“我听懂了。我问你,是不是觉得我只要还在,你就欠我太多,欠得不舒服?”
我没能立刻回答。
她却像早知道,笑了一下,笑里带着火。
“陆照川,我借6万给你,陪你干几天活,不是把我的命押在这里。你别一碰上难事,就替我安排一个走法。”
她朝饭店门口偏了下头。
“合照拍不拍?老罗一家等着呢。”
我跟着她往里走,胸腔里那股堵得发疼的气慢慢散了。
陶昕没有答应一直留下。
但此时此刻,她在我身边。
合照时,罗婶把我们往中间推。
我低声问:“我能搂一下吗?”
陶昕看我一眼。
“镜头在前头,你问这么大声,想让全桌听见?”
我笑着把手落在她肩上。
快门亮起时,她没有躲,反而往我这边靠了一点。
那张照片后来传到我手机里。
我放大看了很久。
不是看自己,是看她肩膀挨着我的那一小块地方。
那点温度,让我终于有力气把丁跃的号码重新拨出去。
9 合伙人的算盘
丁跃直到晚上才回厂。
他进门先问,谁让小周把客户往来发给陶昕的。
我把那份24万的记录放到桌上。
“先说这个。”
他看一眼,坐下了。
“做生意,哪有笔笔都准的。你以前估单子,不也这样估?”
“估算可以。客户已经叫停,你还跟我说在催款,是怎么回事?”
“我怕你一着急就乱。你看看,这几天你卖车、翻仓库、拉着嫂子跑现场,下面人怎么想?”
我看着他,忽然明白,他真不觉得自己做错了多少。
在他眼里,我只管把东西做出来,钱和人情由他掌握。
我买车、敬酒、装出老板的气派,他都乐意捧着。
因为只要我不往下看,就永远需要他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从今天起,你先停掉青禾这边的采购确认和收款安排。”我说,“公司往来请外面的会计一起核。股份和你的个人投入,一项项算。”
丁跃笑了一声。
“你这是要踢我?”
“是要先弄清楚。你30%的股份还在,欠你的不抹,欠公司的也别含糊。”
我把事先找人拟好的临时分工调整通知给他。
他没接,手指在桌沿敲了两下。
“岸仓要是黄了,你可别再找我。康芮那个人,是我认识的。”
“给她介绍青禾的时候,你用的是谁的样品?”
“厂是你一个人的?”
这句话把我问住了。
的确不是我一个人的。
最难的时候,他出过钱,也跑过订单。我不能因为前世结局难看,就抹掉这些。
可这些付出,也不能变成一块挡住所有疑问的牌。
我放缓了声音。
“丁跃,你可以谈退出,也可以留下来重新分工。客户的真实情况,必须摆到桌上。”
他盯着我,眼里最后一点笑没了。
“你现在听媳妇的,早晚后悔。”
他走后,我打开电脑,给岸仓项目负责人康芮发邮件,确认18日样板的交付安排。
这位负责人我上一世见过一次。
她有一只砖红色文件袋,说话不绕弯,我那天把她误认成只会挑毛病的中间人。
半小时后,她打来电话。
“陆总,你们内部到底怎么分工的?”
我握紧手机。
她接着说:“丁总下午告诉我,青禾生产线出了问题,18日由跃合带样板来。你现在又说青禾能交,我不能替你们猜。”
跃合。
上一世拿走岸仓订单的,正是这个名字。
我以为那家公司后来才出现,原来现在就摆着。
“跃合也是丁总在负责?”我问。
“你们没谈妥?那你先弄清楚。”
康芮没给我诉苦的时间。
她说,岸仓本来就在比方案,谁带来的东西能用、后续能交,她就选谁。
她不替任何一家兜底。
电话挂断,我把手机放在桌上,手指冰凉。
我早知道终点在哪儿,却不知道中间埋着多少岔路。
那些记忆给不了我一张完整的答案。
陶昕拿着新样板照片进来,见我脸色不对,把东西放下。
我把电话内容原原本本告诉她。
她听完,先去查共享文件夹里的报价版本。
里面有一张被改过抬头的图,角落里写着跃合。
“这是我9月做的初稿。”她说,“我后来删掉了这条连接。搬运时会磨坏表面。”
“能证明是我们先做的吗?”
“能整理过程,但不能靠这个让客户选我们。”
她把两个版本并排放开。
“我想争的,是让人看见我做得更好。不是光听你替我说,她很辛苦。”
我看着她,心里那股恶气忽然找到了落处。
我不想再对着丁跃的背影骂。
我要让他亲眼看见,这间他觉得离了他就活不了的厂,能把东西推到客户面前。
“那我们做新版。”我说。
陶昕看了我一会儿,点头。
“先把旧版的问题摊开。你别又只想赢,什么都往里加。”
我忍不住笑:“你真会泼冷水。”
“以前你不让泼,现在我先泼够。”
她把笔递给我。
桌上不再只有债单,终于多了一张要往前走的图。
10 她不替我懂事
14日,康芮来厂看进度。
她没提前说太多,只在上午打来电话,问下午能不能看。
我答应后,心里那口气一直提着。
新版还没做好,旧板拆了一地。丁跃若想把我们描成一间快散架的厂,现在拍张照就够。
陶昕听见来人,擦了把手。
“能看什么,就给她看什么。别为了接待再停工。”
康芮带着一名现场同事,真就踩着木屑进来了。
她绕着半成品走了一圈,问:“能拆开吗?”
老罗看向我。
我点头,他和另一个工人把墙拆开,再照标记装回去。
做到一半,连接处卡了一下。
我下意识想过去帮。
陶昕拦住我,对老罗说:“先停。你刚才把上、下两个标记看反了?”
老罗低头一看,脸红了。
康芮没笑,在本子上写了两笔。
我心里凉了一截。
陶昕却拿来两张不同颜色的贴纸,把不显眼的小字盖住。
“我标得太小。交给临时布展的人用,确实容易装反。”
她让老罗退开,请康芮带来的年轻同事试。
那人没碰过我们的东西,站在旁边问了3句,最后把剩下半组装上了。
康芮蹲下来,摸了摸红、蓝两块标识。
“这个要保留。”
我吊着的那口气总算落了一点。
她又问谁负责设计,陶昕往前站了半步。
“我。”
她没有报“老板娘”,也没看我。
康芮把砖红色文件袋搁在台上,抽出一张图。
是跃合送去的旧方案。
两张几乎一样的图,放在一起,车间里连说话声都低下去。
“你们这个关系,我不太放心。”她说。
我正想解释,陶昕先开口。
“这两套图出自同一个初稿,我可以给您看过程。新版改了这里和这里。您关心供货,我们明天给您确认现有人手、备料和排期。至于我们之间的账,我们自己处理。”
康芮看着她:“18日你到场吗?”
陶昕的手顿了一下。
我知道她在想南城那张车票。
我抢先说:“我带队到场,她不——”
陶昕转头看我。
我立刻闭了嘴。
她对康芮说:“我上午可以在线,下午有别的工作安排,不能全程驻场。现场由陆照川负责,他参加了这次改样。”
康芮没有为难她,只问我会不会讲。
“会。”我说。
“不是老板会谈价格,是会讲它怎么用。”
“我今晚练。”
她终于笑了一下,拿笔圈住样板清单。
“17日晚上8点前发准备情况,18日上午9点在岸仓试装。谁到现场谁负责,不接受电话里找另一个人。”
她走后,我站在台边,半晌没动。
陶昕收起图纸。
“你刚才想说什么?”
“想说你不一定到场。”
“是想替我说不用去,还是想让我留下,又不好意思讲?”
我被她问得脸热。
两种都有。
我怕18日出错,更怕她去了南城,发现那里比我这里好得多,就真的再也不回来了。
我说:“我想你留下。”
陶昕握图纸的手紧了一下。
“你留着,我心里有底。不是别人不行,是我见到你,觉得什么都能做。”
话说出口,那点卑劣也没处藏了。
我承认自己想留她,又不敢看她失望。
她等着下半句,我却没添。
过了好一会儿,她低头,把图纸卷得更紧。
“我很高兴你终于觉得我有用。”
我心口一沉。
她抬眼,眼里有一点水光。
“可是我爸进手术室前,也说看见我就有底。那天我一边签字,一边接你问工厂电闸在哪里的电话。”
“我不想每次有人需要,我就一定得在。”
我伸出的手停在图纸边。
那天我确实给她打过电话。
问完电闸在哪里,就挂了。
她把图纸放进筒里,声音很低。
“我要去面试。不是吓你,是真的想去。”
我点头,嗓子像被粗纸擦过。
“那就去。我想留你,是我的心思。你不用替我懂事。”
她看着我,像在确认这句话后面,有没有藏着另一笔账。
我没再往下说,只拿过那组红蓝标记,蹲到样墙旁边。
先学会怎么把它装好。
这件事,我能自己做。
11 没有你的八年
15日早上,我把8万打给孟姐。
她回了个收款截图,下面跟一句:别躲电话。
我回她:不躲。
付完钱,账上剩的钱又薄了一层。
这几天新料、运费和图书馆改装,一项一项都得花。我把余额写在纸上,贴在电脑旁边。
不是提醒别人,是提醒自己,别一激动又答应做不需要的东西。
我妈下午来了,拎着一保温桶汤。
进门看见陶昕蹲在地上贴标,她把汤放下,站了一会儿。
“昕昕,先吃点。”
陶昕抬头叫了声妈,接着贴完手里那一块,才起身。
我妈看着她沾灰的裤腿,眼神有点不自在。
“我前两天跟你妈说话,急了点。家里这事,我也是担心。”
陶昕没笑着说没关系。
她把手洗干净,拿了碗。
“我妈血压不好,您下次别吓她。”
我妈张了张嘴,最后说:“知道了。”
我在一旁听着,没有抢着替任何人圆场。
汤是冬瓜排骨,陶昕只喝了小半碗。
我妈习惯性地把肉往我碗里拨,我接过汤勺,先给陶昕盛了两块。
“她刚才还没吃饭。”
我妈看了看我,没说什么。
临走时,她拉住我,小声问那笔6万怎么办。
“按借条还。”
“夫妻俩,弄得这么生分。”
“她愿意借给厂里,是帮我。不能因为是夫妻,就让她白帮。”
我妈的脸上有点不以为然,但没再劝。
她那辈人的很多念头,不会被我一句话改掉。
我也不能拿她的点头,给陶昕换一句应该原谅。
晚上回家,陶昕在客厅练面试介绍。
她对着电脑讲到一半,卡住了,烦躁地把头发往后一拨。
“太像汇报了。”她说。
我坐在对面,指着其中一张照片。
“讲你第一次做这套东西的时候。”
那是我们还在旧厂房的照片。
她蹲在一地废料里,抱着一块画了线的木板笑。
“那时候有什么好讲的,穷得连台像样的切割机都没有。”
“你为了让它从旧楼的窄门运进去,改了4版。”
她转头看我:“你还记得?”
记得。
那天我说不做了,客户预算少,要求多,赚不了几个钱。
她却非要试。
后来东西推进那个小小的社区展厅,一位老人摸着新展墙,问她是不是以后也能来办摄影展。
她高兴得回去路上买了两根最贵的冰棍。
我那时候觉得,这姑娘真好哄。
现在才知道,她在意的东西,一直很清楚。
陶昕把照片放大,重新讲了一遍。
这次她没背那些漂亮话,讲门宽多少,讲自己怎么在楼道里转不过身,讲最后把东西做进去时,手心全是汗。
我听完说:“这段好。”
她眼睛亮了一下,很快又低下头。
“别捧,容易飘。”
我笑着想接话,一辆车从楼下经过,突然按了两声喇叭。
尖锐的声音撞进来,我手里的杯子猛地一颤。
水洒在裤腿上。
陶昕立刻起身,拿纸给我,见我脸色发白,蹲下来问:“怎么了?”
我看见那束散开的花,看见挡风玻璃裂开的纹路。
还有我手机里,一个拨出去后才发现早已不用的号码。
我抓住她手腕,抓得有点紧。
她皱了皱眉,我立刻松开。
“我好像活过一次。”我说。
她没动。
我把8年说给她听。公司倒掉,我们断了联系,我重新找工作,攒钱,翻身,又用更多忙碌把空出来的位置填住。
“我一直怪你走得早。”
说到这里,我不敢看她。
“后来我才知道,你给厂里转过6万。那天我想去找你,路上出了车祸。”
屋里安静得只剩电脑风扇的声音。
陶昕听了很久,问我:“那8年,我过得好吗?”
我嘴唇动了动。
不知道。
我甚至不知道她住在哪儿,只知道别人说她去了南城。
她把手慢慢抽出来。
“你连这个都不知道,却恨了我8年。”
我低下头,眼泪突然掉在手背上。
活着的时候我没哭,卖车时没哭,查出账少了24万也没哭。
可她就这么问了一句,我撑不住了。
“对不起。”
她没说信,也没说不信。
她坐回沙发,盯着那张旧照片,过了很久才开口。
“照川,你说的事情,我没有过。我现在也没法替那个陶昕说话。”
“但这一次,你别等8年后才问我。”
我点头,想擦掉脸上的水,越擦越乱。
她叹了口气,递来一张新纸巾。
我接过去时,她忽然伸手,轻轻抱了我一下。
很短。
短得像她也没想好,抱完就往后退了。
“我还在生气。”她说。
“嗯。”
“面试也照去。”
“嗯。”
她望着我通红的眼睛,忍了忍,还是没忍住。
“你现在特别像小时候打架输了,还不肯回家的那种人。”
我笑着点头,额头抵在她肩边,没再往前靠。
这一次,我终于没有一个人坐到天亮。
12 不能拿人情顶工钱
16日上午,两个熟练工提出离开。
一个叫阿斌,一个叫孙强,都是装展墙的好手。
他们站在办公室门口,眼神有些躲。
我问去哪儿,两人没答。
我其实猜得到。
丁跃前一晚在群里说,他那边有稳定项目,工资比这边高两成。
老罗听见,气得拿卷尺敲了桌子。
“这时候走,早干什么去了!”
阿斌的脸涨红了。
“罗叔,我家里每月要还贷款。前几天都说厂要关,我找个地方有错吗?”
我让老罗先出去。
等门关上,孙强小声说:“陆总,我们不是非要让你难看。那边今天就要去。”
我看着他们,心里当然难受。
这几天好不容易把工资补上,我以为大家至少能陪我过完18日。
但他们没有拿到我手里那份“以后会好”的保证。
上一世,他们走的时候,我骂过忘恩负义。
现在我翻出出勤记录,先把到今天的工钱列清。
“留下来做完这个样板,我按加班实际算,不靠口头许诺。你们想走,我也不扣已经挣的。”
阿斌咬着嘴唇,最后还是摇了头。
孙强也没改主意。
我把工具交接和工钱结算跟他们说清楚,送到门口。
阿斌走出两步,又回头。
“陆总,丁总说……你要是问,就说不是他叫的。”
我点点头,没再追。
老罗在车间气得脸黑。
“你就这么让他们走?”
“不然呢,锁门?”
“总得说两句!”
“我想说的很多,留下人来才有用。人都决定了,骂一顿,明天也不会多双手。”
老罗把卷尺揣进兜,闷头去看样墙。
我跟过去,跟他一起数剩下能做的人手。
原计划带3组样板,现在来不及。
陶昕从白桌旁走来,拿起清单,把其中一组划掉。
“基础款我们已有实物照片,这次只带改过的两组。该演示的内容不能少,但不用把所有颜色都做一遍。”
我盯着那一条划线。
康芮要看的是移动、开合、拆装和收拢后的占地。
第3组只是我想显得规模大,临时加的。
“我给她确认。”
康芮在电话里听完,同意了,附了一句:“提前说清楚,比到现场找理由好。”
我挂断电话,陶昕已经把新版安装顺序贴在墙上。
红蓝色块比原来大一倍,每个包装上还有对应编号。
“你和老罗做一遍。”她说,“我只看,不帮。”
我卷起袖子。
第一次用了47分钟。
我急得额头冒汗,越急越找不到那个被自己随手放下的配件袋。
陶昕站在旁边,没有提示。
直到我实在忍不住看她,她才说:“你问我的是安装办法,还是让你别慌?”
我喘着气,承认:“后一个。”
她点头:“那你先停30秒。东西不会因为你骂它就自己站起来。”
老罗在旁边笑出了声。
我也笑,笑完重新找。
第二次,34分钟。
第三次,我发现两个包装拆开的顺序不对,改了位置,压到29分钟。
天快黑时,老罗去买饭,陶昕坐到台边晃了晃腿。
“今天学会什么了?”
“工具要放回袋里。”
“还有呢?”
我走过去,站在她面前。
“你以前不是天生从容。你只是做过很多遍。”
她看着我,眼睛慢慢弯起来。
我趁她没防备,低头亲了她一下。
落在额角,很轻。
她的笑僵住,耳尖一下红了。
我退开半步,等她发作。
她抓起旁边的卷尺,在我手背上轻敲一下。
“才装了两遍像样的,奖励就自己领上了?”
“刚才那下,算我申请。”
“谁批的?”
“等你批。”
她把卷尺收回去,转身去拿水,过了几秒才丢过来一句:“下次先问。”
我站在原地,手背那点被敲过的地方,像一直热着。
车间门外的天已经黑了。
可我第一次觉得,18日不是一堵等着撞上去的墙。
我们可以把东西装好,推过去,再看看那边是什么。
13 这回我送你走
17日中午,图书馆的26万到账。
我正在打包,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
陶昕站在台子另一边,看见我忽然不动,立刻问:“怎么了?”
我把屏幕举给她。
她看清数字,肩膀一点点落下去。
我们隔着一组包装好的展墙,谁都没立刻说话。
那26万不是凭空掉下来的。
是她在图书馆蹲下去量的那条路,是老罗搬回来的旧件,是我过去一个星期终于舍得一笔笔翻清的账。
我给许老师打电话,确认款项,再把剩下收尾清单念给她听。
她笑了一声:“陆总,你现在比以前啰嗦多了。”
“以前漏的太多。”
挂断后,我按新排的预算,把近期该补的款项逐一安排。
孟姐那边先不抢着提前付完,留够这批材料和厂里正常运转的钱。她知道我收到款,专门打来问,我把留款用途也给她说明白。
她嘟囔一句:“可算会过日子了。”
我说:“被逼的。”
“你媳妇逼得好。”
陶昕在旁边听见,冲我扬了扬眉。
我也不反驳。
晚上7点,我们拍完最后一段安装视频。
我对着镜头讲到“收拢”时,嘴瓢了两次。
陶昕笑得扶住桌子,连老罗都受不了了。
“你跟客户喝酒,张嘴就是一串一串的,怎么讲自己的东西这么费劲?”
我也恼:“酒桌上说错了没人装不上墙!”
陶昕笑着擦眼角,走过来替我理平胸前衣领。
“别背词。你刚才教小周怎么收,讲得就很好。”
我低头,看见她指尖停在第二颗纽扣旁。
我们离得很近。
她察觉我在看,手很快收回去。
“拍。”
这次一遍过。
7点43分,我把视频、人员安排和两组样板的清单发给康芮。
她回复:明早见。
这3个字让我松了口气,又有点不敢松。
回家后,陶昕把面试要穿的米白外套挂在椅背上。
我替她叫好明早去车站的车,再检查装作品集的包。
她站在过道里看了半天,走过来,从我手里拿出一个大得离谱的保温杯。
“我坐两小时高铁,不是横穿沙漠。”
我有些尴尬:“怕你路上没水。”
她换了个小杯,把文件重新放进去。
“照川,你真不用这么紧张。”
我坐在床边,手掌抵住膝盖。
“我知道你会回来。”
“我还没决定接不接工作。”
“我是说……就算去南城,也不是再也不见。”
她沉默片刻,把拉链拉好。
“上次我说去,你问我,难道还想一个人在外头闯出什么名堂。”
我闭了闭眼。
我那时不是不信她。
恰恰是太知道她做得出名堂,才用一句玩笑,把她拽回我习惯的位置。
我看向她,老老实实说:“我怕你比我过得好,发现不需要我了。”
陶昕坐到另一边。
床垫轻轻陷下去,中间隔着一只还没合上的箱子。
“我也有错。”她说。
我立刻抬头。
“别急着替我认。”她瞪了我一眼,“我是说,我很早就不高兴,却总觉得讲出口像讨东西。先把事做完,再等你自己发现。”
她用指甲抠了抠箱子边的胶带。
“等到后来,攒了一肚子气,你随便说什么,我都只想走。连你到底知不知道厂里出事,我也不想问了。”
我伸手,盖住她抠胶带的手指。
“那天我说公司要破产,你为什么留下?”
她低着头,半晌才说:“想跟你离婚,又不是想看你死。”
这话刺得我心口发疼,偏偏又让我想笑。
她抬眼,恼了。
“笑什么!”
“没什么。”
“我留下,也有一部分是为了那套展墙。我做了那么久,不想最后在你嘴里,只剩一句赔钱货。”
“知道。”
“你不知道。你别总急着知道。”
我把笑收住,点头。
她看着我,眼神慢慢软下来。
“还有一部分,确实是舍不得你。”
箱子被她推到地上。
我看着我们之间忽然空出来的位置,心跳得很重。
“那我可以抱一会儿吗?”
她没说话,朝我挪了半步。
我把她抱进怀里,手臂收得很小心。
她的脸贴在我肩上,过了好一会儿,伸手攥住我背后的衣服。
我没说永远,也没说再也不会。
只在她头发上很轻地亲了一下。
明天她要往她想去的地方走。
这回我送她。
14 把墙推到人面前
18日早上6点,我和陶昕在楼下分别。
送她的车先来。
她穿米白外套,头发披着,和这些天在车间里完全不一样。
我替她把箱子放进后备厢,关上盖子时,心里忽然掠过一个很蠢的念头。
真好看。
我以前怎么总叫她穿得方便干活就行。
她像看出了我的心思,抬了抬下巴。
“别发呆了,车间还等你。”
我点头,替她拉开车门。
她坐进去,又探出头。
“有事可以打电话。别为了显得自己能扛,什么都不说。”
“面试的时候我不打。”
“其他时候能打。”
我笑了,冲她挥手。
车走出小区,我才转身跑向借来的面包车。
样板是老罗带另一辆货车送的,我和小周一起过去。
8点20分,到了岸仓。
旧仓库的砖墙还留着深浅不一的痕,空地上已有3家在摆东西。
丁跃站在其中一组前,阿斌和孙强正帮他拆包装。
看见我,他脸上的笑顿了顿,又很快招呼。
“川子,来这么早?嫂子呢?”
“去做她自己的事。”
“这么要紧的项目,她都不来?”
我没理他,蹲下跟老罗核包装编号。
我会的东西不多,先把手里这点事做完。
9点,康芮带着使用方的人到场。
她没有先听谁讲公司历史,直接让各家说这组展墙怎么用。
丁跃准备得很足。
他带了3组,颜色齐整,阿斌装得也利索。报价比我们低,后面还加送一次现场布置。
我站在旁边听,后背慢慢出汗。
没有出现我记忆里那道难看的缝。
拆包装时,我看见他用的板边缘平直,背面贴着另一家的批次标签。至少这次,他没拿那批翘边的料充数。
重生让我的选择变了,他的选择也跟着变。
我那点隐约等他当众出丑的心思,被眼前整整齐齐的样墙碾得没了影。
轮到青禾,小周把手机架好,我和老罗开始拆包。
红蓝标识朝外,工具袋挂在固定位置。
第一组立起来时,我看了一眼表,比练习快了2分钟。
康芮没夸,叫使用方的一名工作人员过来。
“换你试。”
那姑娘姓林,负责后续在这里轮换的小型展览。
她指着展墙问:“下个月做少儿画展,只来两个人,也能挪?”
“先收这一面,再推。”我说。
她照着标识动手,老罗想帮,我摇头。
林老师推了半段,停下来,绕到后面,看了看轮子和锁定位置。
“这个标能不能再高一点?我们常弯腰,不舒服。”
我拿笔记下,问她常用的高度。
她比了比,我们现场用纸条标了一版。
她重新试,点了头。
丁跃在后面笑道:“小问题嘛,哪家不能改。主要还得看价格。”
康芮没接话,问:“你们的,工作人员能自己换布局吗?”
丁跃说:“第一次我们教,后面也能。实在不行,找我们安装队,很快。”
他这话没有撒谎。
旧版确实能用,只是拆装更依赖熟手。
林老师把两家的样墙都试了一遍,问康芮:“我们每个月换两三次,后面找安装队的钱,单列吗?”
丁跃的笑有点僵,开始补充报价范围。
我站在一旁,忽然明白陶昕为什么一直坚持让一个没做过的人试装。
她要的从来不是好看的演示。
她想让真正用它的人,自己也做得到。
康芮走到我面前,翻开报价。
“陆总,96万的整批,我们今天不能定。”
我喉头一紧。
她接着说:“先做24万的小批,按今天的新版给我们用两周。好用,后续批次再谈;不好用,就停在这批。你接不接?”
我没有立刻答。
我把清单翻到材料和工时那一页,算了算能够接的交期,又问清现场条件。
她等我看完,没有催。
“接。”我说,“这批按合同交付,后面的先不算到我账上。”
康芮终于笑了。
丁跃往前走了半步,又停住。
我看见他手里的报价纸被捏弯,阿斌低下头,没看我。
这次没有人替我宣布赢了。
但林老师已经把那组红蓝标识的展墙推到中间,问我,能不能先留一组在这里试用。
我抬头看着它。
一面并不高的墙,站在旧仓库明亮的天窗下。
我第一次觉得,我们做的东西,是被人真正需要的。
15 先告诉她
岸仓的试装结束时,刚过中午。
康芮让我们把需要调整的位置补进清单,留下一组样墙,其他东西当天带回去。
24万的小批合同,她答应下周初确认,预付款按约定在合同签后支付。
我把这句话写进本子,没让小周在群里发“96万拿下”。
小周点头,咧嘴笑。
“那我能说今天没白来吗?”
“这个能。”
她转身跑去帮老罗收工具。
我拿着手机,第一反应是拨给陶昕。
屏幕亮起,我又按了返回。
快1点了,她应该已经在准备面试。
我发去一张林老师推展墙的照片,写:先谈24万小批,还没签。红蓝标记有人夸,记在你名下。
发完,我把手机收起来。
丁跃就在这时走过来。
他手里的报价纸已经卷成一筒,轻轻敲着掌心。
“值得高兴?24万扣完料和人工,能剩多少。”
我说:“能做一批,再验一批,总比把没成的24万当收入强。”
他的脸色变了。
阿斌还在旁边拆架子,动作停了一下。
丁跃压低声音:“当着工人的面,没必要这么难看吧?”
“刚才你问她这么要紧的项目怎么不来,没想过当着客户的面让她难看?”
“我就问一句。你以前不也说,她折腾出去有什么用,家里又不缺——”
“那是我混账。”
我打断他。
他愣在那里。
我看着他,没把声音压下去。
“我以前亏待她,说过很多混账话。这不是你现在能拿来贬她的理由。”
丁跃握着纸筒,指节发白。
我也知道,这些话说出口,我以前那些不体面的心思,就一起摊在了人前。
可这回,我不想再靠陶昕的沉默保住脸。
我朝她做的样墙偏了一下头。
“她做出来的东西,今天有人愿意买。这点,你比我先明白。要不然,你也不会拿她的图去谈生意。”
他没接话,过了一会儿才冷笑。
“没我,你试试以后还有多少单。”
“那就以后看。”
我没再站着等他认错,走过去和老罗一起搬箱子。
最重的一箱抬起来,我肩膀被绳带勒得生疼。
老罗在前面嘀咕:“早该这样说。”
我知道他不只是说丁跃。
“是,晚了点。”
“晚归晚,没晚到抬不动。”
我忍不住笑了。
我们把车门关上,老罗说他带车回厂,让我跟小周坐面包车。
回去路上,我手机一直没响。
我盯了两次,又强迫自己放进杯架。
小周在副驾偷笑,最后忍不住说:“陆总,她面试还没结束。”
我恼羞成怒:“我看路况!”
她看了眼亮着聊天界面的手机,没拆穿。
下午4点17分,陶昕打来电话。
我正跟孟姐核下一批材料,先向她示意,走到厂门外接。
“讲完了?”
“嗯。”
她那边有风声,听着像站在路边。
我先问她吃了没有,又忍着,没急着追问结果。
陶昕自己笑了。
“他们让我明天再去半天,一起看个项目。负责人说,我讲的社区展厅,比那份漂亮的总览图有意思。”
“当然。”
“你这口气,怎么像你挑中的。”
我笑得嘴角都酸了。
她跟我说,负责人问她在青禾是什么职位,她没有写老板娘,也没把自己说成偶尔帮忙。
“我说,我做设计,也跟现场。做得不好的地方,我能讲,做得好的,也都是我做过的。”
说到这里,她停下来。
我听见她很轻地吸了一口气。
“照川,我今天讲的时候,一点都没觉得丢人。”
我握紧手机,胸口胀得发疼。
“你本来就不该丢人。”
她嗯了一声,问岸仓到底怎么样。
我站在厂门外,从第一组墙立起来讲起,讲林老师怎么推,讲康芮怎么问,讲我们只接了有把握的那24万。
她听到我没有按记忆等丁跃出丑,轻轻笑了一下。
“你现在知道了,别人也会动脑子。”
“知道了。”
“那我的设计费呢?”
“正式算,等你报价。”
“还算有点诚意。”
我听见她心情很好,忍了半天,问:“明天我能去看看你吗?”
她没有立刻答。
我心跳得像在等另一份更重要的结果。
过了一会儿,她说:“能。不过我要先看完项目。你来了别催。”
“不催。”
电话挂断,我在门外站了半分钟,才走回去。
孟姐看我那样,笑着把账本合上。
“谈妥了?”
“还没。”
“那你笑成这样?”
我摸了摸脸,没忍住又笑了一下。
“她让我明天去。”
16 那张协议
19日傍晚,我到南城。
出门时没带花。
路过花店时,我脚步停了一下,车祸前那束散开的花又撞进脑子。
我站了一会儿,进去买了两枝黄色洋桔梗。
不是那束红玫瑰。
花店老板用牛皮纸卷好,问我要不要写卡片。
我摇头。
想说的话,这次自己说。
陶昕在一家街边面馆等我。
桌上放着两杯热水,她外套搭在椅背上,正在低头写东西。
我走近,她才发现,看见我手里的花,眼神一下亮了,又立刻别开。
“陆总,出差谈业务还带这个?”
“见我妻子。”
“离婚协议还在桌上。”
我把花递过去。
“所以有点紧张。”
她没接我的玩笑,伸手把纸边掖好,放到靠墙的位置。
这家店卖的面跟我们那边不同,她认真给我介绍哪种不太辣,哪种分量大。
我听她说,像听一段她已经独自开头的新生活。
以前我会先问价格、位置、能待多久。
现在我看着她有点兴奋的神情,忽然很想在这里多坐一会儿。
等面上来,她把一个文件袋推给我。
里面是工作室的合作意向。
先做3个月项目设计,需要每个月来南城集中工作几天,其他时间可以远程。不是正式入职,也不是立刻给她一个主创的位置。
但对方愿意按项目付费,署名和工作范围单独确认。
“我想接。”她说。
“接。”
“我不是在征求你批准。我是告诉你,我以后会这么安排。”
我点头,赶紧把差点脱口而出的“家里怎么办”咽回去。
她看见了,盯着我。
我只好坦白:“刚才想问,家里怎么办。”
陶昕的筷子停住。
“我来安排自己的那一半。”我接着说,“不是让你先把我的全安排好,再走。”
她看了我几秒,低头夹面。
“差一点。”
“差一点。”我承认。
这些毛病不会因为我认过一次错,就全变成干净的道理。
但我终于知道,自己开口前,可以停一下。
饭后,我们沿街走到河边。
她手里抱着那两枝花,风吹开一角包装纸,发出很轻的响。
我把外套往她肩上搭,她没拒绝。
走到一张长椅前,她停住,从包里拿出一个折好的信封。
我看见,心里猛地缩了一下。
是那份离婚协议。
她带来了。
“怕吗?”她问。
我没装镇定。
“怕。”
“那天你为什么不签?是因为你说的那场梦?”
我望着她。
路灯落在她脸上,眼下还留着一点疲惫。
“有一部分。我怕再失去你,怕得不太体面。”
“另一部分呢?”
“我想让你留,不是只留在厂里。我想以后有事第一个跟你说,也想你高兴的时候,愿意先告诉我。”
她低头看信封,指尖把封口压了两遍。
“我也怕。”
我怔住。
“怕这阵子一过去,你又觉得我能处理。怕我今天没走成,下次连拖箱子的劲都没有了。”
我想说不会,嘴唇刚动,自己停了。
她等着,我就把手伸过去,掌心朝上。
“你不用今晚就相信我。你先去做那3个月的项目,离婚的决定也不用为了我现在这样,马上收回。”
“那你怎么办?”
“想办法让你更愿意见我。”
她终于笑了一下,眼泪却跟着掉下来。
我手忙脚乱找纸,她已经把花放到膝上,自己擦了。
“我不想离了。”她说。
我整个人僵住,连伸出去的手都没收回。
她抬眼看我,哭得很不耐烦。
“听见没有?”
“听见了。”
我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但这不是因为厂活了。”
“我知道。”
“也不是那6万买回去的。”
“不是。”
她把手放进我掌心,指尖冰凉。
我攥住,想把她抱过来,又怕扯皱她膝上那两枝花。
她看着我笨拙的动作,忽然凑过来,抱住了我的腰。
我低头,额头贴着她的发顶,呼吸都发抖。
身边有人走过,有自行车铃响,有小孩喊着让前面的人让开。
我没有松手。
陶昕在我怀里闷声说:“勒着了。”
我连忙松一点,她却没走开。
那份协议最后又被她放回信封。
没有当着我的面撕碎。
她说,那些是真的不高兴,想留着,不想有一天自己也忘了。
我点头,替她把花重新包好。
回酒店的路上,她把手伸进我外套口袋,抓住了我。
17 答应之后
回去的高铁上,陶昕靠着窗睡了。
我坐在旁边,手让她握着,麻了也没动。
她醒来时,看见我在甩手腕,皱眉。
“你不会叫我?”
“舍不得。”
她盯着我,想笑又嫌我腻,最后把我的手拉过去揉了揉。
回到家,她仍把箱子推进次卧。
她没有立刻搬回来,我也没在门口等一个仪式。
第二天她把杯子放回厨房,第三天衣服又挂进主卧的柜子。
我晚上进房间时,看见枕头旁多出一个发圈,站了足足半分钟。
陶昕从浴室出来,拿毛巾拍我一下。
“我只是回来睡觉,你别摆出接大客户的架势。”
我搂住她,在她脸上亲了一口。
这次先问了,她点头才亲。
她被我问得耳朵红,推着我去洗澡。
21日,岸仓的小批合同签下,预付款到账后,我们按确认的数量备料。
我没再为了证明青禾能做大,往订单里加不赚钱的承诺。
陶昕按项目报了设计费,我们重新确认了供货和设计各自承担的内容。
她不再把所有修改都叫帮忙。
有一次我半夜发图给她,习惯性写了句“顺手看看”,发出去才意识到不对。
她直接回:明早看,今晚要睡。
我盯着手机笑了半天,把图关掉,去给她那一侧床头灯调暗。
也不是每件事都这么顺。
首批安装那天,一处收拢位置比预想更窄,老罗在现场打来电话。
我第一反应还是找陶昕。
电话拨出去,看见日历上标着她在南城的汇报,我把通话按掉,自己带尺寸记录去了岸仓。
问题不大,却要重新调整一块端板。
我先跟林老师核清位置,再向厂里确认能改的办法,最后把方案发给陶昕,问她有空时核一下设计影响。
她午后回电话,听我讲完,沉默了几秒。
“你挂电话的时候,我看见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她却说:“下次发个消息,说急不急。我看见未接,会担心。”
“好。”
“不是不让你找我。”
我坐在岸仓外的台阶上,听见这句,忽然笑了。
她也笑:“笑什么?”
“觉得日子挺好。”
两周试用后,林老师给康芮发了一份使用记录。
红蓝标识又调过两次,收拢后增加了固定位置,最后一组摆进儿童活动区。
我们没有一次做得全对,但每次答应的调整,都有人去做。
后面的72万分批订单,最终还是给了青禾。
消息来时,我正在给工人开会,读到一半就忘了自己前面讲到哪里。
老罗一把抽走我手里的纸。
“得了,先说好事。”
我把消息念完,车间里响起掌声。
不是一夜暴富,材料、人工、旧账都还在等。
可下一段时间做什么、钱从哪里来,终于有了看得见的安排。
我给每个人加了一顿夜宵,自己端着饭,坐在他们中间。
有人问陆总是不是又要买车。
我指着门外那辆二手小面包。
“刚买的,能装。你们谁敢给它撞了,赔我。”
一群人笑得桌子直响。
我当晚先给陶昕发消息。
她在南城赶图,半个小时后才回:收到,陆师傅。
我把这3个字截了图。
小周问我笑什么,我说客户满意。
她翻了个白眼,懒得再装不知道。
到12月底,丁跃的股权转让和往来清算终于谈完。
我们各自请人核了账,他把退出条件降了,我也没有抹掉他早年的投入。
分期付款的时间写清楚,双方签完,谁都没说以后还是朋友。
他临走前看了眼车间。
里面比他走时整洁一点,订单也排得满,但谈不上多大变化。
他把笔放下,说:“你现在不过是赚辛苦钱。”
我点头:“是。”
他像准备好的话忽然没了用处,站了一会儿,提包走了。
我望着他的背影,心里没有想象中那么痛快。
想起最早一起蹲在路边吃盒饭,也想起那张被改过抬头的图。
这些都在。
只是往后,不用再坐在一张桌子上了。
孟姐的旧款按新约定陆续结清,图书馆剩下26万也在完成收尾后到账。
账本上的红字越来越少。
陶昕第一次拿到南城项目款那晚,在家里点了一桌菜。
我到家,她举着杯子,眼睛亮得像第一次卖出设计。
“今天我请。”
我端起杯,郑重碰了碰她的。
“陶老师,厉害。”
她笑着喝了一口,忽然又看我。
“你会不舒服吗?”
我知道她问什么。
以前她拿出一点成绩,我就爱补一句,也就是玩玩,家里主要还得靠我。
我现在看着桌上她喜欢、我却从来没主动点过的菜,摇头。
“有点得意。想出去跟人说,我妻子干的。”
她笑着骂我没出息。
我夹走她挑出来的姜,认了。
18 两个人的下班
2025年4月,我把那6万还给了陶昕。
转账附着一张原借条的照片,下面写:公司借款归还。
她收钱的时候,正在阳台晾衣服。
手机响了,她拿起来看,没像我想的那样感慨,只问了一句:“账上够用?”
“留够了。下个月工资、材料、厂租都有。”
她点头,确认收款。
“那我收了。”
“收。”
我站在阳台门口,看她继续把衣架往杆上挂,心里忽然空出一小块地方。
不是失落。
像背着一件很重的东西走了很久,终于放下,肩膀还不习惯。
她把最后一件衬衫抖开,转头看我。
“你是不是等我说两句?”
我有些不好意思:“没有。”
“骗人。”
她走过来,把衣夹夹在我衣摆上。
“那6万是借款。还了就清了,别又想着我救你一命,欠着欠着,见我都不敢喘气。”
我握住她手腕,把衣夹取下来。
“喘得挺响,你昨晚还嫌我打呼。”
她抬腿踢我一下,笑着往厨房走。
锅里炖着汤,香味顺着门缝飘出来。
我跟过去,接过她手里的碗。
这样的早晨,我从前有过很多。
但我从前总在想,等厂子再大一点,等钱再多一点,等我把那几个客户拿下。
好像日子只是一条通往将来的路,路边站着的人,不会累,也不会走。
现在她会出差,会忙得不接电话,会嫌我占她桌子。
我知道她在哪儿,却不再以为她所有时间都该留给我。
那年春天,陶昕在南城参与的第一个展厅正式开放。
她邀我去看。
我把厂里的交付排好,提前两天把行程告诉老罗。
他头也不抬:“去吧,别一天打8个电话。”
我说:“你别把我说得跟离不了厂似的。”
老罗拿着卷尺朝我摆手。
“那你倒是走。”
临走前,孟姐送料过来,问我又往哪儿跑。
我拍了拍手里的车票。
“看我妻子的作品。”
她哦了一声,笑得很不客气。
“这回知道她也有正事了。”
我没脸反驳,提着包出了门。
陶昕在南城站等我。
她拖着那只红拉杆行李箱,里面装着要带去展厅的图册。轮子已经换过,走起来不再一顿一顿。
箱子是我修的,她没让我换新的。
说用了这么久,哪个袋子放什么,闭眼都知道。
我伸手接箱子,她把提手交给我,另一只手自然地挽住我的胳膊。
展厅不大,进门先是一组能合能开的浅灰展墙。
我一眼看出,其中用了我们后来一起改过的结构。
但颜色、布局和整个空间都不同,轻快得多。
她带我慢慢走,讲为什么这里留一块空地,讲一位孩子把画贴低了,她索性保留下来。
我听得很认真,偶尔问一句。
她没有嫌我外行,蹲下去,拉开一处小小的折叠面,让我看里面藏着的介绍页。
侧面设计人员名单里,她的名字排在清清楚楚的位置。
我站在那里,伸手摸了摸那两个字旁边的墙面。
陶昕在身后问:“摸什么呢?”
“看做工。”
“陆师傅,挑出毛病了?”
我摇头。
她抱着胳膊,笑眯眯地等我接着说。
我看向她,忽然很认真地说:“我看见你了。”
她脸上的笑慢慢停住。
过了一会儿,她往前走了两步,替我把有些翻卷的衣领按平。
“还不算太晚。”
那天下午,我在展厅出口等她收尾。
有人认出我是青禾的陆总,问是不是来替太太把关。
我说不是,来接她下班。
话音刚落,陶昕从里面走出来,听见了,扬声说:“还没完,你再等10分钟。”
“好。”
她走回去,蹲在那位贴画的小孩旁边,听孩子讲一只画得圆滚滚的猫。
我坐到门边长凳上,看着她。
这次等待没有让我烦躁。
我摸出手机,给岳父发了两张照片。
他很快回过来:昕昕看着精神多了。
我回:她今天很高兴。
那头过了一会儿,又问我们什么时候回去吃饭。
我看了眼日程,告诉他下周日,买菜我来。
等陶昕忙完,天已经暗了。
她快步走过来,站在我面前,把手往我眼前一晃。
“陆照川,下班了。”
我起身,伸出手。
她把手放进来,忽然问:“你今天是不是又想起以前了?”
我看着她,点了点头。
“那想完了没有?”
“差不多。”
她拉着我往门外走,经过那组展墙时,熟练地伸手,把收拢的一面轻轻推到标记处。
墙稳稳停住。
她回头,朝我笑。
“走了,今天不扛事。”
我握紧她的手,跟上去。
“今天干什么?”
“吃饭,散步。你答应陪我看电影,别忘。”
我说没忘。
门外有风,她把手塞进我口袋,指尖勾住我的。
我空着的那只手拉起箱子,跟她一起走下台阶。
这回,箱轮滚得很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