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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5 14:52:37

成婚三年,我和死对头崔少卿在榻上折腾得最凶那夜,他亲手灌了我一碗绝子汤。

他掐着我的脖子冷笑,说我这种心里装着死人的毒妇,不配怀崔家的种。

我吐出血沫,拔下金簪狠狠扎穿他的手背。

他恨我入骨,只因当年我为了一个卑贱的乐籍少年,当众退了他的婚。

后来少年死于大火,我万念俱灰,被家里绑上了崔家的花轿,我以为这辈子都会和崔少卿这样不死不休。

直到崔家那位权倾朝野的小叔父崔照野病愈回府,家宴上,崔少卿按着我的肩,逼我给这位掌权人敬酒。

我进门低头奉上酒杯,小叔父接过时,指腹却摩挲着我手腕上的旧疤。

我浑身僵住,猛地抬头,原来小叔父正是当年尸骨无存的卑贱乐籍少年。

1

“发什么愣?还不快给小叔父斟满!”

肩头突然传来剧痛,我猛地回过神。

崔少卿五指死死扣着我的锁骨,手背上缠着的白纱渗出红血,那是我昨晚用金簪扎穿的地方。

“沈知微,收起你那副半死不活的丧气脸。”

“小叔父执掌锦衣卫与内阁大权,若是今日惹得他不快,仔细你沈家那群老骨头的皮!”

我疼得手指发抖。

我死死咬着舌尖,尝到血腥味才稳住神,顺着那只手往上看。

男人坐在主位上,高鼻梁,薄唇紧抿,眉尾有一道浅浅的伤痕。

怎么会是他?

三年前,教坊司那场大火烧了整整三天三夜。

是我亲手在黑灰废墟里扒出半块烧变形的长命锁,十根手指血肉模糊,哭坏了眼睛,才勉强收了一捧骨灰立了衣冠冢。

那个仰脸对我乖巧笑的乐籍少年阿野,怎么会突然变成崔家失散多年、一认祖归宗就杀光政敌的小叔父崔照野?

“少夫人似乎很怕我?”

崔照野慢悠悠地用帕子擦着沾了酒的手指,垂下眼皮居高临下地打量我。

他脸上没有重逢的惊讶,也没有活下来的狂喜,一点反应都没有,纯粹是长辈看晚辈的冷漠。

可刚才接酒杯的时候,他明明刮过了我左手腕内侧那道割腕的旧疤!

那是他死后第七天,我用碎瓷片割断血管留下的。

“知微……不敢。”

我低下头,掩住发红的眼眶,嗓子哑得厉害:

“只是昨夜偶感风寒,手脚无力,冲撞了小叔父,还请小叔父恕罪。”

“既身子不爽利,少卿怎么还拉着少夫人出来吹风?”

崔照野随手把脏帕子丢进铜盆里,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崔少卿脸色一僵,马上咧开嘴讨好地笑:

“回小叔父的话,这女人惯会装模作样。”

“今日是您病愈归府的大喜日子,她身为长房长媳,便是爬也得爬过来给您敬这杯酒。”

桌上的崔老夫人听见这话,重重哼了一声,捻着佛珠拉下脸说:

“少卿说得不错。沈氏入门三年,肚子半点动静也无,平日里整日端着个药罐子装林黛玉给谁看?”

“不过是仗着当年沈家那点微末功劳摆架子罢了!”

“如今照野回来了,更兼陛下昨日已口头允诺,欲将嘉宁郡主指婚于照野。”

“往后这崔家的门楣,还得靠照野与郡主撑着!”

我脑子里紧绷的弦一下子断了,嘉宁郡主?

我猛地抬头,不敢相信地看向主位上的崔照野。

嘉宁郡主赵明月,皇上最宠爱的亲妹妹,也是当年把阿野买进教坊司、天天折磨他的罪魁祸首!

当年我为了从赵明月手里保下阿野的命,大雪天在郡主府门前跪了三天三夜,还当众退了崔少卿的婚,背上荡妇的骂名。

可现在,崔老夫人说什么?说崔照野要娶嘉宁郡主?

甚至我隐约听说,崔照野这三年能从平民一路升官,除了崔家的关系,还因为他在猎场拼命替嘉宁郡主挡了一箭,养伤半年才好!

原来是这样。

原来当年那场大火,是他假死脱身、巴结权贵的把戏。

小腹突然一阵阵绞痛,昨晚那碗绝子汤的寒气顺着全身往上涌,和我体内的毒撞在一起,疼得我眼前发黑。

我死死攥紧袖子里的手,指甲抠进手心的烂肉里,嘴角却扯出一丝惨笑:

“老夫人说得极是……小叔父与嘉宁郡主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侄媳在此,便提前祝小叔父与郡主……白头偕老,永结同心。”

最后四个字,我几乎是咬着血沫子吐出来的。

主位上,崔照野端着茶碗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借少夫人吉言。”

我心里最后一点念想彻底断了,转身想退回座位,可长期试药亏空的身体再也扛不住这双重打击。

双腿一软,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朝旁边的石台阶栽下去。

崔少卿站在原地冷眼看着,连手都懒得伸,嘴角还挂着看热闹的坏笑。

预想中的剧痛没有来,一只大手死死揽住我的腰,把我整个人捞进怀里。

男人胸膛又硬又烫,心跳得很快。

“小叔父,”

我仰着苍白的脸。

“教坊司的火,烧得你疼吗?”

2

崔照野瞳孔猛地一缩,揽在我腰上的大手瞬间收紧,力气大得吓人,恨不得把我当场揉碎。

可下一秒,他却极力克制着松开手,把我稳稳扶正,甚至还体贴地退后半步,拉开叔嫂之间最标准的距离。

“少夫人慎言。”

他低头理了理被我抓皱的袖子,声音冷淡:

“本官自幼流落北疆军营,三年前方才寻回族谱入京,从未去过什么教坊司。”

“少夫人怕是烧糊涂了,认错了人。”

“是吗?”

我看着他冷漠的脸,捂着发闷的胸口,脸上却笑得更温顺:

“那许是侄媳眼拙,竟将小叔父这等天潢贵胄,错认成了阴沟里爬出来的野狗。”

“沈知微!你胡言乱语什么!”

崔少卿终于反应过来,大步上前一把拽住我的手腕,把我粗暴地扯回他身边。

他力气很大,拽得我一个趔趄,额头重重撞在他的肩甲上,冒出一层冷汗。

“小叔父恕罪!”

崔少卿死死拧着我的胳膊,咬牙切齿地替我赔罪:

“这贱人昨夜受了罚,神志不清,绝非有意冒犯小叔父!我这就带她回去家法伺候!”

说完,他根本不给我喘气的机会,拽着我往厅外走。

身后传来崔老夫人刻薄的叫骂声,还有满屋子客人的偷笑声。

在这片吵闹声里,崔照野从头到尾都没再说一句话。

我被崔少卿一路拖拽着走过走廊,冷风灌进嘴里,满嘴血腥味。

一进栖梧院的卧房,崔少卿反手就是一巴掌甩在我脸上,把我狠狠摔在冰冷的地砖上!

“沈知微,你他妈是不是疯了?!”

崔少卿眼睛通红,几步跨上前,一把揪住我的衣领把我从地上提起来,额头青筋暴起:

“你以为我没看见你刚才看小叔父那是什么眼神?”

“怎么,那个死绝户的乐工满足不了你,如今瞧见小叔父生了副好皮囊,你这荡妇的骨头又痒了,连自家小叔父都敢勾引?!”

我被迫仰着脖子,盯着这个和我同床异梦三年的丈夫。

以前崔少卿也是上京城里最神气的少年将军,我们从小一起长大,定了娃娃亲。

要不是三年前沈家卷进太子谋逆案,被嘉宁郡主和奸相联手抓了把柄,我怎么会为了拿到藏在乐工阿野身上的密信,故意演了一出为爱退婚的荒唐戏?

后来阿野替我传密信时被嘉宁郡主发现,打得半死不活。

我为了救那个无辜被我连累的少年,确实动了真情,拼死护他。

再后来,沈家全家下狱,崔少卿以娶我这个弃妇为条件,用军功保下了我父兄的命。

新婚那晚,他挑开我的盖头,满眼恨意和屈辱:

“沈知微,你既这般下贱,那便一辈子烂在崔家,日日夜夜看着我是如何折磨你的!”

他以为他是我的救命恩人,以为他恨我背叛。

却不知道,他两年前在北疆战场上中了奇毒焚心蛊,太医说没救了。

只有用至亲之人的心头血做药引,把母蛊引到自己身上,才能替他续命。

是我跪在普济寺的大师面前,活生生剖开胸口,把那只凶残的母蛊种进了自己的心脉里。

这两年来,他身上的毒一天天消退,身体越来越壮。

而我每天忍受心口剧痛,而且母蛊极寒,必须吃崔家秘传的赤阳丹压制才能活命。

昨晚他灌我的那碗绝子汤,里面全是极寒的红花和麝香,彻底引发了我体内的母蛊!

“咳……咳咳!”

我大口喘着气,一口淤血猛地喷在崔少卿衣裳上。

崔少卿瞳孔一缩,赶紧松开手,脸色大变:

“你……你吐血了?我不过打了你一巴掌,你又在耍什么苦肉计!”

我瘫在地上,浑身冰凉,五脏六腑绞着疼,颤抖着伸手去摸贴身藏着的药瓶,摸了半天却只摸到空口袋。

“我的药……”

我脸色惨白,仰头看向崔少卿,声音微弱绝望:

“崔少卿,我的赤阳丹呢?”

崔少卿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狼狈的样子,眼里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又满是恶意和嫉妒。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白玉药瓶,在手指间转着玩,冷笑道:

“你说这个?你拿金簪扎我的时候,不是挺有骨气吗?怎么,离了崔家的救命药,你就活不成了?”

“还给我……”

我疼得在地上缩成一团,冷汗一下子湿透了衣服:

“崔少卿,把药给我……”

“想要药?可以啊。”

崔少卿蹲下身,粗暴地捏住我的下巴,逼我看着他的脸:

“只要你现在跪下来,承认当年那个乐工是个下贱胚子,发誓这辈子心里只有我崔少卿一人,再把你房里藏着的那些破烂玩意儿全烧了,我就把药给你!”

我看着他疯魔的样子,突然觉得好笑。

他要我骂阿野,可阿野现在是高高在上的崔照野,根本不需要我护着。

他要我发誓爱他,可我体内的焚心蛊已经被绝子汤彻底激怒,就算有赤阳丹,我也活不过这个春天了。

今早替我把脉的瞎眼医女说,我的心脉已经全枯竭了,最多还有三个月的命。

何必呢?

沈知微,你欠崔少卿的救命之恩,用这一条命、整整两年的心口剧痛,早就还清了!

至于崔照野,那个骗了你所有真心往上爬的男人,更不值得你再留恋一点点。

“崔少卿,”我任由嘴角的黑血流下来,死死盯着他,惨笑一声,“你休想。我们……和离吧。”

“你说什么?!”

崔少卿手上的力气猛地加重,满眼凶狠:

“和离?沈知微,你进了崔家的门,生是崔家的人,死是崔家的鬼!”

“除非我死,否则你这辈子都别想踏出崔家半步!”

“是吗?那若是我死了呢?”

我轻声反问。

崔少卿呼吸一滞,看着我毫无血色的脸,慌乱地刚想开口叫太医,门外却突然传来丫鬟惊慌的通报声:

“少爷!少夫人!小叔父……小叔父过来了!”

话音刚落,紧闭的木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寒风夹着雪沫子灌进来,崔照野站在门口,目光越过一地狼藉,死死盯在我满是血的身子上。

3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崔少卿脸色大变,下意识站起身挡在我面前,挡住崔照野的视线。

他紧张地拱了拱手,强压着火气说:

“小叔父,夜深露重,您怎么到后院来了?我正管教内眷,污了您的眼,还请小叔父移步前厅。”

崔照野没看他,越过崔少卿的肩膀,盯着我染血的嘴角和蜷缩发抖的手指。

他垂在身侧的右手,大拇指死死摩搓着食指上的玉扳指,指节因为太用力而泛白。

过了好半天,他才慢慢收回目光,语气还是那样冷淡:

“老夫人夜里头疾发作,命少夫人即刻去松鹤堂侍疾抄经。我顺路过来传句话。”

“侍疾?”

崔少卿皱了皱眉,回头看了一眼地上半死不活的我,语气有些烦躁:

“她如今这副鬼样子,去了也是给祖母添堵……”

“少卿。”

崔照野淡淡开口打断他,往前迈了一步,虽然没发火,却透着一股让人害怕的压迫感:

“老夫人的规矩,崔家的长媳便是只剩最后一口气,也得守在佛堂前尽孝。怎么,你要替她抗命?”

崔少卿被他堵得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在崔家,崔照野虽然年纪不大,却是实打实的当家人,连崔老夫人都要看他脸色。

“侄儿不敢。”

崔少卿咬了咬牙,心里的邪火没处发,干脆一把将手里的赤阳丹药瓶塞回自己怀里,冷冷踹了踹我的裙子:

“听见没有?还不快滚起来去松鹤堂!别以为吐两口血就能逃避孝道!”

我趴在冰冷的地砖上,体内的母蛊因为情绪激动疯狂撞击着心脉,浑身骨头都疼得厉害。

我撑着地面想爬起来,可手指刚一使劲,整个人就没力气地重重摔回去,下巴磕在地板上。

“真是个废物。”

头顶传来崔照野冷漠的评价,下一秒,他竟然当着崔少卿的面径直走到我身前,弯腰一把揪住我的后衣领,直接把我打横抱了起来!

“小叔父?!”

崔少卿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大声惊呼:

“男女授受不亲,她是您侄媳妇!”

我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抬起沾满血污的手,狠狠抵在他的喉咙上:

“放开我……崔大人,我脏,别污了您的蟒袍。”

崔照野低头看着我满眼恨意,紧紧抿着嘴,不仅没松手,反而把我抱得更紧,转头对脸色铁青的崔少卿淡淡地说:

“她走不动路,耽误了老夫人礼佛的时辰,你担待不起。既嫌脏,这套衣裳回头烧了便是。”

说完,他根本不理会崔少卿难看的脸色,抱着我大步走出了栖梧院。

外头大雪纷飞,一走出栖梧院的视线,崔照野突然加快脚步,拐进了一条偏僻没人的假山暗道。

四周一片漆黑,他把我抵在冰冷粗糙的假山石壁上,同时解下身上的黑狐大氅,把我整个人严严实实地裹在里面。

黑暗中,他滚烫的大手猛地扣住我的后脑勺,另一只手发抖地去擦我嘴角不断流出来的黑血。

平时那个高高在上、杀人不眨眼的锦衣卫指挥使。

这时候喘着粗气,额头重重抵着我的额头,嗓子哑得不成样子,带着恐慌和怒气:

“为什么吐血?沈知微,你到底把自己的身子糟蹋成了什么鬼样子?!说话!”

我被他裹在暖和的大氅里,闻着他身上熟悉的味道,想起三年前教坊司的大火,顿时眼眶发红。

那时候他也是这样把我护在身下,后背被烧断的房梁砸得血肉模糊,却一遍遍亲着我的头顶说:

“大小姐别怕,阿野命硬,阿野这辈子都护着你。”

可转头他成了崔照野,看着我在崔家受尽折磨,还要娶害死我们一切的嘉宁郡主!

我心里又恨又委屈,猛地张开嘴,狠狠咬在他擦我嘴角的手指上!

血腥味瞬间在嘴里散开,我使出死力气,直到咬破他的皮肉,咬到硬骨头,也绝不松口。

崔照野闷哼一声,非但没抽回手,反而任由我咬着,甚至把手指往我嘴里又送了一点,眼神疯狂又偏执:

“咬吧,使劲咬。若咬下这块肉能让你解气,我把整条手臂剁下来给你炖汤喝,好不好?”

我松开嘴大口喘着粗气,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下来,混着嘴角的血水一起往下淌:

“阿野……还是我该叫你崔照野?”

“你当年假死骗我,看着我为你割腕自尽,看着我像个笑话一样嫁进崔家受尽折辱,如今还要娶赵明月那个毒妇……你到底有没有心?!”

听到赵明月三个字,崔照野瞬间收起慌乱,冷下脸来。

他慢慢抽回带血的手指,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巧的药盒,捏开我的下巴,把一颗红色丹药强行塞进我嘴里。

丹药入口即化,把狂躁的母蛊压了下去,这药效竟然比崔少卿手里的赤阳丹还要强十倍!

我怔了怔,不敢相信地看着他。

崔照野却已经退后一步,重新摆出那副高高在上的叔父架子,从袖子里拿出一支金步摇,粗暴地插进我乱糟糟的头发里。

“松鹤堂根本没人叫你,我只是不想看你死在崔少卿院子里,脏了崔家的地。”

他站在暗处,声音冰冷:

“至于嘉宁郡主,她身份尊贵,于我仕途大有助益。”

“沈知微,三年前教坊司的阿野早就死透了,如今站在你面前的,是崔家家主崔照野。”

“这支步摇,算是我这个做小叔父的,补给你的新婚贺礼。”

他顿了顿,居高临下地看着我惨白的脸说:

“明日嘉宁郡主会过府赏梅,你既占着长房长媳的位置,便给我安分守己地伺候好她。”

“若是敢在她面前胡言乱语半个字,坏了我的好事……我不介意亲手送你沈家满门上路。”

4

崔照野走了,只留我一个人。

我抬起手,毫不犹豫地把那支贵重的步摇从头上狠狠拔下来,扯断了好几根头发,随手扔进假山旁的臭水沟里。

那件黑狐大氅我也一把扯下,扔在雪地里,踩着满地泥水一步步走回栖梧院。

那一晚崔少卿没回房,听说被崔老夫人叫去训话,后半夜直接睡在了书房。

我一个人躺在冰冷的床上,睁着眼直到天亮,叫来贴身丫鬟春桃,把自己嫁妆里仅剩的几件古董交给她。

“春桃,拿去黑市当了,替我买一张去江南的通关文牒,再备一匹快马、一艘乌篷船。”

我看着铜镜里自己瘦骨嶙峋的样子,平静地吩咐:

“算算日子,还有两个多月便是上巳节。在那之前,我要离开上京。”

春桃红着眼眶跪在地上:

“小姐,您的身子根本经不起远行啊!而且老爷和少爷还在流放之地,若是我们走了,姑爷拿沈家撒气可怎么办?”

“他不会的。”

我淡淡一笑,伸手摸着自己平坦却隐隐作痛的小腹:

“我替他受了两年焚心蛊,如今母蛊已将他体内的余毒吸食殆尽。待我死后,母蛊随我心脉一同化为脓血,他便彻底痊愈了。”

“况且,我昨日已让人暗中将当年沈家被冤的铁证送往都察院,哪怕拼着最后一口气,我也会在临死前替父兄洗刷冤屈。从今往后,我沈知微不欠任何人。”

更不需要任何人施舍的同情。

辰时刚过,前院就传来一阵热闹的锣鼓和笑声,嘉宁郡主赵明月到了。

我刚走到梅园门口,就听见亭子里传来赵明月娇纵的笑声:

“照野哥哥,你这梅园里的红梅虽好,却不及你书房里藏着的那幅《雪地红衣图》半分惊艳呢!”

“我前日去你府邸小坐,无意间瞧见那画上的女子,背影真是好看极了,是你什么时候偷偷为我画的呀?”

我脚步一顿,捂住抽痛的胸口,《雪地红衣图》?

四年前的上元节,大雪天。

我穿了一身红斗篷去教坊司看歌舞,无意间撞见被管事妈妈用烙铁烫伤后背的阿野,是我一时心软,扔下一锭金子和一瓶伤药救了他。

后来阿野红着脸对我说,他把我那天的背影画了下来,天天藏在贴身的地方,当成宝贝供着。

我抬头看向凉亭里,赵明月亲热地挽着崔照野的胳膊,整个人几乎要贴在他身上。

而崔照野站在她身边,非但没推开她,甚至还贴心地替她挡住寒风,嘴角挂着温和的笑:

“郡主喜欢便好。”

他没否认!

他竟然任由赵明月冒认我的画像,任由那个毒妇,踩在我的回忆上耀武扬威!

“哟,这不是沈家那位为了个下贱乐工退婚、最后又哭着嫁进崔家的少夫人吗?”

赵明月眼尖地瞥见我,收起娇笑,一脸刻薄地轻蔑道。

她松开崔照野的胳膊,扭着腰走到我面前,用护甲挑起我的下巴,啧啧感叹:

“瞧瞧这张寡妇脸,真是晦气。”

“沈知微,当年你在本郡主府门前跪了三天三夜,像条母狗一样求我放过那个叫阿野的乐工,结果呢?人还不是被本郡主一把火烧成了灰!”

她凑到我耳边,声音得意又恶毒:

“实话告诉你吧,当年那场火,就是本郡主让人放的!”

“一个低贱的玩意儿,也配让你沈大小姐为他豁出性命?”

“如今本郡主看上了你崔家的小叔父,他对我百依百顺,连当年替我挡箭都甘之如饴。你斗不过我的,以前是,现在也是!”

我呼吸猛地急促起来,太阳穴突突直跳,原来当年那场火真的是赵明月放的!

我猛地转过头,越过赵明月嚣张的脸,死死盯向凉亭里的崔照野。

他听不见吗?

赵明月虽然压低了声音,但他是练武的人,这短短几步路,他怎么可能听不见?!

可崔照野只是冷漠地站在原地,端起石桌上的热茶轻轻喝了一口,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甚至在一个捧着画匣的小厮不小心踩滑、把一幅画摔在雪地里时,崔照野脸色大变,瞬间闪身跳下凉亭!

画轴在雪地里滚开,露出里面大雪中一个红衣少女的背影,画角上赫然用血写着一行小字:

吾妻知微,生生世世。

我瞳孔猛地一缩,刚想弯腰去抓那幅画,一只黑靴子却狠狠踩在画轴上!

崔照野一把将画卷从雪地里抄起来,看也不看我一眼,随手丢进亭子边的炭盆里!

“小叔父!”

我大声惊叫,疯了一样扑过去想徒手把画从火盆里抢出来:

“你干什么?!”

“拦住她。”

崔照野冷漠下令,两个锦衣卫侍卫立刻上前把我死死按在雪地里。

赵明月还没看清画上的字,见崔照野突然烧画,不由得跺脚撒娇:

“照野哥哥,你烧我的画像干什么呀?”

崔照野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声音温和得让人发寒:

“不过是早年练笔的废稿,画功粗糙,配不上郡主天人之姿。改日我亲自研墨,再为郡主重绘一幅便是。”

说完,他转过身,阴冷地看向那个摔倒的小厮:

“笨手笨脚,冲撞了郡主,拖出去,杖毙。”

“饶命啊大人!大人饶命啊!”

小厮惨叫着被拖出去,很快就被乱棍打死,鲜血染红了雪地。

我被按在冰冷的雪窝里,眼睁睁看着炭盆里的画卷烧成一捧黑灰。

崔照野站在火光后面盯着我,那眼神分明在警告我别破坏他和郡主的婚事。

好,真好。

崔照野,你烧得真干净,连同我心里最后一点不甘心,也一块儿烧成了灰。

5

梅园赏梅不欢而散后,崔少卿连着三天没回府。

府里的下人背后议论,说少爷那天在栖梧院被少夫人气狠了。

这几天天天泡在秦淮河边的潇湘馆里,和新选出来的花魁柳如烟打得火热,甚至放话要把那花魁抬进门做平妻,彻底休了我这个不下蛋的毒妇。

我听着春桃气愤的汇报,只是平静地把最后一箱旧东西打包收好。

他要纳妾也好,娶平妻也罢,都跟我没关系了。

只是今天已经是第五天,我体内被崔照野那颗药强行压下去的焚心蛊,又开始隐隐作痛。

崔照野那颗药虽然厉害,但到底不是和母蛊同源的赤阳丹,压得越狠,反噬起来就越凶。

我必须在离开上京前,从崔少卿手里拿回属于我的那瓶赤阳丹,不然我连走出城门的力气都没有。

到了晚上,我撑着油纸伞,带着春桃一路找到了潇湘馆。

刚踏进大门,乐曲声和浓重的脂粉味就扑面而来,熏得我胃里直犯恶心。

老鸨认得我身上的崔家令牌,不敢拦着,胆战心惊地领我上了三楼雅间。

我站在木门外,透过半掩的门缝,看见崔少卿正敞着衣领歪在软榻上。

怀里搂着一个穿红纱衣、长相和我有七分像的年轻女子。

那女子嘴里含着一颗剥好的葡萄喂到他嘴边,娇滴滴地说:

“崔爷,奴家听说您家那位少夫人是个冷心冷肺的木头美人,您怎么还留着她占着正妻的位置呀?”

崔少卿一口咬住葡萄,眼神迷离又阴狠,捏着那女子的下巴冷笑:

“她?她算个什么东西!若不是看在她这张脸还能勉强入眼的份上,本少爷早把她扔进乱葬岗喂狗了!”

“来,如烟,再给爷唱一曲……”

我站在门外看着那个柳如烟,心里一点波动都没有,只觉得可悲。

他嘴上说着恨我,找来的替身却连眉眼神态都在笨拙地模仿我十八岁时的样子。

我抬起手,轻轻推开房门,打断了屋里的调笑。

崔少卿猛地转过头,看清我时,他眼里先是闪过一丝被抓包的慌乱和狂喜,随后又硬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嘲讽架势。

“哟,我当是谁呢,原来是咱们清高孤傲的沈大小姐啊!”

崔少卿故意把怀里的柳如烟搂得更紧,当着我的面在她脸上亲了一口,挑衅地看着我:

“怎么,在府里守活寡守不住了,追到青楼里来捉奸?”

“沈知微,你不是骨头硬得很吗,不是吵着闹着要和离吗?怎么今日倒学会低头寻夫了?”

我没看他怀里的女人,只是平静地走进屋,朝他伸出手:

“把赤阳丹给我。拿了药,我立刻就走,绝不打扰少爷雅兴。”

崔少卿脸上的得意瞬间僵住,一下子火冒三丈!

他猛地一把推开怀里的柳如烟,抓起桌上的酒壶狠狠砸在我脚边!

瓷片乱飞,划破了我的裙子和脚踝,鲜血马上渗了出来。

“药!药!药!沈知微,你眼里除了那瓶破药还有没有我这个夫君?!”

崔少卿几步冲上来,一把掐住我的手腕,使足了劲想捏碎我的骨头:

“我三天没回府,你来找我,连一句软话都没有,开口闭口就是药!”

“你是不是以为我真的不敢断你的药,不敢看着你去死?!”

脚踝的刺痛和心口翻涌的蛊毒搅在一起,疼得我满头冷汗。

双腿不停发抖,我咬紧牙关,仰脸看着他暴怒的眼睛:

“崔少卿,那本来就是当年我进门时,崔家答应给我的救命药。你扣着我的药,除了折磨我,还能得到什么?”

“我想得到什么?我想让你像个正常妻子一样对我服一回软!哪怕是骗我的也行!”

崔少卿眼睛通红,指着旁边吓傻了的柳如烟,破口大骂:

“你看看她!她不过是个风尘女子,都知道顺着我、哄着我!你呢?”

“我把心掏出来踩在脚底下让你看,你却永远端着那副死人架子!好,你想要药是吧?”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白玉药瓶,当着我的面拔开瓶塞,把里面整整十颗赤阳丹全倒在满是酒水和碎瓷片的地板上!

“药就在地上!”

崔少卿死死盯着我,一脸残忍的痛快:

“沈知微,只要你现在跪下来,像条狗一样把这些药一颗颗舔干净,再给如烟磕三个响头赔罪,这药就是你的了!”

屋里一片死寂,春桃在门外哭着要冲进来,却被崔少卿的随从死死拦住。

我低头看着地上那几颗滚在脏酒水里、沾满灰尘和血迹的赤阳丹。

心口剧痛,喉咙发腥,我死死咽下涌上来的黑血,慢慢弯下膝盖。

尊严算什么?

我还要活着把沈家的冤案翻过来,还要活着离开这个吃人的牢笼。

就在我的膝盖快要碰到脏地面、手指发抖地伸向那颗沾血的药丸时,崔照野突然出现在雅间门口,身后跟着一队凶神恶煞的锦衣卫。

“崔少卿,你真是好大的威风。”

崔照野冷冰冰地开口,低头看着地上的脏药丸,又看了看我弯着的膝盖和流血的脚踝,眼里满是骇人的杀气。

6

崔少卿一看到崔照野,酒一下子醒了大半,脸色发白地后退半步:

“小……小叔父?您怎么会来这种烟花之地?”

崔照野根本没理他,径直走进屋,踩过满地碎瓷片停在我面前。

弯腰抓起我的手腕,把我硬生生从地上拽起来。

“崔家的脸面,都被你们夫妻二人丢尽了。”

崔照野冷冷扫了一眼床上衣衫不整的柳如烟,对身后的锦衣卫千户陆离吩咐:

“少爷被妖女迷惑,神志不清。把这青楼封了,那女人拖出去乱棍打死。至于少爷和少夫人,一并带回府里禁足思过!”

“小叔父不可!如烟是无辜的!”

崔少卿大惊失色,上前一步想拦着。

“怎么,你要为了一个妓子,违抗锦衣卫的办案?”

崔照野眼神一凛,腰间绣春刀拔出半寸,崔少卿马上闭了嘴,只能眼睁睁看着柳如烟哭喊着被拖下去。

他把一肚子怨气全算在我头上,路过我身边时,压低声音咬牙切齿地说:

“沈知微,你给我等着!”

回府的马车上,崔少卿铁青着脸坐在左边,崔照野闭着眼坐在主位,而我缩在最角落里。

脚踝上的伤口还在流血,心口因为没拿到赤阳丹疼得厉害。

我疼得浑身发抖,只能把指甲掐进肉里,死死咬着嘴唇不吭声。

就在我快要晕过去的时候,一只微凉的手突然从大桌子底下伸过来,准准地握住我冰凉的手。

我浑身一抖,惊讶地抬头,主位上的崔照野还是闭着眼,一脸严肃,连呼吸都没变。

可在桌子底下的阴影里,他的大手却把我的手包得严严实实,指腹轻轻一弹,两颗药丸就顺着我的手心滑进袖袋里。

紧接着,他在我手心飞快地写了四个字:皇家秋狩。

我心里猛地一跳,三天后就是皇家猎场的春搜大典!

按照大周律例,凡是在春搜大典上猎到头彩九色白鹿的人,不管男女,都可以向皇上讨一道圣旨。

哪怕是求和离或者平反冤案,皇上金口玉言,绝不反悔!

崔照野这是在提醒我去猎场求圣旨?

不对,他前天才为了讨好嘉宁郡主烧了我的画像,怎么可能好心帮我脱身?

他分明是想看我在猎场上出丑,或者这又是他和赵明月联手设下的另一个圈套!

可不管是不是圈套,这都是我唯一能光明正大拿到圣旨、彻底跟崔家断绝关系,同时保住沈家的机会!

回到栖梧院后,我把崔照野给的两颗药丸吞下,勉强稳住了心脉。

第二天一早,我把一张早就写好的和离书拍在崔少卿的桌子上。

崔少卿酒还没醒透,看着那张和离书,气得眼睛充血,当场把纸撕得粉碎,狠狠砸在我脸上:

“沈知微!我说了,你死也是崔家的鬼!想和离去找你的野男人?做梦!”

我没去捡地上的碎纸,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你不签也没关系。两日后的皇家猎场,我会亲自向陛下讨一道和离圣旨。”

说完我转身就走,留崔少卿一个人在房里发疯砸瓷器。

两天后到了皇家猎场,我绑高长发,提着一把轻弓翻身上马。

我从小跟着父兄练武,就算现在瘦得皮包骨头,握缰绳的姿势还是干净利落。

不远处的皇家看台上,嘉宁郡主赵明月正靠在太后身边,娇声笑着说:

“皇兄,今日臣妹看中了林子里那头白鹿的鹿皮,想做一件暖手筒。”

“照野哥哥昨日已答应臣妹,定会猎下那头白鹿送给臣妹做定情信物呢!”

皇帝哈哈大笑:“照野箭术无双,朕便等着看他为明月博这头彩!”

我勒紧缰绳,冷冷扫了一眼场中央骑在马上的崔照野,一夹马肚子,第一个冲进了密林里!

我凭着以前跟父兄行军打仗的追踪经验,一路顺着白鹿的蹄印追到断魂崖边,因为马跑得太颠簸,我心口剧痛,一口接一口的血涌上喉咙,又被我硬生生咽了回去。

终于,在崖边的雪松下,我看到了那头全身雪白的白鹿!

我大喜过望,赶紧搭弓射箭,可就在我快要松开弓弦的时候,侧后方的树林里突然窜出两匹快马,崔少卿和崔照野一前一后飞奔过来!

“沈知微,给老子滚回去!”

崔少卿怒吼着挥鞭朝我的马屁股抽过来,想逼我落马。

我猛地一扯缰绳躲开他的长鞭,可身下的马受了惊,前蹄高高扬起,把我狠狠甩了出去!

我重重摔在满是碎石头的雪地里,左肩骨头咔嚓一声,疼得我差点当场晕过去,白鹿受了惊,拔腿就往树林深处跑。

不能让它跑了!它跑了我就彻底没活路了!

我满脸是血地从雪地里爬起来,用没断的右手抓起掉在地上的短弓。

用牙齿咬住弓弦拼尽全力瞄准白鹿,同时转过头,对着不远处已经拉开大弓的崔照野大声哭喊:

“崔照野!算我求你!把这头白鹿让给我!当年在教坊司我救你一命,今日你把这活路还给我,我们两清!”

崔照野高高坐在马背上,看着雪地里满身泥血、卑微乞求的我,眼里没有一点同情,只有残忍的冷酷。

崔照野没有半点犹豫,一箭射出去!

那支带着崔家特殊尾羽的重箭,准准地抢在我前面,一箭射穿了白鹿的喉咙!

白鹿倒在地上,鲜血染红了雪地。

我咬着弓弦的牙齿活生生崩碎了一颗,满嘴都是血沫子。

我跪在雪地里,呆呆地看着那头死在崔照野箭下的白鹿,浑身冰凉,连哭都哭不出来了。

他明明知道我想要这头白鹿求圣旨活命。

可为了讨好嘉宁郡主,为了断绝我最后的希望,他竟然当着我的面,亲手射死了我的活路!

7

崔少卿翻身下马,快步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在雪地里狼狈喘气的样子,得意地冷笑一声:

“沈知微,你听见了吗?便是小叔父,也看不惯你这副不知廉耻、妄图攀龙附凤的嘴脸!”

“想越过我去御前求和离?你下辈子都别想!”

说完,他一把拽起我的右胳膊,不管我左肩脱臼的剧痛,粗暴地把我拖上他的马背,一路颠簸着回到了皇家看台。

看台上欢呼声很大,两个锦衣卫抬着那头猎到的九色白鹿跪在皇上跟前,鹿血染红了地毯。

我被崔少卿死死按在座位最末尾的角落里,脸色惨白,冷汗混着血水顺着头发往下滴,我抬起眼皮,看向看台中央那个单膝跪地、腰背挺直的男人。

嘉宁郡主赵明月早就按捺不住激动,提着裙子站起来,一脸害羞地看向皇帝:

“皇兄!照野哥哥果然说到做到,替臣妹猎下了这头白鹿!您方才金口玉言,可不许反悔呀!”

皇帝拍手大笑,满意地看着崔照野:

“照野不愧是大周的柱石!说吧,今日你猎得头彩,想要朕赐你何等恩典?可是要朕今日便为你与明月下旨赐婚?”

满朝文武都笑着拱手等着道贺,崔老夫人更是笑得合不拢嘴,连带着看我的眼神都充满了看不起,我死死咬着满是血沫的牙关,慢慢闭上眼。

可下一秒,崔照野冷淡沉稳的声音却清清楚楚地传进每个人耳朵里:

“回陛下,微臣今日献上白鹿,并非为了求娶嘉宁郡主。”

这话一出,全场哗然!

赵明月脸上的害羞瞬间僵住,不敢相信地瞪大眼睛:“照野哥哥,你说什么?!”

崔照野像没听见一样,从怀里拿出一份早就写好的奏折,双手高举过头顶,重重磕头:

“微臣执掌锦衣卫以来,翻阅前朝旧档,深感大周现行《户婚律》过于苛待妇人。”

“凡女子嫁入夫家,纵遇夫君不仁、婆母虐待,若无夫家休书便终身不得脱身,更有甚者因宗族牵连含冤莫白。”

他顿了顿,抬起头,眼神像是无意地扫过我这边说:

“故微臣斗胆,以今日九色白鹿之功,叩请陛下重修《大周律·户婚篇》:”

“凡大周女子,若与夫君情义已绝,无需夫家画押,只需向顺天府递交自请归宗状,便可单方面断绝姻亲,且准许妇人改嫁原夫宗族之人,不受礼教宗法所限!”

整个皇家猎场彻底炸开了锅!单方面和离?还准许改嫁原夫同族的人?

崔少卿猛地站起来,脸色惨白,大喊道:“小叔父!您疯了吗?!”

我猛地睁开眼,心头剧震,呆呆地看着场中央那个跪在雪地里的男人。

他在马车上给我写下皇家秋狩四个字,在断魂崖上抢走我的白鹿,竟然是为了替我求这一道改写律法的圣旨?!

不,不可能!

就在我震惊的时候,看台上的赵明月突然反应过来。

原本铁青的脸马上转阴为晴,甚至还羞红了脸,跺了跺脚嗔怪道:

“哎呀!原来照野哥哥是因为我母妃当年受限于旧律、郁郁寡欢,又听说礼部拿宗室女改嫁的旧规卡着我们的婚期,这才特意求皇兄改律为我铺路呀!”

“照野哥哥,你真是太体贴了!”

周围的大臣们恍然大悟,纷纷摸着胡子感叹:

“原来如此!嘉宁郡主两年前曾与已故的镇北侯世子有过一纸婚约,虽未过门,但按旧律需守望门寡三年。”

“崔大人此举,分明是为了早日迎娶郡主过门啊!”

崔老夫人更是长出了一口气,拍着胸口笑:

“我就说照野怎会说出那等胡话,原来全是体恤郡主的一片痴心!”

满场的恭维声涌过来,我看着场中央的崔照野,面对大家的曲解和赵明月的自作多情,他还是沉默地低着头,一个字都没辩解,算是默认了这一切。

我刚升起的一点念想,瞬间凉透了。

是啊,沈知微,你又在自作多情什么呢?

赵明月身上背着镇北侯府的望门寡名分,按大周旧律,崔照野想娶她,确实得先破了这老规矩,我不过是个顺带的笑话罢了。

皇帝想了想,看着亲妹妹期盼的眼神,最终大笑起来:

“罢了!既是你一片赤诚,朕便准奏!命刑部与内阁三日后颁行新律!”

话音刚落,突然刮起狂风,下起暴雪,没一会儿工夫,暴风雪就封死了下山的唯一官道。

猎场行宫房间有限,只够皇室和几位重臣休息,我这种不受宠又受了伤的家属。

被崔老夫人嫌弃晦气,直接打发到行宫最边上、靠近马棚的一间漏风柴房里躲雪。

到了晚上,暴风雪越下越大,柴房里没炭火,寒风顺着破窗户纸吹进来。

我缩在干稻草堆里,白天左肩脱臼的剧痛加上连着吐血,终于彻底引发了我体内的焚心蛊,心口疼得厉害,四肢却冷得发僵。

“冷……好冷……”

我烧得迷迷糊糊,牙齿咬得直响,双手本能地抓扯着胸前的衣领,把脖子和锁骨抓出一道道血印子。

春桃被崔少卿叫去伺候了,整间柴房里只有我一个人,在黑暗和剧痛里等死。

就在我快要彻底昏死过去的时候,柴房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一个浑身滚烫的男人毫不犹豫地扑过来,一把将我从冰冷的稻草堆里捞起来,死死按进他怀里!

我闻到浓重的松木香,那是印在我脑子里的味道。

“知微……知微别怕,我在,阿野在……”

黑暗中,男人发抖沙哑的声音贴着我的耳朵响起,带着快要崩溃的哭腔,他解开衣裳,用自己滚烫的胸口贴着我冰冷的身子,想替我暖和过来。

可焚心蛊发作,普通的体温根本解不了,只有喝活人的血才能压下去。

神志不清的我在他怀里痛苦地挣扎喊叫,闻到他脖子上温热的血腥气,求生的本能让我猛地仰起头,张嘴狠狠咬在他的左脖子边上!

牙齿咬破皮肉,滚烫又带着药香的鲜血涌进我嘴里,男人浑身猛地一僵,喉结使劲滚动了一下,压抑着闷哼了一声。

可他非但没推开我,反而用大手死死扣住我的后脑勺,把我往他脖子上按得更深,任由我贪婪地吸着他的血!

甚至在他觉得脖子流血不够快的时候,他竟然拔出随身的匕首,毫不犹豫地割破自己的手腕,把流血的手腕塞进我嘴里,哑着嗓子哄:

“喝吧,慢点喝……我的血里有药,喝了就不疼了……”

不知道喝了多少血,体内狂躁的母蛊终于慢慢平息下来,我在极度的疲惫中沉沉睡去。

闭上眼之前,感觉到男人用粗糙的指腹一遍遍擦去我眼角的泪水,在我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

8

第二天一早,风雪停了。

我从柴房的稻草堆上醒来时,身边早就没人了,连地上的血迹都被擦得干干净净。

只有我身上盖着的一件普通灰布棉袄,还有嘴里残留的血腥味,证明昨晚的一切不是梦。

左肩的脱臼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用很高明的手法接好了,连体内的焚心蛊都安静得很。

昨晚那个割腕喂我喝血、叫着我知微的人,肯定是崔照野没跑了!

我猛地站起来,心里翻江倒海,他既然对我还有感情,既然不惜伤身体喂我喝血,为什么白天又要对我那么狠心?

他到底有什么苦衷?!

我再也坐不住,找借口给长辈送醒酒参汤,一路快步找到了崔照野住的松涛院。

院门半掩着,负责守卫的锦衣卫好像刚去换班,我端着参汤走到正房窗下,正想敲门,却透过半开的窗户看清了屋里的情形。

崔照野正半脱着里衣坐在软榻上,结实的后背和胸口上全是一道道陈年的烧伤疤痕和刀伤。

而在他的左脖子边上,赫然印着一圈深可见骨、带着血痂的牙印!

真的是他!

昨晚真的是他救了我!

我眼眶一热,端着托盘的手使劲发抖,刚想推门进去问个清楚,屏风后面却突然走出赵明月。

她手里拿着一盒白玉膏,笑眯眯地坐到崔照野身边,手指暧昧地摸过他脖子上的牙印,娇声埋怨:

“照野哥哥,昨夜风雪那么大,你把人家叫到房里来取暖,怎么还纵着人家咬得这么重呀?”

“若是待会儿被外人瞧见了,岂不是要笑话死我?”

站在窗外的我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浑身发冷。

屋里,崔照野察觉到窗外的动静,眼神往窗边扫了一眼。

下一秒,他没推开赵明月的手,只是冷淡地拉上衣领遮住牙印,平静地说:

“郡主千金之躯,下次莫要再使这般小性子了。”

“谁让你昨日在猎场上不直接求皇兄赐婚,非要拐弯抹角求什么改律,害得人家白担心一场嘛!”

赵明月得意地笑起来,转头就瞥见了站在窗外脸色惨白的我:

“哟,少夫人怎么站在这儿偷听别人闺房密话呀?”

我端着托盘的手指使劲到泛白,滚烫的参汤洒出来,把我的手背烫出一片水泡,我却一点疼都感觉不到。

原来昨晚柴房太黑,我是把别人错认成了他?

还是说,他昨晚救完我,转头就去找了赵明月鬼混,甚至让赵明月冒认了这道牙印?

不管是哪一种,都足够让我恶心到想吐。

我深吸一口气,端着参汤走进屋,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

“小叔父,老夫人命侄媳给您送一碗参汤。既郡主在此照料,那侄媳便不打扰二位雅兴了。”

我把托盘放在桌上,转身想走,赵明月却突然叫住我。

眼珠子一转,盯着我头上插着的一支素银簪子,冷笑道:

“慢着。少夫人这头上怎么素净得跟奔丧似的?”

“我记得前几日照野哥哥不是赏了你一支东珠步摇吗?怎么不戴出来瞧瞧?”

我脚步一顿,背对着他们,冷冷地说:

“那步摇太过贵重,侄媳福薄,前日不小心掉进茅厕旁的水沟里,已经让下人捞出来扔了。”

屋里崔照野重重把茶碗磕在桌上,脸色一下子冷下来,死死盯着我的背影:

“扔了?”

“是,脏了的东西,留着也是恶心人,不如早些丢干净的好。”

我回答连头都没回,迈步走出了松涛院。

当天下午,大队人马回到上京,新修改的《大周律·户婚篇》由内阁加急颁布天下。

我甚至没回崔府,直接让马车拐去顺天府衙门,当堂交了早就写好的《自请归宗断亲状》,盖上了顺天府的大印!

从这一刻起,我和崔少卿三年的孽缘,在律法上彻底一刀两断!

回到栖梧院时天已经黑了,我命令春桃把那个被我扔进水沟、又被她偷偷捡回来洗干净的东珠步摇。

连同崔家这三年赏的所有金银首饰,一块儿打包送去当铺死当,换成江南通用的银票。

至于崔少卿房里属于我的东西,我一件没留,全扔进火盆里烧了个干干净净。

只等明天宫里举办除夕团圆夜宴,崔家人都要进宫赴宴,趁着家里守卫空虚。

我就带着春桃从后门悄悄离开京城,彻底消失在他们的世界里。

9

除夕当天,为了不引起崔少卿和崔老夫人的怀疑。

我还是按规矩换上礼服,跟着崔家的马车一块儿进宫赴宴,只是在狐裘底下。

我早就穿好了方便赶路的便装,通关文牒和放妻文书都贴身藏在胸口。

马车摇摇晃晃地进了宫门,崔少卿坐在我对面,见我今天格外安静。

甚至还破天荒地涂了一点口脂遮住惨白的嘴唇,他眼里闪过一丝满意,语气也难得缓和了一点:

“算你今日识相,没在除夕夜给我摆那副死人脸。待会儿到了太和殿,跟紧我,别再去小叔父面前晃悠惹人嫌,听见没有?”

我低着头,轻轻嗯了一声。

崔少卿见我这么顺从,心里憋了好几天的邪火消了不少,甚至有些别扭地从怀里摸出一个崭新的白玉瓷瓶,随手丢在我腿上:

“喏,这是我昨日特意让人从太医院新讨来的赤阳丹。”

“只要你往后安分守己,把和离那套胡话彻底咽回肚子里,少爷我自然不会亏待你。”

我低头看着腿上的药瓶,嘴角扯出一丝冷笑,迟来的施舍比草都贱,我没去捡那个药瓶,任由它在马车颠簸中滚到车厢角落里。

走进太和殿时,殿里已经坐满了皇亲国戚和文武百官,崔照野作为当朝大红人,座位紧挨着皇子和藩王,而他身边赫然坐着盛装打扮的嘉宁郡主赵明月。

这时候,锦衣卫千户陆离匆匆走到崔照野座位后面,双手呈上一块沾着泥的帕子,帕子打开。

里面包着的正是那支被我送去当铺死当、甚至故意用石头砸碎了一颗珠子的金步摇!

“大人,属下查过了,少夫人今日午时派丫鬟将这支步摇死当给了城西的宝源当铺,换了三百两银票。”

“当铺掌柜说,那丫鬟当东西时留了话,说物主嫌这东西脏手,永不赎回。”

崔照野手里的白玉酒杯当场被捏碎,他却像没感觉一样,猛地抬头穿过人群,恶狠狠地盯向刚走进大殿的我。

旁边的赵明月吓了一跳,赶紧拿帕子去包他的手:

“照野哥哥,你的手流血了!发生什么事了?”

崔照野冷冷抽回手,连看都没看她一眼,只对身后的陆离沉声下令:

“去查!查她换银票做什么,查她这几日见了什么人!立刻去!”

我坐在长房的座位上,清楚感觉到了那道冷冰冰的视线,但我不在乎了。

酒过三巡,我找借口换衣服,悄悄退出了太和殿。

准备按照原计划从西华门的偏门直接出宫,跟守在宫外的春桃汇合。

可当我走过御花园的腊梅林时,前面假山后突然传来激烈的打斗和怒骂声!

“狗娘养的北燕杂碎!你刚才在席上冲老子挤眉弄眼放什么屁?有种把话给老子再说一遍!”

是崔少卿的声音!

我停下脚步,下意识躲在梅树后往那边看。

只见崔少卿喝得满脸通红,正把一个穿北燕使团衣服、左眼带刀疤的中年男人死死按在假山石上暴打!

看清那个北燕使臣长相的瞬间,我浑身发冷,瞳孔猛地收缩!

完颜洪!竟然是他!

三年前,就是这个藏在大周的北燕细作头目,和嘉宁郡主暗中勾结,在教坊司放了那场大火,并且亲手把我抓进密室,逼问兵防图下落的恶魔!

他怎么会以北燕副使的身份大摇大摆地出现在大周的除夕宫宴上?!

10

假山底下,完颜洪被崔少卿打得嘴角流血,却非但没求饶,反而怪笑起来。

他猛地一脚踹开崔少卿,抹了一把嘴角的血,仅剩的右眼恶毒地盯着他:

“崔小将军,本使不过是在席上夸了一句尊夫人长得国色天香、滋味销魂,你急什么?”

“怎么,你娶了那个破鞋三年,难道还不知道她当年的风流韵事吗?”

“你找死!”

崔少卿眼睛通红,拔出腰间佩剑就朝完颜洪刺过去:

“沈知微是老子的女人!就算她再贱,也轮不到你一个北燕蛮子来污蔑!”

完颜洪飞快闪身躲开剑锋,反手甩出一把弯刀架住崔少卿的长剑,狞笑道:

“污蔑?哈哈哈!崔少卿,你头顶上的绿帽子都快叠成绿云了,还在这儿跟本使耍威风呢!”

“你日日夜夜折磨沈知微,恨她当年为了一个叫阿野的乐工退你的婚,可你知不知道,当年那个阿野被火困在教坊司地牢里时,沈知微为了救他,到底做了什么?!”

树后的我浑身剧烈发抖,指甲深深抠进树皮里渗出血来,别说了,别再说了!

这时候的动静已经惊动了前殿的巡逻禁军,连带着不少出来醒酒的王公大臣,甚至连崔老夫人、嘉宁郡主和崔照野,听到信儿后都带着大批人马匆匆赶到了腊梅林!

“少卿!住手!在宫中私斗,你想害死崔家吗?!”

崔老夫人拄着拐杖大声呵斥。

大家纷纷围过来,崔照野站在人群最前面。

看清场中央那个独眼北燕使臣完颜洪的脸时,他脸色骤变,按在刀柄上的手背青筋暴起!

而崔少卿早就被完颜洪的话刺激得失去了理智,死死揪着完颜洪的衣领咆哮:

“你把话说清楚!沈知微当年到底做了什么?!”

完颜洪扫了一圈围观的大周权贵,最后目光越过人群,准准地落在了从树后慢慢走出来的我身上,咧开满是血污的嘴狂笑:

“来得正好!既然大家都在,那本使今日就给你们讲个大周第一深情烈女的笑话!”

“三年前,那个叫阿野的贱种手里握着一份致命的密信,被困在火海地牢里。”

“你们这位高贵冷艳的沈大小姐,为了逼本使交出地牢钥匙放那个阿野一条生路,当着本使的面,亲手拿匕首挑断了自己的左腕手筋,跪在烧红的炭火上一步一叩首!”

全场一片死寂,所有人都震惊地捂住了嘴。

崔少卿整个人呆住,抓着完颜洪衣领的手猛地发抖,不敢相信地转头看向我:

“他……他说什么?”

“你手腕上的疤,不是因为那个乐工死了才割腕殉情的,你是为了求贼人放他走,自己挑断了手筋?!”

我站在风雪里,脸色惨白,一句话也没说。

而在人群前面的崔照野,听到跪在烧红的炭火上一步一叩首那句话时,高大的身子猛地晃了一下,眼睛里瞬间布满了血丝!

11

“不……这不可能!”

嘉宁郡主赵明月突然尖叫起来,脸色扭曲地指着完颜洪骂:

“你这北燕蛮子胡说八道什么!当年教坊司的火明明是走水,那个阿野早就被烧成灰了!”

“沈知微不过是个水性杨花的贱人!”

完颜洪冷冷瞥了赵明月一眼,嘲讽道:

“郡主殿下何必急着撇清?当年若不是你提供了教坊司的布防图,本使又怎能顺利抓到沈知微?”

“至于那个阿野……呵,沈知微以为她跪了炭火、废了手腕,本使就会放过她?”

“本使最喜欢看的,就是有情人沦为死敌的戏码!”

完颜洪转过头,看着毫无血色的崔少卿,说出最残忍的真相:

“崔少卿,你不是一直恨沈知微身子骨弱、整日喝药装病吗?”

“你不是前几日才亲手灌了她一碗绝子汤,还把她的救命药扔在青楼地上让她像狗一样去舔吗?哈哈哈!你真是蠢得让人发笑!你以为她体内的绝症是怎么来的?!”

崔少卿浑身剧震,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你……你什么意思?”

“两年前你在北疆战场中了本使亲自调配的‘焚心子母蛊’,太医是不是说你必死无疑,后来你却奇迹般地痊愈了?”

完颜洪指着摇摇欲坠的我放声大笑:

“那是因为沈知微这个蠢女人,为了报答你保下沈家父兄的恩情,生生剖开自己的心口,以心头血为引,将你体内必死的母蛊转移到了她自己的心脉里!”

“这两年来,她日日夜夜替你承受万蚁噬心之痛,全靠赤阳丹吊着最后一口气!”

崔老夫人手里的拐杖掉在雪地里,老脸瞬间白了。

而崔少卿更是彻底傻在原地,眼珠子凸出来,死死盯着我平坦的小腹和带血的嘴角。

两年的冷嘲热讽,两年的停药折磨,潇湘馆里砸碎的瓷片,还有四天前那晚,他亲手掐着她的脖子硬灌下去的那碗极寒绝子汤!

“不……不可能……你在骗我!”

崔少卿突然凄厉地嘶吼一声,扔掉长剑,跌跌撞撞地扑到我面前,重重跪倒在雪地里!

他双手发抖地想去抓我的裙子,却又不敢碰似的停在半空,眼泪混着鼻涕涌出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知微……沈知微!你告诉我他在撒谎!你那么恨我,你怎么可能替我引蛊?”

“那碗绝子汤……那碗绝子汤是不是伤到你了?!太医!快传太医啊!!”

我低头看着跪在我脚边痛哭流涕、后悔不已的崔少卿,心口剧痛,一口鲜血从我嘴里喷出来,直接溅在崔少卿惨白的脸上!

“小姐!!”

不知道什么时候冲进来的春桃哭喊着扶住我瘫软的身子。

完颜洪看着这一幕,得意极了:

“传太医?晚了!焚心母蛊最忌红花麝香,她喝了你的绝子汤,又断了赤阳丹,心脉早已烂透了!”

“神仙难救,她最多只能再活三天!哈哈哈,沈知微,你当年为了那个阿野受尽折磨,最后却死在自己丈夫手里,你在九泉之下见到那个阿野,不知该作何感想啊?!”

崔少卿彻底疯了,他抬起手左右开弓狠狠抽自己耳光,抽得满嘴是血,一边哭一边磕头:

“是我畜生!是我眼瞎!知微你别死,我把命还给你,我现在就剖心把蛊引回来!!”

他抓起地上的匕首就要往自己胸口捅,可已经彻底崩溃的他,却突然想起了最要紧的一件事。

他猛地停住动作,红着眼睛抬起头,顺着我一直盯着的方向,一点点转过脖子,看向站在人群最前面、浑身剧烈发抖的崔照野!

崔少卿看着崔照野眉尾那道浅浅的烧伤疤痕,看着他脖子上还没消退的血牙印,脑子里所有的线索瞬间凑到了一起!

“小叔父……”

崔少卿连滚带爬地从雪地里站起来,指着崔照野,声音尖得变了调:

“三年前认祖归宗……满身烧伤……猎场改律……昨夜的齿痕……你告诉我!”

“沈知微当年拼死都要救的那个阿野,是不是你?!是不是你?!!”

12

全场鸦雀无声,满朝文武、皇亲国戚,连同刚赶到的皇帝,全都屏住呼吸。

惊恐地看向那个权倾朝野的锦衣卫指挥使。

嘉宁郡主赵明月更是脸色惨白,死死拽住崔照野的袖子尖叫:

“照野哥哥!你快告诉他们不是啊!你怎么可能是教坊司那个下贱的乐工阿野?!你不是最爱我了吗?!”

崔照野站在风雪里,没看快要疯掉的赵明月,也没看崩溃质问的崔少卿,他满眼血丝,从头到尾都死死盯着我不断涌出鲜血的嘴角。

“滚开。”

崔照野反手一挥,直接把赵明月狠狠甩翻在雪地里!

紧接着,在所有人惊恐的注视下,他一步步穿过人群,满身杀气,面对崔少卿的逼问,他毫不犹豫地吐出一个字:

“是。”

这一声回答,彻底震傻了在场的所有人!

“我就是阿野。”

崔照野嗓子哑得厉害,眼角滑下一滴血泪:

“三年前教坊司大火,是我命硬没死,被崔家旧部救出。”

“我以为她嫁给你能得一世安稳,我忍了三年,步步为营爬上高位,装作不识她、冷落她,甚至利用赵明月做筏子查清当年纵火真相,求圣上改律放她自由……”

“我以为我护住了她,却没想到,是我亲手把她推向了绝路!”

“啊啊啊——!崔照野!你敢夺我之妻!!”

崔少卿彻底疯了,又妒又悔,抓起地上的长剑,不管不顾地朝崔照野的胸口狠狠一拳砸过去,同时一剑刺向他的肋下!

崔照野竟然不躲不闪,硬生生挨了崔少卿这一拳,嘴角流下血来,甚至任由那把长剑刺穿自己左肋的皮肉,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完颜洪见状,趁乱狂笑着就要往梅林外逃跑:

“哈哈哈!叔侄共妻,大周皇室真是好热闹!沈知微,本使去地下等你——”

“你等不到她了。”

崔照野猛地拔出腰间绣春刀,完颜洪惨叫一声,脸上的狂笑还没散去,整颗脑袋就被崔照野一刀硬生生砍飞了出去!

鲜血喷出来,溅了崔少卿满头满脸,也染红了崔照野的衣裳,无头尸体栽倒在雪地里,人头滚到赵明月脚边,吓得她当场翻白眼晕了过去!

满场权贵吓得尖叫连连,崔照野随手扔掉滴血的绣春刀,根本不管左肋还在流血的剑伤,一把推开傻眼的崔少卿。

疯了一样冲到我面前,双膝重重跪进雪地里,发抖地把奄奄一息的我紧紧搂进怀里!

“知微……知微你看看我!我是阿野,我是你的阿野啊!”

他滚烫的眼泪一滴滴砸在我脸上,再也装不下去了,哭得一塌糊涂:

“我不装了,我什么都不要了……你别睡,你睁开眼看看我好不好?!”

我躺在他怀里,视线早就被血染红模糊了。

看着眼前这张让我又爱又恨的脸,我用尽全身最后一点力气,抬起那只曾经为了他挑断手筋的左手。

从怀里摸出那张盖着顺天府大印的《断亲归宗状》和那张当铺死当的当票,狠狠砸在他胸口上。

“崔照野……崔少卿……”

我看着面前这两个为我发疯流血的男人,惨笑一声说出最后的话:

“你们的爱,太脏,也太迟了……我沈知微,生生世世,与你们崔家……死生不复相见!”

话音刚落,我心口剧痛,喷出一大口黑血,脑袋一歪,在他怀里彻底没了气息!

“知微——!!!”

崔照野撕心裂肺地大吼,死死抱着我渐渐变冷的身子,红着眼瞪着拦路的满朝文武和崔少卿:

“都给我滚开!她从始至终,都是我崔照野一个人的结发妻子!”

“今日谁敢拦我带她走,我便杀光这满殿的人给她陪葬!!”

13

太和殿外的广场上,禁军拿着刀枪围着,却没一个人敢上前一步。

崔照野抱着我浑身是血的身子,一步步走过雪地,他的左肋还在不断流血,每走一步就在雪地上留下一串血脚印。

“把知微还给我!崔照野,她是我的妻子!你把她还给我!!”

崔少卿从地上连滚带爬地追上来,死死抓住崔照野的后衣摆。

“滚!”

崔照野连头都没回,反手一掌狠狠拍在崔少卿胸口!

崔少卿狂喷一口鲜血,整个人飞出去好几丈远,重重撞在石柱上,胸骨当场断了两根。

可他却像感觉不到疼一样,瘫在血泊里,死死盯着地上那张染血的《顺天府断亲归宗状》。

他发抖地把那张纸捡起来,看清上面鲜红的官印和我决绝的字迹时,这个平时高高在上的将门少爷,终于绝望地放声大哭:

“她不要我了……她真的不要我了……”

皇帝站在高台上,看着疯魔的崔照野,紧紧皱着眉,到底没下令阻拦,只是长叹一声:

“传太医院所有御医,即刻随崔爱卿出宫救人!”

锦衣卫指挥使府的主院正房里,点着几十根大蜡烛,炭火烧得很旺,可躺在床上的我身子却在一点点变冷,几乎没了呼吸。

太医院院判带着八个御医跪了一地,吓得浑身发抖,满头大汗。

“回……回崔大人,”

老院判哆哆嗦嗦地收回搭在我手腕上的手指,重重磕头说。

“少夫人体内的焚心母蛊已彻底咬穿心脉,如今全凭一口怨气吊着最后一线生机。”

“除非……除非能找到当年种下子母蛊的同源之人,以至阳之身每日剜取三碗心头热血,连续七日辅以千年雪莲灌服,将母蛊重新引回那人体内,或许还能有一线生机。”

“只是这样一来,那引蛊之人轻则武功全废、折损二十年阳寿,重则当场暴毙啊!”

“我来!引回我身上!那蛊本来就是我的!!”

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下人抬到院门外的崔少卿,听到这话顿时眼睛发亮,顾不上断骨的剧痛,手脚并用地爬进屋,抓着老院判的衣角大喊:

“快剖开我的心!把知微体内的蛊引回来!只要她能活,我现在就去死!”

老院判一脸为难地摇了摇头:

“崔小将军,您虽是当年中毒之人,但您体内的子蛊早在两年前便被少夫人吸食殆尽了。”

“您如今是普通躯体,根本无法吸引狂暴的母蛊,强行引蛊,只会让母蛊在少夫人体内爆体而亡!”

崔少卿彻底瘫在地上,绝望地抓扯着自己的头发。

“用我的。”

床边响起崔照野平静的声音,大家惊讶地抬头。

只见崔照野已经亲手解开衣裳,露出布满伤痕的胸口,在他心口正中间,赫然有一道暗红色的蛊虫纹路在慢慢蠕动!

老院判瞳孔猛地一缩,大声惊呼:

“大人!您……您体内怎么也会有焚心母蛊的同源雄蛊?!”

崔照野低头看着床上奄奄一息的我,眼神无比温柔,嘴角却挂着苦笑:

“两年前我得知她傻到替崔少卿引蛊入体,便立刻让人抓了南疆蛊王,将唯一能压制母蛊的霸王雄蛊种进了我的心脉。”

“这两年来,我日日以自身心头血炼制丹药暗中混入太医院送进崔府,更在三日前雪夜喂她饮血……”

“我本想等扳倒赵明月与奸相党羽、确保沈家彻底安全后,再将她体内的蛊引出来,却没料到崔少卿会灌她绝子汤。”

跪在地上的崔少卿听到这话,整个人抖个不停,恨不得当场去死!

原来这两年太医院送来的赤阳丹之所以管用,根本不是崔家的功劳,而是崔照野天天放血炼的药!

而他崔少卿,竟然把崔照野的心头血扔在青楼地上踩碎,亲手断了沈知微的命!

“都出去。”

崔照野冷冷下令,握住桌上的匕首对老院判说:

“留下一名医官施针引蛊,其余人敢踏入房门半步,杀无赦。”

房门紧闭,屋里很快传来刀子割肉的声音,还有男人极力忍耐的闷哼声。

一碗、两碗、三碗,滚烫的心头血源源不断地喂进我嘴里。

崔照野跪在床前,脸色惨白,胸口血肉模糊,却固执地握着我冰冷的手贴在他发烫的脸上,一遍遍低声说:

“知微,喝了我的血,你的命就是我的了……哪怕你恨我入骨,我也绝不准你死……”

14

整整七天七夜,指挥使府的主院没熄过灯,满院子都是血腥味和药味。

在这七天里,崔照野一边每天割心头血替我引蛊续命,一边在朝堂上大开杀戒。

他把这两年暗中搜集到的、嘉宁郡主赵明月勾结北燕细作完颜洪、陷害沈家父兄、甚至私通外敌倒卖军械的铁证,一股脑交到了皇上跟前!

朝野震动,皇帝大怒,原本嚣张的嘉宁郡主被当场革去封号,关进宗人府水牢一辈子不准出来。

当年参与陷害沈家的奸相一党被锦衣卫连根拔起,菜市口砍了一批又一批人,而流放北疆三年的沈家父兄,终于洗清冤屈,奉旨风光回京!

第七天一早,我体内的焚心母蛊终于被崔照野体内的雄蛊彻底引了出来。

当那只血红的母蛊顺着银针钻进崔照野血肉模糊的胸口时,崔照野猛地喷出一大口黑血,整个人直挺挺地栽倒在床边,一头黑发竟然在短短一个时辰里全白了!

他折损了整整二十年寿命和半身武功,终于从阎王爷手里抢回了我的命。

可当他强撑着一口气,让人把一直跪在府门外七天七夜的崔少卿押进来,逼着崔少卿在崔家宗族休书上按手印。

想彻底抹掉我嫁给过崔少卿的痕迹时,床上的我早在一天前就已经悄悄醒过来了。

我闭着眼,听着崔照野用尽最后的力气对崔少卿冷笑:

“崔少卿,按了手印,从今往后她只是我崔照野明媒正娶的妻。至于你,滚回你的栖梧院,一辈子活在害死她的悔恨里吧!”

崔少卿双膝血肉模糊,哭得嗓子全哑了,却死死护着怀里我用过的一个旧荷包:

“我不签……顺天府的断亲状是她自己求的,我不认!只要我不签崔家族谱的除名书,她死了也是我的妻!”

崔照野一脚踹翻崔少卿,抓起他的右手,用匕首活生生划破他的手心,按在了那张族谱除名书上!

等所有人都退下,崔照野因为失血过多加上引蛊反噬,终于撑不住,握着我的手昏死在床边。

黑暗中,我慢慢睁开眼,看着趴在床边满头白发、气息微弱的崔照野,心里没有半点感动,只剩下一片平静。

他救了我的命,替沈家翻了案,我感激他。

可这三年来我在崔家受尽的委屈、梅园里被他亲手烧掉的画、猎场上那一箭的绝望。

还有我们之间隔着的叔嫂名分和满城风言风语,早就把那点年少感情磨得干干净净了。

他用他的方式爱我,自以为是地替我安排一切,把我当成笼子里的鸟。

先是推入火坑,再装成救世主把我捞出来,这样的爱太沉重、太压抑,我要不起,也不想要了。

当天夜里,趁着崔照野高烧昏迷、府里守卫被春桃用迷香迷倒的时候,我从义庄买来一具和我身形很像、同样死于蛊毒的年轻女尸。

换上我的礼服,戴上我从不离身的沈家祖传玉佩,放在指挥使府后院的梅园凉亭里。

我站在凉亭外,手里握着火折子,最后看了一眼主院的方向:

“崔照野,三年前你在教坊司用一场大火骗了我;今日,我还你一场大火。”

“你救我一命,我还你一身清白,从今往后,阿野与沈知微,彻底死在今晚了。”

我松开手,火折子掉进浇满火油的凉亭里,大火瞬间烧毁了整座梅园。

我转身披上斗篷,头也不回地从暗门走出去,坐上春桃早就准备好的南下马车,消失在夜色里。

半个时辰后,被浓烟惊醒的崔照野连滚带爬地冲到梅园时,整座凉亭已经塌了。

看清火海里那具戴着沈家玉佩、已经被烧得焦黑蜷缩的尸骨时,刚捡回半条命的崔照野瞳孔猛地放大,惨叫一声,疯了一样冲进火海里!

“知微——!!不!不可能!!”

任凭锦衣卫们哭喊着拼死阻拦,他却一刀砍伤拦路的手下,光着双手在滚烫的炭火和黑灰里发疯似地刨挖。

十根手指的皮肉瞬间被烧焦脱落,露出白骨,把那具发烫焦黑的尸骨死死抱进怀里!

听到信儿赶来的崔少卿看到这一幕,当场吐出一大口鲜血,直挺挺地昏死在梅园门口。

那一晚,上京城下了开春前的最后一场暴雪,权倾朝野的崔大人抱着一具焦尸在雪地里坐了一整晚,满头黑发全白了,彻底疯了。

15

我不知道那一晚上京城到底乱成了什么样。

我只知道,当我坐着乌篷船一路南下到了姑苏水乡时,因为之前心脉伤得太重,就算母蛊已经引出来了,我的身体还是在船靠岸的那一刻彻底垮了。

我高烧了整整半个月,等再次醒来时,以前的事全忘了,我忘了崔少卿,忘了崔照野,甚至忘了上京城里那三年的苦日子。

救下我的是一个叫裴寂的大夫,他在姑苏城外开了一家叫济世堂的医馆。

他握着我的手,眼神温柔怜惜地告诉我,我叫微娘。

是他的原配妻子,两年前跟他坐船游太湖时不小心落水伤了脑子,这才忘了以前的事,连我们五岁的儿子小宝都不记得了。

我看着床边那个白白净净、胆怯地叫我娘亲的小孩,又看了看对我照顾周到、连熬药都要亲自动手的裴寂。

心里虽然偶尔有点发空发疼,却还是顺从地接受了这个身份。

只是每当夜深人静或者打雷下雨的晚上,我总会做同一个噩梦,梦里有一场滔天大火,有一个满头白发、十指露出白骨的男人。

在火海里撕心裂肺地喊着我的名字,哭着求我别走。

每到这时候,裴寂就会温和地替我扎针安神,把我搂进怀里轻声哄:

“微娘不怕,那只是落水后的魇症。想不起来便不想了,往后有我和小宝陪着你,便够了。”

我在姑苏过了两年平静的日,这两年里,偶尔有北边逃难来的商人在医馆外聊天,说起京城那位权倾天下的白发阎罗崔照野,全都一脸害怕。

听说那位崔大人在两年前死了老婆后就彻底疯了,他不仅抗旨拒婚,还顶着天下人的唾骂办了一场冥婚。

他用崔家家主正妻的最高礼仪,把那具烧焦的尸骨放进寒玉棺里,天天放在自己的床边同睡,甚至亲手把亡妻的名字用朱砂写进了崔氏宗族长房正妻的族谱上!

至于那位崔家大少爷崔少卿,听说从那晚以后就成了个废人。

他辞了所有军职,把栖梧院原封不动地锁起来,每天抱着亡妻生前留下的一点骨灰喝酒度日。

还会定期跑去小叔父的府外发疯抢尸体,叔侄俩为了一个死人不知道拔剑砍了多少回、流了多少血。

后来北燕带兵打过来,崔照野干脆带着那口寒玉棺亲自挂帅出征,不要命地杀穿了北燕王庭。

把北燕皇族杀光了,用十万北燕骑兵的人头堆成高台,被皇帝封为异姓摄政王。

“啧啧,听说这位摄政王近日奉旨南下巡视江南盐政,前日大军已经进了姑苏城呢!”

“那排场,玄甲铁骑铺了十里长街,谁敢抬头多看一眼,当场就要被挖去眼珠子!”

医馆外的茶客们压低声音议论着,正在院子里晒草药的我手一抖,竹匾里的甘草撒了一地。

不知道为什么,听到崔照野三个字,我心口突然抽痛了一下,眼角莫名掉下一滴眼泪。

这时候,裴寂从屋里走出来,脸色微变,悄悄挡住外面的议论声,温和地说:

“微娘,今日街上乱,我们带小宝从后街去东市取新做的春衫,早去早回。”

我擦掉眼角的泪水,顺从地点了点头:“好,都听夫君的。”

可当我们一家三口从裁缝铺出来时,原本走得好好的小宝突然被街边的糖人吸引,挣脱我的手就往朱雀大街的主干道跑过去!

“小宝!回来!”

我脸色一变,赶紧提着裙子追出去,就在我冲出巷口、一把将小宝护在怀里的时候,整条朱雀大街突然安静下来。

老百姓惊恐地跪倒在地,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碾过石板路!

骑兵开道,领头的大马上坐着一个满头白发的男人,脸色惨白,浑身透着一股死气。

我抱着小宝跪在人群边上,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

正好这时候,马背上那个双目空洞的白发男人,猛地勒紧缰绳回头看过来!

16

马前蹄高高扬起,我们对上眼的那一刻,马背上的崔照野整个人僵住,死死盯着人群边上怀里抱着个小孩的我。

他眼里掀起惊涛骇浪,握着缰绳的手使劲发抖,连声音都变了调:

“知……知微?!”

就在他翻身下马、疯了一样朝我扑过来的瞬间,一只温热的大手突然从身后捂住我的眼睛,把我往后一拽!

“微娘,别看,仔细冲撞了贵人。”

裴寂不知道什么时候赶了过来,借着街边杂耍摊子喷出的彩烟和慌乱散开的人群,飞快拉着我和小宝闪进一条暗巷,七拐八绕地消失在街面上。

“追!给本王把整座姑苏城封死!掘地三尺也要把她找出来!!”

身后大街上传来崔照野发狂的嘶吼声,马蹄声很快传遍全城。

回到济世堂的后院密室,我的心跳得飞快,脑子里不断闪过刚才马背上那个白发男人绝望又狂喜的眼神,太阳穴突突直跳,疼得我抱住头蹲下去:

“阿寂……我的头好疼……刚才那个人,我好像在哪里见过……”

裴寂站在我身后,收起温和的笑,眼神阴狠冰冷,但他蹲下身抱住我时,声音却还是那么温柔:

“微娘,你谁也没见过,那只是京城来的贵人,与我们不相干。来,我再给你施一次忘忧针,睡一觉就不疼了。”

两根细长的金针准准地扎进我的穴位里。

可裴寂不知道的是,早在一个月前我不小心打翻他书房暗格里的药罐、闻到那股熟悉的焚心蛊解药味道时,我就已经察觉到不对劲了!

这两天我每次都在扎针前暗中用内力封住穴道,再加上刚才大街上和崔照野对视的剧烈刺激,我已经彻底想起了以前的所有事!

我是沈家大小姐沈知微,大街上那个满头白发的疯子是崔照野,而眼前这个跟我做了两年夫妻的温润大夫裴寂……

我顺从地闭上眼,假装昏睡在裴寂怀里,呼吸平稳,确认我彻底晕过去后,裴寂把我抱到床上盖好被子,转身走出内室到了外间的书房。

透过半掩的珠帘,我微微睁开一条眼缝。

只见平时连踩死一只蚂蚁都要叹气的裴神医,这时候正坐在太师椅上慢悠悠地用帕子擦金针,脸色阴狠到了极点!

一个黑衣死士单膝跪在他面前,害怕地说:

“主人!崔照野已经调集了三万江南驻军与全部锦衣卫,正在挨家挨户搜查沈知微的下落!”

“我们这医馆怕是瞒不过今晚了!不如趁现在一不做二不休,直接杀了沈知微,免得她恢复记忆坏了主人的复国大计!”

“杀她?你敢动她一根汗毛,本公子先扒了你的皮!”

裴寂眼神一冷,随手甩出一根金针,直接刺穿了那死士的喉咙,死士捂着脖子抽搐了两下,当场断了气。

裴寂站起身走到床边,隔着珠帘痴迷地看着床上的我,伸手隔空比划着我的眉眼,低声怪笑:

“沈知微啊沈知微……当年在教坊司,我不过是先太子养在暗处的一条毒蛇,是你像个菩萨一样给我扔了一锭金子和伤药。”

“可惜啊,你眼里只有阿野那个贱种,甚至连救命之恩都记在了他头上!”

我在被子里心头一紧,浑身发凉,四年前上元节大雪,我在教坊司扔下金子和伤药救的人,竟然有两个?!

裴寂走进内室坐在床沿上,冰冷的手指轻轻摸着我脖子上的血管,满眼扭曲的占有欲:

“当年是我故意把沈家藏有太子密信的消息卖给完颜洪,也是我诱导赵明月放了那场大火,更是我在崔少卿北疆出征的军粮里下了焚心子母蛊!”

“我本来想看着崔家和阿野把你折磨得生不如死,等沈家满门抄斩后,我再像个救世主一样把你捡回来……”

他弯下腰亲了亲我的头发,低声笑:

“虽然崔照野那个疯子居然替沈家翻了案,但没关系,最后得到你的人还是我。”

“看着高高在上的沈大小姐失去记忆,日日夜夜躺在仇人怀里叫我夫君,替我养着随便从乱葬岗捡来的野种……”

“这滋味,真是太美妙了。”

黑暗中,我死死咬着舌尖,把满腔的恨意和恶心硬压在心里,连眼睫毛都没抖一下。

原来是这样!

原来害惨了沈家满门、害得我和崔照野生离死别、害得我受尽三年心口剧痛的真正幕后黑手,竟然一直睡在我身边!

17

裴寂在床边坐了一会儿,见我睡得很沉,就起身去密室烧账本,准备后半夜带着我从水路转移去他的秘密据点。

我怎么可能让他如愿?

就在裴寂进密室的瞬间,我立刻翻身下床,抓起桌上裴寂用来联系手下的特制响箭,推开后窗,毫不犹豫地拉响引线!

红烟火在夜空里炸开,几乎是同时,医馆外传来震耳欲聋的马蹄声和破门声!

“在那里!锦衣卫听令,包围济世堂,活要见人!!”

密室里的裴寂脸色大变,冲出来想抓我,却见好几个锦衣卫高手已经破窗而入。

把他死死缠住,裴寂见情况不妙,狠狠瞪了我一眼,咬破嘴里的血丸,借着地下机关狼狈逃跑。

而在漫天火把的照耀下,医馆大门被人一脚踹碎,满头白发的崔照野踩着碎木头走进来。

看清站在走廊下完好无损的我时,这个杀穿了北燕王庭都没掉过一滴泪的摄政王,双腿一软,竟然当着几千官兵的面差点跪在地上!

他疯了一样冲上前,一把将我死死箍进怀里,力气大得差点勒断我的骨头,滚烫的眼泪瞬间湿透了我肩头的衣裳:

“知微……你还活着……你真的还活着……”

他的身子抖得厉害,埋在我脖子边上语无伦次地哭喊着。

我被他勒得快喘不上气,闻着他身上熟悉的松木香,脑子里却清楚地盘算着下一步的报仇计划。

裴寂跑了,他手底下还藏着一批前朝余孽的死士,光靠我自己根本没法把他引出来千刀万剐。

我必须利用崔照野对我的愧疚和偏执,更要继续演好失忆的戏,只有让裴寂以为我还是那个被他催眠控制的蠢女人,他才会再次自投罗网!

想到这里,我眼神一冷,抬起手狠狠推在崔照野的胸口上,惊恐又陌生地大喊:

“你……你是谁?!放开我!来人啊,救命啊!”

崔照野的哭声一下子停住,僵硬地抬起头。

看着我眼里陌生的恐惧和排斥,眼睛里闪过一丝茫然:

“知微,你说什么?我是阿野,我是崔照野啊!你还在怪我当年骗你是不是?”

“我给你赔罪,我把命给你,你别装作不认识我……”

“什么阿野?民妇根本不认识大人!”

我拼命挣扎着退后两步,护住自己的衣领,冷冷地说:

“民妇名唤微娘,乃是这济世堂裴大夫的结发妻子,与夫君成婚已有两年,还育有一子!”

“大人纵然权势滔天,难道还要光天化日之下强抢有夫之妇吗?!”

崔照野听到有夫之妇、成婚两年、育有一子这话,脸色大变。

看着我梳的妇人发髻,又看了看旁边被锦衣卫拎出来、正哇哇大哭喊着娘亲的小宝,整个人彻底疯了!

他守着一具焦尸睡了整整两年,每晚靠着喝自己的血才能睡着。

可他的知微不仅假死骗他,还嫁给了别的野男人,替别的男人生儿育女?!

“哈哈哈……好一个结发妻子!”

崔照野气得笑出声来,满眼凶光。

猛地冲上前一把掐住我的腰将我扛在肩上,对着身后的锦衣卫千户陆离凶狠下令:

“把那个野种和这医馆里所有活物全都关进大牢严刑拷问!传本王令,掘地三尺把那个姓裴的杂碎抓出来碎尸万段!”

“她既是本王写进族谱的亡妻,那这世上除了本王,谁碰过她,谁就得死!”

“崔照野!你这个疯子!你放开我!”

我使劲挣扎捶打着他的后背,一口咬在他的肩膀上,却被他一记手刀劈在后脖子上,眼前一黑,彻底晕了过去。

18

再次醒来时,我已经在姑苏行宫防守最严的藏娇阁里了。

窗外每隔三步就守着一个带刀锦衣卫,我手腕和脚踝上甚至被扣上了一条细长的金锁链,另一头锁在床柱上。

“醒了?”

床边传来沙哑低沉的声音,我转过头,只见崔照野正坐在床边的脚踏上,手里端着一碗冒热气的燕窝参汤。

我没说话,只是抬起被金链锁住的右手,毫不犹豫地一巴掌掀翻了他手里的瓷碗!

滚烫的参汤泼在他苍白的手背上,马上烫出一片红印,碎瓷片溅了一地。

“滚出去!”

我缩在床角,用看疯子一样的眼神冷冷盯着他:

“堂堂大周摄政王,强抢民妇,私设刑堂,你还有没有王法?!”

“把我夫君和孩子还给我,否则我便是咬舌自尽,也绝不会从了你!”

崔照野低头看了看自己被烫红的手背,非但没发火,反而慢悠悠地拿帕子擦干,抬起眼盯着我:

“王法?在这大周,本王就是王法。至于你说的那个野男人和野种……”

他把一叠审讯口供直接扔在我面前,语气冷酷残忍:

“太医已经替你诊过脉了,你两年前心脉受损严重,脑中留有淤血导致失忆,且你根本没有生育过的迹象!”

“那个叫小宝的孽种,不过是那个姓裴的从乞丐窝里买来骗你的工具!”

“至于那个裴寂,本王查过了,他是前朝太子余孽,真名叫裴玄!”

我看着地上的口供,脸上适时露出震惊、茫然和不信的神色:

“不可能……你在骗我!阿寂对我那么好,怎么可能骗我?!”

看到我到了这时候还在维护别的男人,崔照野彻底压不住火了!

他猛地扑上床,双手撑在我耳朵边,白发垂下来和我的黑发缠在一起,掐着我的下巴,嗓子哑得厉害:

“他对你好?知微,你摸摸我的心口!”

“为了引出你体内的焚心蛊,我剜了整整二十一碗心头血,白了一头青丝,抱着一具假尸睡了七百多个日夜!你忘了谁都可以,你怎么敢忘了我?!”

他拉起我的手,强行按在他左胸口那道凹凸不平的陈年刀疤上,手心底下,男人的心跳微弱又急促,那道为了救我留下的伤疤硌得我手心生疼。

我心里颤了一下,脸上却冷漠地抽回手,偏过头说:

“大人说的故事很感人,只可惜,我一个字都听不懂,也不想听。”

崔照野僵在原地,眼神黯淡下来,最后惨笑一声:

“好,听不懂没关系。我们还有一辈子的时间,我会把我们过去的事,一件一件、日日夜夜地做给你看,直到你想起来为止。”

就在这时候,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激烈的打砸声和侍卫的惨叫声!

“滚开!谁敢拦老子见知微,老子跟谁拼命!!”

房门被人从外面一剑劈碎,浑身是伤、瘦得脱相的崔少卿提着一把滴血的长剑冲了进来!

他胡子拉碴,眼窝深陷,看清床上活生生的我时,他手里的长剑掉在地上,整个人跪倒在门槛上放声大哭:

“知微……真的是你……你没死!老天爷开眼,你真的没死啊!!”

他跪着想爬到我床边,却被暴怒起身的崔照野一脚狠狠踹在胸口,直接踹飞出门外!

“崔少卿!谁准你跟来江南的?!滚出去!”

崔照野拔出长剑指着他的眉心,杀气腾腾。

崔少卿吐出一口鲜血,却死死扒着门槛不肯松手,仰头对着床上的我哭喊:

“知微!你别信崔照野的鬼话!我已经把柳如烟杀了,我也给自己灌了绝子汤和断肠散!”

“我现在也是个废人了,我每天都在拿刀割自己的肉赎罪!知微,你跟我回家好不好?我发誓这辈子给你当牛做马,再也不凶你了!”

我坐在床上,冷眼看着门外这两个为了我争得头破血流的崔家叔侄。

一个满头白发发了疯,一个瘦骨嶙峋摇尾乞怜,真是好一场大戏。

19

崔少卿最后还是被锦衣卫强行拖了出去。

打断了一条腿扔在行宫外,可他拖着断腿死活不肯走,没日没夜地跪在行宫大门外磕头请罪,引得姑苏老百姓围观指点。

崔照野为了防着我自杀,也为了帮我恢复记忆,在第三天被江南巡抚急着叫去军营处理防务前,特意命人解开我脚上的金链。

准许我在藏娇阁的小花园里走动半个时辰。

我坐在花园的石凳上,看着像在发呆。

其实正在观察行宫守卫换班的死角,就在这时候,花园门外突然传来铁链拖地的声音。

紧接着是一阵尖酸刻薄又无比熟悉的咒骂声:

“放开本郡主!你们这群狗奴才!等我见了照野哥哥,定要把你们统统剥皮抽筋!”

我抬头看去,只见原本应该关在京城宗人府水牢里的嘉宁郡主赵明月,这时候竟然披头散发、满脸烂疮地被两个锦衣卫押了进来!

原来崔照野知道我失忆后,为了刺激我想起以前的事,竟然让人把赵明月从京城水牢里提出来。

一路用囚车拉到江南,准备当着我的面把她处死!

赵明月一抬头,看清坐在石凳上毫发无损的我,瞬间尖叫起来:

“沈知微?!你这个贱人竟然真的没死!!”

趁着锦衣卫不注意,赵明月猛地挣脱开,疯了一样扑到我面前。

高高扬起满是污垢和烂疮的巴掌,恶狠狠地朝我的脸抽下来:

“都是因为你这个狐狸精!害得本郡主沦为阶下囚!我打死你!!”

我坐在原地一动不动,就在她的巴掌快要落下来的时候,我眼神一冷,左手飞快抬起。

准准地半空截住她的手腕,紧接着右手猛地一挥,反手一巴掌狠狠抽在她脸上!

这一巴掌我用上了十成内力,直接把赵明月抽得原地转了两圈,飞出去两颗带血的后槽牙,整个人重重砸在石板上!

我站起身,一脚踩在她满是血污的脸上使劲碾了碾,冷冷地说:

“赵明月,当年在梅园,你让我跪在雪地里看你烧画的时候,可曾想过会有今日?”

“连自己身边的狗都看不好,被人当枪使了还以为自己是主子,蠢货!”

赵明月被我踩得眼珠子凸出来,惊恐地尖叫:

“你……你没失忆?!你装的——唔!”

我脚下猛地使劲,直接踩脱了她的下巴,打断她后面的话。

正好这时候,提前处理完公务赶回来的崔照野踏进花园。

我心里一惊,脸上却马上收起内力,装出一副被吓坏了的柔弱样子,跌跌撞撞地退后两步,捂着发红的手心喘气。

崔照野甚至连地上的赵明月看都没看一眼,快步冲到我身边,抓起我的右手仔细查看,满眼心疼和紧张:

“怎么自己动手?仔细她的贱骨头硌疼了你的手。”

地上的赵明月绝望地叫唤着,拼命朝崔照野伸手求救,崔照野转过头,一脸嫌恶地冷冷说:

“既少夫人不喜欢看到她,留着也没用了。拖出去,挑断手脚筋,扔进城外的军妓暗窑里,让她赎完这辈子的罪。”

锦衣卫领命,当即用破布堵住赵明月的嘴,把她拖了下去。

行宫大门外,拖着断腿跪在泥地里的崔少卿看到赵明月被拖去暗窑。

赵明月绝望地扒着他的裤腿求他看在以前的情分上救命,崔少卿却只是麻木地一脚踹开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当晚吃饭时,一个负责送菜的哑巴粗使婆子在替我夹菜时,借着袖子的遮挡,把一个蜡丸包着的小纸条塞进我的汤碗底下。

我假装喝汤,悄悄把纸条藏进袖子里。

等崔照野去外间批阅紧急军报时,我借着烛火打开纸条,上面赫然是裴寂熟悉的字迹:

微娘,今夜子时,放火烧阁,我在西门水闸接你与小宝回沈家旧宅。

沈家旧宅是当年沈家在太湖边置办的一处秘密别院,背靠悬崖,四面环水,正是我为裴寂选好的最佳坟墓!

至于小宝,我早在白天就已经暗中传信给沈家旧部。

把那个无辜的孩子从大牢里救出来送去了安全的地方,我冷笑一声,把纸条凑到烛火上烧成灰。

半夜里,趁着崔照野在书房议事、藏娇阁守卫换班的空当。

我毫不犹豫地抱起桌上的油灯,狠狠砸向满屋子的纱帐!

火苗顺着纱帐一下子窜上房梁,转眼间整座藏娇阁就烧成了火海。

我用早就藏好的铁丝解开手腕上的金链,翻身跳出后窗,借着夜色和浓烟的掩护,头也不回地朝西门水闸跑去。

20

“走水了!藏娇阁走水了!王妃还在里面!!”

外头敲锣喊叫的声音很大,正在书房和将领议事的崔照野听到藏娇阁走水五个字,手里的朱笔当场折成两截!

他猛地站起来,连鞋都来不及穿好,疯了一样冲出书房。

看到远处冲天的火光时,他想起两年前上京城梅园的大火,心口旧伤崩裂,一口鲜血直接喷了出来!

“知微——!!”

“王爷不可!火势太大,房梁已经塌了!!”

陆离带着十几个锦衣卫死死抱住他的腰。

“滚开!谁敢拦我,本王诛他九族!!”

崔照野眼睛通红,拔出佩剑一剑砍断自己的衣袍,挣脱大家的阻拦,一头扎进烧着大火的藏娇阁里!

火海里浓烟滚滚,滚烫的房梁砸下来,砸在他后背上,把他的白衣服烧焦一片,皮肉外翻。

可他却不管不顾,徒手在滚烫的废墟和火炭里发疯似地翻找。

直到他在后窗的窗台上摸到了那条被铁丝撬开的金锁链,还有窗外草地上留下的一串清楚脚印!

她没死,她只是再一次用一场大火逃离了他!

崔照野握着那条滚烫的金链,站在塌掉的火海边上又哭又笑,最后猛地攥紧拳头,对着夜空大吼:

“备马!给本王追!哪怕追到天涯海角、碧落黄泉,本王也要把她抓回来锁死在身边!!”

与此同时,姑苏城外十里坡的破山神庙里,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三具黑衣死士的尸体。

裴寂拿着滴血的长剑,阴狠地踹了踹脚下的尸体:

“一群废物!连个孩子都看不住,竟让崔照野的人把那个小杂种劫走了!”

就在这时候,庙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我头发乱糟糟的,眼眶通红,跌跌撞撞地冲进山神庙,看到裴寂的瞬间,马上扑进他怀里胆怯地哭喊:

“阿寂!我好怕……那个白发疯子把我关起来,我是放了火才逃出来的!阿寂,小宝呢?我们的孩子呢?!”

裴寂原本举起长剑的手猛地停住,低头看着怀里浑身发抖、满脸眼泪、对他无比信任依赖的我,立刻收起杀气,狂喜不已!

她还没恢复记忆!她为了回到他身边,竟然连崔照野的软禁都敢放火逃出来!

“微娘,我的好微娘……”

裴寂扔掉长剑,激动地把我紧紧搂在怀里,贪婪地亲着我的头顶哄骗道:

“别怕,小宝已经被我提前送去太湖边的安全地方了。”

“走,我现在就带你乘船去太湖旧宅,等过了今晚,我们便远走高飞,再也没人能拆散我们!”

我在他怀里乖巧地点了点头,低下头眼神冰冷,好啊,裴寂,黄泉路已经给你铺好了,我们这就上路。

21

天快亮的时候,快船到了断魂崖底下的沈家旧宅,因为沈家蒙冤三年,这座以前的江南别院早就荒废破败了。

裴寂牵着我的手下船,看着眼前荒凉的废墟,满眼得意痛快:

“微娘,你看这地方清净吧?当年这里的主人可是威风八面的沈老将军,可惜啊,不肯归顺我家太子殿下,最后落得个家破人亡的下场!”

“往后我们就在这里隐居,再过两年,等我联络上江南旧部东山再起,我便封你做皇后!”

我停下脚步,试探着问:

“阿寂,你不是说小宝也在这里吗?怎么不见他出来接我们?”

裴寂脸色僵了一下,随后满不在乎地挥了挥手,露出冷血残忍的本性:

“微娘,实话跟你说吧,小宝根本不是我们的亲生骨肉,不过是我买来给你解闷的玩意儿。”

“如今他落在了崔照野手里,死活都与我们无关了。只要我们夫妻二人在一处,往后想要多少孩子没有?”

看着他这么随口就舍弃了一个叫了他两年爹爹的小孩,我胃里直犯恶心,脸上却还是顺从地靠在他肩头:

“都听夫君的。只是这园子我看着莫名有些眼熟,心里闷得慌,夫君能陪我去前面的祠堂废墟走走吗?”

“别让那些黑衣护卫跟着,我怕他们。”

裴寂这时候早就被胜利冲昏了头脑,以为我彻底成了他的囊中物,当即痛快地挥手下令:

“全都退到百步之外警戒,没有本公子的命令,谁也不准靠近!”

二十多个死士齐刷刷领命退下,我挽着裴寂的胳膊,一步步走到沈家宗祠的废墟前。

祠堂早就塌了一半,正中间立着一块被砸断的石碑,上面还留着一个带血的沈字。

那是当年锦衣卫抄家时,我二叔为了护住祖宗牌位,一头撞死在碑上留下的血迹!

我踩着脚下的碎瓦片,死死盯着那个沈字,恨得咬牙切齿!

裴寂解下身上的披风披在我肩上,从背后紧紧抱住我的腰,把下巴抵在我脖子边,得意地感叹:

“微娘,从四年前在教坊司见到你的第一眼起,我就发誓一定要把你从神坛上拽下来,让你完完全全属于我一个人……”

“你看,崔照野斗不过我,崔少卿也是我的棋子,你最终还是我的……”

“是吗?”

我轻轻开口,收起柔弱的腔调,声音冰冷,再也不装了。

裴寂浑身一僵:“微娘,你怎么——”

话音未落,我右手袖子里猛地滑出一根三寸长的毒针。

借着转身的力气,眼神凶狠,毫不犹豫地反手一刺,把那根毒针连根狠狠扎进裴寂后脖子的死穴里!

裴寂脸上的得意瞬间僵住,瞳孔猛地收缩,想抽身后退,可那针上涂的是我用焚心蛊余毒和断肠草提炼出来的十步断魂散!

他全身瞬间麻痹,双腿一软,嘴里猛地喷出一大口黑紫色的毒血。

整个人不受控制地重重跪倒在那块刻着沈字的断碑前!

22

“沈……沈知微?!你……你什么时候恢复记忆的?!”

裴寂跪在石碑前,双手死死撑着地面,大口大口地吐着黑血,仰头不敢相信地看着我,满眼惊恐和暴怒。

我嫌恶地一把扯下肩上他的披风,扔在地上狠狠踩了两脚,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恨声骂道:

“裴寂,或者我该叫你裴玄!从你书房暗格里露出焚心蛊药渣的那一刻起,我就全想起来了!”

“当年我一时心软扔下的一锭金子,竟救活了你这条恩将仇报的毒蛇!你害我沈家满门抄斩,害我二叔撞碑身亡,害我被完颜洪挑断手筋,更害我替崔少卿受了两年万蚁噬心之痛!”

我拔下头上磨得锋利的银簪,一簪狠狠刺穿他的左肩锁骨,把他死死钉在沈家祠堂的石碑前:

“这一簪,我替沈家冤死的三十八口族人讨债!今日,我便拿你的狗命,血祭我沈家列祖列宗的在天之灵!!”

“哈哈哈……咳咳!好!好一个沈大小姐!”

裴寂忍着剧痛,非但没求饶,反而疯笑起来,满嘴黑血地盯着我:

“姐姐,好久不见啊……我本来想留着你的命慢慢玩的,既然你想起来了,那你就留下来陪我一起下地狱吧!死士何在?!给我杀了她,拉她一起陪葬!!”

随着他的嘶吼,守在百步外的二十多个死士听到动静,瞬间拔刀冲进来,把整座破祠堂围得水泄不通!

我一脚踹翻旁边的一个死士,抢过他手里的长刀,反手一刀割断他的喉咙!

我从小练武,就算这两年身体亏空,可满肚子血海深仇还是让我拼尽了全力,我拿着长刀左冲右突,转眼间就连砍了七八个死士!

可好汉架不住人多,我之前心脉受损的旧伤在拼杀中彻底爆发,一口鲜血喷出来,动作慢了半拍,一个死士的钢刀狠狠劈中我的后背,深可见骨!

紧接着我左胳膊又挨了一刀,鲜血染红了半边身子,握刀的右手没力气地发抖,单膝跪在地上!

“去死吧!你生不能属于我,死了骨灰也得跟我合葬!!”

跪在石碑前的裴寂见我没力气了,满脸狠毒,拼尽最后一点力气猛地按动右袖子里的机关!

七根淬了剧毒的梅花透骨钉直奔我的眉心、喉咙和心口死穴射过来!

离得太近,我已经彻底没了力气,根本躲不开,只能绝望地闭上眼。

可就在危急关头,崔照野大喊一声,从断墙外猛扑进来!

“知微——!!”

因为来不及用剑挡,他竟然用自己的身体死死挡在我身前,把我整个人护在他怀里!

七根剧毒的梅花透骨钉,一根没落,全钉进了崔照野的后背和心口死穴!

紧跟着冲进来的陆离和几百个锦衣卫红了眼,瞬间把剩下的死士砍成了肉泥。

而石碑前的裴寂看着这一幕,既绝望又不甘心,毒气攻心狂喷一口黑血,脖子一歪断了气。

“阿野……?”

我跪在地上,呆呆地看着压在我身上、浑身抽搐的男人。

崔照野吐出一大口黑血,洒在我的裙子上。

整个人没了力气,重重倒在我怀里。

23

“崔照野!!”

我彻底崩溃了,发抖地用双手死死抱住他往下滑的沉重身子。

摸到他后背上那七个往外冒黑血的血窟窿,眼泪夺眶而出,撕心裂肺地朝周围的锦衣卫哭喊:

“太医!军医呢?!快叫军医过来救他啊!!崔照野,你醒醒!谁让你替我挡的?!”

“你不是权倾朝野的摄政王吗,你为什么那么蠢要用肉身来挡毒钉啊!!”

我大声痛哭,双手死死按住他背后的伤口。

可黑血怎么也止不住,顺着我的指缝直往下流,怀里的男人脸色灰败,连嘴唇都青紫了。

听到我的哭声,崔照野眼睫毛颤了颤,慢慢睁开被血水糊住的眼睛。

他看着我满脸泪水、为他哭得死去活来的样子,眼里竟然露出欢喜的神色。

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抬起满是血的右手,轻轻擦去我脸上的眼泪,声音微弱:

“知微……你叫我阿野了……你全都想起来了,是不是?”

“是!我想起来了!我从来就没有失忆,我是故意骗你的,我是为了引裴寂出来报仇才放火逃走的!”

我死死握住他冰冷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把所有的实话全说了出来:

“对不起……阿野,对不起!我不该拿火烧藏娇阁吓你,不该跟你说那些绝情的话……你别死,我求求你别死好不好?!”

听到我承认没失忆、心里还有他,崔照野苍白的嘴角慢慢扯出一丝满足的笑:

“没关系……只要你没事,骗我一辈子也行……三年前在教坊司,我晚了一步,让你被完颜洪挑断了手筋;两年前在崔府,我又晚了一步,让你被崔少卿灌了绝子汤……这一次,阿野终于……没有再晚一步了……”

话音未落,他的手无力地从我脸上滑落,慢慢闭上眼,彻底昏死过去!

“阿野——!!”

姑苏行宫乱成一团,我寸步不离地守着崔照野回到大周军营。

陆离调来了整个江南所有的名医和随军太医,把主帐围得水泄不通。

可梅花透骨钉上的剧毒是前朝皇室秘制的奇毒,再加上崔照野两年前为了替我引蛊,早就亏空了半身气血、折损了二十年寿命。

现在七根毒钉入骨,太医们拔出毒钉后,摸着他微弱的脉搏,纷纷跪地摇头让我们准备后事。

我不信命,整整三天三夜,我不眠不休、水米不进地跪在他床前,顾不上自己后背深可见骨的刀伤。

用当年他救我的办法,割破自己的手腕,把带着焚心母蛊残余药性的血一滴滴喂进他嘴里。

到了第三天深夜,崔照野的身子已经冷得发僵,连胸口的起伏都快看不见了。

我趴在他脖子边,紧紧抱着他冰冷的身子,眼泪早就流干了,哑着嗓子贴着他的耳朵一遍遍哀求:

“阿野,你醒过来看看我……我不恨你了,我早就原谅你了……你不是说要把我们错过的时光全都补回来吗?”

“你若是敢死,我明日便在你的棺材里自尽,到了阴曹地府也绝不原谅你……”

一滴血泪从我眼角滑落,正好滴在他微张的嘴唇上。

就在天亮的时候,我紧握着的那只冰冷修长的手指,突然轻轻勾了一下我的手心。

24

我浑身猛地一震,不敢相信地抬起头。

只见崔照野紧闭了三天三夜的眼睛正一点点艰难地睁开,直直地看着我。

“怎么……又哭了……”

他声音微弱,哑得几乎听不清,却还是本能地想抬手替我擦眼泪:

“我若是死了……谁来护着你这个爱哭鬼……”

“军医!军医快来啊!他醒了!!”

我狂喜地扑在他肩头,眼泪又掉了下来,一边哭一边使劲拍打着他的肩膀骂:

“崔照野,你这个混账!你这个疯子!你吓死我了,你知不知道你真的吓死我了!!”

随军老医官匆匆冲进来,一摸崔照野的脉搏,顿时惊得胡子都翘起来了,连连大呼奇迹:

“天佑王爷!王爷在中钉的瞬间,竟强行震断了自己的一条次要经脉,以毕生内力将剧毒死死封在了心脉三寸之外!”

“再加上王妃这三日不惜损耗元气以药血喂服,竟硬生生将这必死之局给盘活了!”

虽然捡回了一条命,但崔照野这一身武功算是彻底废了大半,以后得好好调养好几年才能恢复。

可我不在乎,他也不在乎。

那一刻,隔在我们俩之间整整五年的误会、生死、猜忌和折磨,终于彻底消散了。

半个月后,沈家旧宅的废墟已经重新修好。

沈家列祖列宗还有我那位撞碑殉族的二叔的灵位,被庄重地供奉在崭新的祠堂和青石墓碑前。

我和崔照野并肩站在墓前,在沈家旧部和祖宗灵位的见证下。

这位曾经权倾天下、连皇帝都要忌惮三分的摄政王,毫不犹豫地撩起衣摆,笔直地双膝跪倒在沈家列祖列宗的墓碑前!

他一脸虔诚庄重,认认真真地行了三跪九叩的半子大礼,额头磕在青石板上渗出淡淡的血印。

随后,他举起右手,握住我的手放在心口,对着苍天和亡灵立下重誓:

“沈氏列祖列宗在上,晚辈崔照野(阿野),今日于灵前立誓:此生此世,唯沈知微一人为妻。”

“我愿弃尽天下权柄,洗去满身血腥,倾尽余生护她一世长安、岁岁欢愉。若违此誓,叫我崔照野天打雷劈,永坠阿鼻地狱,不得超生!”

我转过头,看着身边这个满头白发、眼神却像当年教坊司少年一样清澈的男人,笑着流下眼泪,反手和他十指紧扣。

(全本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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