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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5 14:52:55

宁王府的管事捧着金子,要我撤掉墙上的穷姑娘。

“王爷的像,怎么能挂在泥腿子旁边?”

我把金子推回去,踩上凳子,将那张缺了半边红盖头的婚照扶正。

照片里,新娘握着木匠的手,笑得露出一颗虎牙。

“她先来的。你家王爷,排队。”

门外忽然安静。

替我扶凳子的陆梨禾松开手,站到我身边,指尖还留着洗不掉的染料。

她是这条街最穷的绣娘,也是唯一肯借我两文钱的人。

管事冷笑着问她:“你也觉得,自己的脸配挂在这里?”

她抬头看了看那一墙红衣,没退。

而我第一次想拍一张,不收钱,也不交给任何人的婚照。

1 两文钱的本钱

我穿过来时,怀里抱着相机,鞋却丢了一只。

河边那个姑娘蹲下来,先摸我的鼻息,又扯了扯相机背带。

我睁开眼,死死抱住机器。

她吓了一跳,随即皱眉:“还知道护东西,看来死不了。”

她叫陆梨禾,在青梧巷替人缝衣裳。

我叫沈照,原先也靠一门手艺吃饭——给人拍照。

前一刻,我还在外婆留下的旧照相馆擦镜头。

后脚踩空楼梯,再醒来,岸边卖饼的竟在喊大梁通宝。

我摸遍身上,只有相机和一块擦镜布。

梨禾递来一只杂粮饼。

“慢点吃。噎死了,我这两文钱还得赔进去。”

她说得凶,手却把水壶递得很稳。

我咽下饼,问她城里有没有替人画像的铺子。

“有。听雨楼,一张像三两起。”

她看了一眼我的黑匣子:“你也是画师?”

“我比他们快。”

这话说出口时,我其实心虚。

相机是外婆的旧物,木壳,铜镜头,侧面嵌着一片磨花的银牌。

以前只是摆在橱窗里的老古董。

此刻银牌却在发热,上头浮出几行极细的字。

晨光入匣,每日生纸六张。

余纸至多积十八张,离匣不生。

照眼前之形,不照人心,不改已成之影。

我还没想明白,底仓便传来轻响。

六张乳白色厚纸整整齐齐地躺在那里。

我躲到河边,对着断桥试了一张。

闭住气,按下铜钮,数足三息。

一张温热的照片从侧槽吐出来。

桥洞里的苔痕,水面上的鸭子,连我丢在岸边的破鞋都清清楚楚。

我捧着照片,笑出声,又差点哭出来。

梨禾离我三步远,手里的水壶慢慢抱紧。

“这东西,勾魂?”

我把照片翻给她看。

“鸭子还在水里。鞋也没成精。”

她顺着我指的地方望去,果然有只鸭子正啄那只鞋。

她忍了忍,还是笑了。

她肯带我进城,却不肯让我白住。

她租的后院只有一间房,不能收留陌生男人。

倒是隔壁赵婶家的废柴房,屋顶漏雨,月租三百文。

我没钱,赵婶不让进。

梨禾将手里的针线篮押在桌上。

“先住三天。若他跑了,我替他缝十床被面。”

我看向她,她已经转头,像怕我当众说什么酸话。

进屋后,我把断桥照片压在干燥的砖上。

这世道我不熟,兜里一文没有。

可我会拍人。我知道一个人什么时候笑是真的,什么时候肩膀绷着,什么时候说不想拍,其实只是怕不好看。

从前这点本事,被客户称作会哄人。

眼下,它得先养活我。

我刚把东西归置好,巷口就来了迎亲的人。

新娘叫崔秀,穿着借来的红衣,袖口长短都不一样。

新郎何安是木匠,胸前的红绸被雨水打湿,贴在旧褂上。

梨禾拿针赶过去,蹲在檐下替新娘收袖。

媒婆在旁边催:“一床新被都没有,还挑袖子?人家肯抬你进门,已是福气。”

崔秀的手僵住,指缝间露出半片红盖头。

那盖头烧坏过,补丁藏不住。

何安想开口,媒婆又推他:“误了时辰,你来赔?”

我提着相机走过去。

“等一下。”

媒婆嫌我挡路:“哪来的穷酸?”

“给新人留一张像,耽搁不了多久。”

我把断桥照片拿出来,人群顿时往前拥。

梨禾起身,将崔秀挡在自己身后。

“她不是来让人看热闹的。”

这句话让我手一顿。

我收回照片,蹲下,隔着盖头问崔秀:“你愿意吗?不花钱。不愿意,我便走。”

她慢慢掀起红布。

眼角是湿的,嘴唇却抿得很紧。

“真的能照出我?”

“能。”

她看向何安:“那你站过来一点。”

何安立刻挪近,手却不知道往哪里放。

崔秀一把抓住他的手。

“被子以后挣,先别松。”

我让两人站在檐下,避开雨丝。

身后是贴歪的喜字,红衣袖口露出一点蓝色的旧里衬。

我没有去遮。

铜钮按下时,崔秀忽然笑了。

那颗虎牙,让整条灰扑扑的巷子亮了一下。

2 第一个客人

照片吐出来的时候,媒婆最先伸手。

我侧身避开,把它放进崔秀掌中。

她愣愣地看了很久,拇指刚碰到边沿,又赶紧往衣襟上擦。

何安凑过去,嘴张了几次。

“你原来……笑起来这样好看。”

崔秀扭头瞪他,眼泪却砸在了红袖子上。

“你没见过?”

“见过,没这么仔细看过。”

看热闹的人哄笑,何安耳根一下红透。

媒婆也挤过来瞧,方才的轻慢变成了惊疑。

“倒真有几分模样。”

梨禾替崔秀抻平领口,抬眼看她。

“不是几分。她本来就有。”

我很想把这一刻也拍下来。

可底仓只剩四张,我还得挣钱交房租。

这念头冒出来,我自己都有点臊。

崔秀把照片小心交给何安,从贴身小袋里倒出七枚铜钱。

“我只有这些。”

“说了不收。”

“那也不能白占你的东西。”

我想了想,问她愿不愿意过几日拿照片来,挂在我的铺子里。

“等我能租下铺子,我给你重拍一张,原来这张还归你。你若不愿挂,随时取走。”

她先看了看自己的补丁,又看看何安。

媒婆撇嘴:“贫家人成亲,有什么可挂的。”

崔秀攥住那七枚钱,反而抬起了下巴。

“我的成亲日子,我愿意挂。”

迎亲队伍走出巷口时,何安还在一遍遍看照片。

崔秀催他看路,他便笑得更傻。

我站在檐下,觉得第一笔买卖虽然没进账,也不算赔。

梨禾把针插回布包,朝我伸手。

“断桥那张,借我。”

我问她做什么。

她已经走向街对面的茶摊。

半个时辰后,茶摊围了十几个人。

梨禾不吹仙术,只将照片摆在碗边,让人轮流看。

摊主老姚摸摸自己的下巴:“能照我的?”

“当然。”我说。

“照完不会少几天命?”

我指指河那边:“方才那只鸭子,这会儿还在追人。”

人群笑开,老姚咬咬牙,掏出二十文。

我要价三十文,他不肯。

梨禾把照片抽回去:“姚叔,你替人多添一撮茶叶还收两文。他在这里站半日,不值一碗茶?”

老姚瞪她:“你这丫头,小时候赊我花生,现在还替别人抬价。”

嘴上抱怨,他还是补了十文。

我替他搬了条凳子,让他坐在茶棚最亮的地方。

他把腰挺得笔直,像随时要去挨板子。

我说:“别端着。想想谁欠了你的茶钱。”

他顿时眉飞色舞,指向旁边:“就那个卖豆腐的!”

我按下铜钮。

照片上,他一手叉腰,嘴角高高扬着。

他捧着照片,忽然安静下来。

“我闺女嫁去江州,三年没回过家了。”

他低声说,“下回托船带东西,总算能让她看看我还硬朗。”

围观的人不再拿勾魂说笑。

一个挑菜的妇人挤上来,问可不可以母女同照。

我说可以。

接着是替儿子留像的老兵,是要把新买的骡子也照进去的货郎。

货郎坚持骡子比他值钱,最好站中间。

等太阳移过茶棚,四张纸用尽,我手里多了一百二十文。

我把钱倒在梨禾的针线篮里。

“先还你的两文,再给你今日招揽客人的工钱。”

她从里面取出十二文,其余推还给我。

“两文是旧债,十文是今日说好的。没说好的钱,我不要。”

“那明日说好。”

“明日我得交绣活。”

我这才发现,她左手食指被针扎得肿了一圈。

上午那半个时辰,已经是从自己的饭碗里挪给我的。

我没再说轻巧的帮忙话,抱着钱去找赵婶。

赵婶数完租金的定钱,真把柴房钥匙递给了我。

钥匙很小,锈得发黑。

我握在手里,却觉得它比从前工作室那串门禁卡沉。

晚饭是两碗面。

我特意给梨禾加了一个蛋,她看见后,抬起眼睛。

“今日挣这么多,就想败家?”

“请掌柜吃顿好的。”

“谁是你掌柜?”

“以后可以是。”

她拿筷子敲了敲碗边,没有接。

吃到一半,却把那颗蛋分了一半给我。

“你那鞋,明日先买一双。掌柜嫌丢人。”

3 墙上第一朵红

我在茶棚摆了十二天摊,扣去吃住,攒下一两多银子。

钱来得慢,也来得扎实。

有的人攒三日才肯花三十文,有的人拍完嫌自己脸大,要我重新照。

我指着他怀里的酱肘子,他只好把话咽回去。

机器不能改脸,纸也不会因我心疼谁多生一张。

每日六张,用完便歇。我将空底仓翻给人看,省去不少争吵。

梨禾交完绣活,会过来替我记账。

她识字不多,却能把每一文钱的来处记得清楚。

到了第十三天,我看中了青梧巷口那间旧笔铺。

门脸窄,朝东有一扇大窗,后院能晾衣服。

最要紧的是,墙很宽。

房东要半年租金,我拿不出来。

梨禾陪我磨到天黑,最后谈成押一月、付一月。

她说:“他靠脸吃饭,跑不了。您每日开门都看得见。”

房东瞥我一眼:“脸倒还齐整,就是穿得寒碜。”

我头一回庆幸,丢鞋那日没把脸摔坏。

铺子定下来,何安来替我做门匾。

他不要工钱,只问还能不能替崔秀再照一次。

“她娘拿着照片看了半夜,不肯还。她又不敢讨。”

我说:“来,两张都补上。”

梨禾在一旁算数,笔尖停了停,到底没拦。

我知道她记着纸少。

但答应过人的事,不能因为生意好了,便算成不合算。

开门那天,崔秀穿的还是旧红衣。

她把那半片盖头搭在肩上,说是成亲时的,别换。

何安这回做了个小木匣,里面垫着干净的棉布,专门装照片。

我请她在门边照了一张单人像,又给两人留了张合影。

挂哪张,由她选。

她挑了合影,指着照片下沿:“能写我们俩的名字吗?”

我铺开纸,写上崔秀、何安,旁边写婚后第十三日。

她用手指顺着自己的名字描了一遍。

“从前人家写帖子,都写何家妇。”

何安挠挠头:“我那字丑,以后让沈先生写。”

梨禾给照片做了红布边框。

那块布是崔秀给的余料,窄窄一圈,正好遮住木框的钉眼。

我把相框挂到正墙中间。

一张照片,孤零零的,铺子却像忽然有了呼吸。

门匾叫留光照相馆。

底下挂着我写的价目:寻常留影三十文,婚照六十文,另配衣饰、专程上门另议。

梨禾看了许久,问:“富人也三十文?”

“先这样。”

她没说话,转身将家里那件最好的浅绿外衫取来,挂在窗边。

“你这里若要给姑娘拍,总不能只有一把男人坐的椅子。”

她借来小镜子,梳子和两对绢花,又在角落拉了一道布帘。

我突然发现,自己懂怎样拍人,却没想过她们怎样放心走进来。

午后,一个抱孩子的妇人站在门外看婚照。

我请她进来,她摇头:“我衣服旧。”

梨禾把浅绿外衫拿下来:“有干净的借你,不收钱。”

那妇人犹豫半晌,终于跨过门槛。

替她整理领口时,梨禾低声问可愿露出孩子的脸,是否只带回家。

我在一旁听着,将原先写好的招牌翻过来,又加了一行。

客像归客,挂取由人。

我写得很大,像怕自己日后眼花,会装作看不见。

那天晚上关门,梨禾踮起脚,把崔秀的相框向左挪了半寸。

我问为何。

“给下一张腾地方。”

她仰头看墙,神情比我收钱时还认真。

我站在她身后,没忍住笑。

铺子里只有一盏灯,照着她发梢细细的绒毛。

我忽然很想知道,她穿上红衣,会先笑还是先骂我乱花钱。

4 母亲的椅子

开馆第五日,听雨楼的东家魏三元来了。

他穿一件绸袍,袖口比我整件衣裳还亮。

随从提了两盒糕点,他本人只看墙,不肯坐。

“新鲜东西,难得。”

他说这话时,眼睛停在崔秀的补丁上。

我请他喝茶,他拈起杯盖,又放回去。

“沈掌柜,手艺有高低,客人也有。你让这些脸占着墙,贵人来了,往哪儿坐?”

“椅子就在这儿。”

他笑了一声,像宽恕了我的不懂事。

听雨楼愿出八十两,买下我三年手艺。

他们包食宿,我每日只替指定的客人留影,不能接外活。

八十两,足够让我不必每天算灯油钱。

我手指在桌下收紧,确实动了心。

可他又补一句:“墙上这些,撤了。穷人脸上苦,坏彩头。”

窗外的梨禾正晾布,听见这句,动作停了。

我合上那张契。

“魏东家,您瞧见的是补丁,我瞧见的是新娘。”

他脸上的笑慢慢收干净。

“你在京城做买卖,不能只凭一口硬气。”

“所以我还收钱。您若要照,先交定钱。”

他没拍,糕点也让人提走了。

梨禾进来,把茶杯收得叮当响。

“八十两。”她说。

我问她是不是觉得可惜。

“可惜糕点也没留下。”

我笑得肩膀直抖,她终于也弯了眼睛。

只是我知道,听雨楼在京城经营多年,绝不只卖画。

当晚,原本说好借我们桌凳的铺子便反了悔。

我没去吵,让何安替我打了一张。

第二天,一辆不挂牌的马车停在门外。

车上下来一位老太太,穿石青衣裙,手背上有一小片烫痕。

扶她的男人约莫四十,面容严整,站着时习惯将一只手背到身后。

他开口便要包场。

“多少银子都行,别让旁人进来。”

老太太用拐杖敲他的鞋尖:“我出来照张像,你当清街阅兵?”

我压下笑,说明今日尚有两位客人。

若要清静,可等傍晚;纸已替预约的客人留了,不能先挪给他。

男人看着我,眉梢轻轻一挑。

老太太倒先坐下了:“等。又不是等不起。”

她坐的正是何安新打的椅子。

我请她把手放松,她却把有烫痕的那只藏进袖里。

男人立刻吩咐:“避开手,拍脸。”

我放下相机:“您自己想怎样留?”

老太太看我一眼,沉默片刻,慢慢伸出了手。

“这道疤,是给他炸丸子烫的。年轻时好些,老了反倒显眼。”

男人的嘴角动了动,没说出话。

她继续道:“画师总给我画得珠圆玉润。我七十了,眼皮都耷拉,哪里还那么体面。”

我把椅子稍稍转向窗光。

“那便照您现在的样子。手也在。”

拍照前,她忽然拍了拍身侧。

“过来。”

男人站到她身后,神情比老姚那日还僵。

“你又站岗。坐下。”

他身形高,挨着矮椅只能半蹲,衣角一下拖到地上。

我正想搬凳子,老太太已经拉住他的手。

“小时候说,长大给我买最软的椅子。如今府里椅子倒软了,你一年坐在边上的日子,十根指头数得过来。”

窗边静了。

男人低头,看着她握住自己的手。

那神情很轻,却让我按铜钮的手不由得放缓。

我数完三息,才让他们松开。

照片出来,他接过去,只看了一眼便不动了。

我以为拍坏了,凑近去看。

老太太笑得眼角全是皱纹,他半蹲在她身旁,眼神里没有半点方才的威势。

“再照一张。”他说,声音低了很多。

“今日不够纸了。”

他抬头,随从立刻要开口,却被他挡住。

“那我明日来。”

老太太看着他,笑出声:“明日还肯陪我?”

他将照片双手递还给她。

“肯。后日也来。”

5 王爷也得等

第二日,那位老太太果然又来了。

这回车前挂着宁王府的牌子。

我刚洗净手,巷口便跪下去一片,茶摊老姚端着水壶,膝盖比谁弯得都快。

昨日半蹲在椅边的男人,竟是宁王萧承钧。

他没先进门,只扶着母亲下车,让侍从把挡路的人请起。

跟在后头的管事姓罗,一进来就皱起眉。

墙上已经多了两张婚照,一张是卖炭的女儿,一张是替人洗衣的寡妇再嫁。

红衣有借的,头花有纸折的,笑却各不相同。

罗管事将一个小金锭放到桌上。

“王爷的像留下,这些撤了。摆一处,不合身份。”

老太太还在门外与老姚说话,宁王被车夫拦住禀事,都没听见。

我看着那锭金子,竟有些想笑。

魏三元出八十两,要我把穷人赶走;如今换了金子,买的还是同一件事。

我将金子推回去,踩上凳子,把崔秀的相框扶正。

“她先来的。你家王爷,排队。”

梨禾原在替我扶凳子,闻言松开手,站到我身边。

罗管事的脸沉下来。

“你也觉得,自己的脸配挂在这里?”

她指尖微缩,却没有往后躲。

“我还没拍。等拍了,肯定比你这张好看。”

我差点从凳子上笑下来。

罗管事却真动了气,伸手就要摘离门最近的相框。

我拦住他的腕子。

“那是客人的东西。”

他挣了一下,门口传来一声拐杖叩地。

“罗成,谁让你拿我的钱,买旁人的脸面?”

老太太站在门槛外,脸上的笑一点也没了。

宁王走进来,看见桌上的金子,视线从我手上扫过。

我松开罗管事,却仍挡在墙前。

宁王看了看照片下的名字,再看向母亲。

她说:“昨日你肯坐低,今日倒有人替你站得高了。”

他垂了一下眼。

“儿子管束不严。”

罗管事立即跪下,方才那股怒气散得精光。

宁王没让他求我,只命他退到车旁,回府再领罚。

随后,他走到柜台前,将一枚银角放下。

“沈掌柜,今日可还有号?”

我打开预约簿。

“两位在前。您若肯等,午后第三位。”

“好。”

他真的坐到了门边。

何安过来送木框,见着他,差点把自己绊倒。

宁王起身,替他接住最上面一只。

何安浑身僵直,抱着空出来的手,许久没敢动。

梨禾朝里间抬抬下巴:“何师傅,崔秀等着你去搬桌子。”

他才如梦初醒,连声应着跑了。

那日给老太太重拍,我多搬了一张矮凳。

宁王坐下前,却先问母亲:“我坐这儿,可成?”

老太太拍了拍自己身边。

照片上,两人终于一样高。

她取走照片时,留下的是我标明的银钱,另外买了最好的木框。

宁王也没要求把照片挂在正中。

他只说:“她若愿意,挂着吧。”

老太太已经答了:“愿意。让我挨着这小新娘,我看着也年轻。”

消息当天便传遍半座城。

过了两日,来照相的马车堵到巷口,礼部郎中的夫人、安平侯家的小公子,都拿着定钱找门。

我在门外挂了一块牌。

先约先照,急用须与前客商议。

没人因三十文得到谄笑,也没人因三十两插到别人前头。

但我也不肯放过富人的钱。

上门、专设布景、全家合照,价格分明。贵客爱讲排场,我便让何安打新椅,梨禾做新帘,每样都实打实算价。

一张专程上门的合影,挣出了半月房租。

夜里,我将银子排成一溜,故意在梨禾面前数了三遍。

她翻着账簿,嘴角压不下去。

“沈掌柜,出息。”

“陆掌柜,明日买肉。”

她提起笔,在账上认真记下肉钱。

写完才轻声道:“我的脸还没上墙,你倒先替我做起掌柜了。”

我凑过去:“那得问你。愿不愿意?”

她抬眼,灯芯跳了一下。

“掌柜要分钱的。”

“分。”

“还要听我说话。”

我答得太快:“当然。”

后来我才知道,这声当然,比分钱难做得多。

6 笑脸有了价

月底,我请梨禾做了一身新红衣。

不是送她穿,是给来拍婚照的姑娘借用。

她挑了耐洗的布,袖口留足放量,腰间做成可收可放的系带。

“胖瘦都能穿,别让人为了照张相,先嫌自己身段不成。”

她试衣时,我正调整窗边的白布。

阳光透进来,红衣衬得她脸颊很亮。

她从小镜子里看见我,笑问:“傻了?”

“别动。”

我提起相机,又停住。

“能拍吗?”

她低头捏着袖口,半晌才点头。

照片里,她没有对着镜头。

她在看我,一只手挽着长袖,眼睛弯得很轻。

我看到成像,心口像被谁撞了一下。

她凑过来看,耳尖渐渐红了。

“这张别挂。”

我也正舍不得:“好,你收着。”

她却将照片放到我手里。

“放柜子里,省得往后做衣裳,不记得是什么样。”

我知道这理由蹩脚,仍将它收得十分郑重。

给客人做的借衣,她自己只试了这一回。

我却在后来许多天里,只要听见红布摩擦声,都会想起她看我的样子。

铺子生意越来越好,来问婚照的穷姑娘也多了。

有人不敢独自来,便约着姐妹同走。

她们在门口议论衣裳,摸木框,认墙上的名字。

有个小姑娘说自己嫁不成好人家,不知何时能穿红。

梨禾拿绢花点了一下她额头:“想穿就试。不必先找个人批准。”

我想,这屋子真比从前热闹。

我也开始嫌一日六张太少。

钱有了来处,野心便跟着长。

正巧,墨香坊的唐掌柜找上门,愿刻一本小册子替我招揽生意。

他会让画师照墙上的婚照描线,再刻成喜相图样。

不写姓名,不印铺外住址,只在封底标留光馆。

他说:“贵人不会亲自逛巷子,可这册子能送进百户人家。衣裳、相框,都让人照着挑。”

我翻着样纸,脑中已经算起新铺面的租金。

梨禾从账后抬头:“她们答应过吗?”

“都肯挂墙,画个样子,不一样?”

“挂在这里,和送进不认识的人家,怎么一样?”

唐掌柜笑说,画出来又不如照片真,哪有这么多顾虑。

我被那句送进百户人家打动,仍替他说了话。

“是咱们揽客,不拿她们卖钱。我会挨个补一张像。”

梨禾看着我,神色一点点冷下来。

她没有在唐掌柜面前与我争,只将账簿合上了。

唐掌柜取走描好的样稿,还付了我二两银子的联名定钱。

我把那二两放到她面前,她没接。

“你今早才问我能不能拍。为什么问到别人,就可以替她们答?”

我有些窘,嘴上却还不肯服软。

“我也没拿你的那张去。”

话说完,我就看见她眼睛里的光灭了一点。

“所以旁人的脸,便可以了?”

她将银子推回我这边,起身去后院收衣。

那晚我坐在柜前,几次想过去,又觉得自己未必做错。

铺子要活,我也不能永远只守着这间小门脸。

三天后,一本薄薄的小册子被摔到我脚下。

崔秀站在门口,嘴唇白得没有血色。

何安抱着她带来的木匣,指节攥得发青。

册子封皮赫然写着:京中寒门佳妇,听雨楼代为访聘。

我翻开,第一张便是崔秀。

她的笑被画得甜软,名字改了,旁边添了一行小字。

能操持,家贫,重聘可议。

我抬起头。

崔秀望着墙上那张曾让她挺直腰的婚照,眼泪忽然涌出来。

“沈先生,你把我的婚照,卖成什么了?”

7 先把墙还给她们

我没有立刻辩解。

那册子在手里发出轻响,纸薄得像一扯就碎,压过来的东西却沉。

何安先开了口。

“有人拿着这个,到我做工的院子里问。一张嘴就是要添多少聘钱,才能把她接过去。”

他把木匣放到桌上,掀开盖。

里面是我送给崔秀的那张婚照。

“我抡了刨子,被东家辞出来。可这像是你照的,街坊都认识。沈先生,你告诉我,到底哪里来的?”

我指着册页下角那一点熟悉的墨记。

“我答应墨香坊刻样册,没答应他们写这些。”

崔秀听见前半句,脸色已经变了。

“你答应了?”

我喉咙里一紧。

她往后退了一步,手指扣着匣盖,仿佛后悔把自己珍惜的东西带来。

梨禾从后院出来,看了一眼册子,立刻去合门。

外头已经聚来几个人,有的探头,有的笑着问出了什么事。

她把门关到只留一条缝。

“今日不接客。有事找我说,别堵着新娘子。”

我扶着柜台站稳,对崔秀说:“样稿是我让人描的。你只答应挂墙,我却拿去招揽生意。这一件,是我错。”

说出这句,反倒比急着替自己解释清楚容易。

我走到墙边,取下她的照片。

她下意识抬手,又停住。

“你要拿走,便拿走。其余挂像的人,我今日逐个去找。”

“那册子呢?”

“收回来,查是谁改的。不能让你替我背这口气。”

她没有接我的道歉,只抱住相框。

何安问我:“若收不干净呢?”

我答不上来。

纸一旦散出去,不是我说一句后悔,便能从旁人的眼睛里抹掉。

我从钱匣取出十两,连同墨香坊那二两定钱一并放好。

何安以为我要赔钱息事,脸一下涨红。

“她不是来卖脸的!”

“我知道。这笔钱去收册子,张告示,补你丢的工。不是买你们不生气。”

我将钱袋重新系起,没硬塞给他们。

崔秀抱着相框走时,经过那面墙,忽然停下。

她伸手摸了一下原先挂像的钉子。

我比听她骂我还难受。

当天下午,墙上的七张客像,一张一张被取下来。

有的人没认出画样,我仍把册子给她看。

有个洗衣妇看完,转身就扇了我一巴掌。

梨禾站在旁边,没有拦。

我也没躲。

掌印热辣辣地烧着,我这才明白,所谓我没收她们的钱,根本不能减轻她们受的羞辱。

她指着我鼻尖:“我敢再嫁,是我想过日子。谁准你让人挑我的?”

“没人准。我会去改。”

她把照片卷在围裙里,走得很快。

我站在巷中,等她背影看不见,才去下一家。

暮色落下来时,留光馆只剩宁王母子的合影。

我连那张也收好,差人送还。

梨禾点了灯,替我脸上敷湿布。

布一贴上来,我缩了一下。

她手放轻,却没有说不疼了。

“你之前说,要让我做掌柜。”

“是。”

“我拦的时候,你把我当什么?”

我垂着眼,终于没再用糊涂话挡她。

“当一个胆小、没见过大生意的人。”

她的手停在半空。

我抬头:“是我自以为是。你看到了,我没看见。”

梨禾将布放进盆里,水面晃出一圈红影。

“我穷,不是因为我不懂好东西。”

说完,她拿起针线篮回了隔壁。

屋里只剩一面空墙。

我坐在墙下,第一次不敢去碰相机。

8 二两银子的契

第二日,我去墨香坊时,门只开了半扇。

唐掌柜躲在账台后,一见我脸上的掌印,眼神先闪开了。

我把册子摊在他面前。

“谁改的?”

他先说不知,又说版卖出去了,后头印什么不归他管。

我拿出那张只写着联名刻制喜相图样的收条。

“你用我的铺名,取的是我客人的样,还拿它招揽生意。你告诉我,不归你管?”

他咬牙:“二两不是我给你的?你现在来装清高?”

我把二两银子拍到台上。

“这钱退你。原版拿来,外头有多少册,账拿来。”

唐掌柜不肯。

门后走出来的人,却是魏三元。

他依然穿着那件亮绸袍,像专等我来。

“沈掌柜,生意哪有一帆风顺的。你瞧,穷人难伺候,三十文便敢打你。跟我做,多省心。”

他把一份新契推过来。

这回只给二十两。

我的手艺、铺名、相匣,都归听雨楼经办。

我每日拿一钱工食,不能自行出门接客。

“你签了,册子的事我来压。几家穷户,一家给点钱,闹不了几日。”

我盯着他搭在契上的手。

指甲修得很干净,一点墨也没有。

原来他不急着跟我争谁拍得好。

他只要让那些敢站到墙前的人,先羞得退回家里。

我将那份契拿起来,对折,放回他面前。

“你若真不怕她们闹,何必替我压?”

他的眼睛眯了一下。

我没等他回答,只问唐掌柜:“版是卖给他了?”

唐掌柜张了张嘴。

魏三元先笑道:“本楼收天下画样,哪一本都收。刻版上写你的名,散出去也是替你招客,难道还得谢罪?”

我看着他,忽然也笑了。

“那你将这话原样留着。日后别说,只是底下人胡来。”

我没打他。

那一刻我真想,想让他这张干净体面的脸也疼一回。

可只打他一拳,册子不会少一本,反倒给他添了拿人的借口。

我抓起二两银子,退出门,先去雇跑腿。

收回一本册子给两文,认得出处再加钱。

街口告示由我亲笔写,说明画中人并未托任何人访聘,册页是擅改的,留光馆刻样失慎,愿当面说明。

我把自己的名字写在最末,写得端正。

这告示刚贴上,便有人围着念。

一个汉子啧了一声:“说得好听,兴许钱没谈拢。”

我走过去,指着照片上崔秀那身红衣。

“她成亲那日,整条巷子都在。你若真想听,跟我去问何家。别隔着纸,便替一个活人定了价。”

那人看我竟往他面前站,不自在地挪开了。

我又去何安原先做工的院子,找到管事,把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管事不愿掺和,只说何安抡工具吓人,坏了规矩。

“那工钱请结清。他做的窗框已经装上了。”

我站在院中,等了足足一个时辰。

最后管事甩出七百文,说再不许他来。

我把钱提去何家。

何安看着那一串钱,脸绷了许久,才伸手接住。

“不是你给的?”

“你自己的。”

他转过头,朝屋里喊了一声。

崔秀没有出来,却在帘后说:“收回来的册子,不许再拿到姑娘面前叫她们认。”

我怔了一下,点头。

“好。我自己去认。”

她肯再对我说一句要求,我竟比当初挣到第一两银子还松快。

回铺时,梨禾坐在柜台旁,正在给收回的册子做记号。

她没说原谅我,也没替我辩。

她只是推过来一碗已经凉掉的饭。

“吃了再跑。饿昏在别人门口,谁给你抬回来。”

我端起碗,喉咙里硬得很。

“梨禾。”

她低着头:“有话等册子收完。”

我便坐在她旁边,一口一口把凉饭吃完。

外头有人扯下告示,她起身,将留在桌上的另一张递给我。

我们一道出门,重新贴了上去。

9 她要坐在账前

收册子用了九天。

跑腿收回二百一十七本,墨香坊原来印了多少,唐掌柜始终不肯说。

我不敢在告示上写全部收回,只列出已知去处,请收到的人来馆里核对。

有客人退了定钱,有人绕路来问,也有人指着空墙说活该。

我照旧开门,照旧把脸露出来。

第十天,宁王府来人送回了老太太那张合影。

这回不是罗管事,是一个话很少的嬷嬷。

她带来口信:“老夫人问,像是她的,她还没说不挂,怎么你又替她作主了?”

我握着相框,站了很久。

“是。请替我谢老夫人,也赔个不是。”

嬷嬷又道:“王爷说,若有人冒名生事,凭据送京兆府。王府不替谁遮羞,也不许谁借王府名头逼人。”

她说完便走,没有赏银,也没有留下撑腰的侍卫。

我反而觉得胸口那口乱气顺了一些。

那张照片重新上墙,挂的仍是原来位置。

下午,梨禾把自己的针线篮搬了进来。

我以为她终于不再生气,忙替她腾柜子。

她却拿出两张纸,让我坐下。

一张是借衣、绢花、遮帘、布景的料钱;一张是她这些日子接待女客、收账、跑腿的工日。

我越看越心慌。

“你要走?”

她没答,先问我:“若今天我说走,你肯把钱结清吗?”

“肯。你算多少,我都给。”

“别这样说。算多了,你也得指出来。”

她抿了一下嘴,把账簿转给我。

“我不要你觉得亏欠,便什么都依我。我想坐在这里,能说这桩生意接不接,哪张像能不能挂。不是你给我一碗饭,我就替你笑着招客。”

我看着她右手中指上厚厚的茧。

她并没有因我生意好了,就忽然成了只会替我打点琐事的人。

那日的红衣、这间屋里的布帘、每个姑娘进门前问的一句,都是真实的本钱。

我把两张账细细看完,取来一张空纸。

馆子现有的家具、相匣、银钱,我逐项写下。

她的料钱和工钱先结,若愿入伙,再以其中一部分作本。

往后净利四六分,我六她四;大笔支出两人同定;涉及她接待的女客,她有权拒绝我使用照片。

她不肯让我把相匣折进去,说那是我的独有手艺。

我们争了半个时辰,最后把那一项划掉,只约定机器仍归我,铺子共同经营。

“哪日我不能拍了呢?”我故意问。

她看着我:“那就想别的办法吃饭。又不是把我卖给你的匣子。”

我低头蘸墨,手竟有点发抖。

从前我也谈过合作,签字时惦记利润,惦记品牌,惦记自己会不会吃亏。

这次,我惦记的是她会不会觉得坐在这里委屈。

签完名,她按了指印。

我也按下去,两枚红印挨着,边缘差一点就碰上。

我很想让它们碰上,又觉得这样的小心思,实在不像个掌柜。

梨禾拿起契纸,吹了吹未干的墨。

“以后我说话,你别等出事才听。”

“好。”

“也不准因为怕我恼,明明不愿,还装愿意。”

我忍不住抬眼:“那我现在有件愿意的事,能说吗?”

她的睫毛动了一下。

我想起仍没收全的册子,想起崔秀没有回来的相框,把那句话暂时压住。

“等这件事了了,我再说。现在说,像拿别的哄你。”

她看了我片刻,将自己的那份契纸折好,放进贴身的小袋。

“那我记着。别想赖。”

那天傍晚,崔秀来了。

她没带婚照,只提了一篮刚蒸的豆包。

“何安找了新活,先做试工,管饭。你替他讨的工钱,我知道了。”

我请她坐,她摇头。

“相框我还留在家里。我娘说,挂在床头,看着也好。”

我点点头,没有问她何时愿意再挂回来。

梨禾接过豆包,问她袖口还要不要改。

崔秀总算笑了一下,坐到窗边。

两人靠着光穿针,我在柜台后记账。

空着的墙仍然空着。

可屋子里那股让人不敢大声呼吸的僵气,终于慢慢散了。

10 谁来站在前头

秋社将近,京中各行都要办百工展。

纸铺出纸样,织坊出新缎,连卖糖人的都争着要一个靠路口的棚位。

留光馆也收到一张帖子。

送帖的人是老姚的女婿,在社场管杂务。

他那张寄去江州的照片,终于换来闺女带孩子回京省亲。

老姚得意得每日多摆一只小凳,逢人便说外孙会喊他了。

女婿道:“我岳丈说,你肯照小百姓,社场里头,也该有你的位置。”

我接过帖子,手指紧了一下。

若有个公开的地方,让姑娘们自己说那是什么照片,比我贴一百张告示更有用。

我不敢再先答应,等梨禾回来,才把帖子放到桌上。

她看完,问:“你想挂谁?”

“想办一面百家喜墙。婚照为主,家人团聚也可。想来的人自己选,不愿意的,谁也不请。”

“先前的样册呢?”

“收来的留作证据。新展不刻样,不送图,谁要临摹,先问本人。”

梨禾想了一会儿,拿起那本退定钱的名册。

“一个一个去说。她们不信,也得认。”

第一家是洗衣妇冯嫂。

她正在河边捶衣,见我来,拿着棒槌没放。

我站远一步,把帖子和想法说完。

她冷笑:“先让我出一回丑,再请我替你铺子撑场面?”

我脸上发烫。

“您说得对,这也是替馆子挽名声。我不该装成全为您。”

梨禾没替我圆话,问她愿不愿听下一句。

冯嫂看向她,才点了一下头。

“若您不想去,不用替我们为难。我们今日来,是把决定还给您,不是来讨人情。”

冯嫂沉默了一阵,转身继续洗衣。

棒槌砸在石板上,水溅得很高。

“我不去。”

我们便把帖子收好,离开河边。

出了河巷,我心里像压了一块湿棉。

梨禾没急着安慰,走到拐角才说:“听到不愿意,也算真听了一回。”

第二家、第三家,有的愿意,有的关门。

那个嫁给卖炭人的姑娘,把照片放到我们面前,自己又取了回去。

她丈夫看了眼,刚想说由她定,她已经开口。

“我怕人说。可我若不去,那些人便真当我见不得光。”

梨禾握住她的手:“怕也没关系,可以改主意。到展前一刻,都能取走。”

她点头,挑了最朴素的木框。

我将她的名字写在簿上,旁边留下一个空格,让她按指印。

她按得很重,红泥在纸上糊开一小片。

到第五日,我们已有十二户应展。

我不再每户多送一张像来换同意,只免他们自愿补拍的照钱。

新衣、头花、路费,凡由馆里请人到场,便由馆里出。

算到最后,百工展若一张生意也接不到,我这两个月挣的银子便剩不下多少。

我把钱匣打开给梨禾看。

她拨了拨银子,抬头笑了一下。

“上回你一眼看见一百户客人,这回总算看见十二户活人了。”

我被她说得耳热,却也笑。

夜里,何安来搭展架。

崔秀跟在后面,抱着那个熟悉的木匣。

她没立刻打开,先问:“那天,我能不能自己站在照片边上?”

“当然能。”

“别人问我,我想自己说。”

我退开一步,让出柜台前最亮的位置。

她把匣盖掀开,婚照上那颗虎牙还在。

她看着我说:“我还是气你。可气你,是我跟你的事。魏三元凭什么觉得,我只配躲着?”

何安把木匣托住,低声道:“这回我不抡刨子。我替你搬凳子,谁来问都让他看清楚。”

崔秀笑着捶了他一下。

我站在他们面前,眼眶突然发热。

不是每个受伤的人都必须回来。

可他们真肯再走到这里,我便得把这面墙立稳。

11 六十两与一张脸

宁王府的帖子,是百工展开场前十二日送来的。

王府要留一套家像,连同几位远来的亲眷,都安排在别院住下。

我带着相匣进门时,才知道这笔活要包我整整一个月。

六十两酬金,衣食车马另算。

对方愿意先付一半,只一条:这一个月不接外活,不借王府声名对外展像。

管事这次换了人,说话客客气气,契也写得明白。

“王爷不愿府中女眷来往,成了街头谈资。沈先生做买卖,自然懂独家的价。”

我当然懂。

一个月,足够把百工展错过去。

如果我现在点头,过去的亏空立刻补上,连换大铺面的钱也有了。

我站在那张黄花梨案前,脑子里已经闪过好几种两全的办法。

展架请别人看,我专心拍王府,墙照样立着。

可若魏三元再拿册子闹,若有姑娘临场想取回照片,谁去挡?

梨禾能做,却不该每一次都由她去顶,我躲在稳赚银子的地方。

我把契推回去。

“王府的活,我愿意接。百工展那几日,已经答应了人,不能撤。”

管事没为难我,只说两件事不能兼顾,让我想清楚。

宁王恰在这时出来。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契,问我是不是嫌银钱少。

我摇头,将展墙的事简略说了。

他听完,手指在案上停了一会儿。

“那些册子,我听说了。你若怕无处申辩,可将实据呈官。可一场展,值得你丢六十两?”

我看见案后摆着那张老太太的照片。

相框边上压了一小枚镇纸,正把那道烫痕映得清楚。

“王爷,那天您若没照,老夫人也还是老夫人。您为何隔日又来?”

管事的脸色变了一下。

我也知道这话不够恭敬,却没收回来。

宁王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半晌未答。

我低声说:“我原来有位长辈,替人拍了一辈子照片,自己的好像却没留下几张。我总想着,等有了钱,给她好好拍。”

我没说外婆,也没说她后来病在床上,瘦得只肯让我拍手。

那时候我终于有了最贵的镜头,却不敢把镜头对着她。

来到这里后,我想挣钱,想过好日子,还是一样的心急。

只是一张脸被拿来换钱时,我竟也做过那个先算价的人。

“我答应了十二户人家,让他们自己站在像前。现在若为银钱改口,以后再说归他们自己定,连我都不信。”

宁王没有夸我。

他只收起契,说:“那这笔活,便不勉强。”

六十两就这样没了。

我走出王府,手心全是汗,才知道自己方才有多舍不得。

梨禾在侧门等我,抱着给贵客做衣饰的布包。

见我空着手出来,她也没急着问,只递来一杯温水。

我喝完,老老实实把错过的钱说了。

她眼睛微微睁大:“六十两?”

“嗯。”

“一个月?”

“嗯。”

她低头看那只水杯,过了一会儿,用指尖敲了敲杯口。

“我得缓缓。你站着别吵。”

我被她逗笑,笑完却有点心酸。

“梨禾,我们也可以想个办法,让别人——”

“我又没说你选错了。”她抬头,“我只是也想钱。你别以为,只有你一个人心疼。”

街边停着卖糖炒栗子的摊,热气一阵阵飘过来。

我掏出两文,给她买了一小包。

她将最大的那颗剥好,塞进我手里。

“展办完,下一桩大活,你得好好谈。我做的衣裳,可不是陪你穷的。”

我握着温热的栗子,终于笑得轻松了一点。

回去那一路,我主动替她提布包。

她没有松手,只把包带分了一半给我。

我们一人提着一侧,走过了那条很长的王府街。

12 红衣不许进

展前第八日,社场换了管事。

原先丈量好的位置被画去,留光馆的名字挪到了最靠后的杂物棚。

我去问,新管事拿出一纸行会意见。

照影非画,来历不明;妇人婚像,不宜公开混陈。

下头是几个东家的押字,魏三元的排在最前。

我翻到收据,摊开给他看。

我们已付棚银,原定靠东第三位,尺寸、用处都写得清楚。

管事说如今规矩改了,愿意退钱。

“你要办,自去别处办,何必跟大伙儿顶?”

我正要说话,身后响起一道很轻的声音。

“什么叫妇人婚像不宜公开?”

是崔秀。

她替我送展架上的红布来,正好听了个齐全。

那管事扫过她的衣裙,皱眉:“姑娘家,少插嘴。”

她把红布放在桌上,露出手里抱的相框。

“我成了亲。我相公就在外头。听雨楼把我画在册子里,递给人挑的时候,怎么没人嫌不宜?”

管事被她问得一噎,转头叫人收图纸。

她还想说,魏三元已经从后间出来。

他一眼看见相框,眉头微动,随即笑道:“崔娘子受了惊,我也遗憾。可那册子本来就是沈掌柜让刻的,你该找他。”

崔秀转身看着我。

我没有绕开,点头道:“是我让刻的样稿。他该担的,我不替他担;我该担的,也不躲。”

魏三元像听见了笑话。

“既知道,就别再拿人家妇人替你争脸面。沈掌柜,你倒好算计,摆出几张穷人脸,便要逼着满城东家陪你讲义气。”

这话刺得我胸口发紧。

因为里面确实掺着一点我最不愿面对的东西。

若展做得好,最终得利的也有我。

崔秀却将相框往桌上一立。

“他是不是好人,我会看。你是不是拿我的脸骗人,你自己心里清楚。别替我挑谁能说话。”

门外抬架子的何安听见动静,立刻进来。

这回他没有抡东西,只把胳膊伸到崔秀背后,等她站稳。

魏三元的笑收了一瞬,又朝管事递了个眼色。

管事把棚银推过来。

“请吧。”

我没有拿钱,只将收据和意见各抄一份,请他写清是哪日、由谁改了先前的约定。

他不肯写。

我便将原纸摊在众人面前,让等着分棚的几位匠人都看了一眼。

“好。明日我来请管百工展的官署问话。今日不砸你桌子,也不收你退的银子。”

魏三元哼了一声:“为个棚位,你倒肯丢人。”

我抱起相框,看着他。

“你抢的时候不嫌丢,我讨回来,嫌什么?”

走出社场,崔秀才发现自己手在抖。

何安给她递水,杯沿磕得轻响。

梨禾赶来后,先没问输赢,握住她冰凉的手搓了搓。

“说到这儿,已经够了。后头若不想来,咱们就回家。”

崔秀摇头,眼睛亮得很。

“我以前总怕一开口,别人便说没教养。刚才他也没教养,我才没那么怕了。”

我们几个人都笑起来。

笑声散了,我看着搬到半路又抬回来的展架,心里仍是沉的。

光靠一场官司,并不能让这些东家愿意借我们好位置。

魏三元能挪一次,还能再挪一次。

我需要有人肯与我一起,把已经订好的事做下去。

回铺后,梨禾把几个供货铺的名字排在桌上。

“你看,他请的是东家。我们还没问过做东西的人。”

何安愿意做架,赵婶的妹夫愿意供棚布,卖炭姑娘的丈夫能帮忙看夜。

老姚舍不得自家茶摊,却将热水桶推给我:“你们让姑娘们站在风口,水总得有。”

一件件凑起来,我才发现,魏三元并没有买走整条街。

夜里,我们将新图纸重新铺开。

最前面不设贵客座,留出一块足够宽的地方,让照片上的人站着说话。

我握着笔,第一次觉得那不是我一个人的展了。

13 不是照妖镜

我将册子、收条和棚位凭据送进京兆府设在社场的公所。

接状的书吏把几样东西分开放,先问谁改的册,谁能作证。

我说目前只有唐掌柜知道售版的来去。

书吏抬头:“那便找他。你这照片,能照出是谁写的字?”

我摇头。

“只能照眼前有的。过去的事、藏起来的东西、谁在说谎,都照不出。”

他看我一会儿,终于将相匣旁那一栏的异术二字划掉,改写为照影器。

出了公所,梨禾问我,方才为什么连不能做什么也说得那样细。

“我要靠它吃饭,不能让人拿它当照妖镜。今日靠神话压住魏三元,明日便有人要我照谁忠、谁奸。”

她摸了摸包着相匣的软布。

“那可真没好日子过了。”

我笑着点头,心里却知道,这不是一句笑话。

机器来得离奇,我没法给它编出一套人人明白的根由。

我能守住的,是不替它吹出它没有的本事。

回馆后,我让何安对着镜头晃手,故意拍了一张。

照片里,他的脸稳,手却糊成一团。

何安看得直皱眉,我将照片举到门口,给几个一直问勾魂的人看。

“人动得快,便照不清。它也会拍坏,不是你们一进门,便有什么东西被它拿走了。”

老姚在旁边补了一句:“真要勾魂,先勾他的钱。昨日白耗一张纸,他心疼得没吃第二碗。”

人群笑起来。

我看着那张失败的照片,却不再像从前一样,恨不得把一切瑕疵藏起来。

当晚,唐掌柜来了。

他从后门进,帽檐压得很低。

我请他坐,他没坐,先问我是不是已经把那张联名收条呈了官。

“呈了。”

他脸色一白,双手按在桌沿。

“那上头只写刻喜相图样。你若咬我擅改,我赔得起吗?”

我看着他:“谁让你改的?”

他仍不答,反而掏出一封信。

信是听雨楼的账房送来的,叫他另写一纸说明,称坊中伙计误将画样并进了访聘册,听雨楼只是代售,并不知情。

信末许了二十两,待风波平息再付。

我读完,将信推回去。

“你若肯替他担,今日不会来找我。”

唐掌柜的嘴唇抖了一下。

“我是贪他的版钱,可那个封皮,是他亲自定的。画里人的衣样、相貌,都叫别改得太多。他说,越像你馆里的,客人越信。”

梨禾坐在一旁,握笔的手渐渐攥紧。

我听见自己胸腔里重重响了一声。

猜测落了地,却没有我想象的痛快。

那些姑娘已经受过的委屈,不会因我终于抓到坏人,便轻了半分。

“这些话,你敢不敢当着官说?”

他抬头:“你先把联名收条拿回来。”

“不行。”

“那你就是要把我送进去!”

我将自己那张告示给他看。

“我擅用客像,我认。你卖版、印假册,也得认。我不能替你许平安,更不能拿受害的人换你的证词。”

他怔怔看着告示上我的名字。

许久,他慢慢坐下,像两条腿突然撑不住了。

“我若作证,他不结我旧账,墨香坊就完了。”

我问他旧账多少,他说十一两。

他盯着我,明显盼我接一句我替你补。

我却只问,那些账是否另有欠据。

“有。”

“带上,自己的钱一并讨。你不说实话,他连二十两都不必给,只等把你推出去。”

梨禾这才开口:“唐东家,你是来求沈照替你害怕,还是来找一条自己能走的路?”

唐掌柜两手捂住脸,半天没动。

走时,他将信留了下来。

第二日清晨,他又来,带着刻版的原样、听雨楼收版的单子,还有一张改封皮的画稿。

画稿边上写着几个朱字:重聘可议,字须醒目。

我没有去问是不是魏三元亲笔。

字可以赖,单子上的银钱、取货的人、还在坊里的版工,总不能一并变没。

我们一道去了公所。

唐掌柜走在我身边,一路没抬头。

到门前,他停住,问我:“那几家,你都去过了?”

“去过。”

“骂得难听?”

我看着他:“你先去,别让我替你听。”

他嘴唇抿紧,最后点了点头。

14 她们不是一页货单

问话安排在展前三日。

魏三元来了,还带着一位惯替商户写状纸的先生。

他看见唐掌柜坐在另一侧,脸色只变了极短的一瞬,随即向上拱手,仍旧从容。

管事先验棚位凭据,后问册子。

棚约写明用途,收银时没有禁婚像一条。

主持问话的曹推官将两纸并在一起,问社场管事为何中途改动。

那管事推说听了行会意见,怕伤风化。

曹推官翻开册子,指着那行重聘可议。

“这个不伤,婚照伤?”

堂中静了一下。

我坐在下首,掌心出了一层汗。

这不是一句话便可定赢的场面。对方若全赖给印坊,最后很可能只退我棚银,再给墨香坊一顿责罚。

魏三元果然起身,说册中画样虽与留光馆相似,却未写原名;收购画版本是寻常买卖,不能因碰巧相似,便说他指着有夫之妇访聘。

他甚至没有去看崔秀。

像她坐在这里,也只是一个图样。

我将最初的描稿放到桌上。

崔秀红衣袖口那块补缀,何安握手的姿势,连背景上歪着的喜字,都能一一对上。

“不是单一张像,也不是一笔相似。七张客像都从这里来。我准人描样,没准任何人改成聘妇货单。这是我的收条。”

唐掌柜颤着手,递上听雨楼收版的单子。

又将改封皮的稿和那封推责信一并递了上去。

魏三元身边的先生立即道,这些东西尚须查验,不能凭一面之词。

曹推官没说不用查,只叫书吏把来处、经手人逐一记下,另传印坊版工和听雨楼账房。

魏三元的下颌终于绷紧。

他望向唐掌柜,那眼神让后者本能地缩了一下。

我没有挡在他们中间,只把凳子往唐掌柜身边挪近一点。

唐掌柜攥住自己衣角,坐稳了。

崔秀在这时站起来。

她手里没有新证据,只有装照片的木匣。

“官爷,我想说一句。”

曹推官让她说。

她先从匣中取出婚照,端端正正放到桌上。

“我成亲那天,何安穿的旧衣,我穿的借衣。没有银镯,盖头还是破的。可我看这张像的时候,觉得自己嫁得很好。”

她声音开始发颤,却没停。

“沈掌柜错在没问我,就把我的脸交出去。他来认,我便骂他。我也知道,是谁把婚照改成让我被人挑的东西。”

魏三元冷声道:“谁又真去挑你了?不过乡人误会。”

何安猛地抬头。

崔秀却先按住了他。

“有人拿册子找我相公,问他肯多少银钱转手。这个人,官爷可以去问。你现在坐着,说不过误会,倒很轻巧。”

她从怀里拿出一张小纸,上头是何安原先做工的院址和那日管事的姓名。

字歪歪扭扭,显然抄过不止一遍。

我此前不知道她准备了这个。

她没有等我替她证明全部的伤害。

曹推官接过纸,命人添入问话名册。

魏三元没再接话,杯盖却在手里磕了一下。

随后是卖炭姑娘,是另两位肯来的妇人。

没人替所有受害者说已经无事,也没人肯收一句没恶意便离开。

我最后起身,承认未经她们允许,便让人描刻的经过。

赔付的银钱和用处,我逐笔列过,也未说这便抵了过错。

曹推官看完,先命涉事册子停止散发,存版封存待核,再令社场按原约恢复棚位。

册子的责任,要等经手人问齐再断。

我攥了整上午的手,这才松开。

走出公所,天光很亮。

魏三元经过我身旁,压着声音道:“你把事闹得这么大,以后谁敢同你做生意?”

我还没回答,梨禾已经挽住我手臂。

“我敢。”

她看着他,声音不高。

“账簿在我手里,明日开门,照旧挣钱。魏东家有空,先把自己那几笔账说清楚。”

她拉着我向前走,走到街角才松开。

我手臂上那一点温热,隔着衣袖,久久没有散。

15 请往后站一站

开社那日,天还没亮,我们便推着车到了社场。

何安做的展架分成三扇,中间略高,两旁往外展开。

每张照片下都不是我写的赞词,而是像主自己想留的一句话。

崔秀写:被子已买,日子自己过。

卖炭姑娘写:我叫许兰,不叫炭婆娘。

她念给我听时,丈夫站在一边,先笑,后来挠着头说往后不那么喊了。

我将许兰两个字写得很清楚。

梨禾带来三套喜衣,按不同身量挂开,旁边放着料样和工价。

她做的布招上,头一次绣了陆氏喜衣四个字。

我盯着那四个字,故意问:“怎么没写留光馆?”

她看我一眼:“在你馆里寄卖,照样给你分钱。我的名字,不能省。”

“确实不能。”

我替她把招子挂得再高一点。

社场门一开,人流便涌进来。

最先挤过来的不是贵人,而是一群提着菜篮的妇人。

有人一眼认出了崔秀,站在相框前,低声问她真是画中那个?

崔秀没有躲,笑着露了露虎牙。

“是我。成亲那日照的。”

何安替她端来凳子,她也没有坐到我身后,而是就站在自己名字旁。

一个婆子打量她的旧银簪,试探着问:“你相公,不嫌你在外头抛头露面?”

何安刚想接话,崔秀便扭头看他。

他立刻闭嘴,挪开半步。

她转回来:“这是我的脸。他若嫌,我先问他怎么长了两只眼还没看明白。”

四周静了一瞬,随即笑声炸开。

那婆子也没恼,反倒伸手摸摸自己的发髻。

“我年轻时,也有你这么一颗牙。”

梨禾走过去,将小镜子递给她。

“现在也能笑,您试试。”

我趁着笑声,给今早预约好的母女搬来座位。

她们的号是第一个,衣裳已在馆里试过,到了便能拍。

今日只放六个现场号,余下的纸要留给先前预约和可能拍坏的补照。

我不愿为了人多,把每张脸都赶成一桩仓促买卖。

第二个号刚拍完,一个穿锦袍的年轻人被随从簇着过来。

他没看号牌,先将一袋银子扔上桌。

“给我祖母照。午后府里有宴,快着些。”

我看了一眼后头的老太太。

她确实站得累,手搭在丫鬟臂上,脸色发白。

我先搬一张凳,请她坐,又端了温水。

年轻人以为我服了软,正要往镜头前走,便被我拦住。

“照可以,今日号满。若真急,请与前头客人商量,愿让是情分,不让也不怪她。”

排在第三的是个补鞋匠的女儿,她为了今日洗净了手,指甲缝仍有一点黑。

她一听有贵人,已经往后退。

我没有替她拒绝,也没有替她让。

梨禾站到她身边,低声问:“你午后赶什么?”

姑娘捏着号牌:“要回去接我爹。他眼不好,铺里不能没人。”

年轻人嗤了一声:“多少银子,买你一个时辰。”

她的脸一点点红了。

我将钱袋推回去:“她在讲她的安排,你先听完。”

年轻人抬手要发作,身后忽然有人叫了他的名字。

宁王扶着母亲,站在人群外。

他没走进棚,只问了一句:“你祖母在这儿坐着,你争的是她的像,还是你自己的威风?”

年轻人的脸腾地涨红。

老太太放下水杯,先开了口:“我不急。是他把赴宴看得比我坐稳还要紧。”

周围没人敢笑,年轻人却比被笑还窘。

宁王让侍从领他去一旁,又请人将两位老人安置在背风处。

他自己站到了围观队伍末尾。

补鞋姑娘捏着号牌看我,像忽然不相信第三个仍轮得到自己。

我把凳子放到窗光相似的棚边。

“到你了。你想自己照,还是等爹来一道?”

她眼眶红了,吸着鼻子道:“先照我,爹说想看我像不像我娘。”

我握住相机,等她呼吸平稳,才按下铜钮。

照片出来,她用两只手捧着,嘴角颤了好几次。

一旁的老太太看着,也慢慢笑起来。

那一刻,我是真得意。

不是因为王爷替我说了话,而是那个姑娘退过半步后,终于又站回了自己的位置。

16 满墙都是她们

午后起了一阵风。

展架上的红布被吹得鼓起,许兰丈夫赶紧拿炭袋压住底脚。

宁王母亲慢慢看完十二户的像,站在崔秀那句被子已买前,笑了很久。

“好,比什么百年好合都踏实。”

她让人从车上取来自己的相框,问能否临时添上。

我先征询两侧像主的意思,再请何安挪出一点地方。

那张手有烫痕的母子合影,就挂在崔秀右边。

没有抬高,也没有另外罩锦。

围观的人一下子涌得更多,何安忙着护架,我让人退开些,别挤到老人和孩子。

魏三元便是在这时过来的。

他身后带着几个行会东家,手里拿一把折扇,目光先掠过宁王,又停在我的价目牌上。

“沈掌柜果然会做买卖。王府做脸面,贫妇做招牌,两头的名声都让你挣了。”

人群渐渐安静。

我看着他,心里的火一下窜起来。

他总有本事,把人已经付出的东西,轻飘飘说成算计。

我没有去看宁王,向前走了一步。

“我今日做生意,收钱,不必瞒人。可墙上没有哪张脸是被我买断的。愿意取的,现在就取。”

我转身,把空木匣放到展架边。

“先前刻样是我对不住各位。今日这面墙,不是拿来叫你们替我担保,我也不敢要这份担保。谁觉得不舒服,我替你收好。”

风把价目纸吹得哗哗响。

我等着,没有用眼神去求任何一个人留下。

崔秀先从墙上取下自己的相框。

我心口骤然一紧,仍伸出手。

她却绕过我,走到最外侧,将相框举高。

“这边的人看不见。我拿过来一点。”

人群中有人笑出声。

她看向魏三元:“你总替我们说被谁利用。那我自己说,你听不听?”

魏三元脸色发青。

许兰也站了出来,紧接着是抱着孩子的妇人,是头发花白、今年才补拍婚照的老夫妻。

不是每个人都敢说长话。

有个姑娘只是紧紧抱住相框,小声重复一句:“我愿意在这儿。”

这句很轻,却像一只手,将我胸口悬着的东西托住。

魏三元身旁一位东家低声劝他,既然官署已准展,就别争了。

他没接,反而看向梨禾。

“陆姑娘,跟着他,你倒很敢露脸。将来谁家肯娶,也得先想想这一墙的是非。”

我的手骤然攥紧。

梨禾先将料样放下,直直朝他走了一步。

“你卖访聘册的时候,不怕耽误别人婚事。轮到我不听你的,倒替我操心嫁不嫁得出去?”

她下巴扬着,耳边绢花被风吹得轻晃。

“我的衣裳有人肯买,手里的账清清楚楚,不必靠谁赏饭。嫁不嫁,嫁谁,还轮不到魏东家定。”

我站到她身旁,将那份入伙契取出来,放到柜边。

“还有,陆掌柜是我合伙人。她的生意和人,别再拿一个跟字糊弄。”

梨禾侧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亮得让我几乎忘了对面还有人。

魏三元的折扇合上了,扇骨抵在掌心,半晌没发出声音。

他最后撂下一句,让我们等着册子的断处,转身离开。

没有人追着骂他。

可他带来的几位东家,一位也没跟着走。

一个问何安展架怎么做,一个去看喜衣,还有一位捧着老太太的合影,低声说想给家中老母也留一张。

他想带走的体面,没能从这面墙上揭下来。

我胸口那股火,终于转成一种几乎要笑出声的痛快。

宁王母亲看完这场,叫我过去。

她没有赏我一块匾,只把那年轻人的银袋取来,指指现场号牌。

“他祖母的,能约哪一日?”

我翻开簿子:“后日早晨,头一位。”

“好,写上。”

她亲自看我写完,才点头。

傍晚收展时,梨禾接下九套喜衣的定钱,我收到二十多户后续预约。

银子没从天上掉,展架、茶水、工钱都要扣,今日并没立刻发大财。

可她数过定单,眼里全是藏不住的笑。

“我得招两个绣娘。不能再什么都自己缝。”

我也笑:“我的相匣倒是不肯多生一张。”

“那就慢慢排。”她将那张入伙契收回柜里,“别一得意,又把人忘了。”

我朝满墙照片看去,忽然很想抱她。

我没敢在众人面前动手,只低声问:“办完这场,我那句愿意的话,还能说吗?”

她手指顿在柜边。

何安搬架子的声音近了,她忙把账本抱起来,耳朵却先红了。

“你约日子。我不插别人的队。”

17 我也想在照片里

展后第二日,留光馆门口便排起了队。

我拿着预约簿,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往后排。

有人嫌等得久,我便请他去听雨楼画像,也不硬留。

还有人问,相机能不能只租出去半日,他出五两。

我心口跳了一下,还是摇头。

不是故意藏手艺,是我至今只会照料这一个匣子。若被拆坏,现有的承诺便都得落空。

如今我肯慢下来,反倒把能做与不能做分得更明白。

何安不再只替人打零工,开始接相框和小家具。

崔秀替他在木匣底下贴一张小纸,上面写何安作,字也是她跟梨禾学的。

许兰丈夫每日送炭,路过馆子,先喊陆掌柜,再喊沈掌柜。

冯嫂仍没把照片送回来。

但有一日,她领着邻居进门,把人交给梨禾,临走时瞪了我一眼。

“这次再敢乱交出去,我还打。”

我从柜后站起:“您打得着。”

她哼了一声,到门边又回头。

“别给她拍得愁眉苦脸。她今儿高兴得一宿没睡。”

我答应了。

她没有说原谅,我也没有再追着讨一个答案。

册子的案子,在二十二日后有了断处。

版工认出改稿,取版的伙计与账房交出的单子对上了收付款;唐掌柜的出货账也写得分明,首批四百本,后来追加两百本。

我终于知道散出去的不是二百一十七本。

停售后收缴和各处退回的,陆续堆满了两只箱子,仍有散失的没追回。

官署不许我们说已经收尽,命印坊与听雨楼共同出告,将擅造访聘之事说明。

该退的册钱退,该赔的停工损失另列。

我未经同意描刻客像,也被记在断文里,不能拿一句并未改册便洗干净。

赔付中有我一份,我认。

魏三元没有倾家荡产。

听雨楼仍开着,却丢了行会牵头的位置,几笔原先由行会转来的大单也换了人。

他最怕的不是我多拍六张,而是同行知道他能把合伙人推出去顶罪,便不肯再让他握住总账。

唐掌柜卖了一部分存纸赔钱,那十一两旧账也一并拿着欠据去讨。

他来馆里时,头一次先敲门。

他给每位受害的像主写了赔罪帖,不识字的,由梨禾当面念。

崔秀没收他的礼,只问收回的版在哪里。

得知会一并销毁,她才松开一直攥着的袖子。

后来我们去认版,亲眼看见木板上那些刻出来的笑脸被凿去。

凿子每落一下,我都觉得自己胸口被轻轻敲了一下。

照片上的笑,本不该有这样的归处。

回馆那晚,我把最初那张断桥照拿出来。

边角已被摸软,水面上的鸭子仍然活灵活现。

梨禾坐在对面,伸手指了指岸边的破鞋。

“那时候你还防着我,怕我偷你匣子。”

我笑:“我穷得就剩它了。”

“我也就剩两文,还给你买了饼。”

我望着她,胸口忽然热起来。

这几个月我拍过王公,数过银子,在许多人眼里站直了腰。

可我最想留住的那个人,此刻仍坐在灯下,手边放着一只磨破边的针线篮。

我取出一个新木匣,放在她面前。

里面不是首饰,而是相机旁那张一直没上墙的红衣照。

旁边空着一半。

她打开匣子,看了看照片,抬头问:“少一张?”

“是。我想问,能不能让我站到你身边。”

她没有立刻笑。

我怕她误会,又急着补了一句。

“不是合伙的那种。是你愿意和我过日子的那种。”

她低头看着自己照片,许久没说话。

我手心的汗一点点冒出来,比那日推回六十两的契还紧张。

灯花轻轻爆了一声。

她终于抬起眼:“沈照,你这张嘴,一急就不会说人话。”

我心里一沉,她却将木匣往我面前推近一点。

“求亲得问我,不是问能不能给你腾个位置。”

我坐直,认真看着她。

“陆梨禾,我想娶你。你愿意嫁给我吗?”

18 她的嫁妆

梨禾没有马上答。

她将手放在桌上,指尖挨着那张红衣照,慢慢摩挲木匣边缘。

“我娘活着时,给人做过很多嫁衣。”

这是她头一次主动说起母亲。

“她眼睛熬坏了,后来针都穿不进去。临终前还惦记,没攒够钱给我打个像样的箱子。”

我想握她的手,又怕打断她,只将手放到她触得到的地方。

她看着我的手,继续说:“我以前以为,若嫁个肯吃苦的男人,两个人攒,或许就不怕了。后来见得多,又想,若他让我把挣的钱都交给家里,我娘的苦,便轮到我再吃一回。”

她抬头看我。

“所以我想问,你娶我,往后我还是陆掌柜吗?”

“是。”

“家里忙,我不一定先顾家里。客人有时比你先,有时我就是想自己歇一歇。”

“可以。但我若也累,就一同歇。不能你逞能,我看着。”

她鼻尖微红,偏又要挑我的话。

“谁逞能?上回跑册子,夜里腿肿了还瞒着的,不是你?”

我忍不住笑:“是我。所以你也能骂我。”

“我不想总骂。”

她忽然低了声音。

“沈照,我也想有人看见我高兴。不是只等我挡在门口、替你收账、把事都做完了,才想起我好。”

我心口蓦地一酸。

我想起那日她试红衣,眼睛里那一点轻轻的笑。

那不是一个能干的掌柜等着夸奖。

是一个姑娘,在想她看着的男人,有没有同样看着她。

我把手覆在她手背上,等她没有躲,才慢慢握紧。

“我喜欢你算清每一文钱,也喜欢你吃栗子先挑最大的。喜欢你试衣时偷偷看镜子,喜欢你骂我没出息,又替我把鞋补好。”

我说到这里,嗓子发紧。

“我也有怕你走的时候,明明知道该给你选择,心里还是想把人留在这儿。往后未必句句都说得好,可我想和你一起挣钱、一起过年,累了有人骂两句,笑的时候也能先看见你。”

她的眼泪忽然掉下来,砸在我们交握的手背上。

我慌忙取帕子,她却没让我松开。

她用另一只手擦脸,擦完还要瞪我。

“平日能说会道,求个亲,把我说哭了。”

“那……”

她握住我正要缩回去的手,力气很大。

“愿意。”

那两个字轻得像一针穿过布,又把我整个人牢牢缝住。

我笑起来,胸口那口气终于落下去。

我想抱她,仍先问了一句。

她气得抬手捶我:“这时候你倒很懂规矩!”

我便伸手,将她紧紧抱进怀里。

她的额头抵着我肩膀,身上是晒过布料的干净气味。

我低头时,她也正抬头,眼角湿着,嘴唇却弯起来。

那一下吻很轻。

外头的更鼓远远响过,我们谁也没有先松手。

婚期定在入冬后。

赵婶替我们看日子,老姚自告奋勇去买酒,何安要做一张最结实的新床,被崔秀拧着耳朵叫他先问尺寸。

梨禾去买红布,我陪她一道。

铺子老板知道是她成亲,热情地拿出最贵的锦。

她摸了摸,没选。

我以为她舍不得钱,想替她定下,她抬眼看我。

“我还没选完。”

我立刻闭嘴,老老实实等。

她挑了一匹织得细密、颜色沉亮的红绸,料子不便宜,却比那匹锦软,穿着不硌颈。

“我的嫁衣,要我自己穿着舒服。”

回到馆里,她将嫁妆单写好。

两床被褥,一只衣箱,自己的私房钱,另有留光馆与喜衣生意的那一份本钱。

没有哪一笔因成亲而归进我名下。

我也把我的写清,放在她单子旁。

她看完,指着最末一项皱眉。

“旧相匣一只,这也写?”

“写。将来孩子问,爹靠什么娶到娘,总得有个凭据。”

她红着脸收起单子,过了一会儿,又从小袋里拿出两枚铜钱。

“当日借你的那两文,我一直没花。”

我想起河边那个杂粮饼,笑着伸手。

她却一下攥住。

“这是我的。”

“我没讨回来。”

“我知道。”她笑着,将铜钱放进新做的荷包,“我拿来压箱底。以后再遇到个没鞋穿的,也能借他两文。”

我装出吃味的样子:“还借?”

“借钱,又不嫁他。”

我笑得低下头,替她把荷包绳系紧。

19 留一个位置给我

成亲前一日,留光馆挂出休业的牌子。

明日成婚,再歇一日,随后照常。

老姚看了,摇头说我没出息,大好的旺季,竟舍得关两日。

我将他手里的酒坛接过来。

“您闺女回来时,茶摊还关了三日。”

他一噎,背着手走了,走到门口又喊,明日酒钱别忘了记在他账上。

新房设在后院。

原先漏雨的柴房早已退租,赵婶却不肯把那把锈钥匙收回去。

她用红绳串了,系在我们新门边。

“住过我的房,往后富贵了,也记得来吃碗面。”

我应得很响,梨禾在旁边笑。

我们没有换到最繁华的大街。

隔壁空出半间屋,梨禾租下来做喜衣间,招了两个熟手绣娘。

相馆的窗扩宽了,客人换衣不必再从柜台前穿过;墙也重新刷过,一张一张,把愿意留下的婚照挂了回去。

到成婚这日,红衣已经挂满正墙。

最早的崔秀在中间,许兰挨着她;后来的姑娘有戴纸花的,也有戴金钗的,名字都写在各自照片下。

宁王母子的合影转挂到侧墙,是老太太自己选的。

她说站在旁边看喜事,正好。

宁王府送来一对素面银杯,贺帖写的是沈照、陆梨禾新婚,没给我封什么奇人,也没叫她某氏。

老太太另添一块软垫,说新娘子坐一日,腰会疼。

梨禾摸着那块软垫,眼睛有些红,嘴上却道:“她倒知道,我不会肯一直坐着。”

婚礼果然没能让她安静多久。

刚拜完,她便发现前头借来的红布少了一条,要起身去找,被崔秀按回凳子上。

“今日轮到别人跑腿。你老实一点。”

梨禾转头向我求援。

我端起桌上的糖水,故意慢慢喝。

“陆掌柜,今日歇业。你再管事,我可要讨工钱。”

她气得拿绣鞋尖踢我,满屋人都笑了。

那一脚很轻,我却觉得自己从河边漂过来的半条命,到这一刻才彻底踩到了实地。

宴散后,天还没黑。

我抱着相匣到前厅,何安已经等在窗边。

三日前我便教他用铜钮,如何稳住机身,如何数足三息,如何不要手痒去转不该转的地方。

他学得比我想的认真,还特意做了个低木托,让相机摆得稳当。

我把镜头的位置看好,又去抻背景上的一角红布。

何安提醒:“沈先生,你今儿不掌镜。”

我愣了一下,笑着把手收回来。

梨禾已经坐到椅边,头上没有沉甸甸的金冠,只簪了她最喜欢的那对绢花。

嫁衣领口贴着脖颈,软软的红绸,一点也不硌。

我走到她身边,本想像往常那样教人坐正,却发现自己手脚都没处放。

她抬头看我,笑得越来越忍不住。

“原来沈掌柜,也有不会的时候。”

我把手搭到膝上,又觉得太僵,挪到椅背上,又挡了她的肩。

何安在相机后面,憋笑憋得脸通红。

“要不,想想谁欠了你的照钱?”

我认出自己的旧话,抬眼瞪他,倒先笑出了声。

梨禾伸出手,轻轻握住我。

她没有让我看镜头,只将额头往我这边靠了靠。

“你看我就成。”

我转过头。

窗外的冷风吹到门帘便停了,屋里还有酒香,墙上的新娘们一层层笑着。

她眼里的我,穿着新红衣,没有丢鞋,也没有抱着匣子防谁来抢。

我曾经总怕错过别人的表情,怕光落得不对,怕一张相里藏不住客人花的钱。

现在我竟不记得镜头在哪里。

我只看见她眉边一点未擦净的胭脂,忍不住伸手去拭。

“别动。”何安赶紧喊。

梨禾立刻攥住我手腕,我们一同僵住。

铜钮响过,三息格外长。

她看着我努力憋笑的样子,终于没忍住,笑得露出一点齿尖。

照片出来,何安先看,崔秀也从门边探过来。

我紧张地问:“糊了?”

“没有。”

他将照片递过来,郑重得像交一件刚做好的家具。

照片里,梨禾的手扣着我的腕,我的指尖停在她眉侧。

两个人都笑得不像正经端坐的新婚夫妻。

我下意识想挑一处不妥,她已经伸手按住照片边。

“就这张。我喜欢。”

我看了她许久,点头。

我们把照片放进那个原先空着一半的木匣。

第二张才留给墙,仍由何安来拍。

拍之前,梨禾先将匣子收进怀里,转头问我:“这回不嫌占纸?”

我将她的手重新牵回来。

“不嫌。我的新娘,也得有一张自己收着的。”

她往我身边挪了一点,我也往她那边挪。

两张椅子轻轻碰在一起。

何安等我们坐稳,才按下铜钮,开始数数。

相片吐出来的时候,我们还没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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