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王府的管事捧着金子,要我撤掉墙上的穷姑娘。
“王爷的像,怎么能挂在泥腿子旁边?”
我把金子推回去,踩上凳子,将那张缺了半边红盖头的婚照扶正。
照片里,新娘握着木匠的手,笑得露出一颗虎牙。
“她先来的。你家王爷,排队。”
门外忽然安静。
替我扶凳子的陆梨禾松开手,站到我身边,指尖还留着洗不掉的染料。
她是这条街最穷的绣娘,也是唯一肯借我两文钱的人。
管事冷笑着问她:“你也觉得,自己的脸配挂在这里?”
她抬头看了看那一墙红衣,没退。
而我第一次想拍一张,不收钱,也不交给任何人的婚照。
1 两文钱的本钱
我穿过来时,怀里抱着相机,鞋却丢了一只。
河边那个姑娘蹲下来,先摸我的鼻息,又扯了扯相机背带。
我睁开眼,死死抱住机器。
她吓了一跳,随即皱眉:“还知道护东西,看来死不了。”
她叫陆梨禾,在青梧巷替人缝衣裳。
我叫沈照,原先也靠一门手艺吃饭——给人拍照。
前一刻,我还在外婆留下的旧照相馆擦镜头。
后脚踩空楼梯,再醒来,岸边卖饼的竟在喊大梁通宝。
我摸遍身上,只有相机和一块擦镜布。
梨禾递来一只杂粮饼。
“慢点吃。噎死了,我这两文钱还得赔进去。”
她说得凶,手却把水壶递得很稳。
我咽下饼,问她城里有没有替人画像的铺子。
“有。听雨楼,一张像三两起。”
她看了一眼我的黑匣子:“你也是画师?”
“我比他们快。”
这话说出口时,我其实心虚。
相机是外婆的旧物,木壳,铜镜头,侧面嵌着一片磨花的银牌。
以前只是摆在橱窗里的老古董。
此刻银牌却在发热,上头浮出几行极细的字。
晨光入匣,每日生纸六张。
余纸至多积十八张,离匣不生。
照眼前之形,不照人心,不改已成之影。
我还没想明白,底仓便传来轻响。
六张乳白色厚纸整整齐齐地躺在那里。
我躲到河边,对着断桥试了一张。
闭住气,按下铜钮,数足三息。
一张温热的照片从侧槽吐出来。
桥洞里的苔痕,水面上的鸭子,连我丢在岸边的破鞋都清清楚楚。
我捧着照片,笑出声,又差点哭出来。
梨禾离我三步远,手里的水壶慢慢抱紧。
“这东西,勾魂?”
我把照片翻给她看。
“鸭子还在水里。鞋也没成精。”
她顺着我指的地方望去,果然有只鸭子正啄那只鞋。
她忍了忍,还是笑了。
她肯带我进城,却不肯让我白住。
她租的后院只有一间房,不能收留陌生男人。
倒是隔壁赵婶家的废柴房,屋顶漏雨,月租三百文。
我没钱,赵婶不让进。
梨禾将手里的针线篮押在桌上。
“先住三天。若他跑了,我替他缝十床被面。”
我看向她,她已经转头,像怕我当众说什么酸话。
进屋后,我把断桥照片压在干燥的砖上。
这世道我不熟,兜里一文没有。
可我会拍人。我知道一个人什么时候笑是真的,什么时候肩膀绷着,什么时候说不想拍,其实只是怕不好看。
从前这点本事,被客户称作会哄人。
眼下,它得先养活我。
我刚把东西归置好,巷口就来了迎亲的人。
新娘叫崔秀,穿着借来的红衣,袖口长短都不一样。
新郎何安是木匠,胸前的红绸被雨水打湿,贴在旧褂上。
梨禾拿针赶过去,蹲在檐下替新娘收袖。
媒婆在旁边催:“一床新被都没有,还挑袖子?人家肯抬你进门,已是福气。”
崔秀的手僵住,指缝间露出半片红盖头。
那盖头烧坏过,补丁藏不住。
何安想开口,媒婆又推他:“误了时辰,你来赔?”
我提着相机走过去。
“等一下。”
媒婆嫌我挡路:“哪来的穷酸?”
“给新人留一张像,耽搁不了多久。”
我把断桥照片拿出来,人群顿时往前拥。
梨禾起身,将崔秀挡在自己身后。
“她不是来让人看热闹的。”
这句话让我手一顿。
我收回照片,蹲下,隔着盖头问崔秀:“你愿意吗?不花钱。不愿意,我便走。”
她慢慢掀起红布。
眼角是湿的,嘴唇却抿得很紧。
“真的能照出我?”
“能。”
她看向何安:“那你站过来一点。”
何安立刻挪近,手却不知道往哪里放。
崔秀一把抓住他的手。
“被子以后挣,先别松。”
我让两人站在檐下,避开雨丝。
身后是贴歪的喜字,红衣袖口露出一点蓝色的旧里衬。
我没有去遮。
铜钮按下时,崔秀忽然笑了。
那颗虎牙,让整条灰扑扑的巷子亮了一下。
2 第一个客人
照片吐出来的时候,媒婆最先伸手。
我侧身避开,把它放进崔秀掌中。
她愣愣地看了很久,拇指刚碰到边沿,又赶紧往衣襟上擦。
何安凑过去,嘴张了几次。
“你原来……笑起来这样好看。”
崔秀扭头瞪他,眼泪却砸在了红袖子上。
“你没见过?”
“见过,没这么仔细看过。”
看热闹的人哄笑,何安耳根一下红透。
媒婆也挤过来瞧,方才的轻慢变成了惊疑。
“倒真有几分模样。”
梨禾替崔秀抻平领口,抬眼看她。
“不是几分。她本来就有。”
我很想把这一刻也拍下来。
可底仓只剩四张,我还得挣钱交房租。
这念头冒出来,我自己都有点臊。
崔秀把照片小心交给何安,从贴身小袋里倒出七枚铜钱。
“我只有这些。”
“说了不收。”
“那也不能白占你的东西。”
我想了想,问她愿不愿意过几日拿照片来,挂在我的铺子里。
“等我能租下铺子,我给你重拍一张,原来这张还归你。你若不愿挂,随时取走。”
她先看了看自己的补丁,又看看何安。
媒婆撇嘴:“贫家人成亲,有什么可挂的。”
崔秀攥住那七枚钱,反而抬起了下巴。
“我的成亲日子,我愿意挂。”
迎亲队伍走出巷口时,何安还在一遍遍看照片。
崔秀催他看路,他便笑得更傻。
我站在檐下,觉得第一笔买卖虽然没进账,也不算赔。
梨禾把针插回布包,朝我伸手。
“断桥那张,借我。”
我问她做什么。
她已经走向街对面的茶摊。
半个时辰后,茶摊围了十几个人。
梨禾不吹仙术,只将照片摆在碗边,让人轮流看。
摊主老姚摸摸自己的下巴:“能照我的?”
“当然。”我说。
“照完不会少几天命?”
我指指河那边:“方才那只鸭子,这会儿还在追人。”
人群笑开,老姚咬咬牙,掏出二十文。
我要价三十文,他不肯。
梨禾把照片抽回去:“姚叔,你替人多添一撮茶叶还收两文。他在这里站半日,不值一碗茶?”
老姚瞪她:“你这丫头,小时候赊我花生,现在还替别人抬价。”
嘴上抱怨,他还是补了十文。
我替他搬了条凳子,让他坐在茶棚最亮的地方。
他把腰挺得笔直,像随时要去挨板子。
我说:“别端着。想想谁欠了你的茶钱。”
他顿时眉飞色舞,指向旁边:“就那个卖豆腐的!”
我按下铜钮。
照片上,他一手叉腰,嘴角高高扬着。
他捧着照片,忽然安静下来。
“我闺女嫁去江州,三年没回过家了。”
他低声说,“下回托船带东西,总算能让她看看我还硬朗。”
围观的人不再拿勾魂说笑。
一个挑菜的妇人挤上来,问可不可以母女同照。
我说可以。
接着是替儿子留像的老兵,是要把新买的骡子也照进去的货郎。
货郎坚持骡子比他值钱,最好站中间。
等太阳移过茶棚,四张纸用尽,我手里多了一百二十文。
我把钱倒在梨禾的针线篮里。
“先还你的两文,再给你今日招揽客人的工钱。”
她从里面取出十二文,其余推还给我。
“两文是旧债,十文是今日说好的。没说好的钱,我不要。”
“那明日说好。”
“明日我得交绣活。”
我这才发现,她左手食指被针扎得肿了一圈。
上午那半个时辰,已经是从自己的饭碗里挪给我的。
我没再说轻巧的帮忙话,抱着钱去找赵婶。
赵婶数完租金的定钱,真把柴房钥匙递给了我。
钥匙很小,锈得发黑。
我握在手里,却觉得它比从前工作室那串门禁卡沉。
晚饭是两碗面。
我特意给梨禾加了一个蛋,她看见后,抬起眼睛。
“今日挣这么多,就想败家?”
“请掌柜吃顿好的。”
“谁是你掌柜?”
“以后可以是。”
她拿筷子敲了敲碗边,没有接。
吃到一半,却把那颗蛋分了一半给我。
“你那鞋,明日先买一双。掌柜嫌丢人。”
3 墙上第一朵红
我在茶棚摆了十二天摊,扣去吃住,攒下一两多银子。
钱来得慢,也来得扎实。
有的人攒三日才肯花三十文,有的人拍完嫌自己脸大,要我重新照。
我指着他怀里的酱肘子,他只好把话咽回去。
机器不能改脸,纸也不会因我心疼谁多生一张。
每日六张,用完便歇。我将空底仓翻给人看,省去不少争吵。
梨禾交完绣活,会过来替我记账。
她识字不多,却能把每一文钱的来处记得清楚。
到了第十三天,我看中了青梧巷口那间旧笔铺。
门脸窄,朝东有一扇大窗,后院能晾衣服。
最要紧的是,墙很宽。
房东要半年租金,我拿不出来。
梨禾陪我磨到天黑,最后谈成押一月、付一月。
她说:“他靠脸吃饭,跑不了。您每日开门都看得见。”
房东瞥我一眼:“脸倒还齐整,就是穿得寒碜。”
我头一回庆幸,丢鞋那日没把脸摔坏。
铺子定下来,何安来替我做门匾。
他不要工钱,只问还能不能替崔秀再照一次。
“她娘拿着照片看了半夜,不肯还。她又不敢讨。”
我说:“来,两张都补上。”
梨禾在一旁算数,笔尖停了停,到底没拦。
我知道她记着纸少。
但答应过人的事,不能因为生意好了,便算成不合算。
开门那天,崔秀穿的还是旧红衣。
她把那半片盖头搭在肩上,说是成亲时的,别换。
何安这回做了个小木匣,里面垫着干净的棉布,专门装照片。
我请她在门边照了一张单人像,又给两人留了张合影。
挂哪张,由她选。
她挑了合影,指着照片下沿:“能写我们俩的名字吗?”
我铺开纸,写上崔秀、何安,旁边写婚后第十三日。
她用手指顺着自己的名字描了一遍。
“从前人家写帖子,都写何家妇。”
何安挠挠头:“我那字丑,以后让沈先生写。”
梨禾给照片做了红布边框。
那块布是崔秀给的余料,窄窄一圈,正好遮住木框的钉眼。
我把相框挂到正墙中间。
一张照片,孤零零的,铺子却像忽然有了呼吸。
门匾叫留光照相馆。
底下挂着我写的价目:寻常留影三十文,婚照六十文,另配衣饰、专程上门另议。
梨禾看了许久,问:“富人也三十文?”
“先这样。”
她没说话,转身将家里那件最好的浅绿外衫取来,挂在窗边。
“你这里若要给姑娘拍,总不能只有一把男人坐的椅子。”
她借来小镜子,梳子和两对绢花,又在角落拉了一道布帘。
我突然发现,自己懂怎样拍人,却没想过她们怎样放心走进来。
午后,一个抱孩子的妇人站在门外看婚照。
我请她进来,她摇头:“我衣服旧。”
梨禾把浅绿外衫拿下来:“有干净的借你,不收钱。”
那妇人犹豫半晌,终于跨过门槛。
替她整理领口时,梨禾低声问可愿露出孩子的脸,是否只带回家。
我在一旁听着,将原先写好的招牌翻过来,又加了一行。
客像归客,挂取由人。
我写得很大,像怕自己日后眼花,会装作看不见。
那天晚上关门,梨禾踮起脚,把崔秀的相框向左挪了半寸。
我问为何。
“给下一张腾地方。”
她仰头看墙,神情比我收钱时还认真。
我站在她身后,没忍住笑。
铺子里只有一盏灯,照着她发梢细细的绒毛。
我忽然很想知道,她穿上红衣,会先笑还是先骂我乱花钱。
4 母亲的椅子
开馆第五日,听雨楼的东家魏三元来了。
他穿一件绸袍,袖口比我整件衣裳还亮。
随从提了两盒糕点,他本人只看墙,不肯坐。
“新鲜东西,难得。”
他说这话时,眼睛停在崔秀的补丁上。
我请他喝茶,他拈起杯盖,又放回去。
“沈掌柜,手艺有高低,客人也有。你让这些脸占着墙,贵人来了,往哪儿坐?”
“椅子就在这儿。”
他笑了一声,像宽恕了我的不懂事。
听雨楼愿出八十两,买下我三年手艺。
他们包食宿,我每日只替指定的客人留影,不能接外活。
八十两,足够让我不必每天算灯油钱。
我手指在桌下收紧,确实动了心。
可他又补一句:“墙上这些,撤了。穷人脸上苦,坏彩头。”
窗外的梨禾正晾布,听见这句,动作停了。
我合上那张契。
“魏东家,您瞧见的是补丁,我瞧见的是新娘。”
他脸上的笑慢慢收干净。
“你在京城做买卖,不能只凭一口硬气。”
“所以我还收钱。您若要照,先交定钱。”
他没拍,糕点也让人提走了。
梨禾进来,把茶杯收得叮当响。
“八十两。”她说。
我问她是不是觉得可惜。
“可惜糕点也没留下。”
我笑得肩膀直抖,她终于也弯了眼睛。
只是我知道,听雨楼在京城经营多年,绝不只卖画。
当晚,原本说好借我们桌凳的铺子便反了悔。
我没去吵,让何安替我打了一张。
第二天,一辆不挂牌的马车停在门外。
车上下来一位老太太,穿石青衣裙,手背上有一小片烫痕。
扶她的男人约莫四十,面容严整,站着时习惯将一只手背到身后。
他开口便要包场。
“多少银子都行,别让旁人进来。”
老太太用拐杖敲他的鞋尖:“我出来照张像,你当清街阅兵?”
我压下笑,说明今日尚有两位客人。
若要清静,可等傍晚;纸已替预约的客人留了,不能先挪给他。
男人看着我,眉梢轻轻一挑。
老太太倒先坐下了:“等。又不是等不起。”
她坐的正是何安新打的椅子。
我请她把手放松,她却把有烫痕的那只藏进袖里。
男人立刻吩咐:“避开手,拍脸。”
我放下相机:“您自己想怎样留?”
老太太看我一眼,沉默片刻,慢慢伸出了手。
“这道疤,是给他炸丸子烫的。年轻时好些,老了反倒显眼。”
男人的嘴角动了动,没说出话。
她继续道:“画师总给我画得珠圆玉润。我七十了,眼皮都耷拉,哪里还那么体面。”
我把椅子稍稍转向窗光。
“那便照您现在的样子。手也在。”
拍照前,她忽然拍了拍身侧。
“过来。”
男人站到她身后,神情比老姚那日还僵。
“你又站岗。坐下。”
他身形高,挨着矮椅只能半蹲,衣角一下拖到地上。
我正想搬凳子,老太太已经拉住他的手。
“小时候说,长大给我买最软的椅子。如今府里椅子倒软了,你一年坐在边上的日子,十根指头数得过来。”
窗边静了。
男人低头,看着她握住自己的手。
那神情很轻,却让我按铜钮的手不由得放缓。
我数完三息,才让他们松开。
照片出来,他接过去,只看了一眼便不动了。
我以为拍坏了,凑近去看。
老太太笑得眼角全是皱纹,他半蹲在她身旁,眼神里没有半点方才的威势。
“再照一张。”他说,声音低了很多。
“今日不够纸了。”
他抬头,随从立刻要开口,却被他挡住。
“那我明日来。”
老太太看着他,笑出声:“明日还肯陪我?”
他将照片双手递还给她。
“肯。后日也来。”
5 王爷也得等
第二日,那位老太太果然又来了。
这回车前挂着宁王府的牌子。
我刚洗净手,巷口便跪下去一片,茶摊老姚端着水壶,膝盖比谁弯得都快。
昨日半蹲在椅边的男人,竟是宁王萧承钧。
他没先进门,只扶着母亲下车,让侍从把挡路的人请起。
跟在后头的管事姓罗,一进来就皱起眉。
墙上已经多了两张婚照,一张是卖炭的女儿,一张是替人洗衣的寡妇再嫁。
红衣有借的,头花有纸折的,笑却各不相同。
罗管事将一个小金锭放到桌上。
“王爷的像留下,这些撤了。摆一处,不合身份。”
老太太还在门外与老姚说话,宁王被车夫拦住禀事,都没听见。
我看着那锭金子,竟有些想笑。
魏三元出八十两,要我把穷人赶走;如今换了金子,买的还是同一件事。
我将金子推回去,踩上凳子,把崔秀的相框扶正。
“她先来的。你家王爷,排队。”
梨禾原在替我扶凳子,闻言松开手,站到我身边。
罗管事的脸沉下来。
“你也觉得,自己的脸配挂在这里?”
她指尖微缩,却没有往后躲。
“我还没拍。等拍了,肯定比你这张好看。”
我差点从凳子上笑下来。
罗管事却真动了气,伸手就要摘离门最近的相框。
我拦住他的腕子。
“那是客人的东西。”
他挣了一下,门口传来一声拐杖叩地。
“罗成,谁让你拿我的钱,买旁人的脸面?”
老太太站在门槛外,脸上的笑一点也没了。
宁王走进来,看见桌上的金子,视线从我手上扫过。
我松开罗管事,却仍挡在墙前。
宁王看了看照片下的名字,再看向母亲。
她说:“昨日你肯坐低,今日倒有人替你站得高了。”
他垂了一下眼。
“儿子管束不严。”
罗管事立即跪下,方才那股怒气散得精光。
宁王没让他求我,只命他退到车旁,回府再领罚。
随后,他走到柜台前,将一枚银角放下。
“沈掌柜,今日可还有号?”
我打开预约簿。
“两位在前。您若肯等,午后第三位。”
“好。”
他真的坐到了门边。
何安过来送木框,见着他,差点把自己绊倒。
宁王起身,替他接住最上面一只。
何安浑身僵直,抱着空出来的手,许久没敢动。
梨禾朝里间抬抬下巴:“何师傅,崔秀等着你去搬桌子。”
他才如梦初醒,连声应着跑了。
那日给老太太重拍,我多搬了一张矮凳。
宁王坐下前,却先问母亲:“我坐这儿,可成?”
老太太拍了拍自己身边。
照片上,两人终于一样高。
她取走照片时,留下的是我标明的银钱,另外买了最好的木框。
宁王也没要求把照片挂在正中。
他只说:“她若愿意,挂着吧。”
老太太已经答了:“愿意。让我挨着这小新娘,我看着也年轻。”
消息当天便传遍半座城。
过了两日,来照相的马车堵到巷口,礼部郎中的夫人、安平侯家的小公子,都拿着定钱找门。
我在门外挂了一块牌。
先约先照,急用须与前客商议。
没人因三十文得到谄笑,也没人因三十两插到别人前头。
但我也不肯放过富人的钱。
上门、专设布景、全家合照,价格分明。贵客爱讲排场,我便让何安打新椅,梨禾做新帘,每样都实打实算价。
一张专程上门的合影,挣出了半月房租。
夜里,我将银子排成一溜,故意在梨禾面前数了三遍。
她翻着账簿,嘴角压不下去。
“沈掌柜,出息。”
“陆掌柜,明日买肉。”
她提起笔,在账上认真记下肉钱。
写完才轻声道:“我的脸还没上墙,你倒先替我做起掌柜了。”
我凑过去:“那得问你。愿不愿意?”
她抬眼,灯芯跳了一下。
“掌柜要分钱的。”
“分。”
“还要听我说话。”
我答得太快:“当然。”
后来我才知道,这声当然,比分钱难做得多。
6 笑脸有了价
月底,我请梨禾做了一身新红衣。
不是送她穿,是给来拍婚照的姑娘借用。
她挑了耐洗的布,袖口留足放量,腰间做成可收可放的系带。
“胖瘦都能穿,别让人为了照张相,先嫌自己身段不成。”
她试衣时,我正调整窗边的白布。
阳光透进来,红衣衬得她脸颊很亮。
她从小镜子里看见我,笑问:“傻了?”
“别动。”
我提起相机,又停住。
“能拍吗?”
她低头捏着袖口,半晌才点头。
照片里,她没有对着镜头。
她在看我,一只手挽着长袖,眼睛弯得很轻。
我看到成像,心口像被谁撞了一下。
她凑过来看,耳尖渐渐红了。
“这张别挂。”
我也正舍不得:“好,你收着。”
她却将照片放到我手里。
“放柜子里,省得往后做衣裳,不记得是什么样。”
我知道这理由蹩脚,仍将它收得十分郑重。
给客人做的借衣,她自己只试了这一回。
我却在后来许多天里,只要听见红布摩擦声,都会想起她看我的样子。
铺子生意越来越好,来问婚照的穷姑娘也多了。
有人不敢独自来,便约着姐妹同走。
她们在门口议论衣裳,摸木框,认墙上的名字。
有个小姑娘说自己嫁不成好人家,不知何时能穿红。
梨禾拿绢花点了一下她额头:“想穿就试。不必先找个人批准。”
我想,这屋子真比从前热闹。
我也开始嫌一日六张太少。
钱有了来处,野心便跟着长。
正巧,墨香坊的唐掌柜找上门,愿刻一本小册子替我招揽生意。
他会让画师照墙上的婚照描线,再刻成喜相图样。
不写姓名,不印铺外住址,只在封底标留光馆。
他说:“贵人不会亲自逛巷子,可这册子能送进百户人家。衣裳、相框,都让人照着挑。”
我翻着样纸,脑中已经算起新铺面的租金。
梨禾从账后抬头:“她们答应过吗?”
“都肯挂墙,画个样子,不一样?”
“挂在这里,和送进不认识的人家,怎么一样?”
唐掌柜笑说,画出来又不如照片真,哪有这么多顾虑。
我被那句送进百户人家打动,仍替他说了话。
“是咱们揽客,不拿她们卖钱。我会挨个补一张像。”
梨禾看着我,神色一点点冷下来。
她没有在唐掌柜面前与我争,只将账簿合上了。
唐掌柜取走描好的样稿,还付了我二两银子的联名定钱。
我把那二两放到她面前,她没接。
“你今早才问我能不能拍。为什么问到别人,就可以替她们答?”
我有些窘,嘴上却还不肯服软。
“我也没拿你的那张去。”
话说完,我就看见她眼睛里的光灭了一点。
“所以旁人的脸,便可以了?”
她将银子推回我这边,起身去后院收衣。
那晚我坐在柜前,几次想过去,又觉得自己未必做错。
铺子要活,我也不能永远只守着这间小门脸。
三天后,一本薄薄的小册子被摔到我脚下。
崔秀站在门口,嘴唇白得没有血色。
何安抱着她带来的木匣,指节攥得发青。
册子封皮赫然写着:京中寒门佳妇,听雨楼代为访聘。
我翻开,第一张便是崔秀。
她的笑被画得甜软,名字改了,旁边添了一行小字。
能操持,家贫,重聘可议。
我抬起头。
崔秀望着墙上那张曾让她挺直腰的婚照,眼泪忽然涌出来。
“沈先生,你把我的婚照,卖成什么了?”
7 先把墙还给她们
我没有立刻辩解。
那册子在手里发出轻响,纸薄得像一扯就碎,压过来的东西却沉。
何安先开了口。
“有人拿着这个,到我做工的院子里问。一张嘴就是要添多少聘钱,才能把她接过去。”
他把木匣放到桌上,掀开盖。
里面是我送给崔秀的那张婚照。
“我抡了刨子,被东家辞出来。可这像是你照的,街坊都认识。沈先生,你告诉我,到底哪里来的?”
我指着册页下角那一点熟悉的墨记。
“我答应墨香坊刻样册,没答应他们写这些。”
崔秀听见前半句,脸色已经变了。
“你答应了?”
我喉咙里一紧。
她往后退了一步,手指扣着匣盖,仿佛后悔把自己珍惜的东西带来。
梨禾从后院出来,看了一眼册子,立刻去合门。
外头已经聚来几个人,有的探头,有的笑着问出了什么事。
她把门关到只留一条缝。
“今日不接客。有事找我说,别堵着新娘子。”
我扶着柜台站稳,对崔秀说:“样稿是我让人描的。你只答应挂墙,我却拿去招揽生意。这一件,是我错。”
说出这句,反倒比急着替自己解释清楚容易。
我走到墙边,取下她的照片。
她下意识抬手,又停住。
“你要拿走,便拿走。其余挂像的人,我今日逐个去找。”
“那册子呢?”
“收回来,查是谁改的。不能让你替我背这口气。”
她没有接我的道歉,只抱住相框。
何安问我:“若收不干净呢?”
我答不上来。
纸一旦散出去,不是我说一句后悔,便能从旁人的眼睛里抹掉。
我从钱匣取出十两,连同墨香坊那二两定钱一并放好。
何安以为我要赔钱息事,脸一下涨红。
“她不是来卖脸的!”
“我知道。这笔钱去收册子,张告示,补你丢的工。不是买你们不生气。”
我将钱袋重新系起,没硬塞给他们。
崔秀抱着相框走时,经过那面墙,忽然停下。
她伸手摸了一下原先挂像的钉子。
我比听她骂我还难受。
当天下午,墙上的七张客像,一张一张被取下来。
有的人没认出画样,我仍把册子给她看。
有个洗衣妇看完,转身就扇了我一巴掌。
梨禾站在旁边,没有拦。
我也没躲。
掌印热辣辣地烧着,我这才明白,所谓我没收她们的钱,根本不能减轻她们受的羞辱。
她指着我鼻尖:“我敢再嫁,是我想过日子。谁准你让人挑我的?”
“没人准。我会去改。”
她把照片卷在围裙里,走得很快。
我站在巷中,等她背影看不见,才去下一家。
暮色落下来时,留光馆只剩宁王母子的合影。
我连那张也收好,差人送还。
梨禾点了灯,替我脸上敷湿布。
布一贴上来,我缩了一下。
她手放轻,却没有说不疼了。
“你之前说,要让我做掌柜。”
“是。”
“我拦的时候,你把我当什么?”
我垂着眼,终于没再用糊涂话挡她。
“当一个胆小、没见过大生意的人。”
她的手停在半空。
我抬头:“是我自以为是。你看到了,我没看见。”
梨禾将布放进盆里,水面晃出一圈红影。
“我穷,不是因为我不懂好东西。”
说完,她拿起针线篮回了隔壁。
屋里只剩一面空墙。
我坐在墙下,第一次不敢去碰相机。
8 二两银子的契
第二日,我去墨香坊时,门只开了半扇。
唐掌柜躲在账台后,一见我脸上的掌印,眼神先闪开了。
我把册子摊在他面前。
“谁改的?”
他先说不知,又说版卖出去了,后头印什么不归他管。
我拿出那张只写着联名刻制喜相图样的收条。
“你用我的铺名,取的是我客人的样,还拿它招揽生意。你告诉我,不归你管?”
他咬牙:“二两不是我给你的?你现在来装清高?”
我把二两银子拍到台上。
“这钱退你。原版拿来,外头有多少册,账拿来。”
唐掌柜不肯。
门后走出来的人,却是魏三元。
他依然穿着那件亮绸袍,像专等我来。
“沈掌柜,生意哪有一帆风顺的。你瞧,穷人难伺候,三十文便敢打你。跟我做,多省心。”
他把一份新契推过来。
这回只给二十两。
我的手艺、铺名、相匣,都归听雨楼经办。
我每日拿一钱工食,不能自行出门接客。
“你签了,册子的事我来压。几家穷户,一家给点钱,闹不了几日。”
我盯着他搭在契上的手。
指甲修得很干净,一点墨也没有。
原来他不急着跟我争谁拍得好。
他只要让那些敢站到墙前的人,先羞得退回家里。
我将那份契拿起来,对折,放回他面前。
“你若真不怕她们闹,何必替我压?”
他的眼睛眯了一下。
我没等他回答,只问唐掌柜:“版是卖给他了?”
唐掌柜张了张嘴。
魏三元先笑道:“本楼收天下画样,哪一本都收。刻版上写你的名,散出去也是替你招客,难道还得谢罪?”
我看着他,忽然也笑了。
“那你将这话原样留着。日后别说,只是底下人胡来。”
我没打他。
那一刻我真想,想让他这张干净体面的脸也疼一回。
可只打他一拳,册子不会少一本,反倒给他添了拿人的借口。
我抓起二两银子,退出门,先去雇跑腿。
收回一本册子给两文,认得出处再加钱。
街口告示由我亲笔写,说明画中人并未托任何人访聘,册页是擅改的,留光馆刻样失慎,愿当面说明。
我把自己的名字写在最末,写得端正。
这告示刚贴上,便有人围着念。
一个汉子啧了一声:“说得好听,兴许钱没谈拢。”
我走过去,指着照片上崔秀那身红衣。
“她成亲那日,整条巷子都在。你若真想听,跟我去问何家。别隔着纸,便替一个活人定了价。”
那人看我竟往他面前站,不自在地挪开了。
我又去何安原先做工的院子,找到管事,把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管事不愿掺和,只说何安抡工具吓人,坏了规矩。
“那工钱请结清。他做的窗框已经装上了。”
我站在院中,等了足足一个时辰。
最后管事甩出七百文,说再不许他来。
我把钱提去何家。
何安看着那一串钱,脸绷了许久,才伸手接住。
“不是你给的?”
“你自己的。”
他转过头,朝屋里喊了一声。
崔秀没有出来,却在帘后说:“收回来的册子,不许再拿到姑娘面前叫她们认。”
我怔了一下,点头。
“好。我自己去认。”
她肯再对我说一句要求,我竟比当初挣到第一两银子还松快。
回铺时,梨禾坐在柜台旁,正在给收回的册子做记号。
她没说原谅我,也没替我辩。
她只是推过来一碗已经凉掉的饭。
“吃了再跑。饿昏在别人门口,谁给你抬回来。”
我端起碗,喉咙里硬得很。
“梨禾。”
她低着头:“有话等册子收完。”
我便坐在她旁边,一口一口把凉饭吃完。
外头有人扯下告示,她起身,将留在桌上的另一张递给我。
我们一道出门,重新贴了上去。
9 她要坐在账前
收册子用了九天。
跑腿收回二百一十七本,墨香坊原来印了多少,唐掌柜始终不肯说。
我不敢在告示上写全部收回,只列出已知去处,请收到的人来馆里核对。
有客人退了定钱,有人绕路来问,也有人指着空墙说活该。
我照旧开门,照旧把脸露出来。
第十天,宁王府来人送回了老太太那张合影。
这回不是罗管事,是一个话很少的嬷嬷。
她带来口信:“老夫人问,像是她的,她还没说不挂,怎么你又替她作主了?”
我握着相框,站了很久。
“是。请替我谢老夫人,也赔个不是。”
嬷嬷又道:“王爷说,若有人冒名生事,凭据送京兆府。王府不替谁遮羞,也不许谁借王府名头逼人。”
她说完便走,没有赏银,也没有留下撑腰的侍卫。
我反而觉得胸口那口乱气顺了一些。
那张照片重新上墙,挂的仍是原来位置。
下午,梨禾把自己的针线篮搬了进来。
我以为她终于不再生气,忙替她腾柜子。
她却拿出两张纸,让我坐下。
一张是借衣、绢花、遮帘、布景的料钱;一张是她这些日子接待女客、收账、跑腿的工日。
我越看越心慌。
“你要走?”
她没答,先问我:“若今天我说走,你肯把钱结清吗?”
“肯。你算多少,我都给。”
“别这样说。算多了,你也得指出来。”
她抿了一下嘴,把账簿转给我。
“我不要你觉得亏欠,便什么都依我。我想坐在这里,能说这桩生意接不接,哪张像能不能挂。不是你给我一碗饭,我就替你笑着招客。”
我看着她右手中指上厚厚的茧。
她并没有因我生意好了,就忽然成了只会替我打点琐事的人。
那日的红衣、这间屋里的布帘、每个姑娘进门前问的一句,都是真实的本钱。
我把两张账细细看完,取来一张空纸。
馆子现有的家具、相匣、银钱,我逐项写下。
她的料钱和工钱先结,若愿入伙,再以其中一部分作本。
往后净利四六分,我六她四;大笔支出两人同定;涉及她接待的女客,她有权拒绝我使用照片。
她不肯让我把相匣折进去,说那是我的独有手艺。
我们争了半个时辰,最后把那一项划掉,只约定机器仍归我,铺子共同经营。
“哪日我不能拍了呢?”我故意问。
她看着我:“那就想别的办法吃饭。又不是把我卖给你的匣子。”
我低头蘸墨,手竟有点发抖。
从前我也谈过合作,签字时惦记利润,惦记品牌,惦记自己会不会吃亏。
这次,我惦记的是她会不会觉得坐在这里委屈。
签完名,她按了指印。
我也按下去,两枚红印挨着,边缘差一点就碰上。
我很想让它们碰上,又觉得这样的小心思,实在不像个掌柜。
梨禾拿起契纸,吹了吹未干的墨。
“以后我说话,你别等出事才听。”
“好。”
“也不准因为怕我恼,明明不愿,还装愿意。”
我忍不住抬眼:“那我现在有件愿意的事,能说吗?”
她的睫毛动了一下。
我想起仍没收全的册子,想起崔秀没有回来的相框,把那句话暂时压住。
“等这件事了了,我再说。现在说,像拿别的哄你。”
她看了我片刻,将自己的那份契纸折好,放进贴身的小袋。
“那我记着。别想赖。”
那天傍晚,崔秀来了。
她没带婚照,只提了一篮刚蒸的豆包。
“何安找了新活,先做试工,管饭。你替他讨的工钱,我知道了。”
我请她坐,她摇头。
“相框我还留在家里。我娘说,挂在床头,看着也好。”
我点点头,没有问她何时愿意再挂回来。
梨禾接过豆包,问她袖口还要不要改。
崔秀总算笑了一下,坐到窗边。
两人靠着光穿针,我在柜台后记账。
空着的墙仍然空着。
可屋子里那股让人不敢大声呼吸的僵气,终于慢慢散了。
10 谁来站在前头
秋社将近,京中各行都要办百工展。
纸铺出纸样,织坊出新缎,连卖糖人的都争着要一个靠路口的棚位。
留光馆也收到一张帖子。
送帖的人是老姚的女婿,在社场管杂务。
他那张寄去江州的照片,终于换来闺女带孩子回京省亲。
老姚得意得每日多摆一只小凳,逢人便说外孙会喊他了。
女婿道:“我岳丈说,你肯照小百姓,社场里头,也该有你的位置。”
我接过帖子,手指紧了一下。
若有个公开的地方,让姑娘们自己说那是什么照片,比我贴一百张告示更有用。
我不敢再先答应,等梨禾回来,才把帖子放到桌上。
她看完,问:“你想挂谁?”
“想办一面百家喜墙。婚照为主,家人团聚也可。想来的人自己选,不愿意的,谁也不请。”
“先前的样册呢?”
“收来的留作证据。新展不刻样,不送图,谁要临摹,先问本人。”
梨禾想了一会儿,拿起那本退定钱的名册。
“一个一个去说。她们不信,也得认。”
第一家是洗衣妇冯嫂。
她正在河边捶衣,见我来,拿着棒槌没放。
我站远一步,把帖子和想法说完。
她冷笑:“先让我出一回丑,再请我替你铺子撑场面?”
我脸上发烫。
“您说得对,这也是替馆子挽名声。我不该装成全为您。”
梨禾没替我圆话,问她愿不愿听下一句。
冯嫂看向她,才点了一下头。
“若您不想去,不用替我们为难。我们今日来,是把决定还给您,不是来讨人情。”
冯嫂沉默了一阵,转身继续洗衣。
棒槌砸在石板上,水溅得很高。
“我不去。”
我们便把帖子收好,离开河边。
出了河巷,我心里像压了一块湿棉。
梨禾没急着安慰,走到拐角才说:“听到不愿意,也算真听了一回。”
第二家、第三家,有的愿意,有的关门。
那个嫁给卖炭人的姑娘,把照片放到我们面前,自己又取了回去。
她丈夫看了眼,刚想说由她定,她已经开口。
“我怕人说。可我若不去,那些人便真当我见不得光。”
梨禾握住她的手:“怕也没关系,可以改主意。到展前一刻,都能取走。”
她点头,挑了最朴素的木框。
我将她的名字写在簿上,旁边留下一个空格,让她按指印。
她按得很重,红泥在纸上糊开一小片。
到第五日,我们已有十二户应展。
我不再每户多送一张像来换同意,只免他们自愿补拍的照钱。
新衣、头花、路费,凡由馆里请人到场,便由馆里出。
算到最后,百工展若一张生意也接不到,我这两个月挣的银子便剩不下多少。
我把钱匣打开给梨禾看。
她拨了拨银子,抬头笑了一下。
“上回你一眼看见一百户客人,这回总算看见十二户活人了。”
我被她说得耳热,却也笑。
夜里,何安来搭展架。
崔秀跟在后面,抱着那个熟悉的木匣。
她没立刻打开,先问:“那天,我能不能自己站在照片边上?”
“当然能。”
“别人问我,我想自己说。”
我退开一步,让出柜台前最亮的位置。
她把匣盖掀开,婚照上那颗虎牙还在。
她看着我说:“我还是气你。可气你,是我跟你的事。魏三元凭什么觉得,我只配躲着?”
何安把木匣托住,低声道:“这回我不抡刨子。我替你搬凳子,谁来问都让他看清楚。”
崔秀笑着捶了他一下。
我站在他们面前,眼眶突然发热。
不是每个受伤的人都必须回来。
可他们真肯再走到这里,我便得把这面墙立稳。
11 六十两与一张脸
宁王府的帖子,是百工展开场前十二日送来的。
王府要留一套家像,连同几位远来的亲眷,都安排在别院住下。
我带着相匣进门时,才知道这笔活要包我整整一个月。
六十两酬金,衣食车马另算。
对方愿意先付一半,只一条:这一个月不接外活,不借王府声名对外展像。
管事这次换了人,说话客客气气,契也写得明白。
“王爷不愿府中女眷来往,成了街头谈资。沈先生做买卖,自然懂独家的价。”
我当然懂。
一个月,足够把百工展错过去。
如果我现在点头,过去的亏空立刻补上,连换大铺面的钱也有了。
我站在那张黄花梨案前,脑子里已经闪过好几种两全的办法。
展架请别人看,我专心拍王府,墙照样立着。
可若魏三元再拿册子闹,若有姑娘临场想取回照片,谁去挡?
梨禾能做,却不该每一次都由她去顶,我躲在稳赚银子的地方。
我把契推回去。
“王府的活,我愿意接。百工展那几日,已经答应了人,不能撤。”
管事没为难我,只说两件事不能兼顾,让我想清楚。
宁王恰在这时出来。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契,问我是不是嫌银钱少。
我摇头,将展墙的事简略说了。
他听完,手指在案上停了一会儿。
“那些册子,我听说了。你若怕无处申辩,可将实据呈官。可一场展,值得你丢六十两?”
我看见案后摆着那张老太太的照片。
相框边上压了一小枚镇纸,正把那道烫痕映得清楚。
“王爷,那天您若没照,老夫人也还是老夫人。您为何隔日又来?”
管事的脸色变了一下。
我也知道这话不够恭敬,却没收回来。
宁王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半晌未答。
我低声说:“我原来有位长辈,替人拍了一辈子照片,自己的好像却没留下几张。我总想着,等有了钱,给她好好拍。”
我没说外婆,也没说她后来病在床上,瘦得只肯让我拍手。
那时候我终于有了最贵的镜头,却不敢把镜头对着她。
来到这里后,我想挣钱,想过好日子,还是一样的心急。
只是一张脸被拿来换钱时,我竟也做过那个先算价的人。
“我答应了十二户人家,让他们自己站在像前。现在若为银钱改口,以后再说归他们自己定,连我都不信。”
宁王没有夸我。
他只收起契,说:“那这笔活,便不勉强。”
六十两就这样没了。
我走出王府,手心全是汗,才知道自己方才有多舍不得。
梨禾在侧门等我,抱着给贵客做衣饰的布包。
见我空着手出来,她也没急着问,只递来一杯温水。
我喝完,老老实实把错过的钱说了。
她眼睛微微睁大:“六十两?”
“嗯。”
“一个月?”
“嗯。”
她低头看那只水杯,过了一会儿,用指尖敲了敲杯口。
“我得缓缓。你站着别吵。”
我被她逗笑,笑完却有点心酸。
“梨禾,我们也可以想个办法,让别人——”
“我又没说你选错了。”她抬头,“我只是也想钱。你别以为,只有你一个人心疼。”
街边停着卖糖炒栗子的摊,热气一阵阵飘过来。
我掏出两文,给她买了一小包。
她将最大的那颗剥好,塞进我手里。
“展办完,下一桩大活,你得好好谈。我做的衣裳,可不是陪你穷的。”
我握着温热的栗子,终于笑得轻松了一点。
回去那一路,我主动替她提布包。
她没有松手,只把包带分了一半给我。
我们一人提着一侧,走过了那条很长的王府街。
12 红衣不许进
展前第八日,社场换了管事。
原先丈量好的位置被画去,留光馆的名字挪到了最靠后的杂物棚。
我去问,新管事拿出一纸行会意见。
照影非画,来历不明;妇人婚像,不宜公开混陈。
下头是几个东家的押字,魏三元的排在最前。
我翻到收据,摊开给他看。
我们已付棚银,原定靠东第三位,尺寸、用处都写得清楚。
管事说如今规矩改了,愿意退钱。
“你要办,自去别处办,何必跟大伙儿顶?”
我正要说话,身后响起一道很轻的声音。
“什么叫妇人婚像不宜公开?”
是崔秀。
她替我送展架上的红布来,正好听了个齐全。
那管事扫过她的衣裙,皱眉:“姑娘家,少插嘴。”
她把红布放在桌上,露出手里抱的相框。
“我成了亲。我相公就在外头。听雨楼把我画在册子里,递给人挑的时候,怎么没人嫌不宜?”
管事被她问得一噎,转头叫人收图纸。
她还想说,魏三元已经从后间出来。
他一眼看见相框,眉头微动,随即笑道:“崔娘子受了惊,我也遗憾。可那册子本来就是沈掌柜让刻的,你该找他。”
崔秀转身看着我。
我没有绕开,点头道:“是我让刻的样稿。他该担的,我不替他担;我该担的,也不躲。”
魏三元像听见了笑话。
“既知道,就别再拿人家妇人替你争脸面。沈掌柜,你倒好算计,摆出几张穷人脸,便要逼着满城东家陪你讲义气。”
这话刺得我胸口发紧。
因为里面确实掺着一点我最不愿面对的东西。
若展做得好,最终得利的也有我。
崔秀却将相框往桌上一立。
“他是不是好人,我会看。你是不是拿我的脸骗人,你自己心里清楚。别替我挑谁能说话。”
门外抬架子的何安听见动静,立刻进来。
这回他没有抡东西,只把胳膊伸到崔秀背后,等她站稳。
魏三元的笑收了一瞬,又朝管事递了个眼色。
管事把棚银推过来。
“请吧。”
我没有拿钱,只将收据和意见各抄一份,请他写清是哪日、由谁改了先前的约定。
他不肯写。
我便将原纸摊在众人面前,让等着分棚的几位匠人都看了一眼。
“好。明日我来请管百工展的官署问话。今日不砸你桌子,也不收你退的银子。”
魏三元哼了一声:“为个棚位,你倒肯丢人。”
我抱起相框,看着他。
“你抢的时候不嫌丢,我讨回来,嫌什么?”
走出社场,崔秀才发现自己手在抖。
何安给她递水,杯沿磕得轻响。
梨禾赶来后,先没问输赢,握住她冰凉的手搓了搓。
“说到这儿,已经够了。后头若不想来,咱们就回家。”
崔秀摇头,眼睛亮得很。
“我以前总怕一开口,别人便说没教养。刚才他也没教养,我才没那么怕了。”
我们几个人都笑起来。
笑声散了,我看着搬到半路又抬回来的展架,心里仍是沉的。
光靠一场官司,并不能让这些东家愿意借我们好位置。
魏三元能挪一次,还能再挪一次。
我需要有人肯与我一起,把已经订好的事做下去。
回铺后,梨禾把几个供货铺的名字排在桌上。
“你看,他请的是东家。我们还没问过做东西的人。”
何安愿意做架,赵婶的妹夫愿意供棚布,卖炭姑娘的丈夫能帮忙看夜。
老姚舍不得自家茶摊,却将热水桶推给我:“你们让姑娘们站在风口,水总得有。”
一件件凑起来,我才发现,魏三元并没有买走整条街。
夜里,我们将新图纸重新铺开。
最前面不设贵客座,留出一块足够宽的地方,让照片上的人站着说话。
我握着笔,第一次觉得那不是我一个人的展了。
13 不是照妖镜
我将册子、收条和棚位凭据送进京兆府设在社场的公所。
接状的书吏把几样东西分开放,先问谁改的册,谁能作证。
我说目前只有唐掌柜知道售版的来去。
书吏抬头:“那便找他。你这照片,能照出是谁写的字?”
我摇头。
“只能照眼前有的。过去的事、藏起来的东西、谁在说谎,都照不出。”
他看我一会儿,终于将相匣旁那一栏的异术二字划掉,改写为照影器。
出了公所,梨禾问我,方才为什么连不能做什么也说得那样细。
“我要靠它吃饭,不能让人拿它当照妖镜。今日靠神话压住魏三元,明日便有人要我照谁忠、谁奸。”
她摸了摸包着相匣的软布。
“那可真没好日子过了。”
我笑着点头,心里却知道,这不是一句笑话。
机器来得离奇,我没法给它编出一套人人明白的根由。
我能守住的,是不替它吹出它没有的本事。
回馆后,我让何安对着镜头晃手,故意拍了一张。
照片里,他的脸稳,手却糊成一团。
何安看得直皱眉,我将照片举到门口,给几个一直问勾魂的人看。
“人动得快,便照不清。它也会拍坏,不是你们一进门,便有什么东西被它拿走了。”
老姚在旁边补了一句:“真要勾魂,先勾他的钱。昨日白耗一张纸,他心疼得没吃第二碗。”
人群笑起来。
我看着那张失败的照片,却不再像从前一样,恨不得把一切瑕疵藏起来。
当晚,唐掌柜来了。
他从后门进,帽檐压得很低。
我请他坐,他没坐,先问我是不是已经把那张联名收条呈了官。
“呈了。”
他脸色一白,双手按在桌沿。
“那上头只写刻喜相图样。你若咬我擅改,我赔得起吗?”
我看着他:“谁让你改的?”
他仍不答,反而掏出一封信。
信是听雨楼的账房送来的,叫他另写一纸说明,称坊中伙计误将画样并进了访聘册,听雨楼只是代售,并不知情。
信末许了二十两,待风波平息再付。
我读完,将信推回去。
“你若肯替他担,今日不会来找我。”
唐掌柜的嘴唇抖了一下。
“我是贪他的版钱,可那个封皮,是他亲自定的。画里人的衣样、相貌,都叫别改得太多。他说,越像你馆里的,客人越信。”
梨禾坐在一旁,握笔的手渐渐攥紧。
我听见自己胸腔里重重响了一声。
猜测落了地,却没有我想象的痛快。
那些姑娘已经受过的委屈,不会因我终于抓到坏人,便轻了半分。
“这些话,你敢不敢当着官说?”
他抬头:“你先把联名收条拿回来。”
“不行。”
“那你就是要把我送进去!”
我将自己那张告示给他看。
“我擅用客像,我认。你卖版、印假册,也得认。我不能替你许平安,更不能拿受害的人换你的证词。”
他怔怔看着告示上我的名字。
许久,他慢慢坐下,像两条腿突然撑不住了。
“我若作证,他不结我旧账,墨香坊就完了。”
我问他旧账多少,他说十一两。
他盯着我,明显盼我接一句我替你补。
我却只问,那些账是否另有欠据。
“有。”
“带上,自己的钱一并讨。你不说实话,他连二十两都不必给,只等把你推出去。”
梨禾这才开口:“唐东家,你是来求沈照替你害怕,还是来找一条自己能走的路?”
唐掌柜两手捂住脸,半天没动。
走时,他将信留了下来。
第二日清晨,他又来,带着刻版的原样、听雨楼收版的单子,还有一张改封皮的画稿。
画稿边上写着几个朱字:重聘可议,字须醒目。
我没有去问是不是魏三元亲笔。
字可以赖,单子上的银钱、取货的人、还在坊里的版工,总不能一并变没。
我们一道去了公所。
唐掌柜走在我身边,一路没抬头。
到门前,他停住,问我:“那几家,你都去过了?”
“去过。”
“骂得难听?”
我看着他:“你先去,别让我替你听。”
他嘴唇抿紧,最后点了点头。
14 她们不是一页货单
问话安排在展前三日。
魏三元来了,还带着一位惯替商户写状纸的先生。
他看见唐掌柜坐在另一侧,脸色只变了极短的一瞬,随即向上拱手,仍旧从容。
管事先验棚位凭据,后问册子。
棚约写明用途,收银时没有禁婚像一条。
主持问话的曹推官将两纸并在一起,问社场管事为何中途改动。
那管事推说听了行会意见,怕伤风化。
曹推官翻开册子,指着那行重聘可议。
“这个不伤,婚照伤?”
堂中静了一下。
我坐在下首,掌心出了一层汗。
这不是一句话便可定赢的场面。对方若全赖给印坊,最后很可能只退我棚银,再给墨香坊一顿责罚。
魏三元果然起身,说册中画样虽与留光馆相似,却未写原名;收购画版本是寻常买卖,不能因碰巧相似,便说他指着有夫之妇访聘。
他甚至没有去看崔秀。
像她坐在这里,也只是一个图样。
我将最初的描稿放到桌上。
崔秀红衣袖口那块补缀,何安握手的姿势,连背景上歪着的喜字,都能一一对上。
“不是单一张像,也不是一笔相似。七张客像都从这里来。我准人描样,没准任何人改成聘妇货单。这是我的收条。”
唐掌柜颤着手,递上听雨楼收版的单子。
又将改封皮的稿和那封推责信一并递了上去。
魏三元身边的先生立即道,这些东西尚须查验,不能凭一面之词。
曹推官没说不用查,只叫书吏把来处、经手人逐一记下,另传印坊版工和听雨楼账房。
魏三元的下颌终于绷紧。
他望向唐掌柜,那眼神让后者本能地缩了一下。
我没有挡在他们中间,只把凳子往唐掌柜身边挪近一点。
唐掌柜攥住自己衣角,坐稳了。
崔秀在这时站起来。
她手里没有新证据,只有装照片的木匣。
“官爷,我想说一句。”
曹推官让她说。
她先从匣中取出婚照,端端正正放到桌上。
“我成亲那天,何安穿的旧衣,我穿的借衣。没有银镯,盖头还是破的。可我看这张像的时候,觉得自己嫁得很好。”
她声音开始发颤,却没停。
“沈掌柜错在没问我,就把我的脸交出去。他来认,我便骂他。我也知道,是谁把婚照改成让我被人挑的东西。”
魏三元冷声道:“谁又真去挑你了?不过乡人误会。”
何安猛地抬头。
崔秀却先按住了他。
“有人拿册子找我相公,问他肯多少银钱转手。这个人,官爷可以去问。你现在坐着,说不过误会,倒很轻巧。”
她从怀里拿出一张小纸,上头是何安原先做工的院址和那日管事的姓名。
字歪歪扭扭,显然抄过不止一遍。
我此前不知道她准备了这个。
她没有等我替她证明全部的伤害。
曹推官接过纸,命人添入问话名册。
魏三元没再接话,杯盖却在手里磕了一下。
随后是卖炭姑娘,是另两位肯来的妇人。
没人替所有受害者说已经无事,也没人肯收一句没恶意便离开。
我最后起身,承认未经她们允许,便让人描刻的经过。
赔付的银钱和用处,我逐笔列过,也未说这便抵了过错。
曹推官看完,先命涉事册子停止散发,存版封存待核,再令社场按原约恢复棚位。
册子的责任,要等经手人问齐再断。
我攥了整上午的手,这才松开。
走出公所,天光很亮。
魏三元经过我身旁,压着声音道:“你把事闹得这么大,以后谁敢同你做生意?”
我还没回答,梨禾已经挽住我手臂。
“我敢。”
她看着他,声音不高。
“账簿在我手里,明日开门,照旧挣钱。魏东家有空,先把自己那几笔账说清楚。”
她拉着我向前走,走到街角才松开。
我手臂上那一点温热,隔着衣袖,久久没有散。
15 请往后站一站
开社那日,天还没亮,我们便推着车到了社场。
何安做的展架分成三扇,中间略高,两旁往外展开。
每张照片下都不是我写的赞词,而是像主自己想留的一句话。
崔秀写:被子已买,日子自己过。
卖炭姑娘写:我叫许兰,不叫炭婆娘。
她念给我听时,丈夫站在一边,先笑,后来挠着头说往后不那么喊了。
我将许兰两个字写得很清楚。
梨禾带来三套喜衣,按不同身量挂开,旁边放着料样和工价。
她做的布招上,头一次绣了陆氏喜衣四个字。
我盯着那四个字,故意问:“怎么没写留光馆?”
她看我一眼:“在你馆里寄卖,照样给你分钱。我的名字,不能省。”
“确实不能。”
我替她把招子挂得再高一点。
社场门一开,人流便涌进来。
最先挤过来的不是贵人,而是一群提着菜篮的妇人。
有人一眼认出了崔秀,站在相框前,低声问她真是画中那个?
崔秀没有躲,笑着露了露虎牙。
“是我。成亲那日照的。”
何安替她端来凳子,她也没有坐到我身后,而是就站在自己名字旁。
一个婆子打量她的旧银簪,试探着问:“你相公,不嫌你在外头抛头露面?”
何安刚想接话,崔秀便扭头看他。
他立刻闭嘴,挪开半步。
她转回来:“这是我的脸。他若嫌,我先问他怎么长了两只眼还没看明白。”
四周静了一瞬,随即笑声炸开。
那婆子也没恼,反倒伸手摸摸自己的发髻。
“我年轻时,也有你这么一颗牙。”
梨禾走过去,将小镜子递给她。
“现在也能笑,您试试。”
我趁着笑声,给今早预约好的母女搬来座位。
她们的号是第一个,衣裳已在馆里试过,到了便能拍。
今日只放六个现场号,余下的纸要留给先前预约和可能拍坏的补照。
我不愿为了人多,把每张脸都赶成一桩仓促买卖。
第二个号刚拍完,一个穿锦袍的年轻人被随从簇着过来。
他没看号牌,先将一袋银子扔上桌。
“给我祖母照。午后府里有宴,快着些。”
我看了一眼后头的老太太。
她确实站得累,手搭在丫鬟臂上,脸色发白。
我先搬一张凳,请她坐,又端了温水。
年轻人以为我服了软,正要往镜头前走,便被我拦住。
“照可以,今日号满。若真急,请与前头客人商量,愿让是情分,不让也不怪她。”
排在第三的是个补鞋匠的女儿,她为了今日洗净了手,指甲缝仍有一点黑。
她一听有贵人,已经往后退。
我没有替她拒绝,也没有替她让。
梨禾站到她身边,低声问:“你午后赶什么?”
姑娘捏着号牌:“要回去接我爹。他眼不好,铺里不能没人。”
年轻人嗤了一声:“多少银子,买你一个时辰。”
她的脸一点点红了。
我将钱袋推回去:“她在讲她的安排,你先听完。”
年轻人抬手要发作,身后忽然有人叫了他的名字。
宁王扶着母亲,站在人群外。
他没走进棚,只问了一句:“你祖母在这儿坐着,你争的是她的像,还是你自己的威风?”
年轻人的脸腾地涨红。
老太太放下水杯,先开了口:“我不急。是他把赴宴看得比我坐稳还要紧。”
周围没人敢笑,年轻人却比被笑还窘。
宁王让侍从领他去一旁,又请人将两位老人安置在背风处。
他自己站到了围观队伍末尾。
补鞋姑娘捏着号牌看我,像忽然不相信第三个仍轮得到自己。
我把凳子放到窗光相似的棚边。
“到你了。你想自己照,还是等爹来一道?”
她眼眶红了,吸着鼻子道:“先照我,爹说想看我像不像我娘。”
我握住相机,等她呼吸平稳,才按下铜钮。
照片出来,她用两只手捧着,嘴角颤了好几次。
一旁的老太太看着,也慢慢笑起来。
那一刻,我是真得意。
不是因为王爷替我说了话,而是那个姑娘退过半步后,终于又站回了自己的位置。
16 满墙都是她们
午后起了一阵风。
展架上的红布被吹得鼓起,许兰丈夫赶紧拿炭袋压住底脚。
宁王母亲慢慢看完十二户的像,站在崔秀那句被子已买前,笑了很久。
“好,比什么百年好合都踏实。”
她让人从车上取来自己的相框,问能否临时添上。
我先征询两侧像主的意思,再请何安挪出一点地方。
那张手有烫痕的母子合影,就挂在崔秀右边。
没有抬高,也没有另外罩锦。
围观的人一下子涌得更多,何安忙着护架,我让人退开些,别挤到老人和孩子。
魏三元便是在这时过来的。
他身后带着几个行会东家,手里拿一把折扇,目光先掠过宁王,又停在我的价目牌上。
“沈掌柜果然会做买卖。王府做脸面,贫妇做招牌,两头的名声都让你挣了。”
人群渐渐安静。
我看着他,心里的火一下窜起来。
他总有本事,把人已经付出的东西,轻飘飘说成算计。
我没有去看宁王,向前走了一步。
“我今日做生意,收钱,不必瞒人。可墙上没有哪张脸是被我买断的。愿意取的,现在就取。”
我转身,把空木匣放到展架边。
“先前刻样是我对不住各位。今日这面墙,不是拿来叫你们替我担保,我也不敢要这份担保。谁觉得不舒服,我替你收好。”
风把价目纸吹得哗哗响。
我等着,没有用眼神去求任何一个人留下。
崔秀先从墙上取下自己的相框。
我心口骤然一紧,仍伸出手。
她却绕过我,走到最外侧,将相框举高。
“这边的人看不见。我拿过来一点。”
人群中有人笑出声。
她看向魏三元:“你总替我们说被谁利用。那我自己说,你听不听?”
魏三元脸色发青。
许兰也站了出来,紧接着是抱着孩子的妇人,是头发花白、今年才补拍婚照的老夫妻。
不是每个人都敢说长话。
有个姑娘只是紧紧抱住相框,小声重复一句:“我愿意在这儿。”
这句很轻,却像一只手,将我胸口悬着的东西托住。
魏三元身旁一位东家低声劝他,既然官署已准展,就别争了。
他没接,反而看向梨禾。
“陆姑娘,跟着他,你倒很敢露脸。将来谁家肯娶,也得先想想这一墙的是非。”
我的手骤然攥紧。
梨禾先将料样放下,直直朝他走了一步。
“你卖访聘册的时候,不怕耽误别人婚事。轮到我不听你的,倒替我操心嫁不嫁得出去?”
她下巴扬着,耳边绢花被风吹得轻晃。
“我的衣裳有人肯买,手里的账清清楚楚,不必靠谁赏饭。嫁不嫁,嫁谁,还轮不到魏东家定。”
我站到她身旁,将那份入伙契取出来,放到柜边。
“还有,陆掌柜是我合伙人。她的生意和人,别再拿一个跟字糊弄。”
梨禾侧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亮得让我几乎忘了对面还有人。
魏三元的折扇合上了,扇骨抵在掌心,半晌没发出声音。
他最后撂下一句,让我们等着册子的断处,转身离开。
没有人追着骂他。
可他带来的几位东家,一位也没跟着走。
一个问何安展架怎么做,一个去看喜衣,还有一位捧着老太太的合影,低声说想给家中老母也留一张。
他想带走的体面,没能从这面墙上揭下来。
我胸口那股火,终于转成一种几乎要笑出声的痛快。
宁王母亲看完这场,叫我过去。
她没有赏我一块匾,只把那年轻人的银袋取来,指指现场号牌。
“他祖母的,能约哪一日?”
我翻开簿子:“后日早晨,头一位。”
“好,写上。”
她亲自看我写完,才点头。
傍晚收展时,梨禾接下九套喜衣的定钱,我收到二十多户后续预约。
银子没从天上掉,展架、茶水、工钱都要扣,今日并没立刻发大财。
可她数过定单,眼里全是藏不住的笑。
“我得招两个绣娘。不能再什么都自己缝。”
我也笑:“我的相匣倒是不肯多生一张。”
“那就慢慢排。”她将那张入伙契收回柜里,“别一得意,又把人忘了。”
我朝满墙照片看去,忽然很想抱她。
我没敢在众人面前动手,只低声问:“办完这场,我那句愿意的话,还能说吗?”
她手指顿在柜边。
何安搬架子的声音近了,她忙把账本抱起来,耳朵却先红了。
“你约日子。我不插别人的队。”
17 我也想在照片里
展后第二日,留光馆门口便排起了队。
我拿着预约簿,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往后排。
有人嫌等得久,我便请他去听雨楼画像,也不硬留。
还有人问,相机能不能只租出去半日,他出五两。
我心口跳了一下,还是摇头。
不是故意藏手艺,是我至今只会照料这一个匣子。若被拆坏,现有的承诺便都得落空。
如今我肯慢下来,反倒把能做与不能做分得更明白。
何安不再只替人打零工,开始接相框和小家具。
崔秀替他在木匣底下贴一张小纸,上面写何安作,字也是她跟梨禾学的。
许兰丈夫每日送炭,路过馆子,先喊陆掌柜,再喊沈掌柜。
冯嫂仍没把照片送回来。
但有一日,她领着邻居进门,把人交给梨禾,临走时瞪了我一眼。
“这次再敢乱交出去,我还打。”
我从柜后站起:“您打得着。”
她哼了一声,到门边又回头。
“别给她拍得愁眉苦脸。她今儿高兴得一宿没睡。”
我答应了。
她没有说原谅,我也没有再追着讨一个答案。
册子的案子,在二十二日后有了断处。
版工认出改稿,取版的伙计与账房交出的单子对上了收付款;唐掌柜的出货账也写得分明,首批四百本,后来追加两百本。
我终于知道散出去的不是二百一十七本。
停售后收缴和各处退回的,陆续堆满了两只箱子,仍有散失的没追回。
官署不许我们说已经收尽,命印坊与听雨楼共同出告,将擅造访聘之事说明。
该退的册钱退,该赔的停工损失另列。
我未经同意描刻客像,也被记在断文里,不能拿一句并未改册便洗干净。
赔付中有我一份,我认。
魏三元没有倾家荡产。
听雨楼仍开着,却丢了行会牵头的位置,几笔原先由行会转来的大单也换了人。
他最怕的不是我多拍六张,而是同行知道他能把合伙人推出去顶罪,便不肯再让他握住总账。
唐掌柜卖了一部分存纸赔钱,那十一两旧账也一并拿着欠据去讨。
他来馆里时,头一次先敲门。
他给每位受害的像主写了赔罪帖,不识字的,由梨禾当面念。
崔秀没收他的礼,只问收回的版在哪里。
得知会一并销毁,她才松开一直攥着的袖子。
后来我们去认版,亲眼看见木板上那些刻出来的笑脸被凿去。
凿子每落一下,我都觉得自己胸口被轻轻敲了一下。
照片上的笑,本不该有这样的归处。
回馆那晚,我把最初那张断桥照拿出来。
边角已被摸软,水面上的鸭子仍然活灵活现。
梨禾坐在对面,伸手指了指岸边的破鞋。
“那时候你还防着我,怕我偷你匣子。”
我笑:“我穷得就剩它了。”
“我也就剩两文,还给你买了饼。”
我望着她,胸口忽然热起来。
这几个月我拍过王公,数过银子,在许多人眼里站直了腰。
可我最想留住的那个人,此刻仍坐在灯下,手边放着一只磨破边的针线篮。
我取出一个新木匣,放在她面前。
里面不是首饰,而是相机旁那张一直没上墙的红衣照。
旁边空着一半。
她打开匣子,看了看照片,抬头问:“少一张?”
“是。我想问,能不能让我站到你身边。”
她没有立刻笑。
我怕她误会,又急着补了一句。
“不是合伙的那种。是你愿意和我过日子的那种。”
她低头看着自己照片,许久没说话。
我手心的汗一点点冒出来,比那日推回六十两的契还紧张。
灯花轻轻爆了一声。
她终于抬起眼:“沈照,你这张嘴,一急就不会说人话。”
我心里一沉,她却将木匣往我面前推近一点。
“求亲得问我,不是问能不能给你腾个位置。”
我坐直,认真看着她。
“陆梨禾,我想娶你。你愿意嫁给我吗?”
18 她的嫁妆
梨禾没有马上答。
她将手放在桌上,指尖挨着那张红衣照,慢慢摩挲木匣边缘。
“我娘活着时,给人做过很多嫁衣。”
这是她头一次主动说起母亲。
“她眼睛熬坏了,后来针都穿不进去。临终前还惦记,没攒够钱给我打个像样的箱子。”
我想握她的手,又怕打断她,只将手放到她触得到的地方。
她看着我的手,继续说:“我以前以为,若嫁个肯吃苦的男人,两个人攒,或许就不怕了。后来见得多,又想,若他让我把挣的钱都交给家里,我娘的苦,便轮到我再吃一回。”
她抬头看我。
“所以我想问,你娶我,往后我还是陆掌柜吗?”
“是。”
“家里忙,我不一定先顾家里。客人有时比你先,有时我就是想自己歇一歇。”
“可以。但我若也累,就一同歇。不能你逞能,我看着。”
她鼻尖微红,偏又要挑我的话。
“谁逞能?上回跑册子,夜里腿肿了还瞒着的,不是你?”
我忍不住笑:“是我。所以你也能骂我。”
“我不想总骂。”
她忽然低了声音。
“沈照,我也想有人看见我高兴。不是只等我挡在门口、替你收账、把事都做完了,才想起我好。”
我心口蓦地一酸。
我想起那日她试红衣,眼睛里那一点轻轻的笑。
那不是一个能干的掌柜等着夸奖。
是一个姑娘,在想她看着的男人,有没有同样看着她。
我把手覆在她手背上,等她没有躲,才慢慢握紧。
“我喜欢你算清每一文钱,也喜欢你吃栗子先挑最大的。喜欢你试衣时偷偷看镜子,喜欢你骂我没出息,又替我把鞋补好。”
我说到这里,嗓子发紧。
“我也有怕你走的时候,明明知道该给你选择,心里还是想把人留在这儿。往后未必句句都说得好,可我想和你一起挣钱、一起过年,累了有人骂两句,笑的时候也能先看见你。”
她的眼泪忽然掉下来,砸在我们交握的手背上。
我慌忙取帕子,她却没让我松开。
她用另一只手擦脸,擦完还要瞪我。
“平日能说会道,求个亲,把我说哭了。”
“那……”
她握住我正要缩回去的手,力气很大。
“愿意。”
那两个字轻得像一针穿过布,又把我整个人牢牢缝住。
我笑起来,胸口那口气终于落下去。
我想抱她,仍先问了一句。
她气得抬手捶我:“这时候你倒很懂规矩!”
我便伸手,将她紧紧抱进怀里。
她的额头抵着我肩膀,身上是晒过布料的干净气味。
我低头时,她也正抬头,眼角湿着,嘴唇却弯起来。
那一下吻很轻。
外头的更鼓远远响过,我们谁也没有先松手。
婚期定在入冬后。
赵婶替我们看日子,老姚自告奋勇去买酒,何安要做一张最结实的新床,被崔秀拧着耳朵叫他先问尺寸。
梨禾去买红布,我陪她一道。
铺子老板知道是她成亲,热情地拿出最贵的锦。
她摸了摸,没选。
我以为她舍不得钱,想替她定下,她抬眼看我。
“我还没选完。”
我立刻闭嘴,老老实实等。
她挑了一匹织得细密、颜色沉亮的红绸,料子不便宜,却比那匹锦软,穿着不硌颈。
“我的嫁衣,要我自己穿着舒服。”
回到馆里,她将嫁妆单写好。
两床被褥,一只衣箱,自己的私房钱,另有留光馆与喜衣生意的那一份本钱。
没有哪一笔因成亲而归进我名下。
我也把我的写清,放在她单子旁。
她看完,指着最末一项皱眉。
“旧相匣一只,这也写?”
“写。将来孩子问,爹靠什么娶到娘,总得有个凭据。”
她红着脸收起单子,过了一会儿,又从小袋里拿出两枚铜钱。
“当日借你的那两文,我一直没花。”
我想起河边那个杂粮饼,笑着伸手。
她却一下攥住。
“这是我的。”
“我没讨回来。”
“我知道。”她笑着,将铜钱放进新做的荷包,“我拿来压箱底。以后再遇到个没鞋穿的,也能借他两文。”
我装出吃味的样子:“还借?”
“借钱,又不嫁他。”
我笑得低下头,替她把荷包绳系紧。
19 留一个位置给我
成亲前一日,留光馆挂出休业的牌子。
明日成婚,再歇一日,随后照常。
老姚看了,摇头说我没出息,大好的旺季,竟舍得关两日。
我将他手里的酒坛接过来。
“您闺女回来时,茶摊还关了三日。”
他一噎,背着手走了,走到门口又喊,明日酒钱别忘了记在他账上。
新房设在后院。
原先漏雨的柴房早已退租,赵婶却不肯把那把锈钥匙收回去。
她用红绳串了,系在我们新门边。
“住过我的房,往后富贵了,也记得来吃碗面。”
我应得很响,梨禾在旁边笑。
我们没有换到最繁华的大街。
隔壁空出半间屋,梨禾租下来做喜衣间,招了两个熟手绣娘。
相馆的窗扩宽了,客人换衣不必再从柜台前穿过;墙也重新刷过,一张一张,把愿意留下的婚照挂了回去。
到成婚这日,红衣已经挂满正墙。
最早的崔秀在中间,许兰挨着她;后来的姑娘有戴纸花的,也有戴金钗的,名字都写在各自照片下。
宁王母子的合影转挂到侧墙,是老太太自己选的。
她说站在旁边看喜事,正好。
宁王府送来一对素面银杯,贺帖写的是沈照、陆梨禾新婚,没给我封什么奇人,也没叫她某氏。
老太太另添一块软垫,说新娘子坐一日,腰会疼。
梨禾摸着那块软垫,眼睛有些红,嘴上却道:“她倒知道,我不会肯一直坐着。”
婚礼果然没能让她安静多久。
刚拜完,她便发现前头借来的红布少了一条,要起身去找,被崔秀按回凳子上。
“今日轮到别人跑腿。你老实一点。”
梨禾转头向我求援。
我端起桌上的糖水,故意慢慢喝。
“陆掌柜,今日歇业。你再管事,我可要讨工钱。”
她气得拿绣鞋尖踢我,满屋人都笑了。
那一脚很轻,我却觉得自己从河边漂过来的半条命,到这一刻才彻底踩到了实地。
宴散后,天还没黑。
我抱着相匣到前厅,何安已经等在窗边。
三日前我便教他用铜钮,如何稳住机身,如何数足三息,如何不要手痒去转不该转的地方。
他学得比我想的认真,还特意做了个低木托,让相机摆得稳当。
我把镜头的位置看好,又去抻背景上的一角红布。
何安提醒:“沈先生,你今儿不掌镜。”
我愣了一下,笑着把手收回来。
梨禾已经坐到椅边,头上没有沉甸甸的金冠,只簪了她最喜欢的那对绢花。
嫁衣领口贴着脖颈,软软的红绸,一点也不硌。
我走到她身边,本想像往常那样教人坐正,却发现自己手脚都没处放。
她抬头看我,笑得越来越忍不住。
“原来沈掌柜,也有不会的时候。”
我把手搭到膝上,又觉得太僵,挪到椅背上,又挡了她的肩。
何安在相机后面,憋笑憋得脸通红。
“要不,想想谁欠了你的照钱?”
我认出自己的旧话,抬眼瞪他,倒先笑出了声。
梨禾伸出手,轻轻握住我。
她没有让我看镜头,只将额头往我这边靠了靠。
“你看我就成。”
我转过头。
窗外的冷风吹到门帘便停了,屋里还有酒香,墙上的新娘们一层层笑着。
她眼里的我,穿着新红衣,没有丢鞋,也没有抱着匣子防谁来抢。
我曾经总怕错过别人的表情,怕光落得不对,怕一张相里藏不住客人花的钱。
现在我竟不记得镜头在哪里。
我只看见她眉边一点未擦净的胭脂,忍不住伸手去拭。
“别动。”何安赶紧喊。
梨禾立刻攥住我手腕,我们一同僵住。
铜钮响过,三息格外长。
她看着我努力憋笑的样子,终于没忍住,笑得露出一点齿尖。
照片出来,何安先看,崔秀也从门边探过来。
我紧张地问:“糊了?”
“没有。”
他将照片递过来,郑重得像交一件刚做好的家具。
照片里,梨禾的手扣着我的腕,我的指尖停在她眉侧。
两个人都笑得不像正经端坐的新婚夫妻。
我下意识想挑一处不妥,她已经伸手按住照片边。
“就这张。我喜欢。”
我看了她许久,点头。
我们把照片放进那个原先空着一半的木匣。
第二张才留给墙,仍由何安来拍。
拍之前,梨禾先将匣子收进怀里,转头问我:“这回不嫌占纸?”
我将她的手重新牵回来。
“不嫌。我的新娘,也得有一张自己收着的。”
她往我身边挪了一点,我也往她那边挪。
两张椅子轻轻碰在一起。
何安等我们坐稳,才按下铜钮,开始数数。
相片吐出来的时候,我们还没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