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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5 14:52:59

妻子把剪刀扎进全家福,沿着我的肩膀,慢慢剪下去。

照片里,我29岁。4岁的女儿坐在我腿上,她扶着孩子,笑得眼睛弯弯。

照片外,她头发已经白了一半。

我冲过去攥住她的手:“明枝,你要把我剪了?”

她抬头看我,先是愣住,接着甩开我的手。

“这张脸,你是照着谁整的?”

我还想说什么,柜台后走出一个女人,抬手把她护在身后。

那女人右眼尾有颗红痣,和我女儿一模一样。

她看着我,声音冷得发颤:“我妈等我爸等了30年。你们还嫌这间店,没把她吃干净?”

我终于看见柜台上的日历。

2026年,6月18日。

而我刚刚离开的那个雨夜,是1996年。

1 剪掉的人

几分钟前,我还在找那把蓝柄螺丝刀。

听潮钟表店的后屋漏雨,水从墙缝滴下来,正砸在一只旧落地钟上。

那钟是父亲留下的,黑胡桃木壳,玻璃缺了个角,停在7点17分。

我去搬它,脚下忽然一空。

耳边像有一百只发条同时崩断。

再站稳时,后屋的水泥地变成了瓷砖。

我以为自己摔蒙了,扶着门框往外走。

店还在。

迎门的长柜台换了,靠窗的小方凳也换了,唯独门楣上那块“听潮钟表”的木牌,仍缺着右下角。

柜台后坐着一个老妇人。

她穿浅灰衬衣,低头剪一张照片。银色剪刀闪了一下,我看清照片里的蓝衬衫。

那是我结婚第三年买的,领口被明枝洗得发白。

我认出她,连想都没想,便冲了过去。

之后,就是那一场混乱。

年轻女人把我推到门口,伸手就要拿手机。

我不认识她手里那块会亮的薄板,只盯着她右眼尾的红痣。

“穗穗?”

她的手指停住。

我女儿叶穗,今年4岁,掉了一颗门牙,昨天还把我的裤腰带当蛇,吓得她妈端着菜追她。

眼前的人已经比我记忆中的妻子还年长。

我想伸手摸她的脸,她猛地躲开。

“你调查过我们?”

我站在店门边,胸口喘不上气。

门外一辆没有声响的小车滑过去,路口竖着巨大的发光屏。我找了两遍,没找见对面卖煤的老刘家。

玻璃门里映出一个男人。

头发灰白,眼角往下塌,脸颊瘦得厉害。

他抬手,我也抬手。

我的右手虎口有一道弯疤,是18岁修闹钟时划的。

疤还在。

皮肤却松了,指节也粗了一圈。

我把脸贴近玻璃,玻璃里的老人跟着靠过来。

“谁把镜子换了?”

这话一出口,我自己都听出了可笑。

明枝忽然站起来。

她走得很快,左腿却明显打了个顿,扶住柜台才没跌倒。

我下意识去接,她先抓住我的右手。

她的拇指在那道疤上搓了两下,又猛地翻过来,看无名指侧面那粒小小的黑痣。

那是藏在婚戒底下的。

她不说话,抓得越来越紧。

“妈。”叶穗扶她,“你别信。”

明枝没看女儿。

“你叫什么?”

“叶照生。”

“我叫什么?”

“许明枝。”

“我们结婚那天,你欠饭店多少钱?”

“87块。你把姨妈塞给你的红包拆了,补的。”

她的嘴唇哆嗦起来。

“还有呢?”

“你气了我两天。新婚夜拿粉笔在墙上写,说我叶照生这辈子欠许明枝87块,死了也得还。”

话说到这里,我竟还想笑一下。

那是我们的旧账,我平日逗她,总说下辈子再还。

她松开我的手,后退了半步。

我以为她要扑进我怀里,已经张开了胳膊。

她却抡起掌心,结结实实打了我一耳光。

店里几十只钟一起走着。

滴答,滴答。

我偏着头,脸上热,耳朵里全是嗡声。

叶穗没有拦,只把母亲扶稳。

明枝攥着那把剪刀,手背的青筋一根根鼓起来。

“87块。”她看着我,“你还记着87块。”

我喉咙像塞了棉花。

“明枝,我不知道怎么回事。我去搬后屋那只钟,一出来就……”

“就过了30年?”叶穗声音很尖,“你知道我妈听过多少回这种话吗?失忆,撞车,出海,被人扣着,换了名字。每个人都有一个故事,每个人最后都要钱。”

我看着她们。

我有一肚子解释,却连自己都解释不了。

明枝把剪刀搁下。

照片里属于我的那一块,落在柜台上,肩膀被剪歪了。

她用手掌压住,像怕我再抢。

“先关门。”她说。

叶穗没动。

“妈,你还要给他机会?”

明枝望着我,眼神凶得陌生。

“我不是给他机会。”

她顿了顿,声音突然哑下去。

“我是怕我这次让他走,又找不到了。”

2 一碗隔夜的面

叶穗把门锁了,没有收起手机。

她让我坐在离后门最远的椅子上,自己守着母亲。

我没敢坐那张皮面转椅,拉过来一把小凳。

裤子还是早上那条,左边口袋装着两枚硬币,一张给女儿买凉鞋的纸条。

纸条上写着:蓝色,22码,不要买红。

我把它递过去。

叶穗只看一眼,脸上那股硬劲就松了一瞬。

“你怎么知道这个?”

“你说红色的扎眼。你妈偏说红的喜庆,昨晚你俩还吵了一架。”

她低下头,半晌才说:“是蓝的。最后买回来的是蓝的。”

我一把抓住膝盖。

这意味着那个明天真的来了。

只是我没在。

明枝去后屋,拿来一只铁皮盒。

盒底有一张泛黄的报纸,一份寻人启事,还有我在1996年办的证件复印件。

寻人启事上的我笑得神气。

明枝把小台灯转向我,让光从额头一点点照到下巴。

她看了很久,忽然问:“你妈的镯子,放在哪里?”

“不是给你了?”

“我后来告诉你丢了。”

“你没丢。你怕我拿去给我弟还债,缝在嫁妆那床棉被的红花底下了。”

叶穗转头看母亲。

明枝攥住灯柱,眼圈终于红了。

她没哭出声,只反反复复看我的脸,像在把一个年轻人和一个老人叠起来。

我也看着她。

她以前左边眉毛尾上有道小疤,现在被皱纹压住,要近看才找得到。

她手上戴的戒指不是我们结婚那只。

那只细金圈,是我攒了8个月钱买的。

我忍不住问了一句。

她顺着我的视线看向手指。

“卖了。2003年,穗穗肺炎住院。”

我嘴里那句“为什么不告诉我”,被我生生咽了回去。

我不在。

她上哪儿告诉我去。

我看着她,忽然想起另一张脸。

“我妈呢?”

明枝的手停在戒指上。

我盯着她,那个答案没说出来,心已经开始往下坠。

“2007年走的。你弟陪着,到最后没受多少罪。”

我站起一半,腿一软,又坐了回去。

1996年春天,母亲还在院子里追鸡,说等入了秋,要给穗穗做一件花棉袄。

她的秋天早就过去了。

连她离开的那一年,对眼前的两个人来说,都已经过去很久。

我攥着凳沿,想问最后说过什么,张了几次嘴,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明枝把纸巾盒推到我手边。

叶穗倒了一杯水,没再追问真假,站在旁边等我缓过来。

隔了很久,她才从铁盒里翻出一沓照片。

我看见女儿穿校服,看见明枝站在医院走廊,看见店门口的水漫到膝盖。

照片一年一年地薄下去。

母女俩中间,始终空着一块。

我指着其中一张问:“你毕业了?”

叶穗把照片扣过去。

“12年前。”

她说完,走到门边接电话。对方似乎问她怎么还没回去,她只说母亲这里有事,让陈河先接孩子。

她有丈夫,有孩子。

我盯着她的背影,忽然不知道该把手放哪儿。

在我的脑子里,她昨天还坐在我脖子上,揪我的耳朵叫大马。

她现在叫别人接她的孩子。

明枝往后屋走,我跟着起身。

她回头瞪我:“坐着。”

过了一会儿,她端出一碗面。

酱油汤,两个荷包蛋,葱花切得很碎。

我中午没吃饱,下午修了6只表,早就饿了。

筷子夹到面时,手抖得不听话。

明枝把碗往我跟前挪了挪。

“慢点。没人抢你的。”

我吃了一口,眼泪突然掉进碗里。

她以前也这样说。

我们穷的时候,我总说不饿,把锅底留给她。她烦我装样子,索性每回多下半把。

我低头把面往嘴里塞。

明枝站在旁边,没有碰我。

我吃完了,她才开口。

“那天我也给你留了一碗。”

我抬头。

“你说搬完钟就吃。我把面捞出来,又怕坨,添汤,后来又重新煮。”

她的眼睛落在空碗上。

“我一夜煮了3回。最后一锅,天都亮了。”

叶穗站在门边,背对着我们抹了一下脸。

我伸手去拉明枝,拉住她袖子的一角。

“对不起。”

这3个字轻得让我自己都恨。

明枝看着那截袖子,没有抽走,也没有答应。

“你先别叫我原谅你。”

她端走碗,背脊很直。

“我得先知道,我这30年,究竟该算什么。”

3 不能叫爸爸

当晚,我睡在店里。

后屋原先只有一张折叠床,现在隔出了厨房、洗手间和窄窄的卧室。

明枝把干净被套铺上,枕头放在靠墙那头。

“这是穗穗爸的地方,你别乱翻。”

她说完,自己也怔了一下。

我站在门口,没接那句话。

叶穗坚持留下来,母女俩挤进里间。我躺在折叠床上,听见里面压低的争执。

“至少要去查清楚。”

“我没说不查。”

“脸像,手上的记号像,万一……”

“穗穗,妈还没老糊涂。”

里面静了一会儿。

再开口时,叶穗的声音低了很多。

“你上次也这么说。”

我睁着眼,望着天花板上那块漏雨留下的旧印。

第二天早上,叶穗带我去核查身份。

她联系了当年失踪记录的受理单位,又陪我留了能够核验亲属关系的样本。对方需要时间,谁也没当场许诺结果。

我的旧证件早已失效,口袋里的两枚硬币,连一趟车费都不够。

我只能跟着她走,像个被领出来的孩子。

等候的时候,我问她,上次是什么意思。

她看着墙上的宣传画。

“2014年,有个人说在外地见过你。妈过去住了9天,给了对方一万多,最后只看见一个背影很像的人。”

“那人呢?”

“后来报案了。钱没全追回来。”

我把掌心按在椅子上,压住想砸东西的冲动。

我恨那个骗钱的人,也恨自己此刻只会问一句那人呢。

叶穗偏过头。

“你要真是我爸,这些也没办法算到你头上。”

她说得很客气。

客气比骂我还难受。

我宁愿她像小时候那样,东西坏了就往我怀里一摔,认定我修得好。

可她现在不认定了。

回去路上,我们经过一所小学。

门口的摊位上摆着蓝色凉鞋,孩子们排着队出来。

我忍不住停了一下。

叶穗没催,站在旁边等我。

“那双鞋,后来合脚吗?”

“合脚。”

“你喜欢吗?”

“喜欢。穿到脚后跟都露出来了。”

她语气平静,我却忽然听不下去。

我答应女儿,周日带她穿新鞋去江边。

那个周日,她大概站在门口,等过很多回。

我低着头说:“穗穗,爸爸……”

她突然打断我。

“你先别这样叫自己。”

路边的车一辆接一辆,热风从脚边卷过去。

她把包带往肩上提了一点。

“我不是要罚你。我就是……叫不出来。”

她用力抿了抿嘴。

“我都34了。你在我记忆里,没这么清楚。”

我想说你昨天还挂在我身上。

话到了嘴边,却只剩下一个难堪的事实。

我的昨天,不能逼她认。

我点点头。

“好。你想叫什么,就叫什么。”

她先走了几步,又回头等我。

我的腿并不瘸,只是走快了会气喘,眼前的马路也太陌生。

等红灯时,她伸出一只手,挡在我胸前。

车贴着斑马线冲过去。

我望着那只手,没敢碰。

小时候过马路,我总把她拎到自己右边,怕她走着走着往车道上偏。

如今她把我护在身后,目光仍看着前方。

我站在她挡出来的那一小块地方,第一次不敢盼她转头。

4 这不是你的店

明枝在修一只女表。

她戴着头灯,左眼前夹着放大镜,手指稳稳托着机芯。

我从来没见她用过这些。

1996年,她只管记账、接活、同客人争那两块五块的修理钱。

我说过好几回,女人别碰这些细东西,弄坏了还是我收拾。

这句话此刻从记忆里冒出来,我脸上发烫。

门口的客人催得急。

明枝没抬头:“约好下午4点,你现在来,它也不会自己长好。”

那人笑了,靠着门框等。

我想帮她,伸手去取镊子。

镊子尖夹上去,细小的零件在视野里一晃,竟分成两个。

我眯起眼,想再凑近一点。

明枝突然托住我的手腕。

“放下。”

“我以前闭着眼都能……”

“你现在闭上眼,就真看不见了。”

她拿走镊子,把一副老花镜搁在我面前。

我没接。

修了十几年钟表的叶照生,竟要在自己的柜台前,被人叫别碰。

我心里那点不服气,比脸上的老相还顽固。

明枝看了我一眼,没劝,继续做自己的活。

十来分钟后,她把表交给客人,收钱,写下保修日期。

那人往收款牌上一扫,钱就到了。

我看着那块牌子,终于把老花镜戴上。

镜片不太合适,却好过刚才的重影。

柜台上摆着一摞待取件,每张单子都写着“许师傅”。

我的旧印章躺在最底层的抽屉,印面已经裂了。

一个穿深蓝衬衫的男人推门进来,手里抱着一卷海报。

他看见我,脚步猛地顿住。

“师父?”

我辨认了很久,才从那张发福的脸上找出少年时的轮廓。

“兆林?”

孟兆林是我收过的学徒。那年18岁,总嫌修表来钱慢,想去省城做买卖。

现在他腕上的表,一看就不是我们店里卖得起的。

他走过来,盯着我看,眼圈一下红了。

我也激动,抓住他肩膀。

“你小子,都这么大了。”

他连声应着,转头看明枝。

“真是?确认了?”

“还在核实。”叶穗说,“先别往外讲。”

孟兆林点头,又点头,手里的海报落到柜台边。

我弯腰替他捡起。

上面印着明枝的背影,背影前是一只停住的钟。

最底下一行字:一个女人,守一间店,等一个人,30年。

我胸口发紧。

可下一眼,我看见侧边的小字。

听潮时光馆,筹备中。

我指着那5个字:“什么时光馆?”

孟兆林还没开口,明枝先把海报拿过去,卷了起来。

“准备把店交出去。”

“交给谁?”

“兆林的项目。他们想做老街生活展,兼卖钟表文创。”

我看向墙上的木牌。

父亲的牌子,我的柜台,连我拿凿子磕坏的门槛都在。

我离开好像还不到一天,有人已经要把它变成别人的买卖。

“我不答应。”

这句话冲得太快。

店里安静下来。

明枝慢慢摘下头灯。

“你不答应?”

我喉头动了动,仍梗着脖子:“这店不能……”

“叶照生。”

她第一次把我的名字叫得这样完整。

“这店欠过电费、房款、供货款。你走那年,后半年的贷款还没还。后来每一笔,是我还的。”

她把满是细茧的手摊在柜台上。

“你记得它是你的。可这30年,没谁肯因为那块牌子上是你的字,就少收我一天的钱。”

我看着她的手,嘴唇一点点闭紧。

她把海报推到孟兆林跟前。

“这一版也不行。我昨天已经说过,不要拿我丈夫做招牌。”

孟兆林尴尬地笑了一下:“先做个样子,师娘,我们再谈。”

明枝没有笑。

“我有名字。海报上写许明枝。”

5 她的账本

孟兆林把海报收起来,没立刻走。

他这些年确实照应过店里,逢年过节会送东西,明枝住院时也帮着跑过手续。

我在旧日的情分里坐下,心里有火,却不好全冲他发。

他从包里拿出文件,摊给我看。

“师父,真不是占你们便宜。这一片街现在修东西的人少,师娘腿也不行。店面连同品牌故事一起合作,才好做价钱。”

最初的意向是10年。

房子仍归明枝,孟兆林的公司租用,每年付5万租金。另外给她一笔40万的故事和老物件展陈使用费。

6万预付款,已经到账。

月底之前,双方还要确认最后的文本、照片和物件清单。谈不拢,钱退回去,彼此不另收退出费用。

这些条款都是叶穗一项项盯过的。

我听见40万,脑子里先跳出1996年那间能买下半条巷子的房价。

叶穗看出我的神情。

“现在不一样了。你不能拿以前的钱算。”

孟兆林接着说:“老街准备做整体推广,我们先把听潮的故事拍出来。师父回来了,这事更好。团圆嘛,比等人还动人。”

他说得顺,已经开始拿手机记想法。

明枝把他的手按住。

“先不拍。”

“我明白,等身份清楚。”

“身份清楚,也不一定拍。”

他看着她,笑意淡了一点。

“师娘,钱里头有这一部分。咱们说好了做故事,不能只给几只旧钟,那我没法跟公司交代。”

我这才听明白。

他不是来租一间普通店。

他要租走的,还有她站在店门口等我的样子。

我忍不住说:“那就少拿这笔。”

叶穗看向我。

“少拿多少,你出?”

我被问得一僵。

她没有拔高声音,却一句接着一句。

“她做完手术还要休息,店关了就没进项。房子她不想卖,普通出租的价钱也没有这么高。你说少拿,往后的日子怎么过?”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两枚硬币。

摸到边缘时,自己先停住了。

我不是还在柜台后一日能挣几十块的叶师傅了。

连刚才来回的车钱,都是叶穗付的。

孟兆林打了个圆场,说今天先不谈,等我们一家安顿下来。

临走,他又叫了我一声师父。

我应了,心里却再没有刚见面时的热。

他走以后,明枝拿来一个褐皮账本。

“你要看,就看这个。别光看你那只钟。”

账本从1996年6月写起。

头两页的字很乱,一天只记几笔,修表两元,电池一元,寻人车费十二元。

再往后,有她练习拆装留下的零件尺寸,有赔给客人的钱,有半夜急诊的收据。

2003年那一页夹着首饰店的单子。

金重很轻,价钱也不高。

我盯着那串数字,想起买戒指时自己嫌店员不热情,拉着明枝换了3家。

她那会儿说,细就细吧,又不拿来拴牛。

我翻不下去,把账本合上。

明枝又把它打开。

“别躲。你刚才不是要做主吗?”

她站在柜台另一边,等我看完。

我一页一页翻。

有一年冬天,取暖费没记,买了一批旧表油。

有一年她把自己生日那一格划掉,旁边写了穗穗补课。

还有一页写着:小孟送来的钱,退回。不是借,是让挂寻夫牌,不要。

我抬起头。

“他以前就……”

“那回没谈成。这回我答应谈,是我自己想歇了。”

明枝抽回账本,动作不重。

“你别把我想成只会挨骗的人。我知道他图什么,也知道我缺什么。”

我低下头,终于把那句说出来。

“刚才那话,我收回。”

她看我一眼。

“哪句?”

“我不答应。”

我把手从柜台上拿开。

“我可以有意见。可我不能一回来,就把你这些年挣出来的东西,认回我名下。”

叶穗原本在收杯子,动作停了停。

明枝没有夸我。

她把账本放进抽屉,重新戴上头灯。

“那就先给我把门口的包装纸扫了。你的意见,等我做完这单再说。”

6 一只不会走的鸭子

下午,陈河把孩子送到店里。

他是叶穗的丈夫,个子高,皮肤晒得黑,过两天要随单位去外地检修设备。

他进门先看了我一眼,没有故作热络,也没有盘问。

只把一袋包子放到桌上。

“听穗穗说您中午没吃多少。”

那句您让我有些发怔。

我竟已经是该被一个成年男人这样称呼的年纪。

孩子叫陈小满,9岁,头发剪得很短,手里攥着一只掉漆的铁皮鸭子。

他站在父亲腿边看我。

“妈妈说,店里多了一个很像外公的人。”

叶穗皱眉:“小满。”

他立刻改口:“还没验完。”

我笑出了声,笑完又有点酸。

陈河把孩子的书包卸下来,问明枝要不要多留一会儿。

明枝摇头:“你忙你的去。家里再有事,总也得吃饭上班。”

他点点头,出门前弯腰跟我说:“她们说话急,您别急着顶。事情太大,大家得缓缓。”

我没想到有人会来劝我。

我点头说好。

小满把鸭子搁在柜台上。

它的发条拧不动,一只脚歪着,肚皮上有一道很长的划痕。

“这个是我妈妈小时候的。外婆不让我扔,说原来会走。”

我伸手碰了一下,指尖停在划痕上。

这鸭子是我买的。

穗穗两岁那年,我去批发市场进货,回来带了一只。她非要抱着睡,硌得肚子疼,哭得像我往被窝里塞了块砖。

眼前的鸭子已经脱了半层黄漆。

小满仰头问:“你会修吗?”

我几乎要说当然。

明枝从工作台那边抬起眼。

我把话换了。

“我先看看。修得好才告诉你。”

小满拖了张椅子坐过来,双手撑着脸。

这只玩具的结构粗些,我戴着老花镜,慢慢找回手感。

有两个卡住的地方不能硬掰,我拿笔画了记号,又向明枝借了合适的小钳子。

她没替我做,只把工具递过来。

叶穗在旁边回工作消息,偶尔抬头看一眼。

我拆下歪脚,发现里面缺了一个小垫片。

旧零件柜还是原来的位置,可我拉开第三层,里面全变了。

明枝说:“左边第六格,白盒。”

我按她说的找,果然有。

她继续低头干活,没解释为什么记得这么细。

我捏着那片薄金属,突然明白,自己刚才为什么那么想抢回店。

只要店还是我的,我就仿佛没有从这个家里被挪出去。

可我连一个垫片都找不到。

鸭子装好时,天已经暗了。

我没有马上递给小满,先在玻璃柜上试了两回。

它一摇一摆走出去,嘴巴朝前探着,磕到尺子,又笨拙地倒向一边。

小满一下跳起来。

“走了!妈妈,它真会走!”

叶穗拿着手机站到柜台边。

我把鸭子放平,拧好,让它再走一次。

她看着那两只交替晃动的铁皮脚,嘴角动了一下。

那笑极浅,却让我胸口猛地一热。

我说:“你小时候也这么……”

我停住了。

叶穗抬头看我。

小满等了半天,催问:“妈妈小时候也怎么?”

我看着女儿,问:“能说吗?”

她握着手机,过了一会儿,点点头。

“能。”

我把穗穗抱鸭子睡觉的事讲完,小满笑得往母亲身上倒。

叶穗轻轻敲了一下他的额头。

“你也没少干。抱着铲车睡的是谁?”

店里的气忽然顺了些。

我给鸭子垫上一小块绒布,递给孩子。

他跑出两步,又回来,往我手里塞了一颗糖。

“修理费。”

我说一颗不够。

他认真摸了摸口袋,咬牙再给一颗。

明枝在那边笑了。

我听见那一声,猛地转头。

她已经低下脸,嘴角还没来得及收回去。

我把两颗糖攥在掌心,舍不得吃。

这一天,我没挣到能养家的一分钱。

可我终于给这个家修好了一样东西。

7 许师傅的膝盖

第三天,明枝去医院复查膝盖。

这是早就约好的。叶穗调不开班,我坚持陪她去。

她先看我一眼:“你认路?”

“不认。你指路,我扶你。”

她把拐杖朝地上顿了一下。

“有这个。你别一摔摔两个。”

话虽这么说,出门时,她还是让我提了装片子的袋子。

路上我才知道,她这些年一直住在店里。

原来的筒子楼早拆了,换来的那套小房子租给别人,租金补些家用。叶穗几次要她搬过去,她都嫌上下班折腾。

“关店就不折腾了。”我说。

她看着窗外,没有接。

到了医院,她把流程告诉我,我照着做,还是在取号的机器前站了很久。

后面的人有些急,我越急越点错。

明枝从椅子上站起来,要过来帮忙。

我冲她摆手,转头问旁边的工作人员。

把票拿到手时,我后背出了一层汗。

29岁时,我最烦别人说我不懂。

如今我扶着明枝往诊室走,只盼刚才少耽误她几分钟。

医生翻着她的记录,问她什么时候能把店里的活放下。

她说月底。

我想问严重到什么地步,医生让我们先听完既定的治疗安排。我把注意事项记在纸上,字写得又大又乱。

出来以后,明枝把纸拿过去看。

“你以前最不爱写字。”

“现在没那么多事能干,就多记两笔。”

她把纸折好,塞进袋子。

等电梯的人多,我让她坐在旁边,自己排着。

一位认识她的阿姨走过来,先问膝盖,又看我。

“弟弟?”

明枝还没开口,我说:“丈夫。”

阿姨的脸一下变了。

我知道她听说过什么,正要解释,明枝先拉住我的袖口。

“刚找回来。有些事还在办,回头再说。”

阿姨哦了几声,声音轻下来,说回来就好。

这4个字,我从出现在这里起,已经隐隐盼过很多回。

可真听见了,明枝只是笑笑。

她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电梯里很挤,我站在她身侧,替她挡着一个装满东西的推车。

她的拐杖不小心压住我的鞋。

“疼?”她问。

“不疼。”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眉毛又皱起来。

“你这人,还是这毛病。疼就说疼。”

我心里那根绷着的线忽然颤了一下。

从见面到现在,她说了那么多句还是,这一句最像妻子。

我低声说:“有点。”

她把拐杖挪开,又腾出一点地方给我。

回店后,她累得脸发白,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动。

我蹲下来,想替她脱鞋。

她迅速收腿。

“我自己来。”

鞋口压出一圈深印,袜子边上还有一小块旧药渍。

我只看了一眼,她就拿裤脚盖住了。

“别看了,难看。”

我抬起头。

她看着别处,脸上那点难堪让我心疼得说不出话。

我记得她光着脚站在院子里晾衣服,脚踝细,故意拿脚尖踢我,说借点地方。

她现在躲我。

我把手收回来,在旁边的小凳上坐下。

“那我在这儿等。你要什么,叫我。”

她没理我,自己慢慢换好拖鞋。

隔了一会儿,她说:“抽屉第二层,药盒。”

我把药盒和水一起递过去。

她接水时,手指碰到我,没再避开。

下午有客人送来一只老挂钟,张口就说找许师傅。

我让他写下联系方式,说师傅今天歇着。

他朝后屋探头:“我问两句,不耽误。”

我站到门边。

“她说歇,就歇。您明天再问。”

明枝在里面喊:“什么毛病?”

我没转头,冲客人笑:“明天来,她一看就知道。今天问了,也白跑第二趟。”

人走后,她拿眼睛剜我。

“你倒会替我应酬。”

我把门上的营业牌翻过来,没敢把锁挂上。

“你要是不高兴,我再翻回来。”

她坐了一会儿,终于把背靠到椅子上。

“别翻了。”

窗外的光挪过柜台,照到她松开的手指上。

我在旁边削一个苹果,削得坑坑洼洼。

她接过去,嫌我糟蹋东西,咬了一口,却没再让我做别的。

那天下午,我守着门,第一次觉得,这才是我现在最该守的东西。

8 她没有等到的大马

晚饭后,叶穗留了下来。

明枝去街口给邻居送修好的闹钟,小满跟陈河在家。

店里只剩我们父女。

我把医院的安排讲给她听,纸上不懂的地方特意圈了出来。

她拿过去看,一条条给我解释,声音比前几天平稳。

我问她,过去这些年有没有什么必须让我知道的。

她先摇头。

等我收起纸,她又忽然说:“你知道我什么时候不等你了吗?”

我坐回去。

她看着门口的灯。

“我上小学那年。班里要排节目,老师让每个人带爸爸来,扮大马。”

我记得她最喜欢骑在我脖子上。

她小时候胆子大,非要我跑,一跑就笑得往后仰,明枝在后头骂我们两个。

叶穗拿起桌上的橡皮,捏了一下。

“我跟老师说,我爸爸修钟,忙。老师问星期天也忙吗,我说忙,修好特别大的钟,要送到天上去。”

她自己笑了一下。

“孩子真会胡说。我到现在都想不起来,怎么编的。”

我张了张嘴,没出声。

“后来妈妈来了。她说她也能扮,蹲下让我骑。别人的爸爸一起往前跑,她跟不上,我还催她。”

叶穗停了很久。

柜台上的秒针走完一圈,她才继续。

“演到一半,她腿软,把我摔下来了。我膝盖破了,冲她喊,我不要你,我要爸爸。”

她用手捂住眼睛。

“她蹲在那儿,给我拍裤子上的灰,一直说对不起。她那几天找你,没睡过整觉,脸都灰了。”

我低下头,胸口仿佛被人连根拽出一块。

女儿记了近30年的,不只是父亲没来。

还有她对母亲喊出的那句话。

我很想说你那时还小,不怪你。

可她抬手止住了我。

“你先让我说完。”

我点头,把椅子往后挪了一点。

她说起小学第一次开家长会,说同学问她爸是不是跟人跑了,说她打了架,回家不肯讲原因。

明枝带她去找对方家长,站在走廊里,手一直按着她的肩。

她说起中考报志愿,省城有学校给名额,她看见母亲夜里捂着胃坐在店门口,第二天把志愿改了。

“妈一直不知道。我说我不喜欢那所学校。”

“你现在……”

“现在过得也不坏。”她看了我一眼,“别急着说补偿。我不是找你讨一所学校。”

我僵住,又慢慢坐稳。

“好。”

她终于放下手,眼眶红得厉害。

“我就是不想听你说,回来就好了。你回来了,那个时候的我们也回不来了。”

我从椅子上滑下去,蹲到她面前。

膝盖发紧,我扶了一下柜台,她下意识伸手,又收住。

“我不说了。”

我看着她已经长成大人的脸。

“穗穗,你等我,我没来。你妈扛不住的时候,我也没来。这些都是真的。”

她咬住嘴唇。

我想摸摸她的头发,手抬到一半,停在她看得见的地方。

她没有躲,也没有靠过来。

我把手放下。

“我不知道老天为什么拿走这些。我也恨。可是不能因为我不知道,就让你们连怨都没地方放。”

她哭得很安静,眼泪一颗颗往下掉。

我递纸,她抽走一张,过了一会儿,又抽走一张。

外头有人推门,是明枝回来了。

叶穗迅速转身,拿纸擦脸。

明枝看了看我们,没问,先把一只热烤红薯放到桌上。

“街口剩最后一炉,便宜了两块。”

她把红薯掰开,热气冒起来。

我站起来,让她坐。

叶穗盯着那半只红薯,忽然抱住她的腰。

明枝的手停在空中。

女儿把脸贴在她衣服上,很轻地说:“妈,那年骑大马,不是你的错。”

明枝愣了很久。

她手上沾着红薯皮,没法摸女儿,只把胳膊往里圈了一点。

我去拿湿毛巾,走到水池边才敢喘气。

我没等到女儿叫爸爸。

可这一天,她把一个埋了近30年的伤口,放到了我面前。

9 照片里的洞

那张被剪开的全家福,一直放在柜台里。

第四天早晨,明枝取出来,准备装进一个浅木色相框。

我看见照片上空着我的轮廓,心里仍像被掐了一下。

她没有避着我,先拿尺子量,再裁底纸。

我忍了很久,终于问:“非剪不可吗?”

“你想贴回去?”

我没说话。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只信封,里头正是被剪下来的我。

她没扔。

可她把信封放在我手边,并没有交给我修复的意思。

“兆林要做墙面,说挑一张最能代表我这30年的照片。我先拿了这张,越看越不对。”

她用指尖压着照片边缘。

“你看,你在中间,穗穗坐你腿上,我扶着她。谁看了,都先看见你。”

我低下头。

拍照那天,我刚还上一笔房款,觉得日子终于起来了,特意让照相师把自己拍精神点。

我记得的好日子,到此就停住了。

她却从这一张照片后面,走了那么远。

“他要的那些话,我讲不出。”明枝说,“我讲修表,讲带孩子,讲冬天手冻得拧不开盖子。他说这些谁家都有,不够动人。”

她把尺子放下。

“他说,等你,才值钱。”

我胃里往下一沉。

“所以你把我剪了?”

“我先想看一看,没有你,这张照片是什么样。”

她看着那处缺口,皱起眉。

“也没好看到哪儿去。穗穗腿下悬着,我那只手也怪。”

她这句说得很实在,让我难受之余,又生出一点说不清的亲近。

她没想出一个漂亮道理,只是气了,剪了,又发现没那么简单。

我轻轻碰了碰照片外沿。

“那现在呢?”

“现在先不装。”

她把两块照片分别放好。

“你回来了,不代表以前能粘回去。我也没想好,往后把你放哪儿。”

我点了点头,手却仍停在柜台上。

她望着我,忽然问:“你是不是觉得,我既然守着店,就该一直守着你?”

我被问得心虚。

我第一次看见那块旧木牌时,心里确实生过隐秘的庆幸。

别的都变了,她还在这里。

那时我甚至没问,她愿不愿意。

明枝朝窗边走了两步,拉开小抽屉。

里头有一沓获奖证书,有她和几位同行的合照,还有一张被海风吹乱头发的照片。

照片上的她站在码头边,身后是一排白船。

“我出去过。2009年,跟街道的朋友去了一趟海边。”

我接过照片。

她笑得很亮,手里举着一袋烤鱿鱼。

“你不是不爱吃这个?”

“后来爱了。”

她说完,看着我的脸,声音缓了一点。

“照生,我后来变了好多。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发脾气的时候怎么说话,你都得重新知道。”

我把照片放平,怕指头蹭坏边角。

“那我从这张开始。”

她抿了一下嘴。

我又问她,店里为什么一直留着我的旧钟。

“它占地方,卖不了几个钱。丢了,我又生气。”

“生谁的气?”

“你的。你留下这么大个东西,自己倒省事。”

她说着,眼圈红了。

我站起身,绕过柜台,走到她面前。

这回我没有立刻伸手。

她用力吸了一口气,抬掌在我胸口推了一下。

“你怎么能真老成这样?”

我低头看着她的手。

“我照镜子也吓了一跳。”

“我以为你……”

她说不下去,第二掌又推过来,轻了许多。

“我一直以为,再看见你,你还是那张脸。”

我的眼泪一下涌出来。

在她不知道的地方,我也失去了那30年。

可她没有因为这一点,就把自己的痛收起来安慰我。

她揪住我的衣襟,狠狠哭了一场。

我抱着她,手掌落在她背上,摸到薄薄的肩胛骨。

抱住她的那一刻,我终于没有再想照片能不能贴回去。

我只想让她把攥了太久的那口气,哭出来。

10 好卖的团圆

孟兆林再来时,带了一个负责拍摄的年轻人。

他先征得明枝同意,说只看场地,机器不开。

年轻人围着店走了一圈,连声说好,旧、真、有味道。

我蹲在门槛边修坏了的门吸,听见他把明枝住了几十年的后屋叫作“最有情绪价值的空间”。

孟兆林摆摆手,让他先出去量门头。

“师父师娘,你们别介意,小年轻就这么说话。”

他笑着坐下,从文件袋里抽出一页新提纲。

原先的等待改成团圆,结尾是我牵着明枝的手,把听潮时光馆的灯点亮。

我往下看,看到一段讲我失踪的解释。

说我当年外出谋生,意外失联,历经波折,终于找到回家的路。

我把纸按住。

“这不是实情。”

“我知道。可你们那个实情怎么讲?钟响了,人老了,突然回来了,谁信?咱们不必把细节都放出去。”

“少讲可以。不能编我出去谋生。”

孟兆林看着我,眼里的笑慢慢淡了。

“那你说怎么讲。办完身份手续,外头也只知道你失踪过,不会替你解释为什么。我们总得有个观众听得懂的版本。”

我没能马上答出来。

连我自己,都无法给出一个人人听得懂的原因。

我从原来的后屋迈出来时,年月和肉身一起变了。旧落地钟仍停在原处,木壳背面却多了30年积下的尘。

明枝说,失踪那天没有人看见我出门,警察查过,亲戚找过,一点线索也没有。

我曾把钟挪开,看过地板,敲过墙,又在夜里独自等到7点17分。

什么都没发生。

我不知道那场异变是什么,更不知道它会不会再来。

可不知道,不能变成别人替我编一辈子的理由。

我把那页纸推回去。

“那就只讲我们愿意讲的。”

孟兆林叹气,转而看明枝。

“师娘,你以前不想说,我也没硬逼。这次人真回来了,大团圆,没什么难堪的。做起来,后面的租金也稳。”

明枝没有点头。

我却在那一瞬间动摇了。

不就是坐在镜头前,说几句话吗。

我什么都没赶上,若能替她挣回40万,似乎总算有了一点用。

我说:“要不我来讲。明枝不出镜。”

她转头看我。

孟兆林立刻接话:“那也行。您讲她,我补一点店里的日常画面。”

我以为自己终于替她挡了一件事。

她把那页纸拿起来,指着其中一句。

“你念念。”

纸上写着:无论男人走得多远,真正爱他的女人,始终会为他留一盏灯。

我的手僵住。

明枝问:“你觉得这句话,是在夸我?”

年轻人不知什么时候站回了门边,听见这句,忙说只是文案,还能改。

“是能改。”她把纸放下,“可你们想要的,就是这个。照生回来以前,你们想让我说,女人该等。照生回来以后,你们想让我说,等就会有好结果。”

孟兆林揉了揉额头。

“没人让所有女人学您。就是您的故事,讲得感人一点。”

明枝笑了一声。

“我那些年真过得不好看。发脾气,骂人,穗穗考试差两分,我能气得一夜不睡。我也想过关门走人,不管谁来找,都让他扑个空。”

她站起身,把账本取出来,放到提纲旁边。

“这些能不能讲?”

孟兆林没出声。

我看着那张薄薄的纸,想起自己刚才的提议,脸一点点热起来。

我以为不让她出镜,就没有让她再等。

可我准备开口讲的,仍然是别人替她选好的那一辈子。

11 少拿的那笔钱

孟兆林走后,我向明枝道歉。

她没顺着我的话说,只问:“你刚才想过没有,那40万拿了,以后人家说起我来,会说什么?”

我低着头,手里的纸被攥出了折痕。

“说你有情有义。”

“那我以后要是嫌你烦呢?跟你吵架呢?想把你赶出门呢?”

我抬起头。

她盯着我,眼里有一点故意的凶。

“人家是不是该说,许明枝,你都等30年了,怎么这点小事还计较?”

我一下明白了。

她不是不要钱,她是不肯拿往后的自己去抵。

我把纸松开,抹平。

“明天我跟他谈,只租房子。故事那笔不要。”

她把纸抽走。

“不是你去跟他谈。你陪我,我自己谈。”

我点头。

但心里那股要替她做点什么的劲,还是压不住。

第二天一早,我把店里的待修单全抄了一遍,想挑出几单自己能做的。

有一位老人,送来一只老台钟,约好修理费300元。它在一户人家用了半辈子,主人说宁肯多等,也别换掉外壳。

我觉得这活熟。

花了两个多小时,我找出问题,得意地喊明枝过来。

她看完,问我底下的旧垫脚有没有处理。

我一愣。

钟摆在工作台上稳当,搬到客人的旧柜子上,却可能因为壳底不平,又走走停停。

她拿出接件时拍的照片,指给我看,那户人家的柜台微微歪着。

“人家提过,你没听过。”

我心里那点得意顿时塌下去。

她没有夺走我的活,拉了把椅子,在旁边等我重新调。

我忙到中午,才把钟装好,接着又留下观察,没有急着交件。

她给我端来饭,我仍在算,300块,往下得修多少只,才能挣出40万。

算到一半,自己也笑不出来了。

明枝看我在纸上画圈,拿筷子敲了一下碗沿。

“吃饭。钟还能等,饭凉了不好吃。”

我苦笑:“你做这些年,怎么攒得下钱?”

“该收的收,该省的省。不是每一单都有300。”

她吃了一口菜。

“那300里还有用料、返修和等它走稳的工夫。你别全当挣的。”

我把纸折起来。

下午,叶穗带来一张家里的收支表。

明枝有自己的养老金,小房子有租金,这些年手里也攒下三十多万。不是离开孟兆林的钱就活不下去。

可今后看病、照护,哪一项都要预备。女儿也有孩子、有房贷,不能装作家里处处宽裕。

叶穗把笔放下,看着母亲。

“我支持你不拍。但那是40万,还有租金差额。你想清楚,我也得跟你把难听的说完。”

明枝点头:“说。”

“以后真的缺钱,你不能因为今天是自己不要的,就不许我帮。也不能怕拖累我,疼了还硬撑。”

明枝看了女儿一会儿,把手伸过去,压在她手背上。

“这条我答应。”

叶穗转头看我。

我下意识挺直背,等着她问我能挣多少。

她却说:“你也一样。别突然拼命,想几个月把30年的钱补齐。到时候一个倒下,另一个又得守。”

我喉头一紧。

“好。”

我把刚才的计算纸拿出来,当着她们的面撕了。

不是40万不重要。

是我终于肯承认,这个家再也经不起一个人逞能,另一个人收拾。

窗边那只修好的台钟,稳稳走着。

我第一次没因为它能走了,就急着宣布自己还行。

我把观察时间写在单上,压在明枝看得见的地方。

12 开早点铺的女人

普通出租比我们想的难。

老街看着热闹,真肯长租的人不多。有的只问一个夏天,有的想拿后屋做仓库,还有的开口就要砸掉整面旧墙。

明枝带着拐杖,站在屋里听人报价。

我忍得辛苦,却记住了不替她开价。

她拒绝了一个愿意多付些钱的人。

对方想把店改成通宵营业的小酒吧,许诺门口热闹,大家都好。

人走后,我问她是不是舍不得墙上的旧痕。

她瞥我一眼。

“隔壁住着两家老人。半夜吵起来,他们先骂房东。”

我哦了一声,知道自己又想窄了。

第三个来看房的是蔡琴。

她在街口做了十几年早点,摊位要调整,正想找个室内铺面。

个子不高,嗓门亮,进门先看水池,再看门口能放几张桌子。

她没感叹钟有味道,也没夸我们的故事。

她蹲下看墙角,抬头问:“许姐,房顶以前漏,现在还漏不漏?”

“前年补过,大雨没再滴。你可以下雨再来看。”

“排烟要另弄。我做吃的,肯定得按要求改,改的费用我自己算。你这间后屋要住人,我就不敢要了。”

“以后不住。”明枝说。

我看向她。

她没躲我的眼睛,带着蔡琴继续看。

谈到租金,蔡琴给的比孟兆林少,一年3万2,先租3年。她没钱付十几年,也不愿意拿情分压价。

“前面赚不着,我撑一年两年,撑不到第三年也得跟你们讲。咱们都得把话写明白。”

她说完,把门槛边一块翘起的砖踩了踩。

“这个要改平。我妈腿也不好,端着碗一绊,谁都吃不消。”

明枝忽然笑了。

“这个能改。”

蔡琴走后,叶穗拿计算器重算了一遍。

蔡琴只肯先定3年。若按眼下两边的租金都不变,粗算10年,除去不拿的40万,仅房租一项,就又少18万。

我盯着屏幕上的58万,没有再说不过是一笔钱。

这钱我们谁都舍不得。

明枝坐在柜台边,指甲掐着账本的一角,半天没说话。

我以为她又想改主意,准备劝,话到嘴边咽了回去。

叶穗也没催。

店门外走过挑菜的人,有人进来问电池,有人隔着玻璃喊许师傅明天在不在。

明枝一一答了,回来把计算器拿到自己面前。

“18万是以后差的。40万是眼下不要的。”

她重复了一遍,像在确认自己真听懂了。

我说:“想再谈谈,就再谈谈。”

她看着我,忽然问:“你会不会觉得我蠢?”

“不觉得。”

“别答这么快。以后真差钱了,你会不会说,当初听我的多好?”

我想了好一会儿。

我有好胜的毛病,也爱翻旧账,不能装作回来几天就全改了。

“我有可能嘴欠。”

叶穗抬头看我。

我接着说:“到时候你拿今天这张纸拍我脸上。是我也听过、也算过、也舍不得,最后答应陪你一起选的。”

明枝眼角动了一下,没有笑出来。

她把计算器关掉。

“穗穗,把你蔡姨的电话给我。”

当天晚上,明枝跟孟兆林通话。

她提了只出租房子的办法,对方没接受。那片街同样的铺面还有几间,他想要听潮,是因为店和人能一起做项目。

电话开着免提,他的声音听得很清楚。

“师娘,我也不是钱多没处花。我那些策划、印样、对接,都花工夫了。您一会儿要做,一会儿又不做,总不能都让我兜着。”

明枝捏紧手机。

“我一直说,文字和照片最后要我确认。咱们也写了,月底谈不拢就退钱。”

孟兆林沉默了片刻。

“后天交流会,你来看看成品,再决定。我那边人已经到齐了,你也别让我下不来台。”

明枝望着我和女儿。

我没有摇头,也没有替她答应。

她说:“我去。但先讲明白,我去看,不是去替你站台。”

挂断电话,她用手指把手机边缘擦了两遍。

我问她还怕不怕少了58万。

她坦白得很。

“怕。心疼得今晚都不一定睡得着。”

说完,她拿出蔡琴的电话,拨了过去。

“蔡琴,你说的租法,咱们再仔细谈谈。别急着开工,先把你能不能做、我要怎么交房,一条条说稳。”

我在旁边打开本子,给她记。

这一次,纸上没有我的40万计算题。

13 谁的30年

交流会设在老街新修好的礼堂。

我们去时,孟兆林站在门口,身边几个人都戴着工作牌。

他先看明枝的腿,伸手要扶。明枝说不用,拐杖握在自己手里。

我拎着她带来的木盒,跟在后面。

盒里有一只她独立修好的旧挂钟,还有几张过程照片。这是她最初答应交流会时,准备拿给同行看的东西。

听潮的展位在正中间。

上方挂着的不是钟。

是一张被放大到半人高的照片,明枝站在店门口,身后灯亮着,画面压得又暗又旧。

那行“等一个人,30年”,还在。

我停在展板前,手指一下抓紧木盒提手。

明枝看了很久。

孟兆林察觉气氛不对,忙说:“来不及全换,先摆个样子。后面的团圆版本,等你们最后定。”

“我说过这一版不行。”

“这就内部交流,都是街上的人,不往外投。”

他伸手想把我们带到旁边。

台边的年轻人已经看过来,有人拿起手机。一个负责介绍项目的人迎上前,热情地叫许阿姨,说大家都想听听她怎么坚持的。

明枝没有过去。

“先把这个撤了。”

孟兆林脸上的笑僵住。

“师娘,这么多人,咱们下去再讲。板子都装好了,您给我留点面子。”

我看向板子背后。

它没有固定在墙上,只靠在展架槽里,两边有卡扣。

我把木盒交给叶穗,走过去。

孟兆林按住我的胳膊。

“师父,您别冲动。这块板不值几个钱,后面牵着多少人的活,您想过没有?”

我看着他,突然想起18岁的他第一次修坏客人的表,躲在后屋不肯出去。

那时我替他赔了钱,回头也骂了他。

“兆林,我记得你当过我的徒弟。”

他的手松了一点。

我把话说完。

“可你要用她多少照片、摆多少东西,都得一项项跟她说。不能拿我这个师父,来抵她的不同意。”

他脸色变了。

旁边有人说,不就一块介绍板,何必伤和气。

我把卡扣松开,等明枝开口。

她望着那张巨大的自己,抬手指向展板背面。

“翻过去。”

我照做了。

半人高的女人从大家眼前消失,露出一块白色底板。

礼堂里有人低声议论。

孟兆林站在一边,腮帮绷紧,说我们之前不是一点没谈过,6万块钱也早收了。

叶穗拿出手机和那份意向书。

她没有喊,也没有举着给所有人拍。

只把最后确认的那一项,放到孟兆林面前。

“钱没动。今天能退。项目的文字和图片,我妈一直没确认,这是你同意的。”

孟兆林看了一眼,没再碰那块板。

他转过来问明枝:“您真想好了?今年这批合作过去,以后未必还有这样的条件。”

明枝攥着拐杖,手指白了一圈。

我知道她不是不疼。

她昨天夜里翻来覆去,算到凌晨,最后还问了叶穗一回,普通房租够不够稳定。

她往前走了一步。

“想好了。钱退给你,房子我另租。你为这一版花的工夫,以后也别再花在我身上。”

她说完,伸手向我拿木盒。

我没递过去,先把盒子放到旁边空着的小桌上,按她的指示打开,支好带来的展示架。

旧挂钟挂上去,胡桃色的边框很亮,里头的摆锤慢慢晃动。

有位老师傅凑过来,问她当年从哪儿开始修,怎么补的损伤。

她看了一眼还围着的人,先没答技术。

“我叫许明枝。”

她声音不高,却稳。

“1996年起自己撑店。修坏过东西,赔过钱,后来修得好了,也带过人。这一只,是我去年接的活,今年修好,客人借给我展两天。”

那位老师傅点头,接着问了一个细处。

她俯身打开木盒里的照片,指给他看。

这回没有人问她等得苦不苦。

几个人围到桌前,认真听她说。

叶穗站在母亲身边,把散开的照片一张张压平。

我往后退了一点,给人腾地方。

孟兆林看着那块空白底板,半晌,拿来一支笔。

他递给明枝,语气已经没了先前的熟稔。

“那您自己写吧。这一块场地,本来就给听潮留着。”

明枝接过笔,没多谢,也没再争。

她在白板上写了两行。

许明枝,钟表修理。

这30年,店是我开的。

我望着那几个字,眼睛热得发疼。

我曾多么怕,她剪掉我以后,这个家就不认我了。

可眼前这个从自己的名字开始讲故事的人,让我第一次看清,我回来的不是一间留给我的店。

是她仍肯让我走近的日子。

14 关门以前

退回6万预付款后,我们和孟兆林结束了这次合作。

手续没有在礼堂里闹成一场戏。

叶穗核对退款到账,他把尚未确认的照片清单和文本收回,随后撤掉了那版展示。我们各自留好了记录。

孟兆林送我们到门外。

他对明枝说:“这些年我也不是全图您什么。”

“我知道。”明枝回答。

“那您刚才何必……”

他没说完,脸上有不甘,也有难堪。

明枝站住,望着他。

“你帮过我的,我没忘。可你帮过我,和你今天听不听我的话,是两件事。”

他没有接。

我伸手想拍他的肩,又放下了。

我们没在这一天把旧日情分一笔勾销,也没有在礼堂门口重新和好。

他转身回去,我扶明枝下台阶。

她走得慢,脸上却有一种久违的亮。

到路口,她忽然说想吃馄饨。

叶穗看了看时间:“回去我给你们做。”

“不回去吃。”

她指着对面的老店。

“就那家。香菜多一点。”

我一怔:“你不是最烦香菜?”

她转过头看我,露出一点笑。

“又记一条。”

我赶紧点头。

进店以后,我没按记忆替她点菜,老老实实问她现在要大碗还是小碗,要不要辣。

叶穗在一旁看着,忽然拿起手机,给我们拍了张照。

我问她拍什么。

“你俩刚才像在相亲。”

我有些窘,明枝却接得很快。

“是得重新看看。谁知道带回来的是不是个爱管闲事的老头。”

我低头喝汤,没忍住笑。

她也笑了。

那顿饭,谁都没有再提少拿的那笔钱。

回店以后,钱的事仍要做。

明枝和蔡琴重新看过房子,把交付时间定在9月。蔡琴前期要办手续、算改造费用,也不急着马上拆。

小房子的租约到8月底,明枝提前跟住户说好,到期收回自住。她没有让人为了我们的团圆匆忙搬家。

从关店到搬家,中间那段日子,我们先借住叶穗家。

计划排到纸上,一项项并不轻松,却都有去处。

月底最后几天,听潮挂出了暂停接件的牌子。

客人来取修好的东西,有人惋惜,有人问以后还能不能找许师傅。

明枝说等自己休息好了,再决定。

我站在旁边,没有替她许下每周开几天的承诺。

有位老客人把那只300元的台钟抱走。

他看过走时,又看过垫脚,摸着钟壳说,比原先稳当了。

我有点得意,正想说自己也出了力,明枝在旁边淡淡地补了一句。

“两个老师傅,一起磨了好几天。”

我转头看她。

她正在写收据,没有看我。

我却像被人当众戴上一朵红花,嘴角压了半天,没压住。

叶穗看见,嗤地笑了一声。

“现在知道不抢话了?”

我理直气壮:“许师傅愿意带我。”

明枝把笔搁下,瞪了我一眼,眼里却有笑。

临到傍晚,一个头发全白的老太太进门,送来一袋洗净的杏。

她不是修东西,只听说要关门,来问明枝以后住哪儿。

明枝把女儿家的地址写给她,又留了电话。

老太太叮嘱她,别关了店就把朋友也关在外头。

“知道。腿好些了,我去找你打牌。”

老太太走后,我问她还会打牌。

她挑眉:“会。输得也不少。怎么,叶师傅要审账?”

我连忙摇头。

这一天下来,我认识了好几个从未见过的人。

他们来找的不是我的妻子,不是我的店,也不是那个等了我30年的女人。

他们来找明枝。

我把杏洗进盘子里,挑了一颗熟透的放她手边。

她接过去咬一口,酸得眯起眼,伸手便塞给我。

“这个你吃。”

我接住,咬在她没咬过的那边。

她看见了,笑着骂我一句傻。

我捧着半颗酸杏,忽然觉得,今天也有些东西,值得我记很多年。

15 再也追不上的人

关店前,我去看了母亲。

那天是叶穗开车,明枝带着一束白花,坐在我身边。

她们早已告诉我,母亲在2007年去世。弟弟那时终于有了稳定的工作,陪着她走完最后一段。

可直到车停在山脚,我仍然有一个荒唐的念头。

也许我转过弯,就能看见她坐在院门口择菜,抬头骂我,这么晚,才舍得回。

山路的尽头没有院门。

只有父亲的名字旁边,又添了一个名字。

我站在那里,眼前那些字像刚刻上去一样,一道道往心里硌。

母亲走时62岁。

再过3年,我就会和她一样大。

我29岁时还觉得,她是永远走在前面的人。只要我肯跑,总赶得上她喊我回家吃饭。

叶穗把带来的东西摆好,退到旁边。

我慢慢蹲下,伸手擦掉石面上的一点灰。

“妈,我是照生。”

说完这句,后面全乱了。

我说店还在,说穗穗长大了,说我没有带着钱跑,也没有不要明枝。

我说我想回来,可找不到路。

最后只剩一句,反复往外冒。

“我回晚了。”

我哭得很难看,眼泪鼻涕一起往下掉,扶着石沿站不起来。

明枝没有劝我别哭。

她把花摆到父亲和母亲名字中间,低声说:“他回来这几天,还算听话。您别急着夸,再看看。”

我被她这句逗得想笑,嘴一咧,哭得更厉害。

叶穗走过来,蹲在我另一边。

“奶奶最后几年,总问我,店里忙不忙。我说忙,她就点头,说忙点好,忙点日子过得快。”

她把纸巾递给我。

“她不催妈找你了。她也知道妈累。”

我攥着那团纸,好半天才点头。

那一刻我才真正明白,有些对不起,已经永远找不到收的人。

山风吹过来,花纸轻轻响。

我在那儿坐了很久,没求母亲托梦,也没许一个办不到的承诺。

下山前,我把她的名字从头到尾摸了一遍,起身跟上妻女。

几天后,听潮钟表店最后一晚营业。

我们把已修好但没取走的物件分别装好,留了取件电话。后续的事由我们接着办,不能把客人的钟往新租户手里一丢了事。

晚上7点,街上开始下雨。

我站在后屋,看着那只黑色落地钟。

它还是停在7点17分。

那天它把我带走,30年后又把我丢回来,自己却像什么都没经历过。

我伸手,想摸玻璃上的裂角。

门口忽然响起一声尖锐的碰撞。

我回头,明枝的拐杖倒在地上。

她一只手扶着门框,脸白得吓人。

“出来。”

我立刻收手。

“我只是看看。”

“出来!”

我走到她面前,想捡拐杖,她却死死扣住我的胳膊,把我往外拉。

她的手抖得厉害。

我这才意识到,雨声,后屋,那只旧钟,在她眼里合到一起,意味着什么。

我连忙把门关上,扶她坐下。

“我出来了。我就在这里。”

她抓着我的袖子,指甲几乎掐进来。

“你要想弄明白,你跟我说。你别一声不吭又……”

后面那几个字,她没说出来。

我蹲在她跟前,心里又疼又羞。

我想说这次不会了,却不敢拿自己也不知道的事,哄她安心。

“我不知道当年为什么会那样。谁都不知道。”

她眼里的光颤了一下。

我赶紧把手给她握住。

“但我不会背着你再试。我刚才也没打算试,是我没想到,你会这么怕。以后要碰它,先跟你说;你不愿意,我就不碰。”

她看着我,呼吸慢慢缓下来。

我把另一只手也放在她膝上,没有抽回去。

雨砸着门前新换的雨棚。

我听见明枝说:“那天你也说,搬完就出来。”

我把脸低下去,贴在她的手背上。

“我记住了。”

我们就这样坐过7点17分。

店里其他钟照常往前走,没有哪扇门开出一个年轻的许明枝,也没有人替我们送回那30年。

8点多,雨小了。

叶穗来接我们,我去关卷帘门。

明枝在外头等,我每拉下一点,就能看见她的鞋尖还在那儿。

门落到底,我锁好,钥匙放进她掌心。

她数了数,没少,把钥匙串收进包里。

然后伸出那只空着的手。

我握住她,跟她一起走向女儿的车。

16 不能替她疼

7月,明枝按原定安排住进医院。

我把她的衣服叠进袋里,每件都问一遍,生怕漏了。

她终于不耐烦:“你不是送我去出家。少了,回家拿。”

叶穗在旁边笑,接过我手里塞不进拉链的洗脸盆。

我原来以为,照顾一个人无非是端水、送饭、半夜别睡死。

真到病房才知道,难的是她疼时,我什么也替不了。

治疗后那晚,她靠在枕头上,脸上没有血色。

我问了3回疼不疼。

她一开始还答,后来索性闭眼。

护士进来查看时,我又追着问。叶穗把我拉到走廊,说该做的已经有人在做,我一遍遍问,她反而还要分神安抚我。

我坐到长椅上,手心全是汗。

隔着门看明枝,她的嘴唇抿得很紧,眉头时松时皱。

我忽然想起穗穗出生那晚。

我站在门外,也只会问怎么还没好。明枝后来骂我,说她疼得想咬人,听见我那句“忍忍”,真想下床追我。

我以为隔了30年,自己能做得好些。

结果还是那个没出息的样子。

我去洗了把脸,等护士忙完,问清楚自己此刻能做什么,才重新进去。

这次我不再问她。

我把她要的水放到手边,调好她觉得刺眼的灯,坐在床边陪着。

夜里她睁开眼,看见我还坐在那里。

“你睡一会儿。”

“不困。”

她抬眼瞪我。

我赶紧改口:“困。等穗穗来换,我就去睡。你要什么,碰我一下。”

她伸出手,我接住。

她的掌心凉,我也不敢多攥,只把手平平放在那儿,任她握着。

过了一会儿,她低声说:“这次你不用修。”

我看向她。

“修不好,也不用你拆了重装。”

我笑了一下,眼泪差点跟着掉下来。

“我知道。我就陪着。”

出院以后,她仍要慢慢恢复。

住在叶穗家,我们各有各的不习惯。

女儿出门前把注意事项贴在门上,我嫌字小,拿笔重新抄大;陈河轮休回来做饭,我去打下手,总被嫌厨房里两个人转不开。

明枝在客厅练习,我跟得太近,她抬手赶我。

“退后点。我要自己走。”

我退了,眼睛还是盯着她。

她停下来,喘口气,再往前走。

有一回她没站稳,我伸手接,她搭了一下,很快又松开。

我没有因为她松手,就觉得自己没用了。

那些日子,核查身份的事也有了进展。

亲缘核验、旧档案和亲属提供的材料相互印证,弟弟从外地回来,见我第一眼,抱着我哭了半天。

他头上也白了,牙少了一颗,哭完还骂我,说我这人修东西爱钻死胡同,躲也不挑个容易找的地方。

我没跟他争。

他后来陪我补齐需要的材料,办我自己的证件和生活手续。

没有哪份材料能证明一只钟怎么把人带过30年。

能核实的,是我是谁,是我离开过,是这些人仍认得我。

我没要求谁替那场异变盖章,只把能够说明的部分一遍遍讲清。

新证件上的照片,比玻璃门里第一次照见的自己精神了一点。

我拿回家,明枝戴着眼镜看了半天。

“还是不笑,像人欠你钱。”

我把照片凑过去。

“有个人还欠我一顿饭。说我把屋后那只钟搬好,她就煮面。”

她盯了我一眼。

我心里一紧,怕碰了她的伤,正要把话收回来,她却把证件推到我面前。

“面已经吃过了。别翻旧账。”

我把它小心收好。

她没躲开那一天,也没让我躲。

晚上叶穗下班,陈河还没回来。

我陪明枝沿着楼下的小路慢慢走,走到转弯处,女儿从后面追上来,把忘带的薄外套披在母亲肩上。

明枝嫌热,她说晚一点有风,先拿着。

然后她往另一条路看了看,随口对我说:“爸,你扶着她。我去买瓶酱油。”

她说完就走。

我站在原地,脑子里那声爸,响了又响。

明枝抬手拍了一下我胳膊。

“走啊。”

我赶紧迈步,险些同手同脚。

她笑着,扶紧我一点。

我没追着女儿问她刚才叫了什么,也没让她重叫一声。

我只是把那件外套搭稳,陪明枝又走完一小段。

17 这一回我来

8月中旬,叶穗收到一次外地培训的通知。

3周,回来以后参加部门竞聘。

她原先早报了名,可通知真下来,又在饭桌上说,要不下次。

陈河的外地工作还没结束,明枝刚能走稳,小满开学也要准备东西。

她一条条算,算到最后,那张通知被她压在杯垫底下。

明枝先不高兴。

“我现在洗脸上厕所都不用你跟。你去你的。”

叶穗夹了一口菜,没答。

我从她手里拿过那张纸,仔细读了两遍。

过去两个月,我已经学会独自坐车、买东西,手机也会用了。认不准的路,我提前走一趟,记下哪一站下车。

我问她,培训是哪天出发。

她看着我:“你想干什么?”

“排时间。小满每天几点放学,周末去哪儿,写给我。我先跟着接两回。”

她皱眉:“你还要照顾妈。”

“我不是一个人包办。上回送杏的陈姨就住这片小区,我们说好了,真有急事,她能过来看一会儿小满;你妈的安排照旧,我陪她按时去。你丈夫每天也能打电话,不是把孩子丢给我就失踪。”

我说到最后,自己停了一下。

饭桌上静了片刻。

明枝把盛好的汤放到我面前,轻轻碰了碰碗沿。

我继续说:“这回我们是知道你去哪儿,知道哪天回来。该准备的,能提前准备。”

叶穗没立刻答应。

第二天,她带我去了一趟学校附近,把接送的规矩、联系老师的方法全讲清楚。

她说一遍,我当场操作一遍,不懂就问,不装会。

小满在一边看着,笑我打字一根指头戳。

我说一根也能戳对,你先别急着嫌。

出发前晚,女儿把行李箱拖到门边,又来检查冰箱里的东西。

我把她推回椅子上,没用力,只拿出自己记的本子给她看。

哪天买菜,哪天带母亲复查,孩子的备用联系人,全在。

有些字写错了,我重新划掉。

她翻了几页,眼神一点点软下来。

“你以前也记这些?”

“以前不记。觉得你妈记着就行。”

她抬眼看我。

我没找补,只把本子接回来。

“现在学着记。”

那3周并不顺利。

我买错过小满要的作业本,煮粥忘了留心,锅边溢了一圈;有一回下大雨,孩子鞋全湿了,我给他换袜子,自己也弄得一身水。

明枝坐在旁边教我怎么拧干,嫌我把袜口都拧松了。

我说你别光嫌,伸手帮一把。

她伸出手,随即反应过来,抬头瞪我。

我先笑了,她拿干毛巾砸我肩上。

晚上叶穗打电话,小满抢着告状,说外公把青菜煮得像海草。

我在旁边听得脸热,明枝却说青菜没毒,吃完了再骂。

女儿在电话那边笑了很久。

回来那天,她不是第一个下车的人。

我和小满站在接站口,他踮着脚找,我没有跟着挤到最前面。

看见她拖着箱子出来,孩子先跑过去。

我等他们抱完,接过她手里的一个包。

“累不累?”

“累。”

“那回家先吃饭,没睡够再睡。别先收拾屋子。”

她点头,跟我往外走。

返程的公交车上,她告诉我,这回学得挺多,竞聘还没结果,但她想试到底。

我说好。

她望着车窗,隔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爸,我有时候看着你,心里还是别扭。”

我握着扶手,嗯了一声。

“我知道不是你故意。可看见你和小满玩得好,我也会想,为什么我小时候没有。”

前排的小满已经睡着,明枝轻轻拍着他的背。

我没有说以后都补给你。

“你小时候没有,是事实。你看着难受,可以跟我讲。”

她鼻音有些重。

“讲完了,你也别一天到晚盯着我。”

我点头:“这条难。我得改慢点。”

她终于笑了一下,伸手从我拎着的袋子里拿出一小盒点心。

“给你的。问过妈,你以前爱吃。”

我打开,闻见很久没闻过的桂花味。

这世上终于又有人问过我爱吃什么,专门替我带回来。

我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没舍得说,现在的牙,吃这个得慢些。

18 两个人的钥匙

9月中旬,我们搬家。

小房子已经按租约收回来,打扫过,墙面不新,窗户却大。

明枝先在窗边站了很久。

我问她看什么。

“这儿上午有太阳。”

店后屋只有一扇朝着窄巷的窗。她住了30年,对光的要求竟这么简单。

我本想把工作台摆过去,听见这句,停下了搬桌子的手。

她转头看我:“摆那边。窗前我要放椅子。”

“好。”

“还要一张小茶几。”

“记下了。”

她说一件,我挪一件。

工作台最后靠在另一面墙边,只放最常用的工具。明枝把多余的桌子让给愿意继续用的人,旧账本却一本没少。

我想搬来那把老转椅,她说太大,坐着还往后倒,不要。

我有点舍不得,围着椅子转了一圈。

她看我这副样子,忍着笑问:“怎么,你当过皇帝的龙椅?”

我摸摸扶手,最后还是放下了。

旧店要交钥匙那天,蔡琴来得很早。

她把租金按约定转好,带着我们一间间看,什么留下,什么搬走,都在单子上对过。

那只落地钟仍在后屋。

我提前问过明枝,她同意先拆下已经坏了的机芯,装盒存放。动手那天,她就坐在门口看着我,没有谁再独自钻进那间屋。

现在空木壳靠在墙边,玻璃擦干净,里面没有了钟摆。

蔡琴绕着它看两圈,问能不能留下。

“我找人加几层板,放干净的餐巾和小东西。这木头好,改了可惜,丢了更可惜。”

我抬头看明枝。

她想了一会儿,点头。

“行。缺的玻璃角包好,别划人。”

蔡琴拍了拍钟壳:“这下不闲着了。”

她说得随意,我却望着那空下来的位置,半天没移开眼。

父亲留下它,我修过它,明枝擦过它,小满还躲到它后面吓过人。

它最后不再走时,也仍能装些每天有人要用的东西。

我没有替它不值。

出门时,蔡琴指着门口新做好的平缓过道,让明枝先试着走了一遍。

明枝扶着拐杖,走到街边,又回头看。

门楣上的听潮木牌已经取下来,包在我的胳膊下。

她伸手摸了一下,没再回店里。

蔡琴说,等开张,头一碗馄饨请她吃。

明枝说别免单,该多少多少,你刚开业,别老往外送。

两个人一来一回,已经开始商量哪种馅不容易腻。

我在旁边等,等她说完,才把门锁的旧钥匙交出去。

回家以后,明枝拿出两串新配的钥匙。

一串给我,一串自己留。

她没说这是我们的家,只检查了一遍我能不能把门打开。

我试了3回,锁很顺。

她这才放心,转身去看窗前的椅子。

周末,女儿一家来吃饭,陈河帮着挂窗帘,小满趴在地上摆鸭子,嫌新地板太平,走起来没老柜台有意思。

叶穗拿出相机支架,说拍张照。

她已经跟母亲商量过,要给新家留一张全家福。

我一听这3个字,手先停了。

明枝看见,没说什么,把围裙摘下来,叫我去洗手。

明枝坐到窗前的椅子上,五个人挤进画面。小满抱着那只鸭子,叶穗站在母亲身边。

我下意识往中间走了一步,又退回去,站到明枝另一侧。

她抬手揪住我的袖口,把我拉近。

“别留这么大条缝,风都能穿过去。”

我扶住她的椅背,陈河设好拍摄,跑到女儿旁边。

倒数时,小满忽然说,我妈小时候骑过的那只大马,现在还能跑吗。

我还没答,明枝先瞪他。

“一个膝盖不行,一个腰不行,谁都不许逞能。”

照片就拍在大家笑起来的时候。

洗出来以后,明枝坐在窗前裁掉多余的白边。

我站在旁边,看着剪刀,没吭声。

她抬头瞧我一下。

“这回不剪你。站得还算像样。”

我忍不住笑,伸手替她把相框背板打开。

旧照片的两块,我们放进同一本相册的透明袋里,没有强行拼好。

我仍在那儿,那个缺口也仍在。

新照片挂到墙上,母亲和女儿挨得很近,我站在明枝身边,右手扶着她的椅背。

明枝看了一会儿,端起茶。

“下次别扶椅背,显得像来推轮椅的。”

我认真问:“那扶哪儿?”

她把茶杯搁下,朝我伸手。

我握住了。

19 饭好了

入秋后,明枝说要出门几天。

不是回老街,也不是去看钟表展,是去海边。

她拿来以前那张码头照片,指着身后一间小店,说上次走得急,那家的鱼汤没喝成。

我问现在还开不开。

“打电话问过。换老板了,还卖鱼汤。”

她看着我,故意绷起脸。

“你要不乐意,我找别人。”

“乐意。”

我答得太快,她笑着把照片收起来。

我们没有马上买票。

她先按约复查,问清出行需要留意的事,再把日程排得松松的。腿累了就歇,少走两步也不算没玩到。

临出门前,我又去了一趟老街。

蔡琴的早点铺开了。

门口冒着热气,桌上摆着醋和辣油,原先装钟摆的木壳里,一层层放了干净的小碟子。

有客人问这木柜怎么长得像钟,她说原本就是钟,早退休了,现在帮我站个岗。

我听得直笑。

她给我装了一袋小包子,说带给许姐,尝尝新馅。

我付了钱,她照收,又多塞了一个。

回家时,明枝刚跟几个老朋友通完电话。

社区活动室每月有两回修理小物件的聚会,她愿意腿方便时去坐一坐,按事先说好的时间收活。

她没给自己定一个必须重新开张的日子。

我也没有。

我们在墙边留着工作台,修得动、想修的时候,就接一两件。更多时候,那儿摊着我学用手机写下来的小纸条,和她还没看完的闲书。

出发那天,叶穗一家来送。

小满把铁皮鸭子塞进我的包,说海边拍照要带上。

我嫌占地方,他瞪圆眼:“这是你在我妈小时候买给她的,又不是买给你自己的。妈妈答应我了。”

叶穗站在旁边,抬手替我整理了一下翻起的衣领。

“爸,出去了别老催她走,也别总让她等你。”

我点头,顺手把她的包带从胳膊弯提到肩上。

“你也别天天查我们到哪儿了。到地方给你消息。”

她笑着答应,眼睛有点湿。

上车以后,明枝先睡了一觉。

我坐在旁边看窗外,手机在掌心亮了一下。

女儿发来一张图,是她这次竞聘通过的通知。

下面还有一句:先陪妈玩,回来请你们吃饭。

我把图放大,看清她的名字,来回看了两遍。

身边的人醒了一点,问谁的消息。

“穗穗,好消息。”

明枝接过手机,看完没有喊,先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然后她靠到座椅上,嘴角一直扬着。

我把那张图存好。

原来当父亲,也可以有这样的时刻。

不是站在女儿前面替她挡住什么,只是坐在远处,知道她把自己想做的事做成了。

到海边时,天还亮。

我们没赶着去拍照,先在住处放好行李,再慢慢走到码头。

风把明枝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她抬手按了几回,索性不管了。

我举起手机,她朝我瞪眼,说别光拍乱头发。

我走过去,站到她身边,请一个路过的人帮忙。

他问,两位要不要把背后的船都拍进去。

明枝点头:“人拍全,船随便。”

拍完,她拉着我去找那家鱼汤店。

路有点绕,走到一半,她腿累了。我找来椅子,让她坐在店门外等一会儿,自己进去看菜。

店里人多,老板端着盆从我身边挤过去,问要什么鱼。

我盯着水箱看了一会儿,指向一种自己年轻时常买的鱼。

还没来得及问价钱,门口响起她的声音。

“叶照生,别瞎买。我现在不爱吃那个刺多的。”

她拄着拐杖,慢慢挪到小桌边坐下,把菜单招过去。

我跟过去,坐在她旁边,听她一样样点。

不必很贵,也不用为了我,少点她爱吃的。

汤上来时,她先尝了一口,皱眉,说和当年想象的不一样。

我有点紧张,问要不要换一家。

她又喝了一口。

“也好喝。不是原来那碗了。”

我看着她,笑了笑,把自己那碗端起来。

外头的船亮了灯,有人在喊最后一班观光船要开。

我转头望了一眼。

明枝正把一块鱼肚夹到我碗里,问我想不想去。

我想了想,说先把饭吃完。

她点头,拿过纸巾擦掉我碗边溅的一点汤。

“那就明天。”

我们低下头,吃完了热乎的一顿饭。

结账时,我抢先拿出手机,她没有跟我争,只在我找付款的地方等了一会儿。

付好,我转头看她,她笑着说行,叶师傅现在出去吃饭,也会抢单了。

我把小票折好,装进口袋,伸手接过她的包。

她没有马上起身,抬指敲了敲桌上的菜单。

“再看看。”

“还要什么?”

“明天吃哪样,先挑好。省得你又替我做主。”

我把椅子往她身边挪近一些,两个人凑着看那张有点油渍的菜单。

桌子底下,她的鞋尖碰着我的鞋。

这一次,我们都没有挪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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