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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5 14:53:10

开学第三周,我点了一次名。花名册上三十一个,站起来三十个。

我以为是有人蹲在桌子底下。

我又点了一遍。还是三十个。

少的那个叫周小满,花名册第三十一栏,名字上有一道铅笔印。是我划的。

点名是在早上八点十分。教室朝东,窗玻璃有一块裂了,用透明胶贴着,胶带黄了。

"周小满。"

没人应。

我又喊了一遍。声音比第一遍大。

第三排靠墙有个空位,桌上什么都没有,桌斗里有一团纸。

"老师,她转学了。"班长说。班长叫吴小琴,十一岁,扎两个辫子,辫子一高一低。

"什么时候转的。"

"开学就没来。"

我把花名册翻到最后一页。周小满,女,十一岁,家庭住址栏写着"坳上组"。后面是监护人的名字:周桂英。关系:祖母。

名字上有一道铅笔印,横着,划到底。

我看了半天。那道印子是我划的。

第一周点名的时候她来过。我记得,因为她的鞋。

她穿一双男式的运动鞋,白底蓝边,明显大,走路的时候脚后跟往外翻。我让她回答问题,她站起来,鞋在地上蹭了一下,声音很大,全班都低头看她的脚。

第二周她没来。连着四天。

我在名册上找她,找不到她的请假条。我们这儿请假要写条,或者家长来电话。奶奶没有电话,家里座机也拆了。

第三周星期一,我要填一张表,表上有"在校生数"一栏。我数人头,数了三遍,三十个。

我拿了支铅笔,把她的名字划了。

划的时候我在想:转学了吧。这地方每年都有人转学,转到镇上的,转到父母打工的地方的。

我甚至没去问一句。

那张表叫《义务教育阶段在校学生情况统计表》,一式三份。

"在校生数"我填 31。"其中女生"14。"辍学人数"0。"辍学率"0。"巩固率"100%。

巩固率那一栏底下有行小字:巩固率=(学年初在校生数-学年内辍学人数)÷学年初在校生数×100%。

我第一次填这个表,怕填错,把上学期那份翻出来照着抄。上学期填的是 26 人,巩固率 100%。

我抄的时候还想,这学期多了五个人,不错。

办公室在教学点东头,一间十平米,两张桌子,一台旧电脑,开机要三分钟。

老李是这儿的负责人,五十四岁,教了三十一年书,民办转正。他也上课,教三年级数学。

我把花名册放在他桌上。"周小满转哪儿去了。"

他没抬头。"转走了。"

"转哪个学校。"

"说是她妈接走了。"

"回执呢。"

他这才抬头看我。"什么回执。"

"转学要回执。转出学校开,转入学校盖章,中心校备案。没有回执,学籍转不出去。"

他从抽屉里摸烟。五块五的那种,软盒,压得扁了。

"过两天给你。"

"过几天。"

"过两天。"

他点烟的时候打火机打了三下才着。

我等了四天。

第五天我又问。他说"她奶奶不会办"。

"我去办。她奶奶签字,我跑。"

"你跑什么。"他把烟按在烟灰缸里,按了两次才灭,"人家的事。"

我那时候以为他是懒。

现在我知道,他抽屉里有一份《关于做好2023年秋季学期控辍保学工作的通知》,第三页第四条:教学点在校生连续两年低于三十人的,予以撤并。

他没给我看。我是十月才看到的。

办公室那台电脑开机要三分钟,网速慢,网页转圈转到我以为死机。

我登录全国中小学生学籍信息管理系统。账号是中心校给的,密码是我的手机号后六位。

按名字查。周小满,女,二〇一二年四月生。学籍号 G 开头,后面一串身份证号。

状态:正常在校。

就读学校:大坪小学。

我看了两遍。就读学校那一栏不是我这儿。

我又查另外四个。周小军、吴小琴、李平、田甜,"就读学校"全写着"坳上教学点"。

只有她一个是大坪。

我把屏幕拍下来,存在手机里,命名"0920"。拍的时候屏幕上有反光,拍了两张才拍清。

我打了县教育局的电话。基础教育科,转了三次,第三次通了。

"我想问一下转学的流程。"

"哪个学校。"

"坳上教学点。"

"教学点归中心校管,你问中心校。"

"中心校让我问你们。"

那头停了停,有翻纸的声音。"转学的话,家长提申请,转出学校同意,转入学校同意,两边教育局备案。四步。"

"家长不在本地呢。"

"那就监护人。"

"监护人是奶奶,七十三,不识字。"

"那要村委会出证明。"

"证明什么。"

"证明她是监护人。"

"然后呢。"

"然后按四步走。"

我把这四步写在便签上,贴在显示器边上。贴了三天,纸角卷起来了,我用胶带又粘了一下。

我在班上问了三次。

第一次问"周小满家谁去过",没人举手。第二次问"她家住哪儿",一个男孩说"上头"。第三次我问班长吴小琴。

"要过两块地,再下一道坡。她家有条狗。"

"狗咬人吗。"

"不咬。就是叫。"

每周一收作业,我数本子。三十一个孩子,收上来三十本。

我以为数错了,数三遍,还是三十。作业本五毛一本,我开学买了五十本,一人发一本,发到她的时候她在。

我没把这当回事。

星期五放学,我往坳上方向走了二十分钟。走到岔路口,天开始暗。岔路左边是石板,右边是土。

我站了大概三分钟。然后回来了。

回来路上我给自己找了个理由:天黑了,怕踩到蛇。

这一次我没跟任何人提。

那周我还发了一份《疑似辍学学生情况报告单》给中心校。表是照镇上的模板自己做的,一页四栏:姓名、班级、疑似辍学时间、已采取措施。

"已采取措施"我写:电话联系监护人(无电话)、家访(未完成)。

王主任回了一条微信:等核实。

核实到十一月也没动静。

办公室的屋顶漏雨,漏在东南角。我拿一个塑料盆接着,一天接半盆。盆是我在镇上买的,红的,九块。

家访是周六去的。坳上组离学校四十分钟,全是上坡,路上有两段是石头砌的,石头松,踩上去会晃。

我带了本子和笔。半路遇到一群羊,二十来只,赶羊的老头让我靠边站。我站在路坎上,羊从我腿边过去,一只蹭了我的裤子,留下一道灰。

到她家的时候九点四十。

房子是木头的,两层,楼下养猪,楼上住人。猪栏空的,堆着玉米秆。

奶奶在门口剥玉米。一个铁盆,玉米堆到盆沿。她剥得很快,左手一转,右手一掰,玉米粒掉进盆里,声音沙沙的。

她七十三。头发全白,扎了个髻,用一根黑色的发卡别着,发卡上掉了一块漆。

"周小满在家吗。"

"在。"

"我能跟她说几句吗。"

"在屋里。"

她没抬头,继续剥。

我上楼梯。楼梯是木头的,第七级是后补的,颜色浅。

楼上一间屋,一张床,一个柜子,一个纸箱。窗子小,屋里暗。

床上没人。被子叠着,叠成方块,上面压着一个枕头,枕头上有一块补丁。

我站在门口喊了一声:"周小满。"

没人应。

我进去。床底下有双鞋。白底蓝边,男式运动鞋,鞋头朝外,摆得很正。鞋码是三十四。

她的鞋。我记得。

我把被子掀开。被子里是凉的。

床板上有几粒玉米粒。

我下楼。

"奶奶,屋里没人。"

"在。"

"我上去了,床上没人。"

她把手里那根玉米换了个方向。"她怕生。"

"她不在。"

"在。"

"奶奶,我掀被子了。"

她这才停下手里的活。抬头看我,眼睛上面一层白,是白内障。

"她跑了。"她说。

"跑哪儿。"

"不知道。"

"哪天跑的。"

"上上个集。"

我在床边找到了书包。

书包是红色的,拉链坏了一半,用一根红绳系着。里面有三样东西:语文书、一本作业本、一个塑料袋。

作业本用到第九页。最后一页写着日期,九月十一号,抄的生字,"寓"字写了八遍,最后一遍缺了三点水。

塑料袋里是半块饼,硬了。

书包侧兜里有一张纸。折了四折,边角磨毛。

我打开。

上面写着三个字:

"妈,我"

后面没有了。笔尖在"我"字最后一撇上拖了一道,拖出纸边。

我坐在她家门口的台阶上,把那张纸又看了一遍。

奶奶端了一碗水出来。碗沿缺了一个口,缺口那一块是白的,其他是青的。

水里有几根草屑。我喝了一口,是井水,凉。

"她妈呢。"

"在县城。"

"哪个厂。"

"不知道。"

"什么时候去的。"

"三年了。"

我把碗还给她。她用袖子擦了一下碗沿,放回屋里。

我把那张纸折回四折,放进钱包。钱包是黑的,二手的,我表哥给的。

下山的时候我给中心校打电话。管这块的是王主任,女的,四十多。

"王主任,我们点有个学生不见了。"

"什么叫不见了。"

"九月十一号以后没到校。她奶奶说她跑了,跑了十几天。"

"通知家长了吗。"

"家长在县城,没有联系方式。"

那头有翻纸的声音。

"你先别报派出所。"

"为什么。"

"你先弄清楚。有些是去亲戚家了,有些是跟着父母走了。报上去要走流程,要走一堆表。"

"要是不弄呢。"

"不弄你就当转学处理。回执后面补。"

我站在半山腰,风从背后过来,把汗吹凉了。

"我要报。"

"你再想想。"

"我想好了。"

"那你自己报。"她挂了。

派出所三个人,两个民警一个辅警。

从镇上开上来用了四十分钟,最后一段路是土路,下了雨,车陷了一次。他们推车的时候鞋上全是泥。

来的是罗警官,四十岁上下,戴一副眼镜,镜片上有油。

"你是老师。"

"我是这儿的支教老师。"

"孩子父母呢。"

"母亲在县城,服装厂,不知道哪个厂。父亲……"我说了半句,停住。我不知道她父亲在哪。花名册上监护人写的是祖母。

"父亲呢。"

"名册上没写。"

罗警官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个猪栏。

"带我去看看屋子。"

他上楼。我在下面等。

他下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双鞋,就是床底下那双。

"这鞋多大。"

"三十四。"

"她多大。"

"十一。"

"十一岁的女孩,脚一般三十五六。"他把鞋放回去,"这鞋不是她的码。是别人给的。"

他问奶奶:孩子有没有跟人走,家里有没有来过外人,有没有人打过电话。

奶奶一句一句答,答得很慢。

"她走的时候带了什么。"

"书包。"

"带钱了吗。"

奶奶想了想。"我枕头底下有七十块。少了十块。"

罗警官在本子上写。写完抬头看我。

"她有一张票。"

"什么票。"

"我不知道。"我说,"我在她书包里找到一张纸,写着'妈,我'。"

"那个我拍一下。"

他们在村委会做笔录,做了两个小时。我签了两张,奶奶按了手印。

罗警官合上本子。

"这不是案件。"

"人不见了。"

"跑出去的孩子,不是案子。立案要有拐卖、有侵害、有刑事。"他把笔插回胸前口袋,"我们给你做个登记,报失踪库。超过一定时间才能正式录。你先回去等。"

"等多久。"

"看情况。"

"什么情况。"

"有人报警,或者她自己回来。"

他们走的时候车又陷了一次。这次没让我推。

村委会在教室隔壁,一间屋,一张长桌,墙上钉着一块"文明村"的牌子,牌子右上角的螺丝松了,往下垂。

文书姓田,三十来岁,管公章。公章装在一个铁盒里,盒子锈了。

"你查周家那个孩子?"

"嗯。"

"我这儿有个卫生室的登记本。"他从抽屉里翻出来,蓝皮,卷了角,"打防疫针的。你翻翻。"

我翻。周小满,二〇二一年五月十二号,乙脑,第二针。二〇二二年八月三号,流感。往后没有了。

最后一条是二〇二二年八月。

"去年就没来打了。"

"这说明什么。"

"说明她可能去年就不大在这儿住了。"他把本子收回去,放平,"也可能就是没来。"

"能不能开个证明,证明她奶奶是监护人。"

"开证明要开会。"

"什么时候开。"

"下个月吧。这个月支书在县里。"

我在他桌上看见一沓表,表头是《农村最低生活保障申请审批表》。最上面那张,申请人写的是"周桂英"。

"她家吃低保?"

"吃。一个月三百八。"

"那她孙女上不上学,民政那边不管?"

"管。"他把表压回沓子底下,"表格上有一栏,'子女就学情况'。她奶奶不会填,都是我填。"

"你填的什么。"

他没答。他把抽屉合上,抽屉卡住了,他用膝盖顶了一下才进去。

第二天早上,老李把我叫到办公室,把门关上了。

他第一次跟我发火。

"谁让你报的。"

"孩子不见了。"

"不见了十几天了,你现在报?"他把手里的教案摔在桌上,"你报之前问过我吗。"

"我问过中心校。"

"中心校让你别报。"

"她说先别报。"

"那你为什么还报。"

我说:"万一出事呢。"

他笑了一声。那种笑很短。

"出事。出事你担?"

"我担。"

"你担个屁。"他指着我,"你明年就走了。你走的时候,这儿的账、这儿的表、这儿的盖子,都是我揭。"

那天下午,中心校来了两份文件要求:一份情况说明,一份整改报告。

情况说明要三千字,格式三段:基本情况、处置过程、下一步措施。

我写了四遍。王主任把我第一遍的标点改了,说"我们这儿不用感叹号"。

老李那个月绩效扣了三百二。

村里人知道是我报的,是第三天。

小卖部在村口,卖烟、卖盐、卖五毛一包的辣条。老板娘姓杨,问我:"老师,听说你报警了。"

"嗯。"

"报什么。"

"一个学生没来。"

"周家那个?"她把烟递给我,"那孩子野。跑过两回。"

"跑过两回?"

"跑过一次。去年冬天,跑到镇上,她叔给找回来的。"

我买了包烟,十五块,我不抽,我买来是给老李的。

回去的路上我在想"跑过一回"这个事。为什么没人跟我说。为什么花名册上没有一条记录。

九月最后一周,我开始翻台账。

营养餐的账本在教学点柜子里,一个纸箱装的,一共七本。

我翻本学期的。每天一张表,表头写"XX村教学点营养餐签收表",下面是名字,一天四块,一个月按二十天算,八十。

九月一号到九月三十号,签收表每一天都是三十一个名字。

三十一个签名。

我数了三天:九月三号,三十一个名字;九月四号,三十一个;九月五号,三十一个。

但那几天教室里坐着三十个。

差的这一份,一个月八十块。

我问老李。他说:"粉笔、扫帚、抹布,都从这儿出。上面不给办公经费。"

"这不合规。"

"你给我写个合规的办法。"

我没写出来。

我又翻上学期的花名册。上学期二十六人。

这学期三十一人。

多五个。

五个名字我念了一遍:周小满、周小军、吴小琴、李平、田甜。

后四个我认识。周小军坐在第二排,吴小琴是班长,李平老是打瞌睡,田甜说话声音很小。

周小满也认识。开学第一周她来过。

可我回忆的时候,想不起来这五个人同时在教室里的样子。

我记得第二周有两天,教室特别挤,三个人一张桌。第三周又空了。

那时候我以为是有孩子串门。

邻村叫大坪,走过去五十分钟,翻一道梁。

我去的那天是九月二十八,阴,路上有雾。走到梁上,雾把下面的村子盖了一半,只看得见三片屋顶。

周小军家在大坪下头。门口有一头黄牛,拴在木桩上,牛在反刍,嘴一直在动,嘴角有白沫。

周小军蹲在门槛上削一根竹子。

"老师。"

"你姐呢。"

"我哪个姐。"

"周小满。"

他把竹片翻了个面。"在她外婆家。"

"她外婆家在哪儿。"

"上头。"他用下巴指了指梁那边。

"她什么时候回来。"

"不晓得。"

"她跟你一起上学?"

他不说话了。手上那把刀在竹子上刮,刮出一条白。

"老师,你喝水不。"

"不喝。"

"那我削完这个要去看牛。"

我在他家桌上看见一个作业本。

封面上写着名字:"周小满"。

我翻开。里面是周小军的字,三年级的字,歪。第一页写"我的家",写了五行。

我问他:"这个本子谁的。"

"我的。"

"为什么写她的名字。"

"我的本子用完了。"

"那为什么写她的名字,不写你自己的。"

他低着头。"我阿婆说,写她的名字,老师不算。"

"不算什么。"

他不回答。刀在竹子上刮,一下,一下。

我坐在他家门槛上,坐了大概十分钟。牛在旁边嚼,嚼得很响。

我回学校,把五个名字写在一张纸上,拿到办公室。

老李正在改作业,红笔,笔杆上有牙印。

"这五个孩子,是从大坪借来的。"

他把红笔放下。

"你查得挺细。"

"是不是。"

"是。"

"借了多久。"

"今年三月开始。"

"为什么。"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就是那份我猜到的。A4,四页,第三页第四条划了线。

"连续两年低于三十人,撤。"

"我们点多少人。"

"不借是二十六个。"

"二十六就撤。"

"撤。"他把文件推给我,"撤了以后,孩子去哪儿。镇中心小学,二十一公里。宿舍八个人一间,住宿费一学期两百,伙食一个月两百六。早上六点二十起床,晚上八点四十熄灯。周末没人接,就待在学校。"

"那也可以住校。"

"一年多少钱。"

我算了一下。"住宿四百,伙食两千三百四,来回车费……"

"两千七八。"他说,"一个孩子两千七八。你算算这儿一家有几个孩子。"

我没算。我知道这儿一家一般两个。

借的规矩是这样的:

大坪的孩子学籍在大坪小学,人不在这儿。一个月来十天,主要是月初和月末。检查要来的时候,五个全来。

"检查怎么知道。"

"提前一天通知。"

"上面不知道?"

"上面要的是数。"他把烟灰弹到地上,"数够了,点就留着。数不够,点就没了。孩子去哪儿,那是另一张表的事。"

"你为什么不往上说。"

"我说过。二〇二一年说过一次。"他把烟按灭,"说完了,我被叫去谈了一次话。谈完回来,还是这样。"

我问他:"那你图什么。"

他看了我一眼。"我图这三十个孩子每天走二十分钟就能上学。"

我算了一笔账。

我报的在校生 31,巩固率 100%,辍学 0。

如果我把实数报上去——26 人,或者 30 人——这个点就要进撤并名单。

我签那张表的时候,是 9 月 16 号,星期一。那天我数了三遍人头,三十个。我划掉了周小满的名字,然后填了 31。

我填 31 是因为我照着花名册填的。

也是因为我知道,31 比 26 好看。

这两件事,我分不清哪件更真。

我骂过老李一句。

那天在办公室,我说:"少一个学生又不是少一个人。"

说完我就想收回去。

他没生气。他把烟在烟灰缸里按了按,说:"你说得对。少一个学生,不是少一个人。是一张表上少一行。"

"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就是那个意思。"他站起来,把窗户推开一条缝,"我刚来的时候也这么想。"

窗外面是操场,一块水泥地,一个篮球架,篮板是木头的,掉了一角。

"后来我发现,表上少一行,第二个月就少八十块,第三个月就少一个老师,第四个月点就没了。"

我把那句话嚼了一晚上。嚼到嘴里发苦。

我还说过另一句难听的话。

九月初的时候,我跟方老师聊天。方老师教一二年级,比我小一岁,也是支教的。

那时候周小满已经四天没来。我说:"这儿的人就这样,孩子不上学也没人管。"

方老师正在洗饭盒,水开着。"你别这么说。"

"我说的是事实。"

"你才来几天。"

"我来第二年了。"

她把水关了。"第二年也是外人。"

我当时不服气。现在我服气了。

检查的签到表在柜子最底下,一个牛皮纸信封。

九月十二号,中心校来检查。签到表上三十一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一个手印。

我认出了其中五个手印。小孩的手印小,按在格子里,边上还留着空。

那天我拍了照。我拍是因为我觉得好看,一排小手印。

十月八号又来一次。签到表三十一个。

十月八号那天,教室里坐了二十七个。

十月十一号下午,我把照片给老李看。

"九月十二号,她按手印了?"

他戴上老花镜,看了十几秒。眼镜一条腿用线缠着。

"这个不是她。"

"谁的。"

"周小军的。那天她没来,我让周小军替她按。"

"名字呢。"

"名字我写的。"

"你知道这是造假。"

"我知道。"他把眼镜摘下来放在桌上,"我还知道这是第二次。"

"第一次呢。"

"去年冬天。她跑到镇上那回,签到表我替她按了一个月。"

我坐下了。椅子一条腿短,坐上去晃。

"检查那天少一个,会怎么样。"

"少一个就是三十。三十还在线上。"

"那你还替。"

"上面来一趟,看见少一个,就要写说明。写说明就要说为什么少。查出来是借的,五个全走,剩下二十六个。"

他把眼镜又戴上。

"你想我怎么办。"

"我不知道。"

"你说啊。"

我说不出来。桌上有一支红笔,笔杆上有牙印,我拿起来盖了盖笔帽,盖了两次没盖住。

周小满的档案袋是空的。

学校有一个铁皮柜,一柜子档案袋,一个学生一个。她的那个袋子最薄,里面只有两张纸。

一张是二〇二一年的体检表,身高一百一十七,体重十八公斤,视力左右各 5.0。

一张是她一年级的学籍卡,家长签字那一栏空着。

"一人一档"是县里的要求。档案袋里应该有:学籍卡、体检表、资助记录、家访记录、劝返记录。

她有半份。

我把家访记录补了一张,日期写九月二十三号。写完放在桌上,看了很久,最后放进去了。

我在备课本背面画了一条线。

八月二十六号,报名,三十一人。九月一号,开学,三十一人。九月五号到八号,她没到,四天。九月九号,还是没到。九月十一号,我头一次问班长。九月十二号,中心校检查,签到表三十一个手印。九月十六号,我填表,划掉她的名字,报三十一。九月二十三号,家访,屋里没人。九月二十八号,到大坪。十月八号,第二次检查,签到表三十一,教室二十七个。

线画完,中间有一段是空的。

奶奶说她是"上上个集"走的。集日逢三六九,算下来是九月六号。

我用红笔在九月六号那天画了个圈。圈画歪了,套住了旁边几个字。

我开始回想她跟我说过的每一句话。

九月三号,星期三,下午第二节下课。她在讲台边上站着,看我改作业。

她问:"老师,县城的服装厂是不是很大。"

我在改一本作文,红笔没水了,正在甩笔。

"不知道。"

"我妈在那儿。"

"哦。"

"是不是很大。"

"说了不知道。"

她"哦"了一声,走了。走得时候鞋在地上蹭,蹭出两声。

九月五号,星期五。她拿了一张纸来,说:"老师,我作文重写一遍行不行。"

我说行。

她把作文本拿走了。那篇作文题目是《我的妈妈》,她写了三行,交上来,又要回去。

本子我没再收过。现在那个本子也不在书包里。

十月十一号,吴小琴来找我。

她站在办公室门口,两只手在衣角上搓。

"老师。"

"进来。"

"周小满跟我说过一句话。"

我把笔放下。

"她说镇上有一趟车,七点二十,去县城。"

"什么时候说的。"

"开学第一天。"

"她怎么知道。"

"她问过司机。"

"她为什么要问这个。"

吴小琴低头想了一会儿。

"她妈三年没回来了。她说她妈在服装厂。"

"就这些?"

"她还说,从这儿到镇上,走两个小时。她走过一次。"

我想起小卖部老板娘说的话。去年冬天,跑到镇上,她叔找回来的。

那一次她走到了镇上。这一次她也走到了。

十月十二号是星期六。我五点四十起。

从天没亮开始走。坳上到镇上,我走了两个小时零十分钟。路上下了一次小雨,我把外套脱下来搭在包上。

七点差十分到镇上。

镇子就一条街,街口一个候车亭,水泥的,顶上盖着石棉瓦,两根柱子,一根被人写了字。

候车亭里有三个人。一个抱孩子的女人,一个背蛇皮袋的老头,还有一个坐在石墩上的小女孩。

书包是红的。拉链用红绳系着。

我站在五米外看了她一会儿。她穿着一件大人的夹克,袖子卷了三道。脚上是一双解放鞋。

我把外套从包上拿下来,走过去。

她看见我,先看我的鞋,才看我的脸。

"老师。"

"嗯。"

我在她旁边坐下。石墩是凉的,凉得透。

"你去县城干什么。"

"找我妈妈。"

"哪个厂。"

"不知道。"

"县城有十几个服装厂。"

她不说话了。手里捏着一张票,票攥得很紧,边角揉得起毛。七块。

"这票谁卖的。"

"车上买的。售票员说到县城七块。"

"你带了多少钱。"

"十块。"

"够回来吗。"

她摇头。

我把她的书包拿过来,放在腿上。里面还是那三样,饼更硬了。

我从包里拿出教案本,垫在她屁股底下的石墩上。石墩上有灰,还有一层雨。

"老师,你去县城啊。"

"不去。"

"那你回去嘛。"

"我不回去。"

"你不回去干什么。"

"我陪你等。"

她坐了一会儿,往我这边挪了半个屁股。

"老师,你的鞋多大。"

"四十二。"

"我奶奶的鞋四十。"

"你脚多大。"

"三十六。"

我没说话。她脚上那双解放鞋,鞋头挤得变形,把脚趾顶出两个包。

"周小满。"

"嗯。"

"你妈最后一次给你打电话,是什么时候。"

"端午。"

"说了什么。"

"问我考多少。"

"你考多少。"

"九十二。"

"她说什么。"

"她说好。"

"别的呢。"

"她说厂里加班。"

风从街口过来,把石棉瓦上一片叶子吹掉下来,掉在候车亭里。

她从夹克内袋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我们中间的石墩上。

一张纸。折了四折。

我钱包里那张,也是四折。

她把纸展开。上面写着三个字:

"妈,我考"

后面也没有了。

"为什么写两张。"

"一张不敢写。"

"这张呢。"

"这张写了一半。"

我把这张也收进钱包,两张叠在一起,四折对四折。钱包鼓起来了,扣不上。

七点十分,中巴的灯从街口拐过来,先看见灯,再听见发动机。

她把票举了一下。

我把她的手腕按下去。

她看着我。

"你妈妈在县城三年,你去了找不到。"

"我找得到。"

"哪个厂。"

她不说话。

"你知道她叫什么,可你不知道她在哪个厂。县城有十几个厂,每个厂几百人。你十一岁,你进不去大门。"

她把票换到另一只手。票根朝上,七块,蓝色的字。

"我找得到。"

"你要是找得到,你去年就找到了。"

她不说话。夹克的袖子卷了三道,最上面那一卷滑下来了。

我伸手给她卷上去。她的手是凉的。

中巴在候车亭前面停了一下,门开了。

售票员探出头:"走不走。"

我没动。

她把票捏了一下,捏出一道折。

她也没动。

门关了。车开走,尾气扑过来,一股柴油味,在地上留了一小滩水。

我把教案本翻开,翻到夹着花名册的那一页。

第三十一栏,"周小满",铅笔印子还在。我用指甲蹭了蹭,蹭不掉。

"这个我不划了。"我说。

"什么。"

"没什么。"

回学校我给王主任打了电话。

"周小满找到了。"

"在哪儿找到的。"

"镇上候车亭。"

"人没事吧。"

"没事。"

"那就好。"她翻纸的声音又来了,"那你把这个事写个情况说明。三段。基本情况、处置过程、下一步措施。三千字。明天中午之前给我。"

"人找到了还要写?"

"找到了更要写。上报是要有闭环的。"

"什么叫闭环。"

"就是有开头有结尾。"她顿了一下,"你别写'跑了',写'离校'。'跑了'不好看。"

我说好。

"还有。"她说,"她的学籍你尽快办。大坪那边给个函,我们这边盖个章。"

"她本来就是大坪的学籍。"

"那更要有函。"

十月十四号,星期一,早上八点十分。

我点名。

"周小满。"

"到。"

她坐在第三排靠墙,桌上有一个新本子,两块钱那种,是我在镇上买的。

她的鞋换了。还是那双白底蓝边的,但里面塞了一张鞋垫,我给的,从我自己那双里剪的。

"吴小琴。"

"到。"

"周小军。"

"到。"

我点完三十一个名字。签收表我照常签,三十一份。老李说过,粉笔、扫帚、抹布,从这儿出。

我把表放回柜子,锁上。

铁皮柜的锁是坏的,钥匙插进去要往左拧半圈再往回拧一下。我拧了两次才锁上。

窗外那头黄牛在叫,一声,两声。

第三声没叫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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