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成婚第五载,母亲病危。
我闯入帅帐,苦求一张回京探视的出营手令。
谢承舟头也未抬。
“每人每年两道出营手令,这是防奸细的铁律。”
“你年节省亲用去其一,上月看医用去其二,今年定额已尽。”
我百般哀求,他却叫来亲兵,将我拖出帐外。
“军法如山,绝无例外。”
漫天风雪中,我跪地乞求他念及夫妻情分破例一次,他却无动于衷。
直到沈念娇纵马而来。
“承舟哥,听闻营外新开了集市,我想去看看。”
谢承舟上前替她拢紧大氅。
“想去便去,拨一队铁骑护送你。”
少女欢喜地拨转马头,瞥见我讶然:“嫂夫人怎在此处跪着?”
男人嗓音漠然:“她爱跪便跪。军纪森严,岂容她随意出营。”
沈念娇歪头打马在他身边转圈:
“可我上个月出营猎鹿五次,算不算违了军纪?”
谢承舟淡淡一笑,将腰间的帅印掷入她怀中。
“军营苦寒,本就委屈了你。这死板规矩拘得住旁人,又怎忍心拘着你?”
原来,他那不可逾越的森严铁律,竟也分人。
三日后,飞鸽传书带来母亲咽气的噩耗。
我木然地烧毁了合婚庚帖,从暗格里取出先帝御赐的免罪金牌。
既如此。
谢承舟,从今往后,你守你的边关铁律,我走我的黄泉陌路。
……
帐帘被人掀开,谢承舟带着一身风雪大步跨入。
他目光扫过地上的灰烬。
“你又在闹什么?”
我将金牌攥入袖中。
“没什么。”
他眉头拧紧。
“我已经说得很清楚,出营次数是军中铁律,不可废弃。你已经同我闹了三日了,也该消停了。”
谢承舟一边说着,一边随手将一个小木盒扔在桌上。
“念娇在集市看着这盒胭脂不错,特意买来送你的。”
“她一片好心,处处记挂着你。你以后也大度些,莫要总跟她过不去。”
他总是这般偏心,且偏心得很是坦然。
去年大雪封山,军中取暖物资紧缺。
谢承舟将朝廷特批给主将的两筐上好银炭,悉数搬去了沈念娇的帐中。
只因念娇气血不足,受不得冻。
而我被冻得连日高热,十指生满红肿流脓的冻疮。
前年遭遇北狄散兵夜袭。
乱军之中,他毫不犹豫地将沈念娇拉上自己的宝马,绝尘而去。
留下我跌在泥水里,险些被敌军的弯刀劈中。
事后他只是轻描淡写地揭过。
“你有亲兵卫队护着,念娇却无人照拂,我岂能不管?”
我不止一次地质问过他。
可谢承舟每次都只是皱紧眉头斥责我。
“沈家满门忠烈尽数殉国,她无依无靠只有我了。你身为堂堂将军夫人,享尽尊荣,心胸怎么就这般狭隘,偏要同她斤斤计较?”
他事事以沈念娇为先,处处拿委屈了她作借口。
可我也是京城里娇养长大的名门贵女啊。
当年为了他一句死生契阔,我脱下锦衣华服,远离繁华京都,义无反顾地随他来到这黄沙漫天的不毛之地。
我替他操持军眷营生,为他洗手作羹汤,吃糙米、咽风沙。
生生将原本明媚鲜艳的自己,熬成了如今这副枯槁憔悴的模样。
在他眼中,却成了理所应当。
红泥炉里的炭火彻底熄了。
我将拢在袖中的免罪金牌握得更紧了些。
“我知道了,代我多谢她。”
听我这般温顺地应下,谢承舟面色终于缓和了几分。
他伸手将我揽进怀中。
“岳母的病是陈年旧疾了,往年不也常有反复?休养几日便好了,你莫要自己吓自己。”
“下个月便是新年了,左右不差这一个月。以往你回京省亲,都只留半月便匆匆赶回,到时我准你多留几天陪陪岳母。”
我不动声色地从他怀中退了出来。
“好。”
谢承舟满意地转身去一旁解下大氅。
“明日我让亲兵去集市多采买些皮草,你到时一并带回京城给岳母。”
透过被风吹开的毡帘缝隙,我望向遥远的关内。
漫天风雪早就掩盖了南归的官道。
他不知道,我的母亲,再也等不到我回家了。
第2章:
正准备躺下,帐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将军!”
亲兵在帘外急声禀报。
“沈姑娘白天在集市上买的西域幼犬跑丢了,非要带人出营去寻,您快去看看吧!”
夜间擅开营门者,按律当斩。
可谢承舟没有半分被触犯军法铁律的震怒,反而满是毫不掩饰的担忧。
“胡闹!夜里风雪这么大,若是受了冻怎么办!”
他一边抓起刚挂上去的大氅,一边对我说道:
“念娇就是小孩子心性,那幼犬是她极喜欢的,我去帮她寻回来。你早些歇息,不必等我。”
三日前,他对我冷脸呵斥军法如山,生生断了我见母亲最后一面的念想。
如今,不过沈念娇的一只狗,却能让他破例。
我垂下眼睫。
“好,将军慢走。”
谢承舟正欲离去时,转眼却瞥见床榻上放着的一件大氅。
那是件纯白无瑕的狐裘,毛光水滑,被我叠得整整齐齐。
他大步越过我,将狐裘拎了起来。
“夜里风凉,这件大氅我拿去给念娇。你整日在帐中不出门,这狐裘留着也是生灰。”
我的指尖在袖口里微微蜷缩了一下。
这件狐裘,是他刚调任边关的第一年,顶着数九寒冬的大雪,独自进深山守了三天三夜为我猎来的,后来更是一针一线亲手缝制。
那时他双手冻得满是溃烂的冻疮,血水甚至染红了线头,却笑着将大氅裹在我身上。
“阿凝,有这大氅在,这苦寒之地便再也冻不着你。”
“我谢承舟哪怕穷尽一生,也绝不让你受一分寒凉。”
言犹在耳,物是人非。
谢承舟见我迟迟不作声,眼底浮现出熟悉的不耐。
“怎么?你又舍不得了?”
“不过是一件穿了许多年的旧衣物,你堂堂将军夫人,连这点东西也要斤斤计较?”
我抬眸看向他。
“将军拿去便是。”
谢承舟似乎没想到我今日会这般痛快,微微一怔。
“你总算懂事了。”
“放心,过几日我定亲自去给你寻一件更好的毛皮。”
说罢,他急不可耐地踏入了漫天风雪之中。
寒风顺着帘隙狂涌而入,彻底吹灭了残存的烛火。
谢承舟一夜未归。
第二日一早,我把那面免罪金牌揣进怀里,一路走到大都督的军帐前。
守卫刚要阻拦,我直接亮出了金牌。
大都督震惊得从案后猛地站起身。
这是先帝御赐,见牌如见君。
“谢夫人,您这是……”
我将免罪金牌放在他的案头。
连同早已经写好的一封和离书,以及通关文牒的申请。
“都督,我欲与谢承舟和离,即日回京。”
大都督满脸惊愕。
“夫人,可是近来军中那些没边没沿的混账传言,惹了您不痛快?”
“我现在就去拔了那些碎嘴子的舌头,给您一个交代!”
“这免罪金牌何等贵重,您用来换一纸和离与文牒,岂不是太意气用事了?”
其实,也不怪军中兵卒口无遮拦。
上月,谢承舟带着沈念娇外出游猎,遭遇大雪迷了路。
直到第二日傍晚,两人才共乘一骑回到营中。
彼时,沈念娇整个人缩在谢承舟怀里。
两人的外衣都不见了踪影,竟是未着寸缕,赤身裸体地紧紧裹在同一件军袍之中。
众目睽睽之下,谢承舟就这样抱着满脸娇怯的沈念娇,一路穿过大半个营区,回了她的营帐。
为此,我大闹了一通,谢承舟却比我更生气。
“念娇在雪地里受了伤,又遭逢大雪,险些失温冻死!事急从权,我若不以体温为她暖身,难道要眼睁睁看着她死在荒郊野外吗?”
“阿凝,你怎么变成了这般冷血善妒的毒妇?满脑子只有那些龌龊心思,难道一条活生生的人命,还比不过几句流言蜚语吗?”
可他明明能在入营前先遣人去取些蔽体的衣物。
明明能绕开人声鼎沸的校场走偏僻的小道。
却偏要大张旗鼓地将她搂在怀里,毫不避讳地让所有人都看见这般荒唐的光景。
我看向眼前还在苦口婆心劝说的大都督,麻木地将那张和离书又向前推了推。
“都督不必再劝。我只想用这金牌换我最后一丝体面。还请都督成全。”
大都督看着我毫无波澜的眼睛,终究叹了口气。
“军部印信流转需得两日。夫人两日后来取吧。”
“多谢。”
我微微福身,转身走出了都督大帐。
第3章:
从营帐出来,帐外的雪下得越发紧了。
路过西侧校场时,远远便看见一群将士和沈念娇正围着火堆烤肉。
“来来来,沈姑娘,吃块刚烤好的鹿肉!”
沈念娇爽快地接过,大口咬下,烫得直呼气,引得周围将士一阵哄笑。
“沈姑娘就是豪爽!一点娇气都没有!不像京城那位,风一吹都能刮跑了。”
“可不是嘛!”
另一个士兵附和着。
“依我看啊,咱们将军这般盖世英雄,就该配沈姑娘这样能在马背上弯弓射胡狗的烈性女子!”
一旁的谢承舟听着将士们的浑话,非但没有出言制止,反倒由着他们打趣。
“行了,你们这群粗人,少拿念娇打趣。”
“她脸皮薄,你们若是把她气急了,下次出去游猎,她可就不把打来的野味分给你们了。”
将士们爆发出一阵更暧昧的笑声,连声讨饶说沈姑娘莫怪。
我隔着风雪遥遥望向谢承舟。
心脏像被浸在了冰水里,连跳动都变得迟缓。
犹记我初随他来到这苦寒之地时,有个醉酒的小卒在背后议论我一句“京城女人矫情。”
谢承舟当时雷霆大怒,当场拔剑削了那人的耳朵。
他将我护在怀里,指着三军将士怒吼。
“谁敢辱我妻半句,便是辱我谢承舟!军法从事,绝不姑息!”
那时的他视我如珠如宝。
现在的他却将我的一腔真心作践。
我强压下喉间翻涌的酸涩,正准备转身。
眼角余光却猛地被一抹红光刺了一下。
火光微晃中,沈念娇正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手中的物件。
只一眼,血液便瞬间冲上头顶。
那是我的平安符。
当年我随谢承舟离京赴边。
母亲连夜去大佛寺,一步一磕头,跪了整整九百九十九个台阶,只求我平平安安。
前日我心绪大乱,将它遗落在谢承舟的帅帐里,竟不知如何到了她手中。
我大步走过去,盯着她手里的红符。
“还给我。”
周围的笑闹声瞬间安静下来。
沈念娇吓了一跳,下意识将平安符藏在身后。
“嫂夫人……这是承舟哥准备扔了,我向他讨来的……”
“我让你,还给我。”
我一字一顿,没有半分退让的意思。
谢承舟从后方走来,将沈念娇护在身后。
“姜凝,你又发什么疯?还有没有半点将军夫人的体统!”
我指尖抑制不住地颤抖。
“谢承舟,那是母亲给我求的平安符。”
“你让她还给我。”
谢承舟眉头拧成了死结,满眼都是对我不依不饶的不耐烦。
“不过是个破烂旧物,也值当你在营中当着众将士的面大呼小叫?”
听到这句话,我眼眶一阵酸涩。
当年他奉命率八百轻骑突袭敌营,九死一生。
临行前,我红着眼将平安符系在他脖颈上。
“这是我最珍视的东西,你必须将它好好带回来。”
后来他满身是血地回来,就连护心镜都碎成了几瓣。
那道平安符却被他死死咬在嘴里,哪怕昏迷都没松开。
如今,在他眼中却成了不值钱的破烂。
“嫂夫人别生气,都是我不好,多手碰了夫人的心头好。”
沈念娇从他身后探出半个身子,眼睫轻颤。
“我这就还给你。”
她将那枚平安符递向我。
可就在我的指尖即将触碰到的那一瞬,她的指节却似不经意般,轻轻一松。
红绳滑落。
底下,是烧得正旺的炭火。
火舌贪婪地卷上红符,边缘瞬间焦黑。
“不!”
我脑子里嗡地一声,理智全无。
我猛地扑过去,根本顾不上炭火的温度,徒手探进火盆里去抓那枚正在燃烧的平安符。
第4章:
通红的木炭瞬间烫穿了我的皮肉。
钻心的剧痛传来,我却死命地想要抓住那残余的半截红符。
“啊——!”
沈念娇吓得尖声惊叫,踉跄着跌进谢承舟怀中。
谢承舟脸色骤变,抬脚便将那只火盆狠狠踹翻。
“姜凝,你疯了!”
火盆轰然倒地,火星四溅。
我被带翻,狠狠撞上兵器架,痛得两眼一黑。
沈念娇缩在他怀里,抽抽搭搭地抬起手腕。
“承舟哥,好疼……火星烫到我手背了……”
谢承舟看着她手背上那米粒大的红点,眼底掀起滔天怒火。
“姜凝,平日里你争风吃醋便罢了,念娇好心将东西还你,你竟敢借机伤人!”
他冷冷俯视着我。
“校场纵火,惊扰三军,蓄意伤及烈士遗孤。今日若不按军法惩处,我谢承舟何以正军纪!”
“来人,请军鞭!”
周围的将士们脸色一变,急忙上前劝阻。
“将军不可!寻常将士一鞭下去都难免皮肉绽裂,更遑论是夫人……”
“闭嘴!”
谢承舟厉声打断。
“军营重地,只认军纪,没有家眷!犯了规矩,就该受罚!”
我抬眼看着这个曾发誓要护我一生一世的男人。
昔日许诺绝不教我受半点伤害的是他,如今予我痛彻心扉的亦是他。
寒风吹散了满地残灰。
我眼底最后一丝光亮也彻底湮灭。
两名小兵战战兢兢取来浸了盐水的皮鞭。
谢承舟接过,腕骨发力,狠狠抽在我的脊背上。
“啪!”
厚重的冬衣瞬间被撕裂,皮肉翻绽的剧痛刹那间贯穿四肢百骸。
“第一鞭,罚你无事生非!”
“啪!”
“第二鞭,罚你毁坏军中和气!”
“啪!”
“第三鞭,罚你目无主将,军前泼妇行径!”
长鞭呼啸,一下狠过一下。
我猛地呛出一口鲜血,染红了身前的冻土。
谢承舟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惊慌,握着鞭子的手微微一紧,终究是收了势。
他移开视线。
“念你初犯,三鞭以示惩戒。”
“若有下次,按十鞭论处,绝不姑息!”
我扯了扯嘴角。
“你放心,不会再有下次了。”
“你我之间,也没有以后了。”
谢承舟眉头一拧。
“什么?”
我没再说话,只是咬紧牙关,艰难地撑起身躯。
还未站直,膝骨便脱了力,眼看就要栽回雪窝里。
谢承舟垂在身侧的手下意识想来扶我。
可还没等他的指尖触及我的衣角,身后便传来一声轻呼。
“承舟哥……我、我头好晕……”
沈念娇身子一软,整个人无力地向后倒去。
谢承舟伸向我的手瞬间调转了方向,一把将沈念娇揽入怀中。
“念娇!”
沈念娇虚弱地靠在他胸膛上,半阖着双眼。
“火星……吸进烟气了,胸口闷得好难受……”
谢承舟毫不犹豫地抱着怀中的少女大步流星地往营帐方向跑。
一边跑,一边厉声朝周围吓傻的兵卒怒吼。
“都愣着干什么!传军医!把所有的军医都叫去念娇帐里!”
风雪漫天。
他抱着她匆匆离去,随手扔给我一个白色的小瓷瓶。
“这件事到此为止,自己拿回去上药。”
我独自站在雪地里,看着火盆边缘飘落的余烬随风散入风雪。
一同被挫骨扬灰的,还有我对他的满腔爱意。
谢承舟连着两日都守在沈念娇帐中。
军医们也尽数围着她转。
而我独自在营帐里,昏昏沉沉地高烧了两天两夜。
直到第三日清晨,烧才终于退下。
帐外号角长鸣,正是营中晨操的时分。
大都督步履匆匆地来到我的营帐,奉上一份盖着军部大印的文书。
“夫人,和离书与通关文牒均已办妥。”
我接过文书,将其贴身收好。
营帐内,除了我当初从京城带来的一两件素衣,其余一样都没动。
我背起那个干瘪的包裹,牵了马厩里最瘦小的一匹老马,走向营门。
就在我即将跨出大营时,不远处的校场上忽然传来一阵清脆的笑声。
“承舟哥,我这箭射得偏了,你帮我纠正一下嘛。”
我顺着声音望去。
晨光下,谢承舟正站在靶场前,从背后环抱着沈念娇。
他耐心地握着她的手,一点点拉开弓弦。
随着嗖的一声,羽箭正中靶心,引来周围一片喝彩。
谢承舟朗声笑了起来,伸手揉了揉沈念娇的头发。
我收回视线,扬起马鞭。
此去经年,生死不见。
第5章:
谢承舟立在校场上,望着远处连绵的雪山,心情前所未有地舒畅。
刚才沈念娇那一箭射得极准,周围将士的喝彩声让他觉得分外长脸。
沈念娇爱不释手地抚摸着那张牛角弓,眼底泛起亮光。
“承舟哥,这柄角弓真顺手。我营里那柄太沉,拉得我手指骨节生疼,你把这柄送给我好不好?”
谢承舟唇角的笑意微微一滞。
这把弓,是他当年专门为姜凝打造的。
姜凝初到边关时,连拿菜刀都会磨出红泡,却执意要学骑射防身,免得在乱军中成了他的累赘。
他心疼她握不住军中制式的大弓,特意找老猎户学了手艺,亲手制成。
弓力更是依着她娇弱的臂力精心调校。
“承舟哥?”
沈念娇见他出神,扯着他的袖口晃了晃。
谢承舟回过神,顺手从她掌中取过弓,眼皮垂了垂,遮住眼底转瞬即逝的异样。
“这弓有些年头了,弦松力弱,不合你的力道。过几日我让工匠寻上好的拓木与整角,给你打一把更好的。”
沈念娇神色一僵。
平日里她只要开口,谢承舟无有不应。
如今不过是一张半旧的弓,他竟舍不得给她。
她不甘地咬了咬下唇,勉强挤出一丝笑容。
“好呀,承舟哥可要说话算话。”
谢承舟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随手将那张牛角弓扔给一旁的副将。
“收起来,放回帅帐暗阁。”
副将连忙接住,领命退下。
谢承舟看着副将离去的背影,目光不自觉地扫过校场边缘。
四周风雪漫卷,校场上将士操练声震天,却唯独没有那个熟悉的身影。
他心头忽然一跳,惊觉姜凝已经整整两天没有来找过他了。
自从那日在火盆旁动了军鞭,这两日他因挂念沈念娇的伤情,连夜宿在沈念娇的营帐外间。
姜凝那边竟连半点声息皆无。
若是换作往日,她定是要来同他闹上一闹的。
可这一次,她安静得太彻底,甚至连个派来探话的小卒都没有。
谢承舟叹了口气。
罢了,左右那日下手重了些,又逢岳母病重,她有些怨气也是常情。
他转身唤来亲卫。
“去我营里,将案头那份出营手令拿上,给阿凝送去。”
“告诉她,这是我破例从军务里挤出来的名额。让她收敛脾气,莫要再同我闹了。”
亲卫立马转身跑向后营。
谢承舟负手而立,神情笃定。
姜凝向来心软,只要他肯给个台阶,再随便赏些什么,她便会把受过的委屈忘得一干二净。
可不到半柱香的功夫,亲卫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脸色发白。
“将军,夫人……不在帐中。”
第6章:
谢承舟脸上的笑意瞬间淡了下去。
“不在?去偏帐找过没有?”
“找过了,连后厨和马厩都问了,都没见着夫人的人影。”
谢承舟只觉心跳冷不丁漏了一拍。
他大步流星地走向营帐,一把掀开门帘。
炭盆里的火早就熄了,帐内冷得像冰窖。
谢承舟径直走到梳妆台前,拉开那些雕花抽屉。
他送给姜凝的赤金步摇、珍珠项链,全都整整齐齐地码放在原处,一件没少。
衣箱里也只少了两件最不起眼的素色棉布长裙。
谢承舟紧皱的眉头瞬间松开了,甚至觉得有些好笑。
“连件像样的冬衣都不带,她这是想演给谁看?”
帐外的北风正紧,呼啸着卷起厚重的毡帘一角。
他看向帐外白茫茫的雪地,轻嗤出声。
“她一介弱女子,这冰天雪地能去哪儿?不过是在哪处躲着,等我着急去寻她罢了。”
“外头天寒地冻,等她受不住了,自然会乖乖滚回来认错。”
就在此时,营帐外突然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沈念娇捧着一只白瓷瓶走了进来,瓶里插着几支刚折的红梅。
“承舟哥,嫂夫人可还在生我的气?”
“我特意去后山折了些梅花,想借花献佛逗她开心。”
她环顾了一圈空荡荡的营帐,故作惊讶地捂住嘴。
“呀,嫂夫人这是……离家出走了?”
谢承舟脸色沉了几分。
“别理她。堂堂将军夫人,也不知她从哪儿学了这些欲擒故纵的下作手段。”
沈念娇走到桌前,将那瓶红梅摆在最显眼的位置,取代了原本放在那里的一个旧木雕。
“嫂夫人也太不懂事了。将军每日军务这般繁忙,她帮不上忙就算了,还尽添乱。”
谢承舟没有反驳。
他转身走出营帐,想要透透气。
鞋子踩在帐外厚厚的积雪上,发出嘎吱的闷响。
脚尖突然踢到了什么硬物。
他鬼使神差地蹲下身,徒手拨开那层薄雪。
里面躺着一个白色的小瓷瓶。
正是他那日给姜凝的那瓶上等金创药。
瓷瓶旁边,还散落着几缕被雪水冻结的焦黑纸灰。
谢承舟的呼吸猛地停滞了一瞬。
他盯着那瓶根本没有被打开过的药。
脑海里闪过她那日徒手去炭盆里抓平安符时,那双鲜血淋漓的手。
一股没由来的恐慌从心底迅速蔓延上来。
但他立刻攥紧拳头,强行压下了这丝异样。
“苦肉计罢了。”
他站起身,将那药瓶一脚踢得更远。
第7章:
边关的雪越下越大。
谢承舟坐在中军大帐里,看着桌案前堆积如山的军报,却怎么也看不进去。
整整三天了,姜凝还没回来。
往日里,姜凝若是生了气,绝不会这般不留余地。
更何况她那般胆小,平日瞧见营房里窜出野鼠都会吓得白了脸。
如今外面大雪封山,她一个弱女子又能躲去何处?
他烦躁地将手里的狼毫笔重重摔在桌案上,墨汁溅脏了刚写好的一份公文。
帐帘被掀开,沈念娇端着一盅热汤走了进来。
“承舟哥,先喝口热汤暖暖身子吧。”
她将汤盅放在案头,自然而然地绕到谢承舟身后,伸手想要替他揉捏肩膀。
“嫂夫人还没回来吗?她也真是的,这么大的人了,还跟个小孩子一样闹脾气。”
“依我看,将军不如直接贴张告示,让全城的百姓都知道她不守妇道私自离营。”
谢承舟的脊背猛地一僵。
不知为何,听到“不守妇道”这四个字从沈念娇嘴里吐出来,他心里突然涌起一股极其猛烈的戾气。
“闭嘴!”
他猛地一拍桌子,霍然起身。
巨大的力道震得桌上的汤盅翻倒,滚烫的肉汤瞬间洒了一地。
沈念娇吓得尖叫一声,猛地往后退去。
她不可置信地看着谢承舟,眼眶瞬间红了,泪水在眼里打转。
“承舟哥……你,你吼我?”
这是六年来,谢承舟第一次对她用这么重的语气说话。
谢承舟捏了捏隐隐作痛的眉心。
方才沸腾而起的戾气渐渐平息,化作难以掩饰的疲惫。
“念娇,阿凝再怎么说也是将军夫人。以后这种话,莫要再说。”
沈念娇咬住下唇,哭着跑出了营帐。
谢承舟叫来副将。
“点一队亲兵,跟我去都督大营。”
姜凝在边关无依无靠,更无朋无友。
除了去大都督那里,他实在想不到她还能去哪儿。
冷风呼啸。
半个时辰后,谢承舟带着人,直接闯进了大都督的营帐。
“都督,姜凝若是在你这里,劳烦你把她叫出来。”
“你告诉她,我今天破例,亲自来接她回去。”
“探亲的手令我已经批了,校场纵火的事,我也可以既往不咎。”
大都督眼也不抬地擦拭着手中的战刀。
“她人没在我这里。”
“三日前,她便已经出营了。”
谢承舟愣住了,随即脸色一沉。
“不可能!没有我的手令,守将绝不敢放任何人出营!都督莫不是在帮她藏匿?”
大都督看着他,眼神中带上了一丝悲悯和嘲弄。
“谁说她是用家眷探亲的手令出营的?”
“谢夫人昨日拿来的,是先帝御赐的免罪金牌。她用那块金牌,换了一张即刻生效的通关文牒。”
谢承舟脑子里轰地一声。
免罪金牌。
那是他当年拼死在万军丛中救下先帝,用半条命换来的殊荣。
成婚那天,他将金牌放在姜凝的掌心,看着她的眼睛发誓。
“阿凝,这是我的命,现在我把它交给你。日后若有大难,这便是你的保命符。”
他曾经以为,那是他们之间生死相托的见证。
可如今,她连这保命的底牌都舍弃了,只是为了换一张能彻底离开他的废纸。
“不……这不可能……”
谢承舟指尖不可遏制地颤抖起来。
大都督站起身,语气极其冷漠。
“谢将军若是不信,自己去问问便知。”
“不过我劝你一句,姜娘子走得极其决绝。你就算现在去追,也追不回一颗死透的心了。”
第8章:
谢承舟转身冲出都督营帐,跃上战马,狠狠一抽马鞭。
“点五十铁骑,跟我去追!”
战马在积雪的官道上狂奔,五十里外的风陵渡口,是回京必经的第一个驿站。
谢承舟翻身下马,一脚踹开驿站残破的木门。
驿站的老板手里正捏着一块玉佩,对着昏暗的烛光仔细端详。
谢承舟的目光扫过去,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
那是一块成色极好的羊脂玉,雕着缠枝莲纹,下方坠着一根已经洗得发白的红穗子。
他认得那块玉。
那是他参军第三年,斩杀了敌军一员猛将,用换来的第一笔赏银,在京城最好的玉器行里买下的同心佩。
那时的他穷得叮当响,却满心欢喜地将玉佩系在她的腰间。
他轻抚着她的脸颊说。
“阿凝,这同心佩你戴着。等我以后封侯拜相,定给你换一整块城池那么大的玉。”
她当时笑得眉眼弯弯,说这块玉她会贴身戴一辈子,谁也拿不走。
谢承舟猛地冲上前,一把死死攥住老板的手腕,双目赤红。
“这玉哪来的?!”
老板吓得一个激灵,手里的玉佩差点掉在地上。
“将……将军饶命!这是前日一位夫人拿来死当的!”
谢承舟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死当?她当了多少钱?”
“她……她说急着赶路,随便给十两碎银做盘缠就行……”
十两碎银。
谢承舟只觉得胸口一阵气血翻涌,喉咙里泛起一丝腥甜。
“她往哪个方向走了?”
“往……往京城的方向去了!”
谢承舟猛地推开老板,转身冲入风雪中。
“上马!给我往死里追!”
他足足跑了两天两夜,生生跑死了三匹战马,才终于赶到京城。
可当他一身风雪、满目沧桑地策马冲到姜府门前时,整个人却僵在了原地。
姜府门前挂满了刺目的白幡。
凄厉的丧乐从高墙内传出。
他一把拉住一个正端着火盆往外走的小厮。
“姜府……这是何人去世了?!”
那小厮被他这副双眼通红、满身煞气的模样吓了一跳。
等辨认出眼前之人竟是谢承舟时,眼底瞬间浮现出一抹无法掩饰的悲愤与不平。
“将军难道不知?是我们老夫人去世了!”
“夫人病重多日,连发了多少道加急家书去边关,却不见回信。”
“夫人走前,一直盯着边关的方向,连眼睛都闭不上啊!就盼着能见大小姐最后一面……”
谢承舟身子猛地晃了晃。
他想起姜凝在帅帐里苦苦哀求他的模样,喉咙里涌上一股浓烈的血腥味。
他像疯了一样推开府门冲了进去。
姜府的护院立刻拔刀阻拦。
他赤手空拳迎上刀刃。
掌心被划出深可见骨的血口,他却毫无痛觉。
他踩着满地积雪冲进了正厅灵堂。
堂中央摆着一口漆黑的楠木棺材。
我穿着丧服,正跪在火盆前,面无表情地往里添着纸钱。
火光映照着我惨白的脸。
谢承舟双膝一软,重重跪在我的身侧。
第9章:
“阿凝……”
谢承舟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他伸出那只满是鲜血的手,想要触碰我的肩膀。
我微微侧身,避开了他的碰触。
他扑了个空,手停在半空中微微发抖。
“岳母她……”
我将最后一把纸钱扔进火盆。
“谢将军莫要乱攀亲戚。”
“我母亲受不起你这声岳母。”
谢承舟的眼眶瞬间红透了。
他顾不上护院们举起的刀剑,膝行着向我靠近。
“我错了。”
“我真的不知道岳母病得这么重。”
“你为什么不跟我说明白些?”
我慢慢抬起眼皮,看着这张曾经让我深爱多年的脸。
“我求了你整整三天。”
“我在雪地里给你磕头,求你开恩。”
“你却只对我说军令如山。”
“你任由沈念娇随意出营,却不能对我有一丝宽容。”
谢承舟浑身颤抖,眼泪砸在青砖上。
他猛地抓住我的手腕。
“对不住!”
“对不住!”
“阿凝,是我混蛋!”
“你气我恼我都可以,我任你打骂。”
我冷笑一声,用力抽回了自己的手。
厚重的丧服袖口随之滑落,露出了我那双手。
谢承舟的瞳孔骤然紧缩。
那双曾经抚琴作画的纤纤玉手,如今布满了触目惊心的烧伤。
焦黑的烂肉和红肿的水泡连成一片。
那是为了抓那枚平安符,被炭火生生烙熟的皮肉。
他死死盯着我的手,连呼吸都停滞了。
“你的手……那日军医没有去给你上药吗?”
我语气平淡。
“军医全被你叫去给沈念娇看手背上的火星烫伤了。”
“无人敢来我营中为我看病。”
谢承舟猛地抽了自己一个狠狠的耳光。
响亮的声音在灵堂里回荡。
父亲从后堂大步走出,手里拎着一根手腕粗的家法藤条。
藤条狠狠抽在谢承舟的脊背上。
“滚出我姜家大门!”
谢承舟被打得闷哼一声。
他死死趴在地上,固执地看着我。
“阿凝,我不走。”
“我死也要死在你身边。”
我从怀中掏出那张盖了军部大印的和离书,扔在他的脸上。
“免罪金牌换来的和离书,大都督亲自盖的印。”
“谢承舟,你我早就恩断义绝了。”
他终于慌张起来。
“阿凝,我不要,我不要和离!”
“我知道错了,我会改的,我都会改!”
父亲见谢承舟死死纠缠,厉声喝道。
“把这脏东西给我扔出去!”
四名粗壮的护院上前,架起谢承舟的胳膊。
谢承舟疯狂地挣扎着,宛如困兽。
“阿凝!”
“以前都是我的错,你再给我一次机会!”
“你不喜欢沈念娇,我以后绝不再跟她有任何关系!”
护院们将他拖出大门,重重地扔在雪地里。
砰的一声闷响,姜家两扇朱红的大门在他面前轰然紧闭。
谢承舟在门外跪了整整一夜。
大雪几乎将他堆成了一个雪人。
第10章:
第二日清晨,一辆破旧的马车停在姜府门前的巷口。
沈念娇裹着厚厚的狐裘,从车上跳了下来。
她一眼就看到了快要冻僵的谢承舟。
“承舟哥!”
她惊呼着跑过去,试图将谢承舟从雪地里拽起来。
“你怎么跪在这里?”
“姜凝那个毒妇也太狠心了,居然敢这么糟践你!”
谢承舟如同木偶般转过头,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她。
他猛地甩开沈念娇的手。
“滚。”
沈念娇愣住了,眼泪立马涌了出来。
“承舟哥,你为了她吼我?”
就在这时,姜府的大门缓缓打开。
我穿着一身素缟,领着几个丫鬟站在台阶上。
沈念娇一看到我,立马换上了一副趾高气扬的嘴脸。
“姜凝,你闹够了没有?”
“承舟哥堂堂正三品将军,你让他跪在这里,你受得起吗?”
我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掌嘴。”
身旁的两个粗使婆子立刻冲下台阶。
一人揪住沈念娇的头发,一人抡起巴掌。
啪啪啪的脆响在清晨的巷子里格外清晰。
沈念娇被打得鼻血横流,尖叫着向谢承舟求救。
“承舟哥救我!”
谢承舟跪在原地,一动未动。
他看向沈念娇的眼神,只剩下了冰冷。
沈念娇挣扎间,身上背着的一个包袱掉在地上。
包裹散开,几封压着军部火漆印的信件滚落出来。
那是走边关加急通道、只能由主将亲启的军邮公函。
我眼神一凝。
“拿过来。”
婆子眼疾手快地将信件捡起,递到我手中。
我撕开火漆。
里面是父亲的亲笔信,附带着太医院的病危脉案。
“内子病笃,药石无医。老臣叩请谢将军开恩放行,容吾女归京,以尽人子之孝。”
落款日期,正是我在雪地里求他的那日。
看来,父亲为了让我顺利出营,将母亲病危的脉案直接递进主将大帐,却被沈念娇私自扣下。
我将信件扔在谢承舟脚下。
他看清内容猛地转过头死盯着沈念娇。
沈念娇捂着红肿的脸,连连后退,眼神闪烁。
“这信,为什么会在你的包袱里?”
谢承舟的声音很轻,却透着彻骨的寒意。
沈念娇吓得浑身发抖,结结巴巴地狡辩。
“我……我不知道……肯定是驿卒送错了地方……”
谢承舟拔出身侧护卫的佩刀。
“军邮公函直达帅帐。你日夜出入我的营帐,除了你,谁能扣下这几封加急文书。”
沈念娇退无可退,抓着谢承舟的衣摆大哭起来。
“承舟哥,我错了!”
“我以为那是姜凝为了引起你的注意耍的把戏。我怕你分心……我真的不知道姜夫人马上就不行了!”
刀光一闪,沈念娇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她的右手手筋被齐根挑断。
鲜血瞬间染红了积雪。
“你害阿凝没能见岳母最后一面。”
谢承舟眼里的恨意几乎要滴出血来。
“你就该拿命来偿!”
他还要再砍,却被巡街的城防营士兵大喝一声拦住。
谢承舟丢开刀,双手捧着那封公函,跪倒在我面前。
他的头重重磕在青石板上,砸出一个个血印。
“阿凝,是我瞎了眼。”
“是我识人不清,是我害了岳母。”
“你杀了我吧,用免罪金牌换我的命!”
我看着他痛不欲生的模样,心里竟掀不起半点波澜。
我接过信件,扔进了一旁化雪的泥水坑里。
“谢承舟,你这副深情的模样,真让我恶心。”
“你偏袒她的时候,铁律都能变成废纸。”
“如今东窗事发,你拿她来泄愤,又能挽回什么?”
我转身走向大门。
“你的命我不稀罕。”
“滚吧,别再脏了我姜家的地界。”
第11章:
城防营的人将重伤的沈念娇拖走。
谢承舟宛如一具行尸走肉,失魂落魄地往回走。
他前脚刚踏进京城兵部的驿馆,后脚拿人的旨意就到了。
大都督早已将他在边关的所作所为如实上奏。
私分军需、纵容女眷扰乱军纪、无视军法。
每一桩都是重罪。
更致命的是,兵部尚书是我父亲的门生。
朝堂之上,雪片般的弹劾折子堆满了龙案。
天子震怒。
谢承舟被褫夺了一切军职,削去将军封号。
他被拖到午门外,重责了八十军棍。
昔日威风凛凛的边关主将,像一条死狗一样被扔到了乱葬岗。
是他昔日的两个亲兵不忍,偷偷将他背了回去。
但他的双腿彻底废了,再也站不起来。
沈念娇的手筋断了,成了废人。
她失去了谢承舟的庇护,在京城根本活不下去。
为了讨一口饭吃,她把自己卖进了最下等的暗娼馆。
每天接待着那些最粗鄙的贩夫走卒。
稍有不顺从,便是毒打。
她曾引以为傲的年轻貌美,不到半年就被折磨得形销骨立。
冬日的一天,沈念娇被嫖客打断了肋骨,扔在后巷等死。
她奄奄一息地躺在臭水沟旁。
看到一个衣衫褴褛的残废正靠在墙角乞讨。
那个残废抬起头,露出一张布满刀疤的脸。
正是谢承舟。
两人在阴暗发臭的巷子里对视。
眼底除了怨毒,什么都没有留下。
三年后。
京城的上元节花灯如昼,我带着丫鬟漫步于灯市。
这数年间,我未再议亲,只守着姜家偌大的门庭,做回了尊贵自在的嫡女。
闲暇时打理商铺田庄,研习古籍茶理。
不必再困于后宅仰人鼻息,日子倒也落得干净通透。
我手背上的烧伤,用了无数名贵膏药,如今已淡得瞧不见痕迹。
一阵寒风吹过,路边的一个乞丐被冻得直发抖。
他趴在冰冷的青石板上,手里拿着一个破碗。
我路过时,顺手扔了一块碎银子进去。
乞丐猛地抬起头。
在看清我的脸时,他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一丝连贯的声音。
是谢承舟。
他满身污垢,头发花白,像个行将就木的老翁。
他直勾勾地盯着我,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破碗里。
我垂下眼帘,目光未曾在他身上多作停留,神色淡淡地越了过去。
繁华的灯海将我的身影拉得修长。
我头也未回,步入万家灯火之中,再不曾染半点尘埃。
身后阴冷的角落里,谢承舟望着我孑然却轻盈的背影,喉咙里溢出声凄绝的悲鸣。
随即呕出几口暗血,彻底栽倒在无边的暗夜里。
这世间灯火璀璨,再无一盏为他而明。
一切,尘埃落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