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结婚五年,我只求过季承安一件事。
陪我去一次藏川。
五周年那天,他破天荒点了头。
可出发那天,我在机场看见了他的青梅叶曼。
她拖着和季承安同款行李箱,笑着冲我摆手。
“嫂子,不介意多个旅伴吧?”
我还没开口,季承安已经替我回答。
“她不介意。”
一路上,副驾驶给她,靠窗的位置给她,民宿最后一间有地暖的房也给她。
我都没计较。
第二天,我们往四千米的山口走。
胸口发闷时,我摸出备用氧气罐,却发现里面的氧气被换成了氮气。
前面,叶曼正挽着季承安,用磕磕绊绊的藏语问:
“再往上走,她肯定撑不住吧?”
季承安低低嗯了一声。
“让她吃点苦,不然她总是针对你。”
叶曼得意的笑了笑,竟趁我不注意,偷偷亲了一下季承安。
我站在他们身后,只觉得好笑。
季承安从来没有问过,我为什么一定想来藏川。
更不知道,我十三岁以前都生活在这里。
藏语,是我学会说的第一种语言。
他们是来旅游的。
而我是回家。
......
我没叫住他们,更没拆穿那两句蹩脚的藏语。
只将那只被人换过的氧气罐重新压进背包最深处。
叶曼却在前面惊叫了一声。
“承安,我脚好像崴了。”
季承安快步走到她身旁蹲下,手掌托住叶曼脚踝,“崴哪了?这里疼?”
这副悉心呵护,像怕弄碎宝物的样子,结婚五年来我从没见过。
或许是太久没回藏,此刻我也有点喘不过气。
我喘着向季承安伸手要氧气罐,他却皱起了眉。
“曼曼只是崴脚,别做这些争宠的事,你自己没有氧气罐吗?”
叶曼扶着栏杆站起来。
“算了,嫂子可能就是吃醋了,我们走吧,别因为我耽误行程。”
可她才迈一步,就“嘶”了一声,整个人软软往季承安怀里倒。
季承安一把抱住她,脸色当场沉下去。
“别逞强。”他把叶曼扶稳,又看向我,“桑桑,你忍下,上去再说。”
又是忍。
我做完手术时,他有应酬,让我自己忍。
我高烧三十九度,他要替叶曼处理追尾事故,让我忍。
去年我妈忌日,我只想让他陪我去一次墓园。
叶曼失恋喝醉,他还是让我忍。
如果我不是从小在藏长大,此刻恐怕要忍到死了。
我缓了口气,感觉身体在逐渐恢复,点了点头。
“行。”
季承安背起叶曼。
坐稳以后,她还回头冲我一脸歉疚地笑。
“嫂子,真对不起。我从小就娇气,不像你,什么苦都吃得了。”
我停下脚步。
“叶曼,你叫我名字就可以,不必叫嫂子。”
她愣住,“为什么?”
“听多了好像是在提醒我。”我看着她,“你还知道我是他老婆。”
她脸色一下白了。
“韩桑。”季承安声音沉下去。
我懒得再看他们,转身往山上走。
刚才胸口那阵憋闷已经缓过去不少。
藏川的高原,我十三岁以前走了无数遍。
身体对这里的适应,比季承安想象得好得多。
真正让我喘不过气的,从来不是海拔。
又走了半个小时,路边有个临时休息台。
我刚坐下喝水,就听叶曼轻轻吸了口气。
“承安,我好像有点高反。”
季承安几乎立刻放下背包,从侧袋取出一只崭新的氧气罐,动作熟练地替她扣好面罩。
“慢慢吸,别急。”
我握着水瓶的手停住,刚才还不肯给我,如今拿的倒快。
季承安察觉到我的目光,皱眉。
“看什么?”
我拧紧瓶盖。
“就是突然发现,你准备得挺齐。”
他动作一顿。
“曼曼身体不好,我多备一瓶怎么了?”
我点头。
“没怎么。”
叶曼吸了几口氧,脸色很快恢复。
她摘下面罩,看向我的眼神古怪,似乎没想到我会这么平静。
过了一会儿,她突然问:“你的氧气呢?”
我拍了拍背包。
“在里面。”
“怎么不用?”
我笑了笑。
“留着吧,做个纪念。”
他的眉心微微拧紧。
叶曼勾起了嘴角,给了我一个尴尬的笑。
“韩桑姐,你可真有意思,氧气罐有什么好留的?”
我看她。
“有些东西特别,当然得留着。”
风从休息台灌过来。
她嘴角的笑意,慢慢淡了下来。
第2章:
再往上走,是这一带最热门的观景坡。
经幡从山口一直拉到石台,背后就是整片雪峰。
半坡上,有棵挂满红绳和同心锁的老树,树冠延伸到崖边,景色动人。
叶曼一看见就来了精神,跑了过去。
刚才还疼得不能走的脚,现在居然连跛都不跛了。
我脚步停了停。
看着熙熙攘攘挤在树下挑锁写字的情侣,我的心里也有了点动容。
五周年,我们总该留下些什么。
还没等我说话,叶曼已经拉着季承安从小摊上挑了一把最大的。
“哥哥,我们也挂一个。”
季承安皱眉。
“这是情侣挂的。”
“我知道呀。”
叶曼笑得理所当然。
“我又没说求爱情,就写我们两个名字,保佑我们一直关系好,平安嘛。”
她把笔递过去。
季承安没接,叶曼立刻垂下眼。
“算了,别人都是一起写,那我自己写吧。”
“我哥哥肯定也希望我能平安,我就自己写平安吧。”
叶曼哥哥死得早,季承安和她哥哥是旧友,最见不得她提哥哥二字。
果然,季承安看了我一眼,终于还是接过了笔。
“写吧。”
我看着他在锁片上写下:
【季承安、叶曼。】
叶曼笑得眼睛都弯了。
“再写一句岁岁平安。”
季承安真的写了。
我终于开口。
“季承安,你们两个挂这个合适吗?”
他脸色瞬间冷下来。
“韩桑,你能不能别什么都往男女关系上想?曼曼只是求个平安。”
叶曼抱着锁,小声道:
“韩桑姐要是不喜欢,我不挂就是了。”
她说着便要放下。
季承安却直接拿过去。
“挂。”
他踩上石台,将那把写着他们名字的锁扣进树枝最显眼的位置。
咔哒一声,锁死了。
叶曼站在树下仰头看,笑得格外开心。
“哥哥,我们拍个合照留念吧。”
叶曼把手机塞给我。
“韩桑姐,帮我们拍两张嘛。”
我看着季承安。
“季承安,我是你老婆,不是你们的跟拍。”
他脸瞬间沉下来。
“拍个照而已,又犯什么脾气?”
叶曼立刻过来打圆场。
“算了哥哥,韩桑姐不愿意就别勉强。”
嘴上说别勉强,人却已经挽住了季承安胳膊。
“我们自拍也一样。”
她又拿走了手机,两个人贴得很近,笑了起来。
季承安下意识比了个剪刀手,手中的钻戒闪了一下。
叶曼忽然皱眉嘟嘴道。
“哥哥,你戒指好明显。”
季承安低头看了一眼婚戒。
“怎么了?”
她撇了撇嘴。
“别人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跟已婚男人出来旅游,不正经。”
季承安挑了下眉,立刻抬手,将戒指摘下递给了我。
“拿一下。”
我的手停在半空。
那枚戒指落进掌心的时候,还有他的体温。
不知道,他还记不记得,这是我们结婚五周年的旅行。
叶曼站在旁边,眼睛弯了起来,还抓住他的手,放到自己腰侧。
“这样拍,构图比较好看。”
路过的游客大姐看了他们一眼,笑着打趣道。
“你看这小夫妻,多般配。”
叶曼朝那人笑得更甜。
季承安也没有开口解释。
我站在不到两米外,像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那女人见我挡在镜头边,还热心地拉了我一下。
“姑娘,让让,别挡人家夫妻拍照。”
我猝不及防往后退了一步。
掌心一松。
那枚婚戒掉在石台上,弹了一下。
它顺着边缘滚下去,在阳光下闪过最后一点银光,直接坠进山坡下的积雪和碎石里。
我僵在原地。
叶曼轻呼一声。
“戒指!”
季承安终于转过身,他顺着山坡看了一眼山崖陡峭,银光已不见了踪影。
叶曼立刻红了眼。
“好可惜阿。”
季承安皱眉看向我。
“就让你拿一下东西你也能办成这样。”
随后他摇了摇头。
“算了,回去重新买。”
叶曼也赶紧点头。
“已经这样了也没办法,来,我们继续拍照。”
身后很快又响起快门声。
风吹动经幡,猎猎作响。
我看着空荡荡的大山,只觉得心里最后那点眷念也被吹散。
我摸了摸空掉的无名指,莫名觉得轻松。
有些东西掉下去了。
未必非得捡回来。
第3章:
离开观景坡不远,路边出现一块海拔牌。
四千零八十米。
山上的游客明显少了,景区广播也开始反复提醒:
“高处天气即将变化,请游客尽快下撤,最后一班接驳车时间四点整。”
我看了眼时间。
三点二十,现在往下走,正好赶得上。
叶曼却没动,她一直盯着我。
从脸看到手,最后落在我的背包上。
过了一会儿,她用藏语小声问季承安:
“她怎么还没事?”
季承安看了我一眼。
“她平常身体比较好。”
“不是说再往上就容易难受吗?”
“急什么。”
我拧紧水瓶。
终于明白,他们为什么一而再地往高处走。
他们在等我喘不上气,最好再亲手打开背包里的氧气罐。
前面工作人员已经开始催人下山。
“最后一班车四点,错过只能自己徒步下撤。”
我刚准备往接驳点走,叶曼忽然指向另一侧山路。
“哥哥,上面还有雪线台。”
叶曼拉住季承安的手晃,语气软下来。
“都走到这里了,我这辈子可能就来这一次,我们去吧。”
季承安看着我说:“走吧,难得到这里了”。
十分钟后。
我站在山路上,看着最后一辆接驳车消失在转弯处。
退路没了。
叶曼反而心情很好。
雪线附近已经结冰。
我从包里拿出提前准备好的防滑冰爪套在鞋底。
叶曼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
“哥哥,我这个好像坏了。”
她右脚的冰爪扣带断了一根。
季承安蹲下看了两眼,转头问我:“你还有备用的吗?”
“没有。”
叶曼立即摆手。
“算了,我慢一点就好。”
她才走两步,脚下一滑,直接撞进季承安怀里。
季承安扶稳她,脸色顿时沉下来。
“这样怎么走?”
他说完,目光落在我的脚上,我一下就知道他要干什么。
季承安皱眉。
“桑桑,曼曼脚本来就伤了,你把冰爪给她吧。”
他说得理所当然。
我差点笑出来。
“季承安,你是不是忘了,我也长了两条腿?”
叶曼立刻拉他。
“算了哥哥,我不用。”
嘴上这么说,却站在原地一步都没动。
季承安耐心彻底耗尽。
“韩桑,你一路连氧气都没用,身体比她好得多。少一样装备,不至于要你的命。”
我盯着他。
“我不给。”
他的脸一下冷了。
下一秒,季承安竟直接蹲下来,伸手解我鞋上的卡扣。
我往后退。
“季承安!”
“别闹。”
他一把扣住我的脚踝,三两下拆掉冰爪,转手递给叶曼。
“穿上。”
我看着空掉的鞋底。
半天没说出话。
叶曼却已经低头穿好。
还不忘冲我笑:“韩桑姐,谢谢。”
我没理她,只盯着季承安。
他眉心一跳。
“别气了,你稍微走慢点就好了,我回去给你买十副。”
说完便扶着叶曼往前走。
没有冰爪以后,路明显难走。
我刻意放慢速度,前面两个人却越走越远。
我看着他们的背影出了神。
这座山我小时候走过无数次。
哪条路通哪里,哪里危险,哪里能下撤。
我比他们清楚得多。
这一刻,突然很想知道。
他们到底想把我逼到什么地步,又为了什么。
第4章:
旧线越往里越难走。
我没有冰爪,只能贴着山壁踩那些露出来的石面。
叶曼穿着我的装备,反倒走得越来越快。
前面是一段结了冰的窄坡。
我刚提醒一句“慢点”,叶曼脚下忽然一滑,整个人朝我撞过来。
我下意识去扶,她借着我的力站稳了。
我却因为鞋底打滑,直接从石坡上滚了下去。
后腰重重撞上岩石。
额角也磕了一下,耳边“嗡”的一声。
等我勉强睁开眼,半张脸都是热的。
我抬手摸了一下。
满手是血。
“桑桑!”
季承安冲下来,他蹲在我面前,脸色彻底变了。
“哪里疼?”
“腿。”
我刚想撑着坐起来,右腿便传来一阵钻心的疼。
根本站不住。
季承安伸手摸我的后脑,指尖沾上血以后,脸色更难看。
“别动。”
叶曼也跌跌撞撞跑下来。
“韩桑姐,对不起,我不是故意......”
她话还没说完,突然脚下一软。
整个人倒了下去,季承安猛地回头。
“曼曼!”
叶曼脸色惨白,闭着眼倒在雪里。
怎么叫都没反应。
季承安一下慌了,他拍她的脸。
“叶曼!”
季承安慌忙拿出包里的氧气罐,给她吸氧,可身下的人并没有要醒来的意思。
我靠着石壁,看着他把她抱起来。
“季承安。”
他回头。
我声音已经有些发虚。
“我起不来。”
他看了眼我的腿,又看了看怀里昏迷的叶曼。
那一刻,我第一次清清楚楚看见他的犹豫。
只有几秒,他便做了决定。
“你先在这里等我,曼曼可能会缺氧致死。”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
他脱下自己的衣服给我,然后抱起叶曼。
“我先把她送到下面急救点,再回来接你,你先捂好伤口。”
我盯着他。
“我头在流血。”
“我知道,你的伤口不大。”
他的语速很快,像是在说服我,也像是在说服自己。
“你意识是清醒的,曼曼已经昏过去了。”
又是这样。
因为我还能说话,所以我可以等。
因为我一直都能忍,所以如今我也要等着他先去救别人。
季承安抱着她转身就走。
走出去两步,像是觉得不安,又回头看我。
“桑桑,别睡,撑住,听见没有?”
我靠在冰冷的石壁上,轻轻笑了一下。
“好。”
“我忍着。”
他身体猛地僵了一瞬。
很快,他抱着她快步消失在山路尽头。
风越来越大,雪粒打在脸上。
额角的血顺着下巴一点点滴进衣领。
我试着动了一下右腿,没有成功。
视线开始一阵阵发黑。
原来人在真正撑不住的时候,并不会像电视剧里那样大喊大叫。
只是会越来越困,越来越冷。
我拿出手机。
屏幕上停着上山前发出去的最后一条消息。
【阿舅,我进山了,来接我。】
下面是他的回复。
【好,我马上到。】
我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
直到字开始重影,然后慢慢把手机攥进掌心。
眼皮却越来越沉。
闭上眼前,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季承安。
这一次。
我真的不要你了。
第5章:
我再醒来时,鼻尖全是消毒水味。
右腿被固定住,额角缝了针,手背上还挂着点滴。
窗外已经黑透。
我盯着陌生的天花板看了很久,才想起自己在哪里。
房门突然被推开。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站在门口,身上还穿着没来得及换的救援服。
十三年没见,阿舅老了很多,鬓角全白了。
可他看见我的第一句话,还是小时候骂我的那句。
“阿桑,你胆子是不是让天狗吃了?”
我鼻子一下酸了。
“阿舅。”
他眼睛红得比我还快,嘴上却更凶。
“你还知道我是你阿舅?十三年不回来,一回来就让我上山捡人。”
“你不知道今天下雪那上面很危险吗?”
我想笑,额角却扯得疼,只能轻轻吸了口气。
阿舅立刻闭嘴。
“别动。”
他给我掖好被角,声音终于低下来。
“右腿骨裂,脑震荡,还有失温。再晚一点找到你,你就真准备留山上了。”
我轻声说:“我不是给你发消息了吗?”
“你还好意思说。”
阿舅瞪我。
“你说四点半没下山就去接你,我四点二十就带人出发了。”
我愣了一下。
“这么早?”
他冷笑。
“你十二岁敢一个人翻山去找牦牛,十三岁敢跟你爸吵完半夜就往雪地里跑。”
“我信你一句不用担心的话,那不如信鬼。”
我低下头,笑了笑。
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下一秒,季承安推门进来。
他应该是一路跑过来的,头发乱了,裤腿沾着泥,连外套都没穿。
看见我醒着,他整个人明显松了一下。
“桑桑。”
他刚往前走,阿舅已经挡在床前。
“站那。”
季承安脚步停住。
“你是谁?”
他扫了眼阿舅身上的救援服,像是反应过来,语气稍缓。
“是你把桑桑救下来的?”
阿舅没回答,季承安却已经把他当成了救援队的人。
“谢谢,后面的事交给我就行。”
说着,他又要往病床边走。
阿舅没让。
“交给你?”
他上下打量季承安一眼,脸色越来越冷。
“山上把人丢下,交给你她现在早就完了。”
季承安眉头猛地皱起。
“你什么意思?我们夫妻间的事用得着你管吗?”
“救人的费用我会处理,也很感谢你们救援队。”
阿舅没好气的打断他。
“谁跟你说我是救援队的?”
季承安一顿。
阿舅回头看了我一眼,再转过去时,声音彻底冷了。
“我是她舅,亲舅。”
“在这座山底下,从小看着她长大的人!”
季承安整个人僵住。
视线越过阿舅,猛地落到我身上。
我没看他,咳嗽了一声。
阿舅转身给我倒水,嘴里还在用藏语骂。
“小时候挑男人的眼光还没有挑牦牛好。”
我没忍住笑了一下,病房里却突然安静了。
季承安站在门口,死死盯着我。
“你们刚才说什么?”
我抬眼。
他脸上的表情很奇怪,像终于意识到了什么。
“桑桑,你听得懂藏语?”
我接过阿舅递来的水。
“嗯。”
季承安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下去。
“什么时候学的?”
这个问题荒唐得我都想笑。
“我十三岁以前都住在这里,季承安,这么多年你了解过我吗?”
季承安嘴唇动了一下。
没发出声音。
他大概终于想起了山上那些话。
我看着他的脸。
“别想了,从第一句开始,我就听懂了。”
季承安眼底真的慌了。
第6章:
房门再次被推开。
帽子叔叔的人拿着透明封存袋进来,里面正是我背包里的氧气罐。
“韩女士,氧气被换成氮气的事已经移交,后续会做指纹和接触痕迹鉴定。”
季承安猛地转身。
“什么?”
工作人员重复了一遍。
“里面不是正常氧气。”
季承安的脸色瞬间变了。
“不可能。”
他说得太快。
不像辩解,更像是真的不知道。
我抬眼看他。
“为什么不可能?”
季承安盯着封存袋,喉结滚了一下。
“我不知道这件事。”
阿舅在旁边冷笑。
“你不知道的事多了。”
季承安没理他,只看着我。
“桑桑,我没碰过你的氧气。”
我信。
因为刚刚听见“氮气”两个字的时候,他眼里的惊恐不是装的。
可这并不能让我觉得好受。
氧气不是他换的,同心锁是他亲手挂的,冰爪是他亲手抢的。
我盯着他。
“那你知不知道,如果我不是从小在藏川长大,再走下去可能会死?”
“你到底为什么一定要去上面?”
病房里安静下来,季承安垂下眼。
很久以后,才低声道:
“叶衡。”
我没听过这个名字。
“谁?”
“曼曼的哥哥。”
他声音很哑。
“也是救过我命的人。”
原来,八年前,季承安刚接手家里的项目,到外地出差。
返程路上出了严重车祸。
车翻在路边,油箱起火。
当时同行的叶衡已经爬了出去,却又折返回来,把被卡在车里的季承安硬拖了出来。
季承安活了。
叶衡却因为二次受伤,没能撑过去。
我静静听着,直到他说完。
才问:“所以呢?”
季承安抬眼。
“叶衡临走前,把曼曼托付给了我,这次来藏川,也是曼曼想来。”
“曼曼说想去雪线台挂经幡祭奠哥哥亡灵。”
我瞬间懂了。
原来我求了那么久的五周年旅行,另一个女人想要,我才能有。
我的心竟然没有预想中那么疼。
大概已经疼得太多,开始麻木了。
“你为什么从来不告诉我这件事?”
他自嘲的笑了笑。
“这些年,你本就因为我照顾她经常跟我吵架。”
“我知道,但也没办法,如果再告诉你这些,你会跟她矛盾更深。”
“我只是想你们都能好好的。”
季承安似乎也意识到这句话有多可笑。
脸色更加难看。
我靠回枕头。
“季承安,你欠他们家一条命。”
“凭什么拿我的命还?”
季承安整个人僵住。
“我没想......”
我笑了一下,打断他。
“你当然没想。”
“你从来都不用想。”
“叶曼脚疼,所以我的冰爪应该给她。”
“叶曼哥哥死了,所以我的五周年应该让给她。”
“叶曼想今天上雪线,所以天气再差,我也该陪着。”
我看着他。
“欠债的是你,还债的却一直是我。”
季承安的眼圈慢慢红了。
“桑桑,我没有想过你会出现这种事故,我不是故意的。”
“那你想过什么?”
他彻底没声,我替他回答。
“你只想过叶衡,叶曼,还有你自己心里那点亏欠。”
“唯独没想过我。”
房间彻底静了。
第7章:
第二天,帽子叔叔又来了,手里多了一部平板。
“还有一件事。”
他调出一段监控,是我们上山前一晚的民宿。
画面里。
叶曼一个人拿着一瓶东西进了我的房间。
出来时,手里拿着一个和我备用氧气罐外形相似的瓶子。
季承安死死盯着屏幕。
脸上的血色彻底没了。
工作人员道:
“我们会继续核实。”
他说完离开。
病房里安静得只剩监护仪的声音。
我看着季承安。
以前这种时候,他第一句应该是:
“曼曼不会。”
“肯定有误会。”
可这一次。
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身出去了。
“桑桑,我会为你查清楚。”
这一次,季承安没有替叶曼找理由。
可惜太晚了。
叶曼第二天下午才出现。
她脸色苍白,好像还没从高反的情况缓过劲来。
她大概也知道眼泪已经没那么好用了,看到我和季承安,她也没再哭。
季承安坐在窗边。
把那段监控推到她面前。
“解释。”
叶曼看了两秒。
“我去拿暖宝宝而已。”
“拿暖宝宝,需要二十分钟吗?”
她抿紧嘴唇。
季承安盯着她。
“韩桑的氧气是不是你动的?”
叶曼猛地抬头。
“你怀疑我?”
季承安没有像以前一样安慰她。
只盯着她重复:“是不是?”
叶曼眼睛很快红了。
“季承安,我哥死了以后,是谁一直陪着你?”
“现在为了她,你拿我当杀人犯?”
她一提叶衡。
季承安的神情果然动了一下。
太熟练了,这些年,只要这两个字出现。
叶曼就永远不会输。
她也看见了那一瞬间的动摇,声音立刻软下来。
“我哥为了你连命都没了。”
“我怎么可能去害你在乎的人?”
季承安沉默很久,却没有再说“我信你”。
可证据已经清清楚楚。
我拿出指纹鉴定报告,我的氧气瓶上,明明白白有她的指纹存在。
民宿周边的监控、叶曼上山前的氮气购买记录,以及相关人员的证言陆续被核实。
看到这些,她神色慌了一瞬。
然后,整个人反而平静了。
季承安坐在她对面,声音冷得我都有些陌生。
“为什么?”
叶曼笑了一下。
“你问我?不是你一直说,她什么都跟我争吗?”
季承安眉心一跳。
叶曼的眼泪突然砸下来。
“不是你说她总是针对我,看不得我对你好?”
“不是你说让她吃点苦也好?”
季承安猛地站起来。
“我没让你动她的氧气!”
“那又怎么样?”
叶曼也拔高了声音。
“你抢她冰爪的时候问过她会不会出事吗?”
“她说想下山,你不是照样带着我们往上走?”
“她都摔成那样了,我往地上一倒,你还不是抱着我走了?”
季承安的脸骤然惨白。
病房里彻底安静。
叶曼慢慢擦掉眼泪。
“哥哥,从小到大。除了结婚,你哪次不是你选我?”
季承安嗓音都变了。
“那不一样。”
叶曼突然歇斯底里。
“哪里不一样?”
“我哥为了救你死了!”
“你亲口说过,你这辈子都会照顾我!”
“我只是想要一个本来就该属于我的位置!”
季承安猛地抬头,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什么位置?”
“我一直只把你当作妹妹看待,尽的也是你哥的责任!”
叶曼沉默,然后竟然笑了。
她看向我,眼里的恨终于不再藏。
“我哥死了以后,我什么都没有,只剩下季承安。”
“可凭什么你出现,就抢走他?”
我觉得这逻辑荒唐得可笑。
“所以你想让我死?”
叶曼没有立刻回答,她只是看着季承安。
“出发前,你跟我说什么,还记得吗?”
季承安神情一僵。
我看向他,叶曼替他说了。
“他说这次陪我走一走,告慰哥哥在天之灵。”
“从这以后,让我少找他。”
她看着我。
“因为你不喜欢。”
这句话终于解释了一切。
季承安第一次准备和叶曼划清界限。
偏偏是在这趟藏川之行前。
叶曼不肯,她享受了这么多年特殊,已经接受不了自己被放回普通朋友的位置。
所以她想让真正碍事的人消失。
季承安眼睛赤红。
“就因为这个,你就要杀了她吗?”
叶曼忽然笑起来。
“怎么了?我只是又赌了一次。”
“赌韩桑真出事的时候,你还是会先选我。”
空气像被冻住。
叶曼轻轻问:“我赌错了吗?”
没人回答。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答案。
山上,我头破血流,腿站不起来。
叶曼只需要闭上眼睛,季承安就抱着她走了。
她看着季承安惨白的脸,声音越来越轻。
“你看,我从来没有输过。”
季承安猛地抬手,叶曼下意识闭眼。
可那巴掌却迟迟没有落下。
他的手停在半空,抖得厉害,最后一点点垂下去。
“滚。”
叶曼睁眼。
“哥哥......”
“别这么叫我。”
他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滚。”
叶曼终于哭了。
走到门口,她却又转头看我。
“韩桑,你也没赢。”
我看着她,只觉得可笑。
“我为什么要赢?”
她愣了一下。
我靠着枕头。
“为了一个连自己老婆都不会保护的男人,跟你争第一?”
我摇了摇头。
“奖品太差。”
叶曼的脸瞬间扭曲,转身走了。
季承安脸色红一阵白一阵,我也懒得再看了。
第8章:
出院那天,阿舅把我接回了老房子。
十三年没住人,我的房间却还维持着原来的样子。
窗边那张旧书桌,墙上歪歪扭扭的身高线。
甚至连十三岁那年没来得及带走的玛瑙发卡,都还躺在抽屉最里面。
我摸着墙上的刻痕。
忽然有种很奇怪的感觉。
好像离开的十三年,一下被压缩成了很短的一段路,而我终于走回来了。
季承安第三天才来。
阿舅不让进,他就在门外站。
从早上站到下午。
最后还是我说:“让他进吧。”
有些账。
总得算清。
季承安进门,我看的出他这些天过的并不算好。
眼底有红血色,头发乱着,再没了以前精致的样子。
他没急着说话,目光先被墙上的照片吸引。
照片里。
十三岁的我站在阿妈旁边。
脸晒得红红的,笑得缺了一颗牙。
他看了很久。
“这是你妈妈?”
“嗯。”
“你很像她。”
我没说话,屋子里的空气又尴尬了下来。
桌边放着一个阿舅刚整理出来的纸箱,最上面是一叠已经发黄的信纸。
这些年,我偶尔还会给阿舅写信。
季承安随手拿起,看到上面的字时,他哽咽了。
第一页是我五年前的信。
【阿舅,这次我计划带季承安去见阿爸阿妈。】
他手指僵住,继续往下翻。
【阿舅,季承安的朋友失恋了,我们只能下次再去了。】
【阿舅,最近工作很忙,不知道何时才能下次见面。】
季承安盯着那些字。
像突然不会呼吸。
“这些......为什么没告诉我?”
我抬头。
“我说过。”
他僵住,我慢慢帮他回忆。
“第一年,我把川藏的攻略放你桌上。”
“你拿去垫咖啡。”
“第二年,我问能不能年假一起去川藏。”
“叶曼失恋,你连夜去安慰她,一晚上没回来。”
“后来,我每次提川藏旅行,你都说忙、远、高反不想去。”
季承安的手慢慢垂下去。
我看着他。
“第四年,我只要你留两天一起去,你还记得你怎么说吗?”
他嘴唇发白。
我替他回答。
“你说藏川什么时候不能去。”
“叶曼只有你一个哥哥,她发烧了你要照顾她。”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
季承安闭了闭眼。
“桑桑,别说了。”
他顿住。
我低头看那几张泛黄的纸。
“你觉得叶衡死了,所以叶曼没有哥哥,她可怜。”
季承安眼圈慢慢红了。
我看着照片里的阿妈。
“可我阿爸阿妈也死了。”
“季承安,你问过一次吗?你有想了解过我吗?”
他的眼泪一下掉下来,打湿了纸页。
我却一点感觉都没有。
大概人在真正心死以后。
连期待对方后悔的力气都没有了。
我从抽屉里拿出准备好的文件袋,放到桌上。
“签吧。”
季承安看见标题,脸色骤变。
【离婚协议。】
他没有碰,摇了摇头。
“我不签。”
我点点头。
“那就走程序。”
“韩桑。”
他声音突然发紧。
“我不同意。”
我看了他几秒。
“季承安,我不是来征求你的意见,我是通知你。”
他眼睛通红。
“我知道错了,再给我一次机会。”
我忽然想起山上。
他也是这么对我说:
等一下。
再忍一下。
马上回来。
我摇头。
“我已经给过很多次了。”
季承安死死按住那份协议。
过了很久,他突然想起什么似的。
“我去找回戒指,我们不离婚好吗?”
我低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手,轻声道。
“一枚戒指而已。”
季承安眼里的光彻底暗了。
过了许久,他终于点了点头。
“协议我带走。”
我抬眼。
“季承安。”
他回头。
“别让我等太久。”
这一句话。
终于让他红了眼。
第9章:
离婚协议三天后送回来,已经签好了。
没有争辩,也没有提出其他的附加条件,我要求的,他全部都同意。
季承安的名字落在最后一页。
干干净净。
我盯着看了一会儿,走到这一步,心里不复杂是不可能的。
阿舅在旁边喝酥油茶。
“后悔了?”
我把文件合上。
“没有,只是没想到他这次会听我的话。”
阿舅哼了一声。
“也算干了一件人事。”
当天傍晚,叶家父母来了。
叶母一进院子就哭。
“韩桑,我们知道曼曼做错了。”
“可她还年轻,她哥哥已经没了,我们不能再失去她。”
我没说话,她越哭越厉害。
“你现在不是已经没事了吗?”
这句话落下,我只觉得熟悉的可笑。
我没死。
所以他们觉得事情还有商量余地。
叶父也沉声道:
“当年叶衡要是不救承安,承安早就没命了。”
“这些年他答应照顾曼曼,也是应该的。”
“这件事,她真不是故意的,她还是个孩子啊。”
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我欠叶衡。”
所有人同时回头。
季承安站在那里,不知道听了多久。
叶母像看见救命稻草。
“承安,你快跟韩桑说说,曼曼真不能被抓进去。”
季承安没有进去,只站在门槛外。
“她差点杀了韩桑。”
叶母脸色僵住。
“她就是一时糊涂,韩桑不是没......”
“没死吗?”
季承安打断她,声音很轻,声音里的警告却很明显。
叶母不敢再说话。
他笑了一下,却没有半点笑意。
“以前我也总这么想。”
“她没死,她还能走,她还能忍。”
“所以她受点委屈没关系。”
他抬眼。
“现在我才知道。”
“她活下来,不是别人可以要求她原谅的理由。”
叶父脸色也变了。
“承安,你别忘了叶衡怎么死的。”
季承安沉默。
过了很久,才点头。
“我没忘,所以欠命的是我。”
他看向他们。
“以后你们养老、生活上需要的帮助,我该承担的不会少。”
“叶衡的墓,我也会继续去。”
他停了一下。
“但叶曼做的事。”
“我不会再替她求一句情。”
叶母红着眼。
“你就这么对救命恩人的妹妹?”
季承安的脸色很白。
却第一次没有退。
“叶衡救的是我。”
“不是韩桑,她从来没欠过叶家。”
院子里彻底安静。
这句话。
我等了五年,终于听见了。
可已经不重要了。
叶家人最后还是走了。
季承安站在门外,没有进来。
我却注意到他手里拿着一样东西。
一把被剪断的铜锁,上面的红绳已经褪色。
【季承安、叶曼。】
【岁岁平安。】
我看了一眼。
“拿这个来干什么?”
“我想告诉你,我摘了。”
“然后呢?”
“没有然后。”
他低头看着那把锁。
“只是突然觉得,它本来就不该挂在那里。”
我没再说话。
第10章:
叶曼的事后来有了结果。
我没有再去打听细节。
该承担的责任,她自己承担。
季承安也没有再替她找任何理由。
离婚手续办完那天。
藏川正好下了第一场大雪。
从里面出来以后,季承安站在台阶下。
手里还拿着那本已经失效的结婚证。
他看了很久。
忽然问我:“桑桑。”
我回头。
“还能这么叫你吗?”
我想了想。
“随你。”
他竟然因为这两个字笑了一下。
很浅,很快又没了。
“我以后还能来吗?”
我笑了。
“藏川又不是我的地盘。”
“不是。”
他摇头。
“我是问你这里,你的家。”
我看了眼身后的方向。
“最好别了。”
季承安沉默。
然后点头。
“好。”
没有纠缠,没有拉住我。
也没有像以前那样替我决定:
你只是在生气,你以后会原谅。
他终于开始知道。
“不”就是不。
我在藏川又住了半年,这里空气好,肉也好吃,我恢复的很快。
天气好的时候,我会陪阿舅去救援站帮忙。
有游客问路。
我就坐在门口给人画路线。
偶尔也会有人认出我。
“阿桑回来了?”
我都会笑着说:“回来了。”
原来回家真的是一件很简单的事。
不需要谁陪。
也不需要谁批准。
有次天气好,我上山采风。
我第一次重新走到那棵同心树下。
树上的锁比以前更多。
风一吹,叮叮当当。
我抬头看了一眼。
季承安和叶曼那把已经不见了。
我没多停。
继续往上,走到半山时。
身后突然传来脚步声。
我回头。
季承安站在十几米外。
他瘦了很多。
身上背着登山包,看起来就和路边的游客一样普通。
我皱眉。
“你怎么在这?”
他看着我,眼神像是透过我看着我们的过去。
许久后他才开口。
“来祭叶衡。”
他顿了顿。
“顺便想走一次你小时候走过的路。”
我看着他。
“跟着我干什么?”
季承安沉默片刻。
“这次没有叶曼,也没有谁欠谁。”
他看向我。
“我只是想陪你走一次。”
这话放在以前,我可能会心软。
现在却只觉得平静。
“季承安。”
“我不需要你跟着我。”
他脚步真的停住,没有再往前。
我愣了一下。
季承安站在原地。
冲我笑了笑。
“好。”
风从山口吹下来。
把他的声音吹得很淡。
我转身继续走,走出去很远。
身后一直没有脚步声。
我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尊重我,这么简单的一件事。
他竟然用了五年,还差点搭上我一条命,才终于学会。
山路越来越高,远处的雪峰被阳光照亮。
我走到小时候最喜欢的那块石头旁边。
忽然想起十三岁那年。
阿妈带我走山路,我总喜欢回头。
她就在前面骂:
“阿桑,看自己的路。”
“老看后面会摔。”
那时候不懂。
现在突然觉得,阿妈说得挺对。
我站起来。
拍掉裤腿上的雪。
没有回头看季承安还在不在。
谁欠下的债,谁自己还。
谁做错的事,谁自己补。
至于季承安。
他想追,那就自己慢慢走。
而我已经不需要站在原地。
等谁学会怎么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