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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5 14:57:21

拿到绝症诊断书那天,我把暗恋十年的青梅竹马扛回了家。

反正要死了,不当人就不当人了。

一个月后,医院来电。

先生,报告拿反了,您没病。

我看着被我投喂了一个月、胖了二十斤的苏棠,陷入了沉思。

【第一章】

我这辈子做过最勇敢的事,不是一个人半夜去肿瘤科拿报告。

是拿完报告之后,直接冲到了苏棠家楼下。

那天下午三点,阳光很好,医院走廊的消毒水味呛得我鼻子发酸。

主治医生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很公式化地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的大意是——

我快死了。

脑部肿瘤,恶性,晚期。

乐观估计三个月。

医生还在说什么治疗方案、什么生存率,嘴一张一合的,我一个字没听进去。

脑子里嗡嗡的,像有一万只苍蝇在开年会。

我从医院走出来的时候,腿是软的。

天很蓝,路边有个大爷在遛鸟,鸟笼里的八哥冲我喊了一声「恭喜发财」。

我盯着那只鸟看了三秒。

【你礼貌吗?】

在路边的长椅上坐了半小时。

我把这二十八年过了一遍。

工作——一家小公司的底层螺丝钉,月薪七千,扣完房租剩三千。

社交——一个损友陈磊,平时除了借钱就是坑我。

感情——零。

准确地说,暗恋了一个人十年,一个字没说过。

苏棠。

我的青梅竹马。

隔壁邻居家的姑娘。

从八岁搬来那天起,我就知道这辈子完了。

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月牙,说话声音不大,但每句话都能钻进我的骨头缝里。

高中毕业那天,她穿白裙子站在校门口等我,说「江辞,以后也要常联系啊」。

我说好。

然后怂了十年,连一句「我喜欢你」都没讲出口。

现在好了。

不用讲了。

人都快没了。

我坐在长椅上,盯着手里那张诊断书,上面的字一个一个往我脑子里钻。

然后我做了一个决定。

一个我这辈子都不敢做的决定。

我站起来,把诊断书叠好塞进口袋,拦了一辆出租车。

「师傅,金桂苑小区。」

路上经过一家五金店,我让师傅停了一下。

买了一捆绳子。

没别的颜色了,只剩粉色的。

又去隔壁便利店,买了一个眼罩。

是那种印着卡通柴犬的睡眠眼罩。

师傅从后视镜里看我,眼神复杂。

我假装没注意到他悄悄按了两下车锁。

到了苏棠家楼下,我在单元门口站了十分钟。

手里攥着粉色绳子和柴犬眼罩,像一个筹备生日派对的小学生。

【江辞,你要死了。三个月。你还在怕什么?最坏的结果不就是死吗?你已经是最坏的结果了。】

我深吸一口气,上楼,敲门。

在她开门之前,我对着楼道里的灭火器箱玻璃整理了一下表情——尽量凶一点,狠一点,像电影里那种——

门开了。

苏棠穿着一件oversized卫衣,头发随便扎了个丸子头,手里端着一碗泡面,嘴角还挂着一根面条。

她看见我,愣了一下。

「江辞?你怎么来了?」

我张了张嘴。

排练了一路的狠话全堵在喉咙里。

「我……」

她歪了歪头,视线下移,落在我手里的粉色绳子和柴犬眼罩上。

空气安静了三秒。

她吸溜了一下那根面条。

「你要跟我解释一下你手里拿的是什么吗?」

「绳子。」

「我看到了。粉的。」

「还有眼罩。」

「柴犬的。我也看到了。」

又安静了三秒。

「苏棠,」我把牙一咬,「跟我走。」

「什么?」

「跟我走。现在。」

她端着泡面的手顿了顿,上下打量了我一遍。

「江辞,你是不是发烧了?」

「我没发烧。我说真的,跟我走。」

「去哪儿?」

「我家。」

她眨了眨眼。

「你是在绑架我?」

我握紧那捆粉色绳子,觉得手心全是汗。

「……对。」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棉拖鞋,又看了看我。

「你让我换双鞋。」

「啊?」

「我穿拖鞋你让我怎么走?等我五分钟。」

她转身进屋,留我一个人杵在门口。

五分钟后,她换了运动鞋出来,手里还拎了一个布包。

「走吧。」

「你……你不反抗一下?」

她把包往肩上一甩:「你力气比我大,反抗有用吗?」

「也不是……我意思是……」

「而且你拿粉色绳子绑人,我要是反抗了,显得我没有生活情趣。」

「……」

我感觉我的绑架计划,从出门那一刻就偏离了航道。

回我家的路上,她坐副驾,我开车,气氛安静得像两个人去超市采购。

她还顺手接了一个电话,跟她同事说明天请假。

理由是——家里水管爆了。

挂了电话,她扭头看我。

「你家有WiFi吗?」

「有……密码贴冰箱上了。」

「行。」

到了我家门口,她在玄关停住。

「要换拖鞋吗?」

我愣了两秒,从鞋柜里翻出一双新拖鞋。

还是之前我妈来的时候备的。

她换上,走进客厅,扫了一圈。

客厅不大,但我来之前拼了命收拾过,地板擦了两遍,垃圾桶都换了新袋子。

茶几上摆了一堆零食,是我在便利店一口气扫的——薯片、果冻、巧克力、坚果,什么都有,因为我不知道她现在爱吃什么。

她看了看茶几,又看了看我。

「你绑架一个人之前,还准备零食?」

「你想喝什么?我有可乐、橙汁、牛奶。」

「……可乐吧。」

我去冰箱拿可乐的时候,手还在抖。

不是怕。

是那种把命押上桌之后的荒谬感。

我可能是全世界最窝囊的绑匪。

绑了人,还给人端可乐。

她坐在沙发上,打开一包薯片,环顾了一圈墙壁。

然后停住了。

我书柜旁边的墙上,钉着一排相框。

都是我和她。

从八岁到十八岁,每年一张。

小学春游、初中运动会、高中毕业典礼。

最后一张是大学报到那天,她帮我拎行李箱,回头冲镜头笑。

那些照片是我一张一张挑的,花了一个下午排列顺序。

此刻她就站在那面墙前面,拿着可乐,一张一张地看。

我靠在厨房门框上,攥着那条粉色绳子。

粉色尼龙绳勒进掌心,有点疼。

她看完了,没回头,只是安静地喝了一口可乐。

「江辞,」她说,「你到底怎么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实话。

想说我要死了。

想说我只剩三个月。

想说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没告诉过你——

「饿了吗?我给你煮面。」

她回过头,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我读不懂。

「好。」

【第二章】

第二天早上六点,我就醒了。

后背疼得像被人拿擀面杖碾过。

沙发扶手硌着我的脖子,客厅的窗帘没拉严,一道光劈头盖脸砸下来。

昨晚我把卧室让给了她。

被子是新换的,枕头拍松了三遍,连床头柜上那本不太正经的漫画都塞进了衣柜最深处。

我在沙发上躺了一宿,翻了四十多次身,最后以一个虾米的姿势迎接了天亮。

【我是绑匪,我睡沙发。世界上有比我更卑微的犯罪分子吗?】

六点半,我爬起来进厨房。

打开冰箱——昨天路上买的菜还算齐全。

鸡蛋、西红柿、培根、吐司、牛奶、生菜。

我打开手机,搜索「早餐怎么做好吃」,看了三个视频,关掉了两个——太难了,剩下一个是煎蛋。

行,就煎蛋。

第一个蛋,壳碎了一半进锅里。

第二个蛋,蛋黄破了。

第三个蛋——

「你在干什么?」

苏棠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回头。

她站在厨房门口,头发乱得像鸟窝,眼睛还没完全睁开,但已经把我的围裙穿戴整齐的样子看了个够。

——对,我穿了围裙。粉色的。我妈非说男人下厨要有仪式感。

「我在做早餐。」

她看了一眼灶台上的战场——三个造型各异的煎蛋、溅满油点的台面、以及一块已经烧焦的吐司。

「你确定你不是在拆厨房?」

「……味道不差的。你先去洗漱,十分钟就好。」

她看了我两秒,没说话,转身去了卫生间。

十分钟后。

准确地说是二十五分钟后。

桌上摆了两盘煎蛋、一碟培根、两杯热牛奶、以及一盘我从焦炭堆里抢救出来的吐司。

煎蛋的形状说不上好看,但至少没再混入蛋壳。

她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口。

嚼了两下,停住。

我心提到嗓子眼。

「怎么样?」

她又嚼了两下。

「咸了。」

「我再去——」

「但能吃。」

她继续夹第二口。

我呼出一口气,觉得比拿到诊断书那天还紧张。

吃到一半,她放下筷子,看着我。

「你是不是该解释一下了?」

「解释什么?」

「为什么绑架我。」

我低头戳了戳盘子里的蛋。

犹豫了大概五秒钟。

然后我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叠得皱巴巴的诊断书,推到她面前。

她打开,一行一行地看。

厨房里的油烟机还在嗡嗡地转,窗外有鸟叫。

她看完了,把诊断书放下来,手指压在纸面上。

安静了很久。

「这是真的?」她的声音很轻。

「上午刚拿的。」

「你去复查过吗?」

「还没有。」

「那你应该先去复查。」

「我不想把时间花在那上面。」

她抬起眼睛看我。

那个眼神跟昨晚不一样了。

昨晚是困惑。

现在是——我不知道怎么形容——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眼眶里打转,但她死死摁住了,不让它掉下来。

「所以你绑架我,是因为你觉得自己要死了?」

「差不多。」

「你就不能正常一点,比如约我吃个饭?」

「我怕你拒绝。」

「所以你选择绑架。」

「……这样你就没法拒绝了。」

她盯着我看了足足十秒。

然后伸手拿起牛奶,喝了一口。

「江辞,你脑子是不是真的有问题?」

「医生也是这么说的。物理意义上的。」

她差点被牛奶呛到。

放下杯子,咳了两声,用手背擦了擦嘴角。

「你打算怎么办?」她问。

「就这样。」

「什么叫就这样?」

「你待在这儿。我做饭给你吃。每天。直到我……」

我没把那句话说完。

她也没追问。

又沉默了一会儿。

窗外那只鸟还在叫,叫得特别欢。

【你小声点行吗,没看见气氛很沉重吗。】

她拿起筷子,把盘子里最后一块培根夹走了。

「你做的培根倒是不错。」

「真的?」

「嗯。以后少放点盐。」

「好。」

「还有,」她看了我一眼,「你的沙发太硬了。去网上买个好点的沙发垫。」

「你……知道我昨晚睡沙发?」

「整栋楼都知道。你翻身的动静比地震还大。」

她起身收拾碗筷。

我想帮忙,被她推回椅子上。

「你做了早饭,我洗碗。公平。」

「你是人质,不用洗——」

「江辞。」

「嗯?」

「闭嘴。」

她打开水龙头,水声哗哗的。

我坐在餐桌旁边,看着她的背影。

卫衣的袖子被她卷起来,露出一截手腕,骨节分明,沾着泡沫。

她洗碗的姿势很认真,每个盘子都转三圈。

这个画面莫名地让我鼻子发酸。

【如果能一直看下去就好了。】

可惜不能。

那天下午,我列了一个清单。

标题叫:剩余时间安排。

第一条:学做菜。至少让她每顿饭能吃好。

第二条:带她去她提过想去的地方。

第三条:把该说的话说完。

第四条——

我写到第四条的时候,笔尖停在纸上,半天没动。

第四条:不让她看到我难过。

清单塞进了床头柜的抽屉里。

上面的字被我攥出了指印。

晚上,我照着视频做了三菜一汤。

红烧排骨、清炒西兰花、番茄蛋汤,还有一盘可乐鸡翅。

排骨咸了,西兰花有点老,鸡翅底部糊了一层。

但她都吃了。

吃完她靠在沙发上刷手机,我收拾厨房。

洗到一半,听见客厅传来她的声音。

「江辞。」

「嗯?」

「WiFi密码是你的生日加我的名字拼音。」

我手里的碗差点掉了。

「我就随便设的。」

「哦,」她声音很平,「随便的。」

我埋头洗碗,耳朵烫得像要滴血。

【第三章】

日子比我想的要平静。

也比我想的要甜。

甜到我有时候会忘记自己是个快死的人。

第五天。

苏棠已经完全适应了我家。

她把客厅的抱枕换了位置,把遥控器固定放在茶几左边,甚至给阳台上我那盆快死的绿萝浇了水。

那盆绿萝是我两年前买的,买回来就没管过。

现在居然冒了新芽。

连植物都比我命硬。

这五天里我的厨艺突飞猛进——准确地说是从「灾难」升级到了「勉强能吃」。

我把手机里的做菜视频看了上百个,笔记记了整整一个备忘录,光「糖醋排骨的糖醋比」我就试了七种配方。

苏棠每顿都吃完。

一开始我以为她是客气,后来发现她是真饿。

她吃东西的样子跟小时候一样,腮帮子鼓鼓的,嚼得很认真,偶尔会眯起眼睛——那是觉得好吃的意思。

每次看到她眯眼,我就在心里偷偷给自己记一分。

五天下来,我的内心积分榜上已经攒了十四分。

【快死的人了还在算这种东西,我是不是有病?哦等等,我确实有病。】

那天晚上吃完饭,我们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她靠在一边刷手机,我靠在另一边假装看球赛,眼睛每隔三十秒就往她那边飘一次。

她忽然开口了。

「江辞,你喜欢我多久了?」

我手里的遥控器啪地掉在地上。

「什么?」

「你喜欢我多久了。」她头也没抬,语气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我随便问问。」

我弯腰捡遥控器的手停在半空,想装死,但她已经抬起头看过来了。

那双眼睛安安静静地等着。

「……十年。」我把遥控器捡起来,握紧了,「从搬到你家隔壁那天起。」

「八岁那年?」

「嗯。」

「你八岁就会喜欢人了?」

「你八岁的时候给了我一颗大白兔奶糖。」

她愣了一下:「就因为一颗糖?」

「你把糖纸撕开,直接塞到我嘴里。你说‘你是不是新搬来的,别怕,这条街我最大’。」

她的嘴角动了一下。

「我不记得了。」

「我记得。」我说,「那颗糖是牛奶味的。糖纸我留了三年,后来被我妈当垃圾扔了。我翻了半小时垃圾桶没找回来。」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

然后轻轻地笑出声。

不是嘲笑,是那种——怎么说呢——像是觉得什么东西既可笑又可爱。

「十年。」她重复了一遍,「你暗恋了我十年。」

「暗恋。」我点头。

「你确定是暗恋?」

「百分之百确定。我藏得很好。」

她放下手机,转过身来面对我。

「江辞,我跟你说几件事。」

「嗯?」

「第一,高二运动会你帮我递水的时候,全班都看到你手在抖。」

「那是因为天冷——」

「第二,大一你寄给我的生日礼物,包装盒里夹了一张纸条,你在上面写了‘生日快乐苏棠我喜欢你’,然后把‘我喜欢你’划掉了。」

「……我以为我撕掉了那张纸条。」

「你把另一张购物清单撕掉了。纸条我还留着。」

我的脸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

「第三,去年公司年会你喝多了,给我打电话,说了四十分钟的‘苏棠你知不知道你笑起来很好看’,然后唱了一首走调的《告白气球》。」

「……那个电话你接了?」

「我录了音。」

世界在这一刻崩塌了。

我的暗恋。

我以为天衣无缝的暗恋。

原来是一场大型公开处刑。

「你……一直都知道?」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

「江辞,你那不叫暗恋。你那叫——全世界都知道,就你自己觉得是秘密。」

我整个人陷进沙发里。

灵魂正在离开身体。

如果诊断书上写的是对的,那我现在就可以直接走了,不用等三个月。

【十年……十年的暗恋……就这?就这???】

她似乎觉得我受的打击还不够,又补了一刀。

「你妈也知道。每次她来我家串门,都拉着我妈说‘你看我家辞辞多喜欢你家棠棠’。」

行。

全世界都知道。

包括两家的亲妈。

只有我自己在演独角戏。

她看我半天没说话,伸手在我面前晃了晃。

「喂,还活着吗?」

「在考虑提前走。」

「走去哪儿?」

「走。物理意义上的。」

她愣了一下,然后拧了我胳膊一把。

「不许说这种话。」

疼。

是真的疼。

但我咧嘴笑了。

那天晚上,她破天荒没有直接回卧室。

而是窝在沙发另一头,开着电视,声音调得很低。

我躺在沙发这头,两个人的脚差点碰到一起。

快睡着的时候,她小声说了一句。

「江辞。」

「嗯。」

「你真的很笨。」

「嗯。」

「但……糖的事,我想起来了。」

我睁开眼,盯着天花板。

心跳声大得像在敲鼓。

「大白兔奶糖,牛奶味的。」她说,「我记得的。」

那晚我失眠了。

不是因为害怕死。

是因为后悔——后悔这十年,浪费了太多太多时间。

【第四章】

第十天。

我掏出了我的「遗愿清单」。

苏棠瞄了一眼。

「第一条,带你去旋风游乐园?」

「对。小时候咱俩一起去过的那个。你当时说长大了还要去,我记着。」

她看了我两秒。

「那个游乐园三年前就拆了。」

「…………」

我当场石化。

她指着清单:「第二条?」

我咬牙看了一眼:「带你去海边看日出。」

「现在是冬天,海边零下八度。」

「第三条,带你吃全城最好的火锅。」

「那家店上个月关门了。」

我把清单揉成一团。

「我重新写。」

最终的清单V2.0只有一条——去市中心的万象游乐城。

不如旋风游乐园有情怀,但至少它还开着。

出门的时候我犹豫了一下。

「你……不怕被认识的人看到?」

她拉上外套拉链:「看到怎么了?」

「你被我绑架了。理论上你应该报警。」

「我要是想报警,第一天就报了。」

她拉开门,「走了,磨叽。」

冬天的游乐城人不多。

我买了两张通票,递给她一张。

她接过去扫了一眼项目表。

「先坐过山车。」

我的笑容僵在脸上。

「过山车啊……不然先坐旋转木马热热身?」

「你怕?」

「我不怕。我非常不怕。」

我怕得要死。

过山车爬坡的时候,我的手死死抠着安全杠,指节发白。

苏棠坐在旁边,扭头看我。

「你脸怎么是绿的?」

「灯光效果。」

「这儿没灯。」

轨道到了最高点,短暂地停了一秒。

我低头看了一眼。

地面上的人小得像蚂蚁。

胃酸涌上喉咙。

然后车头一沉。

后面发生的事情,我不太想回忆。

但据苏棠后来的描述,我的尖叫声盖过了全车所有小孩的总和。

有一段垂直俯冲的时候,我喊了一句我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的话。

她说听起来像「妈」。

下了过山车,我扶着栏杆干呕了三分钟。

她站在旁边,拍着我的背,肩膀一抖一抖的——在憋笑。

「你……就这?」她终于没憋住。

「我那是在喊妈祖保佑。」

「你喊的明明是妈。」

「妈祖的简称。」

「你还简称呢。」

她笑得弯了腰。

我扶着栏杆,看着她笑,觉得过山车也不是不能再坐一次。

——当然是骗人的,打死也不坐了。

后来我们去了套圈的摊位。

十块钱十个圈,我扔了二十块的。

二十个圈。

全飞了。

一个也没套中。

连最外圈那个巴掌大的塑料鸭子都没碰到。

苏棠在一旁看着,表情从期待变成同情,从同情变成无语,从无语变成绝望。

「你是不是在故意扔歪?」

「我在瞄准。」

「你瞄的是隔壁摊?」

第三轮的时候,摊主都看不下去了。

一个四十多岁的大叔,抄着手叹了口气。

「小伙子,行了。」他从摊位后面翻出一个巴掌大的钥匙扣,上面挂了只丑萌的青蛙。

「送你了,别扔了,地砖被你砸出坑了。」

我接过那只青蛙钥匙扣。

转身递给苏棠。

「给你。」

她看着我手里那只歪嘴青蛙,沉默了三秒。

然后接过去,认真地挂在了自己的包上。

「谢了。」

「不好看。」

「好看。」她拉了拉青蛙的腿,「全世界最贵的钥匙扣。二十块扔出来的。」

我的内心积分榜又加了一分。

傍晚,我们坐上了摩天轮。

吊厢慢悠悠地升上去,整个城市的灯光铺开在脚下。

冬天的空气很冷,吊厢里只有我们两个人。

她靠着玻璃往下看,呼出的白气在窗上画了一小团雾。

她伸手在雾气上画了个笑脸。

我在另一边坐着,心跳快得不像话。

【说吧。现在说。】

【就三个字。你都要死了,还有什么不敢说的。】

我张开嘴。

手机响了。

是陈磊。

我一肚子的话被铃声劈成了碎片。

接起来,对面炸开了。

「江辞你小子还活着???你三天没上班了老板要杀你全家你知不知道!」

「我……请了假。」

「你放屁!人事说你连假条都没交!你到底在干嘛?」

我看了苏棠一眼,压低声音。

「我在忙。」

「忙什么?」

「忙……私事。」

「什么私事三天不上班?你是不是在外面——」

「陈磊,」我打断他,「我快死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然后他的声音响起来,跟平时一模一样。

「得了吧兄弟,我也是,每周一都快死了。你明天给我滚回来上班。」

他挂了。

苏棠侧过头看我。

「谁?」

「损友。」

「就是那个跟你借了三百块两年没还的陈磊?」

「你怎么知道?」

「你八百年前就跟我吐槽过。」

摩天轮到了最高点。

城市在脚下安静地亮着。

她没再看窗外,而是转过来看我。

「你刚才想说什么?」

「什么?」

「电话响之前,你嘴张开了。」

「我……」

【说啊江辞。】

「我想说……今天挺开心的。」

她看了我两秒。

「嗯,」她说,「挺开心的。」

然后重新靠回玻璃上,对着窗户哈了一口气。

在新的雾气上,她画了两个火柴人。

一个高一点,一个矮一点。

旁边写了个歪歪扭扭的「笨」字。

吊厢慢慢地往下降。

我盯着那两个火柴人,把到嘴边的三个字又咽了回去。

【不急。还有时间。】

我骗自己。

【第五章】

第十五天。

陈磊终于杀到了我家门口。

准确地说是我自己放他进来的。

因为他在楼下打了十七个电话,发了三十二条语音,最后一条是:「你再不开门我就报警说你死在家里了。」

门一开,他像一阵旋风冲进来。

然后顿住了。

苏棠坐在沙发上,腿上搁着我的笔记本电脑,手边摆着我切好的水果拼盘。

她抬头看了陈磊一眼,又低头继续打字。

陈磊的脑袋像生锈的机器一样,缓慢地转向我。

他的嘴张着,下巴快掉到地上。

「你……」

「我能解释。」

「她……」

「我能解释。」

「你们……」

「你先坐下。」

他没坐。

他指着苏棠,又指着我,手指在空中画了十几个来回。

然后他挤出了一句话。

「你说你快死了……就是这个意思???」

「不是!你听我说——」

「苏棠?苏棠?!你暗恋了十年的那个苏棠?!她怎么在你家???」

「你小声点——」

「你他——你绑架人了???」

「你能不能——」

苏棠在沙发上开口了。

「你好,我是苏棠。你就是那个借了三百块两年没还的陈磊?」

陈磊的表情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五分钟后。

我们三个坐在客厅里。

茶几上摆着三杯水。

陈磊坐在对面的椅子上,双手撑着膝盖,一脸「我在做梦」的表情。

我把事情从头说了一遍。

诊断书。绝症。三个月。不想留遗憾。绑架。

每说一个关键词,陈磊的脸就抽搐一下。

说完之后,安静了大概十秒。

陈磊深吸一口气。

「你给我看看那个诊断书。」

我把那张皱巴巴的纸递给他。

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放下了。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一拳砸在我肩膀上。

疼。

不是开玩笑的那种疼。

「你他妈的,」他的声音哑了,「你真的快死了你第一个告诉的是她?你不告诉我?」

「我——」

「咱俩从小学三年级就认识了!二十年!你出了这么大的事你不告诉我??」

他的眼眶红了。

陈磊这个人,我认识他二十年,他哭过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上一次还是他狗死的时候。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使劲抹了一把脸,把手插进口袋,盯着地板。

「你个混蛋。」他声音闷闷的。

苏棠在旁边安静地看着我们。

她没插嘴,只是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

气氛沉了一会儿。

然后陈磊坐回去,缓了缓,忽然扭头看苏棠。

「他……对你好吗?」

苏棠想了想:「每天三顿饭加宵夜。」

「手艺怎么样?」

「第一天差点把厨房炸了。现在还行。」

「打你了吗?骂你了吗?」

「他连蚊子都不敢打。」

「那就好。」

陈磊转过头来看我,一脸严肃。

「江辞,你绑架技术不行,但态度还可以。」

「……谢谢?」

然后他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打开了我的冰箱。

翻出一瓶啤酒,咬开盖子灌了一口。

「你冰箱里怎么全是菜?肉呢?零食呢?你是不是把预算全花在她身上了?」

「我这不是……」

「行了行了。」他翻出手机开始点外卖,「我请,你这冰箱寒碜得我看不下去。」

气氛莫名地缓和了。

但我知道陈磊的性子。他嘴上不说,心里记着。

果然。

当天晚上九点半。

我妈打来电话。

我一看来电显示,血压直接飙到一百八。

回头瞪陈磊。

他心虚地移开视线,手里的啤酒罐举得高高的,假装在研究配料表。

「你跟我妈说了???」

「我什么都没说。」

「那她怎么——」

手机还在响。

苏棠在沙发上看着我:「你接啊。」

我接了。

「妈。」

「江辞!你给我说实话!你是不是把人家苏棠绑架了???」

我把手机拿远了半米。她的声音依然清晰得像就在耳边。

「妈,您听我解释——」

「陈磊说你拿绳子绑了人家?粉色绳子???你是绑架还是过家家???」

我回头看陈磊。

他已经拎着啤酒溜进了阳台,关上了推拉门。

「妈,事情是这样的……」

我花了十五分钟解释。

关于诊断书的部分,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我妈没哭,但我听到她在大口大口地呼气。

然后她问了一句话。

「苏棠呢?她在你旁边吗?」

「在。」

「让她接电话。」

我把手机递给苏棠。

她接过去,走到卧室关上了门。

我和陈磊在客厅面面相觑。

十分钟后她出来了,把手机还给我。

「你妈明天来。让你把客房收拾出来。」

「我家没客房——」

「让你收拾出来。」

第二天一早。

门铃响了。

我妈拎着两大袋菜,一进门先绕过我,直奔沙发上的苏棠。

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

「棠棠啊,瘦了。」

苏棠这半个月被我喂得已经圆润了一圈,我不知道我妈眼里的「瘦」是什么标准。

然后我妈拿出了杀手锏——相册。

整整三本。

从我一岁的洗澡照开始,一路杀到高中毕业。

裸体趴在浴盆里傻笑的——有。

哭得鼻涕泡老大的——有。

幼儿园演出扮蘑菇的——有。

初中脸上长了青春痘还偏要拍照的——全有。

苏棠坐在沙发上,一页一页地翻。

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

我坐在对面,灵魂已经飘到天花板上了。

「阿姨,这张是什么?」

「这张啊——他八岁那年画的。你看,上面写着字呢。」

苏棠凑近了看。

一张皱巴巴的彩笔画。

画面上两个火柴人手拉手,旁边歪歪扭扭地写着五个字——

苏棠是我的。

核弹级社死。

现场没有幸存者。

我妈笑得拍大腿:「他那时候就天天说长大要娶你。吃饭说,睡觉说,有一回家长会——」

「妈!够了!」

「你急什么,我跟棠棠聊天呢。」

苏棠把那张画翻过来看了看背面。

背面还有一行字——

「江辞和苏棠的结婚证。」

旁边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爱心。

她抬起头,看着我。

嘴角抿着,肩膀在抖。

她在拼命忍笑。

「江辞。」

「别说了。」

「八岁就给我发结婚证了?」

「那时候不懂事。」

「挺好看的。」

「你说真的?」

「我说那个爱心。画得挺好看。」

我整个人摊在椅子上,像一条被抽干水的鱼。

陈磊在阳台上笑得捶栏杆。

我妈给苏棠削苹果,削得比给我削过的任何一次都认真。

【我被我亲妈和损友联手出卖了。】

【然后我暗恋了十年的女孩,看到了我八岁时画的结婚证。】

【……三个月。我撑不到三个月。今天就可以原地去世。】

【第六章】

第十八天。

事情开始变得不受控。

这天下午,我出门买菜。

回来的时候在楼道里碰到一个人。

西装革履,头发打了发蜡,腋下夹着一束红玫瑰。

他站在我家门口,正举着手要敲门。

林浩。

苏棠公司的副总。

追了苏棠两年,送花送包送首饰,被拒绝了不下二十次。

这人我见过几面,每次看他我都有一种「这个世界对普通人不公平」的强烈感受。

他也看到了我。

皱了皱眉。

「你是……住这儿的?」

「对。」我举起手里的菜,「我家。」

「苏棠在里面?」

「在。」

「我找她。」

「她不想见你。」

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目光从我的运动裤扫到我脚上的拖鞋,嘴角微微撇了一下。

那个表情我太熟悉了——「你也配」。

「你是她什么人?」

好问题。

我是她的绑匪,我是她的厨子,我是她暗恋了十年连告白都不敢的窝囊废。

现在还是一个快死的窝囊废。

「我是她的人。」我说。

这句话出口的时候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笑了一声,不是善意的那种。

「行,那麻烦你叫她出来,我跟她说两句话。」

「她在休息。不方便。」

「我跟她说,不跟你说。让开。」

他伸手要推门。

我侧身一步,挡住了。

菜袋子里的西红柿撞到门框上,闷闷地响了一声。

他的脸沉下来了。

「你想怎样?」

「我说了,她不想见你。」

「你凭什么替她做决定?」

「凭她亲口告诉我的。」

门从里面开了。

苏棠站在门口,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林浩。

表情从困惑变成了冷淡。

「林浩,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你两周没上班了。我问了你同事。」

「我请了假。私事。」

「你住在他这儿?」他指了指我,语气里带着刺,「你跟这种——」

「林浩,」苏棠打断他,「我的事不需要你管。请回吧。」

他脸上的肌肉绷了一下,深吸一口气,把玫瑰举起来。

「棠棠,我——」

「别叫我棠棠。」

「苏棠,你冷静想想,跟着这么一个——」

「你再说一个字,」苏棠的声音冷了下来,「我现在就打电话给你们公司HR。」

走廊里安静了。

林浩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像交通灯出了故障。

他把玫瑰往地上一摔,花瓣碎了一地。

「行,你等着。」

他转身走了,皮鞋踩着花瓣,咔咔地响。

我低头看着满地的红色花瓣,像一小片案发现场。

苏棠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呼出一口气。

「进来吧,」她说,「菜都捂热了。」

进屋之后,我把菜放下,洗了手,系上围裙开始做晚饭。

苏棠坐在餐桌旁边,下巴搁在胳膊上,看着我。

「你刚才说什么来着?」

「什么?」

「你说你是我的人。」

我切土豆的刀顿了一下,差点切到手指。

「我随口说的。」

「哦。随口。」

「呃……」

「江辞。」

「嗯?」

「下次别随口。认真说。」

我握着菜刀,对着砧板发了好几秒的呆。

她已经站起来去客厅了。

只留下一句话飘在厨房的油烟里。

晚饭我多做了两个菜。

酸菜鱼和蒜蓉虾。

都是她以前说过喜欢的。

她吃了两碗饭。

比平时多一碗。

我假装没注意到,其实在心里把积分榜又刷新了一轮。

饭后,我们出门散步。

小区旁边有一条老街,开着几家深夜食堂和面馆。

其中一家牛肉面馆我们从小吃到大。

老板娘六十多了,头发花白,围裙上全是油渍。

看到我们进去,抬头就笑了。

「哟,你俩!多久没来了?」

她端了两碗面上来。

面汤上飘着牛肉和葱花,热气把我们的眼镜都蒙了一层白雾。

苏棠吃面的时候会发出很小的声音。

吸溜一下,停顿一下,再吸溜一下。

这个声音我从八岁开始听,听了二十年,从来没腻过。

老板娘站在一旁擦桌子,看了我们半天。

「你们俩还跟小时候一模一样。一个闷头吃,一个偷偷看。」

我的筷子差点掉了。

苏棠没抬头。

但我看到她的耳朵尖红了。

回去的路上,风很大。

她的头发被吹得乱七八糟,她伸手按了几次都按不住。

我想帮她挡风,伸出手,又缩回来了。

她扭头看了我一眼。

然后自己走到了我的左边——背风的那一侧。

什么都没说。

走到小区门口,她停了一步。

「江辞。」

「嗯。」

「今天的鱼不错。」

「好,明天再做。」

「还有虾。」

「好,都做。」

「还有……」她顿了一下,「你刚才说的那句话,也不错。」

「哪句?」

她没回答,自己先进了单元门。

我站在冷风里,过了五秒才反应过来。

我是她的人。

嘴角往上翘的时候,风灌进嘴里,冰得我打了个哆嗦。

但心口烫得发疼。

【第七章】

第二十二天。

我偷偷写了一份遗嘱。

不是什么正式的法律文件,就是一张A4纸,用我最端正的字迹写的。

房子——虽然是租的,但押金和里面的家具归苏棠。

银行卡——余额四万三千块,密码是她的生日。

那盆绿萝——已经活过来了,拜托继续浇水。

还有一只歪嘴青蛙钥匙扣,如果不想留就扔了。

写完遗嘱,我又写了两封信。

一封给陈磊:「你还欠我三百块,别忘了还给苏棠。另外,我那个游戏账号别给我卖了。」

一封给我妈:「对不起,没能让您看到孙子。下辈子我早点投胎。」

三张纸叠好,放进床头柜的抽屉里。

我趁苏棠洗澡的时候写的。

动作很快,十五分钟搞定。

但写完之后,笔尖停在桌上,我的手抖了很久。

那天下午我出门买了一条鱼。

打算做她上次说好吃的酸菜鱼。

在菜市场的时候,手机弹出一条推送——某某明星公布恋情。

评论区清一色的「终于在一起了」「磕到了」。

我站在鱼摊前面,盯着手机屏幕。

鱼摊老板用网兜捞了一条鲈鱼,啪地拍在秤上。

「小伙子,这条行不行?」

「行。」

「自己吃还是给媳妇儿吃?」

「……给她吃。」

「那选条大的。肉多。」

他换了一条更大的鲈鱼,麻利地刮鳞、开膛、冲洗。

动作快得像在表演。

我付了钱,拎着袋子往回走。

路过花店的时候犹豫了一下。

最终没进去。

不是买不起。

是怕买了花,回去之后她问我为什么买花,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回到家,她不在客厅。

卧室门开着。

我探头看了一眼。

她坐在床边。

手里捏着三张纸。

我的血一下子凉了。

「你……你翻我抽屉?」

她抬起头看我。

眼睛红红的,但没有泪。

那种发红不是哭过的红,是死死忍着的红。

「我找充电线。抽屉开着。」她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像含着碎玻璃。

我把鱼袋子放在地上。

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把那三张纸摊在膝盖上,一张一张看。

遗嘱。给陈磊的信。给我妈的信。

看完了,她把纸理齐,放在床头柜上。

动作很轻,像怕弄皱了。

然后她站起来。

「你就这么想死?」

她的声音不大,但我听到了。

每一个字都听到了。

「我不是想死。我只是——」

「你把所有东西都留给别人了。」她走到我面前,抬头看我。个子比我矮大半个头,但这一刻气势压得我喘不上气。

「存款给我。绿萝给我。你的破游戏账号给陈磊。你妈的信也写了。」

「苏棠——」

「那你呢?」

她的声音裂了一道口子。

「你呢?你给谁了?」

我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你把我绑来,让我在你这儿住了二十二天。让我吃你做的饭,看你洗碗,看你对着菜谱视频手忙脚乱,看你被过山车吓到喊妈,看你套圈二十个全飞……」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水面的涟漪一圈一圈扩开又碎掉。

「你让我习惯了。」

「你让我习惯了有你在。」

「然后你写好了遗嘱,打算走了是吗?」

她一把抓起床头柜上的遗嘱,揉成一团,砸在我胸口。

纸团弹了一下,掉在地上。

「江辞你个混蛋。」

她扭过头去。

肩膀在抖。

手指攥紧了衣角。

我站在那里,手提着一袋鱼,脚边是揉皱的遗嘱,面前是哭了但不肯让我看到的苏棠。

大脑一片空白。

过了不知道多久,我把鱼放下,走到她身后。

抬起手,想抱她,又怕她推开我。

手停在半空,悬了两秒。

「抱就抱。」她没回头,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别磨磨唧唧的。」

我的手落在她肩上。

然后环过去,把她圈进来。

她的背贴着我的胸口,身体很热,在发抖。

我把下巴搁在她头顶。

她的头发有洗发水的味道,柠檬的。

「对不起。」我说。

「你道歉有什么用。」

「那你要我怎样?」

「我要你不准死。」

我笑了一下。

喉咙里发酸。

「好。我尽量。」

「不要尽量。」她把我的手臂往下按了按,箍得更紧了,「你要做到。」

我没回答。

因为我不知道这个承诺能不能兑现。

但我把她抱得更紧了一点。

窗外的太阳正在落下去。

厨房里的鱼还没处理。

遗嘱揉成一团滚在地板上。

那天的酸菜鱼做得很好。

她吃了三碗。

我也吃了两碗。

吃完之后,她把那团揉皱的遗嘱塞进了碎纸机。

碎纸机嗡嗡响了两秒。

「以后不许写这种东西了。」

「好。」

「你要是敢再偷偷写——」

「不写了。」

她满意地点了点头,拆开了一袋薯片。

我坐在对面看她吃薯片。

她嚼薯片的声音咔嚓咔嚓的,嘴角沾了调味粉。

【如果真的有下辈子,我一定不等十年。】

【第八章】

第二十五天。

我想把剩下的日子塞满。

那天晚上我列了一张新的清单。

不是遗愿清单了。

标题叫:「跟苏棠一起做的事」。

第一条,去我们小时候常去的那个夜市。

第二条,在KTV唱到嗓子哑。

第三条,在天台上放一次烟花。

苏棠看完清单,指着第二条。

「你唱歌比杀鸡还难听。」

「那你来唱,我听。」

「你确定你的三个月够你听完我的歌单?」

「应该够。你又不是周杰伦。」

她拿清单敲了一下我的头。

夜市在老城区那边,冬天了还是有很多摊。

烤串、糖葫芦、炒栗子、臭豆腐。

空气里全是油烟和孜然的味道。

苏棠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

她在每个摊子前面都会停一下,但不买。

我注意到了她的规律——停超过三秒的,就是想吃的。

于是我一路买。

烤串六把、糖葫芦一根、糖炒栗子一袋、臭豆腐两份。

她回过头发现我两只手全挂满的时候,愣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买的?」

「你看摊子的时候。」

「我就看了看——」

「你看烤串停了四秒,糖葫芦三秒半,栗子五秒,臭豆腐——」

「行了。」她脸上浮起了一层红,不知道是被冷风吹的还是别的什么。她接过一串烤串,咬了一口,「你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

「什么样?」

「像个老妈子。」

「我这叫观察入微。」

「你这叫跟踪狂。」

我不吭声了,低头啃臭豆腐。

她在旁边哼了一声,又接过了栗子。

KTV是老城区那种小门面的。

包厢不大,沙发掉了一块皮,灯光昏暗。

但音响效果出奇的好。

苏棠点了一首歌,拿起话筒的时候很自然。

她唱歌好听。

声音不大,但很干净,像溪水从石头上流过去。

我坐在沙发上听。

她唱了三首,都是老歌。

有一首是《后来》。

唱到副歌的时候她看了我一眼。

我假装在看点歌屏幕。

「该你了。」她把话筒递给我。

「我不行。」

「你上次喝醉了给我唱了四十分钟。」

「那是我喝醉了!清醒的我很有自知之明。」

「你就唱。」

「我唱你会后悔的。」

「我已经被你绑架了,还能比这更后悔?」

我接过话筒,点了一首《告白气球》。

陈磊说我唱这首歌像鹅在叫。

开口第一句,苏棠的表情就变了。

唱到第二句,她把头埋进了靠垫里。

唱到副歌,她双手捂住了耳朵,肩膀在剧烈颤抖。

我以为她在痛苦。

后来发现她在笑。

笑得完全没声音,只是浑身发抖。

我唱完了。

她从靠垫里抬起头,脸红得像烤串上的辣椒。

不是害羞。是憋笑憋的。

「江辞。」

「嗯。」

「你以后别唱歌了。」

「有那么差吗?」

「你那不叫唱歌。你那叫声波攻击。」

最后一站是天台。

我家是顶楼,天台能上去。

我提前买了一箱小烟花——不是那种大的,是手持的那种仙女棒。

冬天不让放大的,被抓了要罚款。

天台上风很大。

城市的灯光铺在脚下,远处有几栋高楼的轮廓,暗蓝色的天幕上看不到星星。

我划了一根火柴,点燃了第一支仙女棒。

火星噼里啪啦地蹦出来,在黑暗里画了一小圈光。

苏棠接过去,在空气中挥了挥。

光痕拖了一道弧线,像一笔写不完的字。

我又点了一支,自己拿着。

两团小小的光在天台上晃着,四周全是风声。

「你以前说,」我开口,「想看一次烟花。」

「什么时候说的?」

「高一。元旦晚会。你说你从来没看过跨年烟花。」

「……你怎么什么都记得。」

「关于你的,我都记得。」

火星渐渐变小了。

她把燃尽的仙女棒插在天台的裂缝里,站了起来。

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也没管。

「江辞。」

「嗯。」

「你瘦了。」

我愣了一下。

「没有吧。」

「你瘦了。我胖了。你是不是光做给我吃,自己不吃?」

被发现了。

这段时间我确实没什么胃口,做完饭大部分都给了她。我以为自己藏得很好。

「我吃了的。」

「骗人。」她转过身面对我,「从明天开始,你做多少菜,咱俩一人一半。你不吃完我也不吃。」

「这什么道理——」

「绑匪要服从人质的要求。」

「哪本法律写的?」

「我写的。」

她从我手里抽走最后一支仙女棒,自己划火柴点燃了。

火星照亮了她的脸。

鼻尖冻得发红,睫毛被风吹得一眨一眨,嘴角微微翘着。

我盯着她看了好久。

她发现了我的视线,但没有躲。

她举着那支仙女棒,在空气中慢慢地画了两个字。

火星拖出来的轨迹很快就消散了。

但我看清了。

两个字。

江辞。

她写了我的名字。

仙女棒燃尽了。

天台又暗下来。

只有城市的灯光还在远处亮着。

她把手缩进袖子里,缩了缩脖子。

「冷了。回去吧。」

「嗯。」

下楼的时候,在楼梯间里,她忽然停下来。

「手。」

「什么?」

「手伸出来。」

我伸出手。

她的手指冰凉,扣进我的指缝里,握紧了。

我低头看了看我们交握的手。

她的手比我的小很多,指尖冻得通红。

我用另一只手把她的手包起来,捂着。

她没抬头。

只是握得更紧了一点。

回到家里,客厅灯还亮着。

她松开手,换了拖鞋。

走到卧室门口,停了一下。

「晚安。」她说。

「晚安。」

门关上了。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手掌心——还有她的温度。

手机屏幕亮了,有一个未接来电。

医院的号码。

我看了两秒,按掉了。

把手机翻了个面。

【不想听。】

【不管是什么消息。】

【我不想让任何东西打断今天这个晚上。】

窗外的风还在吹。

仙女棒的硫磺味还没散。

她刚才握着我的手的温度还留在掌心里。

我攥紧拳头,把那点温度牢牢捂住了。

【第九章】

第三十天。

早上八点。

手机响了。

还是那个号码。

我犹豫了几秒。接了。

「您好,请问是江辞先生吗?」

「我是。」

「这里是中心医院神经外科。江先生,非常抱歉——上次您的CT报告出了问题。」

「出了什么问题?」

「您的报告和另一位患者的弄混了。我们重新核对了所有影像资料——江先生,您的脑部没有任何肿瘤,各项指标正常。」

我的手停在半空。

手机差点从指缝里滑下去。

「您说什么?」

「您没有患病,江先生。是我们工作失误,报告拿反了。我们非常抱歉,医院方面愿意——」

我挂了电话。

客厅里很安静。

窗帘透进来的光在地板上画了一道长条。

空调发出细微的嗡嗡声。

厨房里传来轻微的声响——苏棠在做早餐。

她昨天说要学煎蛋。

此刻正在厨房里,穿着我的围裙——那件粉色的,系带在她腰上绕了两圈。

她一边煎蛋一边哼歌,跑调了也不在意。

我站在客厅中央,握着手机。

脑子里有一根弦崩断了。

我没病。

我没有绝症。

我身体健康。

我不会死。

这些话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滚,像洗衣机里搅成一团的衣服,怎么都理不出头绪。

我慢慢转头,看向厨房。

苏棠正把煎蛋铲到盘子里。

蛋的形状歪歪扭扭的,边缘焦了一圈。

她端着盘子走出来,看到我站在客厅中间一动不动,歪了歪头。

「怎么了?发呆呢?」

我看着她。

我认认真真地看着她。

她穿着我的T恤,宽大的领口滑到了锁骨下面。

脸比一个月前圆了一圈。

下巴那条线变柔和了,胳膊也不像以前那样瘦得能看到骨头。

一个月。

我给她做了九十顿饭。

三顿正餐加宵夜,一天不落。

她胖了整整二十斤。

此刻她端着盘子站在我面前,脸上带着刚学会煎蛋的小小得意。

我的大脑开始高速运转。

【我没有绝症。】

【我绑架了她。】

【一个月。】

【她胖了二十斤。】

【我这个行为,放在法律层面上叫什么来着?】

【非法拘禁。】

【要坐牢的那种。】

「江辞?」她把盘子放在桌上,走过来在我面前晃了晃手,「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没……没事。」

「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不是。我很好。我非常好。我好得不得了。」

「那你干嘛出一头汗?」

「热的。空调太热了。」

「现在是冬天,空调开的二十二度。」

她伸手探了探我的额头。

手指凉凉的,贴在我滚烫的皮肤上。

我一个激灵往后退了半步。

她的手悬在半空,表情微妙地变了。

「你躲什么?」

「没躲。你手凉。」

「以前也没见你躲。」

以前我是一个快死的人。

快死的人什么都不怕。

现在我是一个健康的、完全没病的、绑架了青梅竹马一个月的——犯罪嫌疑人。

我一屁股坐到沙发上,双手插进头发里。

她在对面坐下来,盯着我看。

「到底怎么了?你今天不对劲。」

「我……让我缓缓。」

「缓什么?」

「缓人生。」

她没有追问。

但她的眼神一直没离开我。

我需要冷静。

我需要一个计划。

一个把「我其实没有绝症但是绑架了你一个月还把你喂胖了二十斤」这件事平稳传达给她的计划。

第一方案:慢慢说。先暗示身体在好转,再透露误诊消息,最后表达歉意。

预计需要:三到五天。

被打死的概率:百分之四十。

第二方案:直接说。拿出手机给她看通话记录,全盘交代。

预计需要:三十秒。

被打死的概率:百分之九十。

第三方案:跑路。趁她不注意,爬窗户走。

预计需要:五秒。

可行性:零。我家在十八楼。

我选了第一方案。

理论上最安全。

「苏棠,你有没有觉得……我最近气色好了一点?」

她看了我一眼:「你早饭没吃就开始说胡话了?」

「就是……我感觉自己没那么难受了。说不定是好转的迹象?」

「你去复查了吗?」

「还没有。但是——」

「那你瞎说什么。吃饭。」

第一方案,宣告失败。

上午十点。

我躲在卫生间里给陈磊打电话。

他接起来的时候嘴里在嚼东西。

「干嘛?」

「我没病了。」

「废话,精神病不算——」

「不是。我说我的绝症。报告搞错了。我没病。」

电话那头咀嚼声停了。

安静了两秒。

然后一阵笑声从听筒里炸开。

他笑了整整一分钟。

中间喘了四口气,呛了两次,咳了三声。

「你……你是说……哈哈哈哈哈……你没病?」

「我没病。」

「你绑架了苏棠一个月——」

「你小声点。」

「你把人家喂胖了二十斤——」

「你能不能——」

「你还写了遗嘱——」

「陈磊你闭嘴!」

「哈哈哈哈哈哈——兄弟,你完了。你彻底完了。你要蹲号子了。你的PlayStation能给我吗?」

我挂了他的电话。

第一条消息立刻弹进来。

陈磊:我已经在笑了第二轮了。

第二条:你要坐牢的话记得跟我说,我去送饭。

第三条:送的饭要我做还是苏棠做?

我把手机调成了静音。

下午。

我试着表现正常。

做了午饭——糖醋排骨、蒸鱼、炒青菜。

她吃了两碗饭。

我也被逼着吃了两碗。

吃完饭,她靠在沙发上刷手机。

我洗碗。

洗到一半,手抖了一下,碗差点掉进水槽。

她没注意到。

或者注意到了,没说。

晚上。

她去洗澡了。

我坐在客厅里,盯着天花板。

事情总得说。

不能拖了。

拖得越久,越说不清。

她从浴室出来的时候头发还在滴水。

我递给她毛巾。

她接过去擦头发,坐到沙发上。

我在她对面坐下。

深呼吸。

一次。两次。三次。

她放下毛巾,看着我。

「说吧。」

「什么?」

「你憋了一整天的话。说吧。」

我张了张嘴。

然后闭上。

又张开。

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

「你再不说,我帮你说。」

「你知道了?」

「我不知道。但你今天的样子,像做了亏心事。」

她看着我。

安安静静的。

眼神很平。

我把手机递给她。

通话记录翻到了今天早上八点零三分的那个号码。

中心医院神经外科。

她看了一眼。

「医院打的?」

「嗯。」

「说什么了?」

「报告……搞错了。拿反了。我没病。」

安静。

非常安静。

安静到我能听到窗外的风声,楼下有人在叫出租车,远处有救护车的鸣笛。

她把手机放下来,平放在茶几上。

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两秒,然后收回来。

「你没病。」

「没有。」

「你健康的。」

「是。」

「你不会死了。」

「不会。」

她低下头。

头发遮住了脸。

水珠从发尾滴下来,在牛仔裤上洇出一小块深色。

我等着。

等她爆发。

等她骂我、打我、摔东西、报警。

什么都行。

什么都是我该受的。

她抬起头。

她在笑。

眼眶红红的,但嘴角往上翘着。

「太好了。」

两个字。

声音很轻,像怕说重了会碎。

我所有准备好的道歉词,全堵在喉咙里。

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第十章】

那天晚上我没睡着。

苏棠也没有。

她窝在沙发的另一头,抱着靠垫,盯着电视。

电视上放着一个重播了八百遍的综艺节目,声音开得很低。

谁都没说话。

我盯着天花板数裂缝。

一条。两条。三条。

「江辞。」

「在。」

「你打算怎么办?」

我从沙发上坐起来,看着她。

「你想怎么办都行。你可以报警——」

「我问的不是这个。」

「那你问什么?」

「我问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我沉默了。

她的问题很简单,但我回答不上来。

一个月前,我以为自己要死了,所以做了这辈子最疯的事。

现在我没死,那些疯狂的事情就变成了——

「你想让我走?」她忽然问。

「不是——」

「你是不是觉得,你没病了,这一切就不算数了?」

她放下靠垫,转过身面对我。

脸上还有笑意,但眼神认真得像在跟我签合同。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搓了搓手,指节发白,「我的意思是——我骗了你。我用一个假的绝症把你绑架了一个月。这件事不管从哪个角度看——」

「门没锁。」

「什么?」

「你家的门,从第三天起就没锁过。」

我愣住了。

「你每天出门买菜,钥匙就挂在玄关。你从来没想过把门反锁。」

「我……那是我忘了。」

「你连续忘了二十七天?」

「我……」

「你妈来的那天给了我一把备用钥匙。你不知道?」

「她什么时候——」

「第一天来的时候就偷偷塞我兜里了。还跟我说,‘想走随时走,阿姨不拦你’。」

我的大脑陷入了短暂的宕机。

「还有陈磊,」她竖起第二根手指,「他来了六次。每次走之前都偷偷问我要不要他报警,要不要他送我回家。我说不用。」

三根手指。

「你公司的同事打电话给我,问我你是不是出事了。我说你请了长假。她问我是不是你女朋友,我说是。」

四根手指。

等等——

「你说你是我女朋友???」

「不然呢?我说我是你绑来的人质?」

「这……这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是被迫的——」

「江辞。」

「嗯。」

「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她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距离很近。

近到我能看到她睫毛上还没干的水珠。

「我一个成年人。有手机,有备用钥匙,有你妈的电话,有陈磊这个随时能把你卖了的队友。门没锁,楼下就是大马路,我随时可以走。」

她低头看着我。

「我为什么没走?」

我的呼吸停了一拍。

「你觉得是因为你绑架技术太好?」她弯下腰,跟我平视,「你连绳子都是粉色的。眼罩是柴犬的。你一次都没用过。你算哪门子绑匪?」

「我……」

「我没走,不是因为走不了。」

她的声音很轻。

「是因为不想走。」

空气凝固了。

电视里的综艺还在放,主持人笑得很大声。

客厅的灯打在她脸上,鼻尖上有一点光。

「我等了你十年。」她说,「十年。你不告白,我也没催过。我以为你总有一天会说。结果你一直不说。不说就算了。一开口就是绝症。一行动就是绑架。」

她伸出手,食指戳了一下我的额头。

力气不大,但我感觉整个人被钉在了沙发上。

「我等你说喜欢我,不是因为你要死了。是因为你想说。你自己想说。」

我的喉咙堵得像塞了一整块糖。

甜的。涩的。化不开的。

「苏棠。」

「嗯。」

「我喜欢你。」

她没动。

等着。

「不是因为我要死了。不是因为诊断书。不是因为害怕来不及。」

我站起来。

跟她面对面。

「是因为你八岁时给我塞了一颗大白兔奶糖。是因为你说‘这条街我最大’。是因为你运动会上接过我递的水然后笑了一下。是因为你唱歌很好听但你不知道。是因为你吃东西的时候眯眼睛。」

我深吸了一口气。

「是因为我从八岁到二十八岁,每天睁开眼第一个想到的人都是你。」

她的眼睛亮了一下。

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然后她伸出手,攥住了我的衣领。

往下一拽。

额头抵着额头。

她的鼻尖碰到了我的鼻尖。

凉的。

「江辞。」

「嗯。」

「你欠我一顿减肥餐。二十斤。」

「……好。」

「你还欠我十年的告白。要补。」

「怎么补?」

「每天说一次。说十年。不许少。」

我笑了。

真的笑了。

不是苦的,不是涩的。

是从心口一直暖到指尖的那种。

「好。从今天开始。每天说。」

她松开我的衣领,退了一步,揉了揉发红的眼眶。

然后走到餐桌旁边,拉开椅子坐下。

「早餐凉了。热一下。」

「好。」

「多做一份。我饿了。」

「你不是说要减肥——」

「减肥是明天的事。今天先吃。」

我走进厨房,打开灶火。

锅底的油嗞啦一声响起来。

她在客厅里喊——

「鸡蛋多放一个!」

「知道了。」

我把鸡蛋磕进锅里。

这一次没碎壳,蛋黄也没破。

窗外的阳光很好。

冬天快过去了。

她坐在客厅里,腿盘在椅子上,刷着手机,脸上带着点小小的笑意。

我围着粉色围裙站在灶台前,煎蛋翻面的动作比一个月前熟练了十倍。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陈磊的消息。

「所以?牢房还是婚房?给句准话。」

我单手打字回了一行。

「你那三百块,做份子钱吧。」

三秒后。

陈磊的消息炸了过来。

「??????」

「兄弟你认真的???」

「等等我要截图发朋友圈」

「不对——我他妈的三百块能当份子钱吗你是不是在逗我」

我把手机塞回口袋。

苏棠在客厅喊:「谁发的消息?」

「陈磊。」

「他说什么?」

「他说恭喜。」

她安静了一秒。

然后轻轻地「嗯」了一声。

煎蛋熟了。

我把它滑到盘子里,端出去放在她面前。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口,嚼了两下,眯了一下眼睛。

我在对面坐下来,托着下巴看她。

她吃东西的样子跟八岁那年一模一样。

腮帮子鼓鼓的,嚼得很认真。

「看什么看。」她没抬头。

「看你。」

「吃你的。」

「好。」

我拿起筷子。

夹了一口蛋。

嗯。

咸了。

但没关系。

以后有的是时间慢慢调。

清单贴在冰箱上。

旧的被我撕掉了。

新的只写了一条。

~~剩余时间安排~~

所有时间安排:跟苏棠一起过。

她路过冰箱的时候看到了。

站了两秒。

伸手把那张纸撕了下来。

我心里一紧。

她打开冰箱门,把那张纸贴到了冰箱里面。

关上门,拍了拍。

「贴外面多丢人。」

「你怎么不扔?」

「谁说我要扔了?」

她拖着拖鞋啪嗒啪嗒走回沙发,窝进去,把我的靠垫抱在怀里。

「江辞。」

「嗯。」

「今天第一次。」

「什么?」

「你说的,每天一次。今天第一次。说。」

我靠在厨房门框上,围裙还没解。

阳光从窗户打进来,刚好落在她身上。

「我喜欢你。」

「大声点。」

「我喜欢你。」

「再说一遍。」

「苏棠,我喜欢你。」

她把脸埋进靠垫里。

耳朵红透了。

「行了,」她闷闷的声音从靠垫里传出来,「今天的份够了。」

我笑出了声。

阳光洒了满屋子。

绿萝在窗台上伸出了第三片新叶。

歪嘴青蛙钥匙扣挂在她包上,在光里一晃一晃的。

这辈子大概是没法当正常人了。

但好在——

不用一个人不当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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