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修了二十六年鞋,这双皮鞋我最熟。
五年前,主人把它送到我摊上,让我钉了副新铁掌。鞋还没取,人就埋进了青石岭塌方里,尸首都没挖出来。
他妈每年拿来上油,从不让我翻鞋底。
今年鞋底脱胶,我翻过来一看,手里的锥子掉了。
铁掌磨秃了。
这鞋主人一步没穿过,是谁穿着它走了五年?
我没声张,在新掌上偷偷錾了个记号。
直到五天后,我在后山泥路上,看见了那个印子。
01
铁掌磨秃了。
我把鞋翻过来,对着太阳看了三遍。
右脚后跟,外侧,钢片磨得只剩纸那么薄,钉帽都平了。
这是清明前五天,青石镇农贸市场东门,我的鞋摊。
冯金枝坐在我对面的小马扎上,两只手插在袖筒里。
“鲁师傅,帮面开了,缝两针。底子你别动。”
“婶子,底子掉了半边,不动不行。”
她一下站起来,伸手就要拿鞋。
“那我不修了。”
“您别急,我就粘上,什么也不换。”
她看了我半天,才慢慢坐回去。
七十一岁的人了,瘦得像根晒干的豆角。手指头裂着口子,指甲缝全是黑的。右腿膝盖鼓出一块,裤子里头包着东西,走近了一股膏药味。
这双鞋我太熟了。
黑皮,四十二码,三接头,县百货大楼的货,一百八十块。五年前腊月二十,她儿子苗大江送来的。
大江在青石岭采石场开铲车,三十五岁。他拎着这双鞋往我摊上一放。
“鲁叔,后跟给我加一层,再钉副铁掌,要最结实的那种。”
“开铲车穿什么皮鞋?”
“过年走亲戚穿。过两天来取。”
我拿旧轴承钢片给他打的掌,厚得能当秤砣。
三天后,腊月二十三,下午四点四十,青石岭塌了。
小孟那年刚回镇上,后来问过我:“鲁叔,大江那事到底咋回事?”
“埋了三个,挖出来两个,都没气了。”
“他呢?”
“没挖着。几万方石头压着,矿上挖了十天,县里来人看过,说不能再挖,再挖还得塌。”
“那就算死了?”
“人在底下,不算死算啥?”
鞋是冯金枝年后来取走的。
她把鞋抱在怀里,给了我十五块钱,一分没少。
从那以后,每年清明前,她都来一回。鞋用布包着,底朝下,只让我上油,缝线。
“别翻底子,那是他要走的路。”
我一个修鞋的,客人说别动就别动。
五年了,我今天头一回看见鞋底。
我拿小刀刮了刮铁掌,刮下来一点泥。
青灰色,半干。
新的。
旁边卖烤红薯的小孟探头过来。他在城里上过两年班,回来什么都懂。
“鲁叔,这鞋放五年了吧?放久了都这样,老化了。我们学过,材料老化,自然变薄。”
我把铁掌递到他眼前。
“胶放久了掉渣,皮放久了起壳。钢片子怎么老化?你家菜刀搁五年,刃能自己没了?”
小孟摸摸鼻子。
“再说,你看这斜面。这是人踩出来的。一只脚往外撇,一步一步蹭,才能蹭成这个样。”
我说到这儿,自己后背发紧。
右脚外侧。
苗大江打小右腿就短半公分,走路往外撇,跟他爹一个样。他的鞋都这么磨。我给他修了十几年,闭着眼都摸得出来。
我把声音压到最低。
“婶子,这鞋,您家里有人穿?”
她的眼皮跳了一下。
“放柜子里的,谁穿。”
“那您上回翻过这底子吗?”
“鲁师傅。”她把两只手从袖筒里抽出来,按在膝盖上,“我给你三十,加钱。你缝你的线,别的话不要问。”
三十块,她从手绢里一张一张往外数。
我看着那双手,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
“后天来取。”
她走了,右脚有点拖。
我把鞋拎回摊子里头,手伸进鞋膛摸了一把。
摸出来一小团白棉絮。
鞋跟里头还是沉,比普通皮鞋重二两,当年那层加得实在。
可我那会儿顾不上这个。
一个埋在山里五年的人,鞋底还在走路。
这话说出去,谁信?
02
那天收摊,我没回家吃饭。
我把鞋架到铁砧上,翻出一块新钢片。
干这行的都有点小心眼。我给这块钢片打好形,拿錾子在正中间,轻轻敲了一个十字,不深,走在泥地上印得出来。
全镇铁掌,没有这个花。
老伴淑兰端着碗找来了。
“饭都凉了,你给谁钉掌这么上心?”
“冯金枝。”
“又是大江那双鞋?这老太太也可怜,七十多了守着双鞋。”
我没忍住,把鞋翻给她看。
淑兰眯着眼看了半天:“这咋了?”
“这鞋大江一回没穿过,你看看这掌。”
她筷子停在半空。
“老鲁,你别吓人。”
“别往外说。”
“我说这干啥!”
第三天冯金枝来了,一句话没多说,抱着鞋走了。
我收拾摊子,才发现马扎底下落了块手绢,包着她多给的十五块钱。
这是个由头。
隔了两天,下过一场雨,我骑车上了柳沟村。
十二里路,后半截全是土路。她家在村子最里头,三间老瓦房,院墙塌了一角。
门没锁。
“婶子?您东西落我那儿了。”
没人应。
我往堂屋里看了一眼。
桌上摆着两副碗筷。
一副摞着放在水盆边,湿的。一副摆在对面,碗口朝上,筷子架得齐齐整整,碗里盛着半碗饭,没动过,还冒一点热气。
这屋里就她一个人。
大江媳妇许春燕,三年前带着孙子小虎改嫁去了县城,全村都知道。
我把手绢放到门槛上,脚下咯吱一响。
低头一看,堂屋的地砖有几块是新补的,水泥印子还白着。
“鲁师傅。”
我吓了一跳。
隔壁院墙探出个脑袋,是村里的苗老三,手里攥把葱。
“鲁师傅,你咋来了?”
“给金枝婶送东西。这都晌午了,人呢?”
“白天你敲不开。这几年她都这样,日头越大睡得越死。”
“夜里干啥?”
“那谁知道。七十多的人,觉颠倒了呗。”
“这地咋回事?”
“遭贼了呗。这几年遭了三回,撬了地砖,灶台都给扒了。你说这家穷得耗子都搬家,贼图啥?”
我应了一声,绕到屋后想看看。
屋后是条上山的小路,昨天刚下过雨,泥还软。
我走了十来步,脚定住了。
路中间,一排脚印,往山上去。
鞋大,四十二码上下,步子碎,右脚往外撇。
我蹲下,手指头发麻。
右脚后跟的印子里,清清楚楚,一个十字。
全镇就这一个十字,是我亲手錾的。
鞋前天才从我摊上拿走。
印子边上的泥还没干透,最多是昨天夜里踩的。
我抬头往山上看。
小路弯弯绕绕,顺着沟往上爬,尽头是一片灰白的山口。
青石岭。
那地方五年前塌了以后就封了,铁丝网围了一圈,谁也不让进。
一个死在里头的人,夜里顺着这条路,回了他死的地方。
我骑车下山的时候,车把一直在抖。
回到家,淑兰的脸色不对。
“老鲁,我就跟卖豆腐的王姐提了一嘴。”
我的心往下一沉。
“提了哪一嘴?”
“就……就说死人的鞋有人穿。”
第二天一早,我刚把摊子支起来,整条街的人都在看我。
03
中午不到,全镇都知道了。
苗大江没死。
传到下午已经有鼻子有眼:有人半夜看见他在后山抽烟,有人说他瘦得脱了相,有人说他当年是自己躲了,为的是那七十二万。
七十二万是矿上赔的。
当年曹永贵赔得痛快,三个人,大江没尸首也照死人赔,钱打给许春燕,全镇都夸他仁义。
卖肉的老胡把刀往案板上一剁。
“我说呢!尸首都没有,怎么就算死了?这是诈死骗钱!”
“老鲁,你亲眼看见了?”
我头也不抬:“我看见一双鞋。”
“鞋底子磨秃了是不是?你自己说的!”
“老鲁,你给句准话,大江活没活?”
“我没说他活。”
“那鞋谁穿的?鬼穿的?”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你往外说?”
“我没往外说。”
“那王姐咋知道的?她豆腐里长出来的?”
旁边几个人笑开了。
卖豆腐的王姐把围裙一甩:“你们别赖我,我就跟我妹说了一句!”
“你妹是村广播!”
我没法接。
下午三点,一辆黑色大车停在市场东门。
曹永贵下来了。五十八岁,夹克,手里转着个保温杯。这些年矿关了,他干工程,修桥铺路捐了不少,镇上人见他都喊曹总。
后头跟着他弟弟曹永富,全镇叫曹老二,当年矿上的工头,脖子粗,走路两只脚往外甩。
还有个戴眼镜的年轻人,夹着公文包。
曹永贵往我摊前一站,笑呵呵的。
“老鲁,听说你看出门道了?”
“曹总,我就是修鞋的。”
“这位是保险公司的李经理。当年赔的钱,一半是保险出的。要真有骗保这回事,那是刑事案子。”
李经理推了推眼镜:“鲁师傅,鞋子磨损可能有很多原因,您能确定是人穿的吗?会不会是拿工具磨的?比如有人故意拿砂轮打一打。”
我从工具箱里捡起一块旧铁掌,托在手心。
“砂轮打的,纹是直的,一道一道,还发蓝。路上走的,纹是乱的,里头嵌着沙子,抠都抠不出来。李经理,您这皮鞋左脚掌外侧也偏磨,上楼爱踩楼梯边,开车右脚总歪着踩油门。我说对没有?”
他低头看了看脚,闭嘴了。
曹永贵把杯盖拧上:“这就对了。这事我不能不管。七十二万是小事,人要是活着,那就是拿全镇人当猴耍。”
他提高嗓门,周围几十号人都听见了。
“柳沟村当年还捐了款吧?”
人群里有人喊:“捐了!全村捐的!三万四!”
“我家出了五百!那年我娘还躺着!”
这一下炸了。
我一抬头,看见曹老二一直没说话。
他站在他哥后头,盯着我摊子上的鞋架子,一层一层看。
等人群往外涌,他凑上来,一只手撑在我的铁砧上。
“老鲁,那双鞋呢?”
“还给人家了。”
“还回去了?”他嘴里的牙签换了个边,“那你再帮我要来。我出两千。”
“一双旧鞋,你要它干啥?”
“大江是我手下的人,留个念想。”
他从兜里抽出两千块,压在我的铁砧上。
两千块,我修一个月鞋。
我把钱推回去:“人家的东西,我做不了主。”
他看了我一眼,收了钱,转身走了。
他走路的样子我看了二十年,外八字,左脚重,鞋跟总是吃外侧。
我当时心里过了一下。
这事有点怪。
他哥要追七十二万,闹得比谁都响。
他这个管过大江的工头,放着钱不提,要一双鞋?
晚上有人往我摊子上泼了一桶泔水。
第三天,柳沟村的人炸了锅,苗老三打电话来,声音发抖。
“鲁师傅,全村都上金枝婶家去了,派出所也来了。你来不来?这事是你说出来的。”
我抓起车钥匙就走。
淑兰拉住我。
“老鲁,你去干啥?”
“这事是我的嘴惹的。”
她眼圈红了。
“是我的嘴。”
04
冯金枝家门口围了一百来号人。
院墙塌的那一角,被踩平了。
派出所耿所长站在院子当中,五十出头,一身灰。他拦着人,嗓子都喊哑了。
“都往后退!谁再往里挤我带谁走!”
“耿所,你把人抓出来!”
“骗我们全村的钱!我娘的药钱!”
“七十二万!三万四!让他出来说话!”
“耿所,当年我家出了两百,那是卖猪的钱!”
“你那两百算啥,我家出了一千!”
“金枝婶,你摸摸良心!大江出殡,空棺材是我们抬的!”
“棺材里那身衣服,还是我媳妇连夜缝的!”
“抬个空棺材,哭得跟真的一样,把我们当啥了?”
“老太太,你倒是说话!”
冯金枝一句也不回。
耿所长回头看她:“大娘,您说句话,我好替您挡。”
她摇了摇头。
“没啥说的。”
“您儿子到底在不在?”
“在山里。”
“山里哪儿?”
“你们不是都知道吗?”
冯金枝站在堂屋门口。
她背后是门,两只手张开,扒着门框。人小,张开了也拦不住什么。
她看见了我。
那双眼睛盯过来,我这辈子没被人这么看过。
没骂,也没哭。
就一句话,声音不大。
“鲁师傅,我给了你三十块。”
我脸上跟挨了一巴掌似的。
后头有人推我:“老鲁,你上去看!就你认得鞋!”
曹永贵也来了,站在车边,抱着杯子。李经理手里拿着个本子。
曹老二在人群里,脖子伸得老长,不是看人,他在看地上,看灶房,看墙根。
耿所长走到门前。
“冯大娘,都到这一步了,您让我进去看一眼。里头没人,我当场替您把他们轰走。”
“不让。”
“您儿子要是在里头,您这是包庇。”
“我儿子埋在山里。”
“那您怕什么?”
老太太的嘴抿着,浑身都在抖。
膝盖一软,她自己顺着门框滑下去,坐在门槛上了。
耿所长弯腰把她扶到一边,推开了门。
人一下子全涌上去。
堂屋没人。
灶房没人。
东屋堆着柴火。
西屋的门关着,门板上一道新鲜的擦痕。耿所长一推,门开了。
屋里一股膏药味和汗味。
一张木板床,被子掀开了一半。
离门最近的王二嫂伸手一摸,尖叫一声。
“热的!被窝是热的!”
人群轰地响起来。
“跑了!刚跑!”
“后窗!看后窗!”
床底下,一双解放鞋,码子老大,泥糊了一半。旁边叠着两件男人工装,洗得发白。墙角靠着一把短把镐头,木把磨得跟玻璃一样亮,还有一盏矿灯,线用胶布缠了又缠。
苗老三拎起解放鞋,比了比自己的脚。
“四十二的。金枝婶那小脚,顶多三十六。”
全屋一下静了。
我站在门口,腿发软。
李经理挤进来,拿手机一张一张拍。
“耿所长,男人的鞋,男人的衣服,矿灯,热被窝。这事基本清楚了吧?”
曹永贵在外头叹了口气,声音拖得老长。
“金枝嫂子,你们娘俩,这是何苦。”
我看见曹老二从后头挤进屋,第一眼看床底,第二眼看的是墙上,眼珠子转得飞快。
我顺着他的眼神看过去。
床头那面墙,抹的是黄泥。
墙上从下到上,密密麻麻,全是一道一道的刀划印子,五个一组,划满了半面墙。
最上头有块木板,钉在墙上,用烧火棍写着歪歪扭扭的数字。
老太太不识字,只会写数。
每天的数划掉,往后添一个。
最后一个数还是黑的。
1893。
耿所长盯着那个数,慢慢念出来:“一千八百九十三。”
小孟不知什么时候也挤到我身边,掰着手指算,算到一半,脸都白了。
“鲁叔,五年多。从腊月二十三算,到今天,一天不差。”
没人再说话。
院子里,老太太坐在门槛上,低着头,手指抠着膝盖上的布。
这屋里确实住着一个人。
一千八百九十三天,一天没断过。
05
那天的事,最后是耿所长压下来的。
“人没抓着,屋里没活人。谁再动老人家一下,我算谁寻衅滋事。”
可话已经定了调。大江活着,躲在山里,他妈给他打掩护。
李经理当天就把材料报了上去。曹永贵放话,要起诉,七十二万连本带利退回来。
县城那边更狠,有人把电话打到许春燕单位,说她拿着死人钱改嫁。小虎才十三岁,在学校被人堵厕所,让他叫他爸出来。
我那个摊子,第二天没人来了。
老胡路过,往地上吐口痰:“老鲁,你还算办了件好事。”
我听着这话比泔水还恶心。
小孟把红薯车推过来,压着嗓子问我:“鲁叔,你说人从哪儿跑的?”
“后窗。”
“后窗我看了,钉死的。”
“你看那个干啥?”
“我看热闹,顺便看的。棍子上全是灰,好几年没动过。”
“门呢?”
“门口站着老太太,院里站着一百号人。”
“那被窝咋是热的?”
“所以我问你呢。”
我把手里的鞋楦放下,没吭声。
下午电话响了,县城的号。我一接,那头是个女人,声音发颤。
“鲁师傅,我是许春燕。”
“春燕,我……”
“我就问你一句。小虎今天回家,脖子上三道印子,人家让他叫他爸出来。你们镇上谁见着他爸了?”
“没人见着。”
“那你说的是什么?”
“我说的是一双鞋。”
“鲁师傅,他爸要是活着,我跪下给您磕头。他要是没活着,您让这孩子怎么上学?”
电话断了。
我坐了一天,想不通。
人没出去,被子是热的。
可屋里搜遍了,只有一个老太太。
天黑以后,我跟淑兰说去进胶水。
淑兰没戳穿我,往我兜里塞了个手电,又塞了两个馒头。
十点多,我把车藏在沟边,顺着冯金枝屋后的小路往上走。
雨后的泥一天比一天硬,十字印子一个接一个,新的压着旧的,来来回回。
这路踩得实,草都不长。
光一条路,就不是一天两天走出来的。
快到山口,铁丝网横在面前,挂着块锈牌子:矿区封闭,禁止入内。
网子底下,有个地方被掏了个洞,边沿磨得光滑。
人趴着能钻。
我五十八了,钻过去的时候棉袄刮了个口子。
里头是个大坑,月亮一照,灰白一片,全是乱石,大的有房子那么大。五年前这半边山塌下来,就是这个样子。
我关了手电,蹲在石头后面。
风不小,石缝里呜呜响。
我听见了别的声音。
叮。
过一会儿,又一声。
叮。
是镐头碰石头的声音,很慢,很轻,隔一阵一下。
我后脖子的毛全竖起来了。
顺着声音摸过去,绕过一块大石头,脚底下一空,差点踩进去。
地上有条沟。
不,比沟大。
那是在乱石堆里硬生生掏出来的一条道,一人多宽,一人多深,往塌方中间伸进去,看不到头。两边的碎石码得整整齐齐,一层一层,码成了两道矮墙。
矮墙有二十多米长。
沟的尽头亮着一点黄光。
有个人影蹲在那儿,矿灯放在石头上。他穿着工装,戴着顶旧帽子,两只手抠住一块石头,往外晃,晃两下歇一下。
石头出来了。
他抱着,一步一步往回走,右脚往外撇,走到矮墙边上,放好,放稳,拿手拍了拍。
鞋跟踩在碎石上,咯噔,咯噔。
是那双皮鞋。
我浑身的血都往头上涌。
苗大江。
他还活着。这个人真活着!
我不知道哪来的胆子,一按手电,光直直打了过去。
“大江!”
人影一哆嗦,抬起胳膊挡脸。
帽子掉了。
底下是一头白头发。
手电光里,那张脸瘦得只剩两个眼窝,颧骨上全是灰。
她放下胳膊,看着我。
“鲁师傅。”她说,“你把灯关了,让人看见,我这条道就没了。”
冯金枝。
我手里的手电差点掉到沟里。
我跳下去,腿一软,跪在碎石上。她身上穿的是大江的工装,袖子挽了四五道。
我一把抓起她的右脚。
皮鞋大了六码。我把鞋帮一捏,里头软的。
棉花。
她拿棉花把鞋塞满了,用布条绑在脚踝上。
那团白棉絮,我五天前就摸在手里。
磨痕我也看过。
细,碎,一小片一小片,跟男人长步子蹭出来的长道子根本不一样。她右膝盖坏了,鞋又大,只能拖着走,才撇成这样。
二十六年,我光看了位置,没看深浅。
我这双眼睛,瞎了。
“婶子。”我嗓子发不出声,“这条沟,是您挖的?”
她低下头,把手往裤子上擦。十根手指头全是血口子,新的摞着旧的。
“天亮不好来,有人看场子。”她说,“白天睡,夜里来。一宿能挪四五块。”
“您挖了多久?”
她抬起头,往黑漆漆的乱石堆里看了一眼。
“你不是看见了吗?”她说,“一千八百九十三。”
06
那天夜里,我和她坐在矮墙底下。
我把馒头掏出来给她,她掰了一半,放到一块平石头上,才吃另一半。
石头上有只碗。
“他们挖了十天就不挖了。”她嚼得很慢,“我去矿上问,他们说,大娘,几万方,没法挖了,节哀。我说那人呢?他们说,在里头。我说在里头,你们不拿出来,那我拿。”
“这是一个人能干的活吗?”
“一天挪一块,也是少一块。”
“您穿他的鞋干啥?您穿自己的鞋不行吗?”
她把脚往回收了收,手摸着鞋帮。
“这鞋硬,石头砸不透。我一双布鞋走不了十天。”她停了一会儿,“再说,这是他给自己买的最贵的鞋,一回没穿上。”
“带他走走。”
我把头转到一边。
风吹得眼睛疼。
“婶子,您为啥不跟大伙说?您今天要说一句,他们不至于……”
“说了谁让我挖?”
她指了指山下。
“镇上贴告示了。曹家拿了生态修复的活,清明后第十天,推土机进来,这片全推平,填土,种树。我跟你说一句实话,鲁师傅,这沟要是让人知道,今天矿上就能把洞堵了,还要说我一个老太婆闯禁区。”
“还有几天?”
“十三天。”
我低头看了看沟的尽头。
二十多米。五年。
她离塌方中心,还差得远。
十三天,她挖不到的。
她自己也知道。
“婶子,大江有没有可能……”
“他那天晚上给我打了电话。”
她突然说了这么一句。
“什么?”
“腊月二十三,塌方那天。晚上七点。”她从怀里摸出一个老人机,用塑料袋包了三层,“他说,妈,今天矿上出事了,我没事。你别担心。我明天回去过小年。鞋在鲁师傅那儿修好了,你替我取。”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
“塌方是下午四点四十。”
“是。”
“七点他还打电话?”
“打了。”
“您跟人说过吗?”
“说了。矿上的人说,老太太,您那手机的钟不准,您记岔了。派出所也问了,当年那个小伙子查了查,说那个号最后一个通话就是下午的,打给曹老二的。他说我想儿子想糊涂了。”
她把手机揣回去,揣得很小心。
“我就不争了。他们都说他在这底下,那我就在这底下找。”
“可您心里……”
“我心里只有一件事。我儿子不能让人当石头一样埋了。”
那天夜里我没走。
我跳进沟里,替她抱了十七块石头。
天快亮的时候,我腰都直不起来,手上全是血泡。
十七块。
她一个七十一岁的老太太,一千八百九十三夜。
下山的路上,老太太在前头走,鞋跟咯噔咯噔。
“鲁师傅,这事你别告诉人。”
“全村都在骂您。小虎在学校挨人打。”
她的脚停了一下。
她没回头,停了大概三口气的工夫,又往前走了。
“骂就骂吧。等十三天过了,我跟他们说。”
“婶子,十三天您挖不到。”
“我知道。”
“那您还挖?”
“挖一天是一天。推土机来那天,我就坐在沟里。”
“人家把您抬走呢?”
“抬走了我再回来。”
“婶子,您图个啥?”
她这回回头了,天边刚发白,她那张脸一点表情没有。
“鲁师傅,你给人修鞋,鞋要是丢了一只,你赔不赔?”
“赔。”
“我把儿子丢在这儿了。”
我回到镇上,天大亮。
摊子上压着张法院的传票,是告冯金枝的,把我列成了证人。
还有个事。
那天下午,曹家兄弟在镇上吵起来了,就在他们公司门口,好多人看见。
小孟跑来告诉我,一脸兴奋。
“鲁叔,曹老二拉着他哥,不让告!说算了算了,一个老太太,人都疯了,告什么告,七十二万不要了。曹总气得拿杯子砸他,说你他妈脑子进水了?”
我手里的胶刷子停了。
“曹总咋说?”
“曹总说,七十二万是小事,他丢不起这个人。曹老二急得脸都紫了,说哥,你听我一回,再闹下去没好处。”
“没好处?”
“他就这么说的。曹总问他,咋就没好处了?他又不吭声了。”
“他说不要了?”
“可不是!还说要给老太太送两万块,让她进城养老,别待在村里了。你说奇不奇?”
奇。
太奇了。
全镇的人都认定大江活着,一分钱没赔的人都恨得牙痒。
出钱的苦主,反倒说算了。
头一回要买鞋,这回要把老太太送走。
还有她家那三回贼。撬地砖,扒灶台,一个穷老太太家,贼要找什么?
我想起搜屋那天,曹老二进屋,不看人,看墙根,看床底。
全村人都在找一个活人。
只有他,像在找一样东西。
我把胶刷子放下。
他要是真信大江活着,他怕什么?
除非,他根本不信。
全镇只有一个人,从头到尾,知道苗大江绝不可能回来。
07
我没回家,把摊子里头那口旧木箱拖了出来。
箱子里是二十六年的账。
我这人跟别的修鞋匠不一样,每双鞋都记。谁的,什么毛病,收多少。淑兰笑话我,说人家修导弹的也没你这么细。
腊月二十三,五年前。
我翻到那一本,纸都黄了。
腊月二十,苗大江,三接头,加跟钉掌,未收钱。
腊月二十四。
那天市场上全在说塌方,我记得清楚。上午十点多,来了一个人,拎着一双高帮劳保靴。
账上写着:曹二,靴,帮底开胶,补跟,红泥重,15元。
我盯着“红泥重”三个字,看了足足一支烟。
我想起来了。
那天曹老二眼睛通红,说在坑里救了一夜人,靴子都烂了。旁边人还递烟给他,说曹工辛苦。
靴子撂在我摊上,底纹里全是泥,我用竹片抠了半天。
红的。
黏得跟糖一样,抠下来搓不开。
淑兰端水进来,看我脸色不对。
“老鲁,你看啥呢?”
“淑兰,咱镇上哪儿有红泥?”
“红泥?柳沟是黄土,河滩是沙。”
“青石岭呢?”
“青石岭一身灰,你不天天说吗,粉面子,一拍就掉。”
“红胶泥,黏得跟糖一样的。”
她想了想:“老窑沟呗。曹家原先烧砖那地方,废了多少年了。”
“离青石岭多远?”
“八里。你问这干啥?”
我把账本转过去,手指头点着那三个字。
“一个在青石岭救了一夜人的人,靴子上怎么全是老窑沟的红泥?”
淑兰手里的水洒了一半。
我后背的汗一下就下来了。
账本上那行字后头,还有个小圆圈。
这是我的记号。
干我们这行,鞋底总能抠出点东西,玻璃碴,钉子,图钉。我有个习惯,给客人看一眼,人家不要,我就用纸包上,写个日子,扔进铁盒里。
后来养成毛病了,二十六年,积了三个饼干盒。
淑兰说我跟收破烂的一样。
我把铁盒全倒在桌上,几百个小纸包,一个一个翻。
手抖。
腊月二十四。
找着了。
纸包都发脆了,上头我的字:曹二靴帮缝,夹。
我打开。
一枚铜扣子。
小,圆,五角星的,上头还缠着半截线。
我记起来了。那天靴帮和靴底的缝里卡着这东西,硬塞进去的。我抠出来递给曹老二,他看都没看,手一摆:“破扣子,扔了。”
我拿放大镜看那半截线。
红的。
一般人钉扣子,谁用红线?
我把扣子包好,揣进贴身口袋,骑上车就走。
十二里路,我骑了不到半个钟头。
冯金枝正睡着,被我拍门拍起来,白头发乱着。
我把纸包打开,放在她手心。
“婶子,您看看。”
她拿到门口有光的地方,眯着眼看。
看了一眼。
她整个人晃了一下,一只手死死抓住门框。
“这是哪来的?”
“您先说,您认不认得?”
她嘴唇在抖,手指头摸着那个五角星,摸着那截线。
“这是他爹当兵时候的扣子。”她说,“他爹走了,留下一件旧军装。大江上矿那年,工装掉了扣,我从军装上拆下来给他钉上的。”
“红线呢?”
“我眼睛不好,黑线看不清。红线看得见。”
她把扣子捏在手里,捏得指节发白。
“他走那天,身上穿的就是这件。”
我把账本翻给她看。
她不认字,我一个字一个字念给她听。
腊月二十四,曹二。
红泥重。
我念完,屋里静得能听见她喘气。
“婶子,您听我说。”我的声音也不像我的了,“大江那天晚上七点,电话很可能是真的。他从塌方里出来了,他没埋在青石岭。”
老太太看着我。
“那天晚上,曹老二去了老窑沟。”
我说不下去了。
她听懂了。
她慢慢转过头,看向屋后那条路,看向路尽头灰白的山口。
那一千八百九十三夜。
那二十多米。
她的嘴张开,半天没有声音。
“鲁师傅。”她说,声音轻得快听不见,“我挖错地方了?”
“婶子,这只是我猜的。”
“你猜了多少年?”
“我……”
“你说,他在不在青石岭?”
我不敢看她。
“十有八九,不在。”
她点了点头,点了好几下。
“那头些年,我往下挖,他在那边,听不听得见?”
我一个字也答不上来。
08
我带着铜扣和账本,一早去了派出所。
耿所长听完,把茶缸放下,揉了半天眉心。
“老鲁,你这是什么意思,你说苗大江被人害了?”
“老窑沟那个坑,您派人挖一挖。”
“凭什么?”
“凭这个扣子,这个账本。”
“一个扣子。”他拿起来看看,“鞋匠账本上的一句话,你自己写的,五年前的,红泥。我问你,曹永富要是说他那天去老窑沟拉东西,你怎么办?这扣子他要是说救人时沾上的,你怎么办?救人的时候,大江不在坑边上?”
我张了张嘴。
“再说了,老鲁,你前两天还告诉全镇他活着。今天又来说他死了。”
这话跟刀子似的。
“耿所,我错了,我认。可老太太那个电话……”
“那个电话当年查过。”
“当年那小伙子查的,查的是大江的手机。她说他电话打来,手机可以不是他的呀!”
耿所长的手停住了。
他看了我一眼,把扣子放下,往后靠了靠。
“这样,我往县里问问当年的通话单子,老人机这个号的来电记录。过了这么多年,不一定留着。我要时间。”
“推土机清明后第十天就进场。”
“程序就是程序。老窑沟是曹家的地,修复项目手续齐全,我没证据不能拦。你拿来实在东西,我亲自带人去。”
我走出派出所,太阳刺眼。
淑兰在门口等我,手里拎着饭盒。
“耿所咋说?”
“要时间。”
“咱有时间吗?”
“没有。”
“老鲁,要不算了吧。摊子都没人来了,闺女打电话问,说网上都有人骂你。”
“骂我啥?”
“骂你造谣,害一家老小。”
“骂得对。”
“那你还往里钻?”
“淑兰,我说出去那句话,是你传的,可那话是我的。我得把它收回来。”
她把饭盒塞给我,什么也没说,拿袖子擦了擦眼睛。
第二天,我和冯金枝去了老窑沟。
一片废窑,砖都塌了,野草齐腰。后头那个大坑有两亩地大,一半积着黑水,边上一口旧的取水井,直径一米多,井口拿水泥板盖着,板上堆了一层建筑垃圾。
我蹲下,抓了把土,搓了搓。
红的。黏手。
冯金枝穿着那双皮鞋,站在井边,什么也没说。
她拄着那把短镐,就那么站着。
我摸了摸水泥板的边,缝里抹过一圈水泥,比板子新得多。指头底下硌着点起伏,我正要扒开垃圾细看。一个废了多少年的窑,谁闲得来给井封口?
“老鲁,看风景呢?”
我回头。
曹老二站在坡上,叼着牙签,后头跟着两个年轻人,手里拿着铁锹。
他慢慢走下来,那双外八字的脚踩着红泥,一步一个坑。
“这地方是修复项目的范围,闲人免进。金枝婶,您腿不好,别在这儿摔着。”
老太太抬起头,看着他。
看了很久。
她把手伸进口袋,我心里一紧,怕她把扣子掏出来。
她没掏。
她说:“曹工,大江那年过年的工钱,你还差我四百。”
曹老二的牙签停了。
他笑了一下:“五年了,您还记着。行,回头我让人送八百。”
他转向我,声音低下来。
“老鲁,你一个修鞋的,儿子女儿都在外头,开着个小摊,好好过日子。全镇现在怎么看你,你心里有数。我那两千块,涨到两万,鞋拿来,咱们什么事没有。”
“你要那双鞋干啥?”
“我说了,留个念想。”
“曹工,你在怕什么?”
他凑到我耳边,嘴里一股烟味。
“我什么都不怕。这井底下要是有东西,你有本事搬开看看。后天,土方车进场,头一车,就倒这儿。”
“告示上写的不是这个日子。”
“告示是我哥贴的,车是我调的。”
“曹工,大江出事前,我看你们俩吵过架?”
“老鲁,你修鞋就修鞋,少看别的。”
后天。
告示上明明写的还有十一天。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转身走了。
当天夜里,市场东门着了一把火。
我那个摊子,棚子,铁砧边的木箱,烧了个干净。二十六年的账本,只抢出我揣在怀里的那一本,和那三个铁盒。
淑兰拿湿毛巾捂着我的手,哭得说不出话。
我坐在一堆灰跟前,看着那块铁砧。
铁砧没烧坏。
它还是黑的,沉的,立在那儿。
我把手从毛巾里抽出来。
“淑兰,把我那件干净衣服找出来。”
“你要干啥?”
“明天,我要给全镇的人修一回鞋。”
09
第二天是青石镇的大集。
天刚亮,我把铁砧搬到市场东门那堆灰中间,把三个铁盒摆在铁砧上。
穿着干净衣服,往那儿一站。
赶集的人一拨一拨过来,看我,看灰,指指点点。
老胡的肉案就在对面,他叼着烟:“老鲁,咋了,还嫌不够热闹?”
“老胡,今天你那肉先别卖。”
“你谁啊你?”
“我是欠全镇一句话的人。”
“你欠的是我家三百块!你那天说死人走路,我媳妇吓得两宿没睡。”
“那我赔你。”
“你赔得起?”
“赔不起。你听完了再说。”
我等人聚够了,大概两三百号,开了口。我这辈子没当着这么多人说过话,腿在抖。
“苗大江的事,是我说出来的。今天我来改嘴。”
“我说错了。那双鞋,不是他穿的。”
人群静了一下,哄地笑开了。
“你说改就改?”
“收老太太钱了吧!”
我把账本举起来:“鞋是冯金枝穿的。七十一岁,三十六码的脚,塞棉花穿四十二码的鞋。穿了五年,穿着它每天夜里上青石岭,从塌方里头,一块石头一块石头,往外挖她儿子。”
笑声停了。
“不信的,现在跟我上山。”
苗老三第一个吭声:“老鲁,你这话当真?”
“看不见那条沟,这堆灰,你们当我的坟。”
那天上山的有一百多人。
铁丝网被老胡一脚踹倒了。
我走在头里,带他们绕过大石头。
人一个一个停下来。
谁也没说话。
早上太阳正好照进沟里,二十多米长,一人多深。两边的碎石码得笔直,比瓦匠砌的还齐,一块一块,全是一双手抱出来的。
沟底的石头被踩出了一条亮道。
沟尽头的平石头上,一只碗,一双筷子。
小孟声音都变了:“鲁叔,这真是一个人挖的?”
“一个七十一岁的老太太。”
“多少方?”
“你学过,你算。”
他蹲下,手比了比,又抬头看那两道石墙,嘴一张一合,算了半天。
“算不出来。”
“你就算一宿四五块。”
“四五块乘一千八百九十三……”
“别算了。”苗老三在后头吼了一声,嗓子都破了。
王二嫂拿手捂住嘴,蹲下了。
苗老三走下沟,走了几步,回头看我,脸上全是水。
“西屋那个热被窝。”他说,“那是她白天睡的。”
“是。”
“那工装,那矿灯。”
“是。”
他一屁股坐在碎石上,两只手抱住头,哭得跟个孩子似的。
“我捐了五百。我还去她门口骂了三天。”
老胡站在沟边,烟烧到手了都不知道。他把烟扔了,跳下去,抱起脚边一块石头,放到矮墙上。
放完,站在那儿,不知道手往哪搁。
我说:“别挖了。”
所有人看着我。
“这底下没有苗大江。”
我把铜扣子掏出来,把账本那一行念了一遍。
腊月二十四,红泥重。
老窑沟,封死的井,后天的土方车,昨晚的那把火。
我说完,山上只有风声。
老胡慢慢抬起头:“明天几点?”
“七点。”
“老鲁,要是井里啥也没有呢?”
“那我这条老命赔给曹老二。”
“你那命值几个钱?”他把袖子往下一捋,“算了,我跟你去。”
王二嫂拉住苗老三:“他三叔,咱们村的人,明天能去几个?”
“全去。”
“地里的活呢?”
“你还有脸说活?”
第二天早上七点,四辆土方车开进老窑沟的时候,路已经堵死了。
柳沟村的人全来了,青石镇也来了不少。王二嫂抱着孩子,苗老三扛着铁锹,老胡手里还拎着杀猪刀,被耿所长一把没收了。
冯金枝坐在井口的水泥板上。
穿着那双皮鞋,手里拄着短镐。
曹老二从第一辆车上跳下来,脸色铁青。
“干什么?这是聚众阻工!耿所,这项目手续齐全!”
曹永贵也到了,杯子都没拿,他脸色不好,这两天他也听见风声了。
“老二,到底怎么回事?”
“能怎么回事!老鲁疯了,一个修鞋的,放火烧了自己摊子,赖到我头上!”
耿所长看着我:“老鲁,实在东西呢?”
李经理也来了,夹着包站在车门边:“鲁师傅,您前几天还说活人穿鞋,这回又说井里有死人。您这嘴,到底哪句算数?”
“李经理,我眼睛看错过。”
“您承认了?”
“承认。我看了位置,没看深浅,我认这个错。可鞋不会撒谎。您脚上那双到今天还往外偏,您改了吗?”
他脸一红,往后退了一步。
我走到井口,蹲下,把堆在板边的建筑垃圾扒开。
前天在这儿,我手指头就摸到了这东西。曹老二来得急,他没看见,我也没敢多看。
水泥板和井沿之间,抹了一圈封口的水泥。
水泥上,半个脚印。
人踩上去的时候水泥还是湿的,干了就留下了,上头压着垃圾,五年没见过天。
“耿所,您来看。”
耿所长蹲下来。
“这是靴子印,劳保靴。脚尖往外甩,后跟吃外侧。这是外八字,体重一百七往上。”
小孟在后头喊:“鲁叔,全镇外八字多了!”
“外八字是多。”我指着鞋跟的地方,“您看这儿。”
后跟外缘,一个小小的月牙形,比周围高出一点,边上三个针脚的印子。
“靴跟缺了一块,我补的。胶皮剪成月牙,从外头插,缝三针。这手法是我师父传的,全县现在就我一个人这么补。腊月二十四,我给这双靴子补的。十五块,账本上写着。”
我站起来,看着曹老二。
“曹工,您这靴子开胶,腊月二十四上午我修的。这水泥,是修完以后才踩上去的。”
全场几百双眼睛转过去。
“腊月二十四以后,过年了,大雪封路,塌方善后,全矿停工。曹工,一个废了十年的窑,一口没人用的井,您那几天,来封它干什么?”
曹老二脖子上的筋跳了两下。
“我……那井敞着,怕小孩掉进去!我做好事,犯法了?”
“好事。”我点点头,“那您这么做好事的人,这三天急什么?告示上写的第十天,头一车土,为什么要提前到今天,为什么非倒这儿?”
他张着嘴。
耿所长慢慢站起来,转过身。
“曹总,这井,今天得开。”
曹永贵的脸色变了几变,他看着弟弟。
“老二?”
曹老二的两只脚往后挪了半步。
“哥,别听他们的。”
“老二,我问你,那年腊月,你到底来没来过这儿?”
“来过!封个井,我说了!”
“我咋不知道?”
“这么点小事,我跟你说啥!”
“小事?”曹永贵往前走了一步,“腊月二十四,矿上死了人,我在县里跪着求人,你跑八里地来封一口井?”
曹老二不吭声了。
冯金枝从水泥板上下来了。
她是被苗老三扶下来的,鞋跟落在红泥上,咯噔。
她把短镐往耿所长手里一递。
“用这个。”
10
水泥板是消防队吊开的。
县局的技术员来了两个,拉了警戒线,人都退到坡上。
没人走。
从早上等到下午,几百号人站在红泥地里,没有一个说话。太阳斜下去的时候,井下的人喊了一句,上头的人拿担架放了下去。
耿所长的脸色,我隔着二十米都看见了。
淑兰不知什么时候站到我旁边,递过来一瓶水。
“老鲁,喝一口。”
“喝不下。”
“要是没有呢?”
“没有,咱就搬走。”
“往哪搬?”
“往哪都行。”
“要是有呢?”
我看了一眼井边那个小小的影子。
“有,比没有难受。”
耿所长走过来,走得很慢。
“老鲁,下头有人。”
坡上没声音。
“时间久了,衣服还剩一点。”他声音发沉,“你来认认鞋,你比我们懂。”
我跨过警戒线。
蓝塑料布上,有一双劳保鞋,泥洗掉了一半。
我蹲下,戴上手套,拿起右脚那只。
底子外侧磨得厉害。
后跟上一块胶皮,我拿食指一摸,摸到了三颗小铜钉。
那是我钉的。那年秋天,他说后跟老是磨,我用三颗铜钉给他压了个品字。我跟他说,你这条腿,一辈子费鞋。
他笑着说,鲁叔,那我一辈子养着你。
我拿着那只鞋,膝盖一软,就跪在红泥里了。
二十六年,修过多少鞋,我没哭过。
我回过头,看见冯金枝站在警戒线外头。
她没过来。
耿所长去扶她,她摆摆手。
她抬起右脚,弯下腰,解开脚踝上的布条,把那只四十二码的皮鞋脱了下来。棉花掉出来一团。
然后是左脚。
她穿着袜子,光脚踩在红泥上,一手拎着一只鞋,一步一步走到蓝塑料布跟前。
全场都听得见她的脚步声。
没有咯噔了。
她蹲下去,把鞋放在那双烂鞋旁边,摆齐了,鞋尖冲外。
然后她伸出手,没去碰别的,只摸了摸那只烂鞋的鞋帮。
“大江。”
她喊得很平常,就像喊他回家吃饭。
“妈找着你了。”
坡上,王二嫂第一个哭出了声。
接着就是一片。
苗老三跪下了。老胡跪下了。小孟跪下了。柳沟村来的人,一个挨一个,全跪在那片红泥里。
三万四的捐款,三天的骂,一百多双踩平院墙的脚。
没有一个人抬得起头。
警戒线外头,曹永贵的手一直在抖。
他转过脸看他弟弟。
“老二,那年,你跟我说,他在坑里。”
“哥……”
“名单是你报的。”
“现场那么乱,我……”
“七十二万,我卖了两台铲车赔的。我还当我对得起他。”
“哥,你听我说。”
“我听你说了五年。”
曹老二脸上全是汗,被两个民警架着胳膊,嘴上还硬。
“哥,我不知道!我封井的时候根本不知道下头有人!他救完人走夜路,自己掉下去的!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他冲耿所长喊:“你们有证据吗?我就是封了个井!”
技术员的初步意见第二天出来了。
时间太久,看不出是摔的还是别的。
县里来的律师,三十多岁,往派出所一坐,话说得滴水不漏。靴印只能证明他封过井,扣子可能是救人时沾的,大江夜里去窑边的原因不明,曹老二一口咬定不知情。
耿所长在灰堆边找到我,蹲下来抽烟。
“通话单子回来了。”他说,“老太太那个电话是真的。”
“我就说!”
“打来的号不是大江的,是矿上工友老孙的手机。老孙找着了,在外省工地。”
“他咋说?”
“我一拨通,他就哭了。他说那天晚上大江借他手机打完电话,说曹工找他去老窑沟谈事,走了就没回来。”
“那他五年不吭声?”
“第二天名单上写着大江埋在坑里。他去问,曹老二塞给他五千块,让他回老家,别乱说。”
“这不就是证据吗!”
“这能证明约过他,可老孙没跟去。”耿所长把烟头按灭,“老鲁,我跟你说实话。这案子到这儿,人是找着了,可杀人这事,卡住了。曹永富为什么要害他?没动机。一个工头,害一个铲车司机干啥?检察院那边,最多给他定个隐瞒,顶多三五年。”
“动机?”
“对。他到底图什么?”
我坐在铁砧边上,没说话。
“耿所,曹老二在里头说啥?”
“啥也不说,就一句,等律师。”
“问过他为啥翻冯家地砖吗?”
“翻地砖?谁看见了?”
“没人看见。”
“那就是你猜的。”
“他还两回要买那双鞋。”
“买鞋犯法吗?”
耿所长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老鲁,我信你。可法官不看我信不信。”
他图什么。
地砖,灶台,床底,三回贼。
两千,两万。
那双鞋。
11
出殡定在五天以后。
冯金枝让人把那双皮鞋拿回来,她来找我,光脚穿着一双布鞋。
“鲁师傅,给他收拾收拾,我要给他穿着走。”
“婶子,这鞋……”
“他没穿过。让他穿一回。”
“婶子,您以后穿啥?”
“我以后不走那条路了。”
小虎跟在她身后,手里拎着个塑料袋,头一回来我摊上。
“鲁爷爷。”
“哎。”
“我爸这双鞋,我能摸摸吗?”
“摸吧。”
他把手放在鞋帮上,放了好一会儿。
“鲁爷爷,我爸走路什么样?”
我鼻子一酸。
“右脚往外撇,走快了一颠一颠。”
“我妈说,我跟他一样。”
“你走两步我看看。”
“我不走。”他低下头,“班上有人学我。”
“鞋放这儿。”我对老太太说,“我给您修好。”
我的棚子还没搭,就在灰堆边上支了块板。铁砧还是那块铁砧。
我把鞋翻过来。
上回钉的十字掌,走了十来天,已经吃下去一层。旧跟的皮面也裂了。鞋是要给人穿着下葬的,我想把它弄得好看些,把十字掌起掉,换回大江当年要的那种厚掌。
我拿起钳子,起了钉,把掌撬下来。
下面是一层加厚的跟。
大江当年说,后跟给我加一层。
这鞋重,比一般皮鞋重二两,我摸了五年,每回都觉得沉。
我一直以为是我那块轴承钢实在。
可铁掌已经磨秃了。
磨掉的那么多钢,鞋怎么还是这么沉?
我把钳子放下,手停在半空。
那年腊月二十,大江把鞋往我摊上一放,还从兜里掏出个东西。
“鲁叔,这个垫在跟里头,垫平了。”
一块小铁皮,巴掌大的一半,两片合在一起,边都卷死了。
我说这是啥?
他说,车间里捡的,垫高。我这腿短半公分,穿着平。
我当时还夸他讲究。
就拿胶粘上,加了层皮,钉死,再上铁掌。
五年。
老太太穿着它,在青石岭走了一千八百九十三夜。
我拿小刀顺着那层皮缝,一点一点挑开。
胶早就老了,一撬就起。
小铁皮露了出来,边角被磨亮了一块,再走一个月,就磨穿了。
我拿钳子夹住,咬开卷边。
两片铁皮分开。
里头一层蜡纸,蜡纸里裹着一张指甲盖大的黑片片。
我这种人也认得。
手机内存卡。
我一动不敢动。
旁边淑兰端着饭过来,看我脸色:“老鲁,你咋了?”
“给耿所打电话。”
我嗓子全哑了。
“快。”
县局技术员说卡是好的,蜡纸封得严。
耿所长让我和冯金枝一块去看。
小屋子,一台电脑。
第一个视频,一片青灰的山崖,风声很大,镜头晃。一道裂缝从崖顶下来,宽得能塞进一条胳膊。
大江的声音。
“这是腊月初九,青石岭东坡。裂缝比上月宽了两指。界桩在这边,炮打的是界外。”
我听见身边老太太吸了一口气。
她五年没听见这个声音了。
第二个视频,第三个,全是裂缝,日期,石方,一个一个报。他开铲车,他比谁都清楚那座山。
越界开采,山要塌。
第七个视频,画面黑的,手机放在兜里录的,只有声音。
是曹老二。
“大江,你写的那个东西,往安监送了?”
“曹工,东坡再炸要塌,要死人的。”
“我哥知道个屁。这事我管。东坡这批炮的账是我签的,一车石头我落多少,你他妈算过?你要是敢往上捅,我跟你说,我不用动手,这岭子一塌,埋的就是你。”
小屋子里没人出声。
耿所长的手慢慢攥成了拳头。
“动机有了。”
“耿所,这意思是?”
“曹老二背着他哥越界,吃回扣,一年几十万。大江手里的东西一交上去,他什么都完了。”
“那腊月二十三……”
“山真塌了,死了两个人。这时候大江手里的东西,能让他把牢底坐穿。所以他当晚就约人去了老窑沟。”
卡放在电脑上,一放就放到最后。
最后一个视频,日期是腊月二十。
大江坐在铲车驾驶室里,脸冲着镜头。胡子没刮,三十五岁,笑了一下。
“这东西我留着,上回寄上去的没回音。我放个稳当地方。”
“妈,你要是看着这个,估计是我出啥事了,你别怕。”
他挠了挠头。
“那双皮鞋,我跟你说过年走亲戚穿,我骗你了。我是想穿着去县里,把这事办了。人家看见穿皮鞋的,能把你当回事。”
“妈,你别老光脚穿解放鞋了。我春上发了工钱,给你买双合脚的。”
视频停了。
屏幕黑下去。
冯金枝坐在椅子上,身子往前倾着,伸出一只裂了口的手,摸了摸屏幕。
屋里谁都没看她。
耿所长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们。
半天,他说了一句:“老鲁,他那天晚上要是告诉曹永富,东西在哪儿,能不能活?”
我想起了那三回贼。
曹老二是看到第七个视频那天夜里撂的。
耿所长第二天来我摊上,坐在小马扎上,半天才开口。
“火是他让人放的。”
“我知道。”
“那晚在窑边,他把价开到二十万,大江不要。两个人动了手,他把大江推下去了。”
“然后呢?”
“他趴在井沿喊,问东西在哪儿。”
“大江答了?”
“答了一句。”
耿所长看着我,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在我妈脚底下。”
我手里的锥子停住了。
“这王八蛋当了真,翻了三回地砖,扒了灶台。直到听说死人的鞋有人穿,他才想明白。”
“所以他要买鞋。”
“晚了。”
那东西,一直在老太太脚底下。
她踩着它,每天夜里上山,给她儿子找公道。
踩了五年。
差一个月,就踩穿了。
12
案子后头的事,镇上人说了很久。
曹老二判了死缓。曹永贵越界开采,隐瞒隐患,也进去了。他出庭那天头发全白了,说了一句话:“我赔了七十二万,还当自己仁义。”
保险公司撤了诉。李经理亲自去柳沟村道歉,脚上的鞋还是偏磨的。
许春燕带小虎回来了。她进门就跪,老太太把她拉起来。
“妈,我当年不该走。”
“你走得对。你守着我干啥,一起挨骂?”
“那七十二万,我一分没敢动大的,都给小虎存着。”
“那是他爸的命钱,给他念书。”
小虎站在奶奶跟前,个子已经比她高,一句话不说,把她的手拿过去,看了又看。
柳沟村的人凑了钱,苗老三带头,挨家挨户收,三万四,又添了六万多,给老太太送去。
老太太一分没要。
“当年你们给的是好心,我收了。”她说,“你们把大伙踩倒的那堵墙砌上就行。”
那堵墙,全村人砌了三天,砌得比房子还直。
我的摊子,老胡带人搭的。铁皮棚,还装了窗。烧掉的账本没了,他把一个新本子往铁砧上一拍,开了第一笔:胡,皮鞋,修。
“多少钱?”
“十五。”
他掏出五十,转身就走。
小孟把红薯车推到我旁边,说鲁叔,我认了,钢片子不老化。
那条沟,后来没推。修复项目换了家公司,种树的时候绕过去了。县里说留着。沟边竖了块石头,上头什么也没刻。
大江下葬那天,穿的是那双皮鞋。
我把鞋跟修好了,钉了一副新掌。
老太太抱着鞋,放进去之前,自己伸手,把鞋里最后一点棉花掏干净了。
“婶子,我对不住您。”我说,“那句话要是烂在我肚子里,您也不用挨那些骂。”
“烂在你肚子里,他现在还在井里。”
“我是嘴欠,碰巧了。”
“鲁师傅,你给他钉过铁掌,记过账,留过扣子。这是嘴欠?”
“那是我的毛病。”
“这毛病好。别改。”
入秋的时候,我给她送去一双鞋。
黑布面,牛皮底,三十六码,我一针一线做的。跟不高,我量过她的脚,右边垫了半分,走路不拖。铁掌是用那双皮鞋上起下来的旧钢片打的。
“婶子,试试。”
她坐在门槛上,把鞋穿上。
站起来,走了两步。
她低头看,又走两步。
“合脚。”
她就说了这两个字,然后站在院子里,好半天没动。
七十一年,这是她头一回穿合脚的鞋。
我等了一会儿才开口。
“婶子,硌不硌?”
“不硌。”
“右边垫的高不高?”
“正好。”
“那就行。来年我再给您换掌。”
“鲁师傅,这回多少钱?”
“您给过了。”
“我啥时候给的?”
“五年前,十五块。您一分没少。”
她抬头看着我,嘴动了动,从兜里摸出手绢。
“那回落你摊上的十五,你还给我了。”
“婶子,这鞋我不收钱。”
“手艺人不能白干。”
她把一张十块、一张五块,塞进我手里。
“拿着。这回是我自己的鞋。”
第三年清明前,我已经六十多了,老花镜换了两回。
冯金枝没来。她腿走不动了,让孙子来。
小虎十六了,蹿到一米八,站在摊子前挡住半边太阳。他把一个布包放在铁砧上。
“鲁爷爷,我奶让我来的。”
“修啥?”
“您看看就知道了。”
我打开布包。
一双黑皮鞋,三接头,四十二码,新的,县里买的。小虎说,他自己打暑假工挣的。
穿了快一年了。
“我奶说,别的不用,让您把底子翻过来看看。”
“你奶身子咋样?”
“还行,就是走不远了。天天坐门槛上,穿您做的那双鞋。”
“还穿呢?”
“换了三回掌了,她说别的鞋硌脚。”
“她让你来,还说啥了?”
“她说,您翻过来就知道了。”
我拿起来,翻过来,对着太阳。
右脚后跟,外侧,磨下去一小块。
我抬头看了一眼这孩子。
他转身去拿水,走了两步。
右脚往外撇。
一模一样。
我拿着那只鞋,手有点抖,半天没说话。
修了二十九年鞋,我翻过多少鞋底。
这双鞋底,是新磨的。
这回,我知道是谁在走。
我拿起錾子,打了一副新掌,在正中间,轻轻敲了一个十字。
“跟你奶说,”我说,“这路,走得正。”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