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公会当了五年强化工,所有人的神器都是我点出来的。
今天,他们说我偷了金库,把我赶出大门。
我没吵。
只是在跨过门槛那一刻,说了两个字:
“收回。”
会长手里那把屠龙剑,当场变回了食堂的菜刀。
【第一章】
“顾三斤,你可知罪?”
赵天霸坐在公会大厅最高的那把椅子上,一身金甲,闪得人睁不开眼。
那身金甲,是我强化的。
强化到第十五级那天,我三天没睡,眼睛熬得通红,他拍着我肩膀说:“三斤,你就是咱烈阳公会的福星。”
今天,福星站在大厅中间受审。
他们本来想让我跪,我膝盖不太好,没跪下去。
钱满仓清了清嗓子,抖开一张纸,纸从他手里一直拖到地上。
“罪状第一条,私吞公会金库三千金币。”
“罪状第二条,勾结暗影公会,出卖情报。”
“罪状第三条……长期在食堂多打一个鸡腿。”
我没忍住:“第三条是认真的?”
“严肃点!”钱满仓一拍桌子,“鸡腿也是公会财产!”
大厅里一百多号人,哄堂大笑。
笑得最大声的是牛大壮。
他手里那面盾牌,是我拿一块破门板强化出来的,十二级,挡过火龙一口吐息。那天他抱着我哭,说三斤哥以后你就是我亲哥。
现在他亲哥站在下面受审,他笑得盾牌都在抖。
我舌尖顶了顶后槽牙。
行。
五年。
一千八百多个日夜,我窝在公会后院那间漏雨的小屋里,一点一点往他们的装备里塞强化值。别人去地下城刷怪领赏,我在后院刷装备领白眼。
每次分战利品,钱满仓都说:“三斤啊,你又不用上前线,就拿个辛苦费吧。”
辛苦费,一个月十个铜板。
够买两个鸡腿。
哦,难怪他记得鸡腿。
“证据呢?”我问。
钱满仓从袖子里掏出一本账册,啪地摔在我脚边。
“你自己看!金库钥匙只有三把,会长一把,我一把,还有一把挂在后院,就挂在你屋门口!”
我低头翻了翻。
账册上的字迹,有一半是钱满仓的。
另一半,也是钱满仓的。
“钱管事,你模仿我笔迹的时候,能不能先学会写我的名字?”我捡起账册,指着落款,“我叫顾三斤,不叫顾三金。”
大厅安静了一秒。
钱满仓脸皮抽了一下,耳根红到发紫。
“笔误!这是笔误!”
赵天霸手一挥:“够了!”
他站起来,金甲哗啦作响,居高临下看着我。
“顾三斤,念在你在公会干了几年杂活,我不追究你的罪责。”
“自己签了这张除名书,滚出烈阳公会。”
杂活。
我胸口一股气往上顶,顶得喉咙发紧,太阳穴突突直跳。
屠龙剑是杂活。
破门板是杂活。
他身上那件闪瞎人眼的金甲,是我拿食堂的大铁锅一锤一锤敲出来,再一点一点强化上去的。
也是杂活。
“会长!”
人群后面挤出来一个胖子,围裙上还沾着葱花。
王铁锤,食堂打杂的,我在公会唯一的朋友。
“三斤哥不可能偷钱!他连鸡腿都是我偷偷给他多打的!”
钱满仓眼睛一亮:“好啊!同伙招了!一起滚!”
王铁锤愣在原地,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我、我说的是鸡腿……”
“鸡腿也是罪!”
我差点笑出声。
秦月站在赵天霸身侧。她是公会的治疗师,一身白袍,平时话最少。
我看向她,她垂着眼,一句话没说。
她手里那根法杖,也是我强化的。
行吧。
我拿起笔,在除名书上签了名。
顾三斤。
这回写对了。
“签完了。”我把笔一扔,“不过我问一句,我强化过的东西,怎么算?”
赵天霸笑了,笑得金甲上的光一颤一颤。
“强化?顾三斤,你糊涂了?装备是公会的,强化是你分内的活。给了就是给了,你还想要回去?”
全场跟着笑。
“他还想要回去,哈哈哈。”
“离了公会,他连史莱姆都打不过吧?”
“听说史莱姆会把他当点心。”
我点点头。
“好,记住你说的话。”
我转身往大门走。
一百多道目光扎在我背上,笑声一路追着我。
王铁锤拎着他的炒勺,小跑着跟上来,眼圈红红的:“三斤哥,咱去哪儿?”
“去外面。”
“外面有狼。”
“没事。”
我一只脚跨过门槛,阳光照到鞋尖上。
然后,我在心里说了两个字。
收回。
【第二章】
脑子里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
“确认收回全部强化值?共计一万三千点。”
确认。
“收回中。”
身后,大厅里的笑声还没停。
下一秒。
当啷。
一声脆响,清清楚楚。
我回头。
赵天霸正把屠龙剑高高举在半空,准备给众人展示威风。剑身上那层金光,一寸一寸褪下去。
褪成了铁灰色。
又褪出了一个弯弯的刀背。
最后,剑柄上镶宝石的地方,露出一行刻字。
“食堂专用,丢失必究。”
赵天霸举着一把菜刀,站在大厅最高处。
全场的笑声,卡在了一百多条喉咙里。
“这……这是怎么回事?”
赵天霸的手在抖。
没人回答他。
因为第二声响来了。
哗啦。
他身上那套金甲,从肩膀开始掉片。一块,两块,三块,金色褪去,露出黑乎乎的锅底,锅底上还粘着一块没刷干净的锅巴。
最后整套甲胄散了一地,只剩胸口最大的那块,扣在他肚子上。
那是食堂的大炒锅。
锅耳朵刚好卡在他腋下。
王铁锤在我身边倒吸一口凉气:“我的锅!我找了三年的锅!”
大厅彻底炸了。
牛大壮的盾牌咔嚓一声,裂成三块门板,最上面那块还钉着一块牌子:“茅房,有人勿进”。
牛大壮抱着门板,脸色从红到白,从白到青。
“这不是……这不是后院茅房的门吗?!”
神射手孙小猴拉开他的弓,想证明自己的弓还在。弓弦啪地断了,弹在他自己脑门上,起了个大包。
他手里剩下的,是一根晾衣杆,杆子上还挂着一只袜子。
谁的袜子?
我的。
难怪我丢了一只。
法师那边更热闹。三个法师的法杖同时冒了一股黑烟,变回了扫帚,扫帚头上全是鸡毛。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
心里的鼓点却敲得震天响。
五年了。
你们终于见到自己装备的真面目了。
别谢我。
秦月的法杖也变回了原形,一根擀面杖。
她低头看了一眼,没有尖叫,没有扔掉,只是慢慢抬起眼,看向我。
那一眼,我看不懂。
脑子里的声音又响起来:“一万三千点强化值已回收。请分配。”
我从腰间拔出那把短剑。
说是短剑,其实是我上个月在集市花三个铜板买的水果刀,刀刃上还有个缺口。
又低头看了看身上这件布衣,袖口磨破了,领口还有一块油渍,是王铁锤给我打鸡腿时溅上去的。
全给了。
“短剑分配六千五百点,布衣分配六千五百点。”
“确认。”
一股热流从我掌心冲进刀柄,冲得我胳膊发麻,指尖发烫。
水果刀上那个缺口,自己合上了。
刀身变得透亮,亮到我能从刀面上看清自己的鼻毛。
不太体面,但很清楚。
布衣上的油渍,嗖地消失了。袖口的破洞,一根线一根线自己织了回去。
脑子里的声音开始报提示,报得飞快:
“布衣获得特性:万法不侵。”
“布衣获得特性:刀枪不入。”
“布衣获得特性:自动清洁。”
“布衣获得特性:冬暖夏凉。”
“布衣获得特性:防蚊。”
最后一个我很满意。
野外蚊子多。
大厅里,赵天霸抱着他的锅,嗓子劈了叉:“顾三斤!你干了什么!”
我耸耸肩:“会长,你说的,给了就是给了。”
“我只是拿回了我自己的东西。”
“你那锅,本来就是食堂的。不信你问铁锤。”
王铁锤用力点头:“是我的锅!会长你得还我!”
赵天霸的脸涨成了猪肝色,额头青筋一根根暴起来,抡起菜刀指着我:
“给我拿下他!他偷了公会的神器!”
一百多号人愣了两秒。
然后,有人举起扫帚。
有人举起门板。
孙小猴举起了晾衣杆,上面挂着我的袜子。
他们冲了过来。
【第三章】
说实话,那一刻我有点紧张。
不是怕他们。
是我自己都不知道,强化到六千五百点的水果刀,砍下去会是什么后果。
牛大壮冲在最前面,门板举过头顶,满脸狰狞:“顾三斤!你个吃里扒外的东西!”
我抬手,想用刀背挡一下。
就挡一下。
刀背碰到门板的瞬间,门板没了。
不是断了,不是碎了。
是没了,变成一阵木屑,簌簌往下飘。
连带着牛大壮头顶的一撮头发,也没了。
牛大壮停在原地,摸了摸自己光溜溜的头顶,眼珠子一点一点往上翻。
“我……我的头发……”
他身后那十几个人急刹车刹得太猛,前胸贴后背撞成一串,倒了一片。
我低头看看刀。
刀面上映出我一张懵的脸。
这玩意儿,我也是第一次用。
孙小猴从侧面偷袭,晾衣杆朝我后背戳过来。
我没动。
杆子戳在布衣上,咚的一声,弹了回去,正中孙小猴自己的脑门。
脑门上那个包,变成了两个。
叠在一起,很对称。
孙小猴捂着头蹲下去:“它还反弹?!”
布衣在我身上安安静静,一个褶子都没有。
我心里那叫一个舒坦。
五年了,我连一件新衣服都没舍得买。今天这件破布衣,比他们所有人的装备加起来都硬。
剩下的人不敢动了。
一百多号人,举着扫帚、擀面杖、鸡毛掸子,围成一个圈,圈子越来越大。
我往前迈一步,圈子退三步。
我再往前迈一步,有个法师腿一软,直接坐地上了,扫帚头朝天,鸡毛飘了一地。
赵天霸站在台上,菜刀都快拿不稳了:“上啊!你们怕什么!他就一个人!”
没人上。
“会长,你先上吧。”人群里有人小声说。
赵天霸噎住了。
钱满仓反应最快。
他两步冲下台,脸上的横肉一挤,挤出一个我从没见过的笑容,双手搓得飞快:
“哎呀三斤兄弟!误会!都是误会!”
“金库那事,我回去再查查,说不定是老鼠叼走了!”
“鸡腿那事,你吃!以后你天天吃!两个!不,三个!”
我看着他。
“钱管事,三千金币,老鼠叼得动吗?”
“叼得动!咱公会的老鼠特别壮!”
我笑了。
“那你让老鼠给你作证吧。”
我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我回头抬刀,冲门楣上那块“烈阳公会”的金字牌匾随手挥了一下。
没想砍。
就是比划一下,耍个帅。
牌匾上,“烈阳”两个字的半边,啪嗒掉了下来。
剩下四个字:
“日日公会。”
大厅里鸦雀无声。
王铁锤憋笑憋得浑身抖,脸憋成紫色,最后实在没憋住,喷了一个鼻涕泡。
我面不改色地收刀。
“手滑。”
走出公会大门,阳光正好。
王铁锤背着他那口失而复得的锅,跟在我身后,一路嘿嘿笑。
走出两条街,他忽然想起什么,笑容僵在脸上。
“三斤哥,完了。”
“怎么了?”
“我听食堂的人说,公会接了城主府的契约,三天后要清剿黑岩地下城。”
“清不掉的话,公会执照吊销,还要赔城主府一万金币。”
我脚步一顿。
一万金币。
三天。
扫帚、擀面杖、晾衣杆。
我突然有点想回去看看他们的表情。
【第四章】
我和王铁锤在城外荒野扎了营。
说是扎营,其实就是找了棵大树,王铁锤把锅往地上一放,我们俩坐在锅旁边发呆。
“三斤哥,咱晚上吃啥?”
“打猎。”
“你会打猎?”
“我有刀。”
我站起来,拎着水果刀往林子里走。
走了没两步,一头野猪从草丛里蹿出来,獠牙有我小臂那么长,冲着我就撞。
我下意识一挥。
野猪停住了。
野猪身后那片林子,一排大树,齐刷刷往一个方向倒下去。
轰。轰。轰。
一共倒了十七棵。
我数了。
野猪站在原地,看看我,看看身后倒成一片的树,四条腿一软,自己躺下了。
它没受伤。
它是吓晕的。
王铁锤从后面追上来,看着那一片空地,嘴巴半天合不上:“三斤哥……你这是开荒啊……”
我把刀收回刀鞘,手心全是汗。
不行,这刀太猛了,得练练收着点。
不然哪天我削个苹果,能把对面山头削平。
当天晚上,我们吃上了烤野猪。
我用刀切肉,小心翼翼,只用刀尖碰一下。
肉片薄得透光。
案板没了,案板下面的石头也没了,石头下面的土裂开一道缝。
王铁锤默默把锅挪远了一点。
“三斤哥,你以后切菜,能不能提前说一声。”
火光噼啪响。
草丛里,突然有了动静。
我抬手按住刀柄。
一个白色的人影从黑暗里走出来,裙摆上沾满了草叶,手里拎着那根擀面杖。
秦月。
王铁锤一下子站起来,炒勺横在胸前:“你、你来干什么!是不是会长派你来的!”
秦月没理他,看着我。
“我也退出公会了。”
我没说话。
她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给我。是公会的除名书,签名处写着她的名字。
“为什么?”我问。
“因为我知道金库的钱是谁拿的。”
她顿了顿。
“不是你。”
我心里咯噔一下。
今天在大厅,所有人都在笑,只有她低着头,一句话没说。
我还以为她是默认。
原来她是在看。
但是我没放下刀。
五年了,我被这帮人坑怕了。
“你知道是谁,那你今天为什么不说?”
秦月看着火堆,火光在她脸上跳。
“说了,我也会被赶出来。而且,我手里还没有证据。”
她抬起头,盯着我的眼睛:
“顾三斤,你最好今晚别睡。”
“钱满仓花大价钱,请了暗影公会的杀手。”
“今天夜里,就到。”
王铁锤手里的炒勺,啪嗒掉进了锅里。
【第五章】
我没睡。
但杀手也没来。
第二天一早,王铁锤顶着两个黑眼圈,抱着锅缩在树下:“三斤哥,她是不是骗咱们的?”
秦月在溪边洗擀面杖,头也不回:“暗影公会的人,从来不在你等的时候来。”
行。
那就不等了。
“走,进城。”
“进城干啥?”
“做生意。”
半个时辰后,城门口最热闹的十字街。
我在地上铺了一块布,布上用炭写了几个大字:
“顾氏强化,一点十个铜板,童叟无欺,随时可收回。”
最后那一句,我特意写大了一号。
王铁锤在旁边敲锅吆喝:“走过路过不要错过!烈阳公会的神器都是我三斤哥点出来的!”
“菜刀变屠龙剑!铁锅变黄金甲!”
“昨天他们被赶出公会,今天在这儿摆摊,童叟无欺啊!”
不对,被赶出公会的是我。
算了,他吆喝得挺卖力。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昨天公会大厅那场热闹,已经传遍了全城。
“就是他?听说会长当场抱着一口锅!”
“我表哥在公会,说牛大壮头发都没了!”
“日日公会!哈哈哈!”
人群笑成一片。
有个老大爷拎着一把锄头挤进来:“小伙子,给我这锄头加两点,能多锄两亩地不?”
“能。”
我手指一点,锄头微微一亮。
老大爷往地上试着一锄,锄出一个半人深的坑。
老大爷愣了半天,掏出二十个铜板,又掏出二十个:“再来两点!我家那块地石头多!”
生意开张了。
到中午,我收了三百多个铜板。
王铁锤数钱数得手抽筋,嘴咧到耳根:“三斤哥,比在公会五年挣得都多!”
我心里一酸。
是啊。
五年,每个月十个铜板。
这一上午,就是五年。
下午,人群里挤进来一个戴斗笠的大汉。斗笠压得很低,帽檐下面露出一块反光的头皮。
“老、老板,强化。”
我抬眼看了看那块头皮。
“牛大壮?”
大汉浑身一哆嗦,斗笠掉了,光头在太阳下锃亮。
“三斤哥!”
他扑通一声跪下了,膝盖砸在地上的声音,半条街都听见了。
“三斤哥我错了!我不是人!我昨天不该笑!”
“公会三天后要打黑岩地下城,我拿着三块茅房门板,进去就是送死啊!”
“你给我强化一下,多少钱都行!”
围观的人哄地炸开。
“这不是烈阳公会的铁盾牛大壮吗?跪下了?”
“跪的是昨天被他们赶出去的人!”
牛大壮脸红到脖子根,可膝盖没挪地方。
我看着他。
五年前那个雨夜,他抱着那块门板哭着说三斤哥你就是我亲哥。昨天,他亲哥站在大厅中间,他笑得最大声。
“强化可以。”我说,“十个铜板一点。”
牛大壮眼睛一亮。
“另外,你得做一件事。”
“什么事都行!”
“去城中广场,当着全城人的面,把昨天大厅里的事说清楚。我偷没偷钱,谁在作假,你亲眼看见的,一个字一个字说。”
牛大壮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他张了张嘴。
“三斤哥,我要是说了,会长会弄死我……”
“那你拿着门板进地下城,巨魔也会弄死你。”
我把手一摊:“你选。”
牛大壮跪在那儿,汗珠子顺着光头往下淌,一滴一滴砸在地上。
就在这时,秦月忽然按住了我的肩膀。
她压低声音,嘴唇几乎没动:
“东南角,屋顶上,有人。”
【第六章】
我没抬头。
抬头就露馅了。
“铁锤,收摊。”
“啊?这才下午……”
“收。”
王铁锤看了我一眼,没再问,抱着锅开始卷布。
牛大壮还跪在地上发愣:“三斤哥,那我……”
“想好了,明天来找我。”
当天晚上,我们住进城西一家最便宜的客栈。
我把床让给秦月,自己和王铁锤打地铺。王铁锤抱着锅睡,锅比他媳妇还亲。
虽然他还没有媳妇。
半夜。
窗户纸上,一道很细的黑影滑过去。
没有脚步声。
没有呼吸声。
一把匕首从窗缝里伸进来,挑开了插销。
我闭着眼,一动不动。
心跳却开始擂鼓。
来了。
一个黑衣人翻进屋,落地无声,黑布蒙面,只露出一双眼睛。
他看了一眼床上的秦月,又看了一眼地铺上的我,匕首对准我的心口,狠狠扎了下来。
叮。
匕首扎在布衣上,弯了。
黑衣人愣了半秒,换个角度,又扎一刀。
叮。
匕首断了。
断掉的刀尖弹起来,飞了一圈,扎在他自己屁股上。
“嗷!”
暗影公会的顶级杀手,嚎出了今晚最响的一声。
整个客栈的灯都亮了。
王铁锤一骨碌爬起来,抡起锅照着黑衣人脑袋就是一下。
咣。
黑衣人原地转了三圈,扶着墙,还没倒。
我坐起来,打了个哈欠,拔出水果刀,刀尖轻轻抵在他脖子上。
“谁派你来的?”
黑衣人眼神一狠:“暗影公会的规矩,死都不会……”
我刀尖往下压了一丢丢。
他身后那面墙,裂开一道缝,缝一直裂到隔壁屋。隔壁屋传来一个男人的惨叫:“我的床!我的床塌了!”
黑衣人的眼神,从狠变成了惊,又从惊变成了空白。
他咽了一口唾沫。
“钱满仓。”
“烈阳公会的钱管事,出五百金币,买你的命。”
五百金币。
我在公会五年,赚了六百个铜板。
钱管事真舍得。
“他哪来的五百金币?”
黑衣人犹豫了。
我刀尖又动了动。
隔壁屋又传来一声惨叫:“我的柜子!”
“公会金库!”黑衣人喊得比隔壁还大声,“他说金库里的钱早就被他挪光了,就剩最后这一点,正好拿来办你!”
“还说办完了,账就全算你头上!”
屋里一片死寂。
秦月从床上坐起来,脸色发冷。
“证据呢?”她问。
黑衣人哆哆嗦嗦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契约,有他按的手印。暗影公会的规矩,接活必须留契约……”
秦月接过来,借着油灯看了一遍。
她嘴角,第一次弯了一下。
我把刀收回来。
黑衣人腿一软,瘫在地上,捂着屁股,盯着我身上那件布衣,眼神复杂。
“兄弟,你这衣服,在哪儿强化的?”
“我自己。”
“能给我也来一件吗?我出钱。”
我看着他屁股上那截刀尖。
“先把你屁股上的拔了再说。”
天亮的时候,客栈老板堵着门,要我赔两张床、一个柜子、一面墙。
我把昨天挣的三百多个铜板全赔进去了。
王铁锤心疼得直跺脚。
我没心疼。
我手里有那张契约。
就在这时,客栈门口跑进来一个人,满头大汗,是牛大壮。
“三斤哥!出事了!”
“会长等不及了,今天一早就带着全公会的人进了黑岩地下城!”
“他说要是清不掉,就把罪名全推给你,说是你偷走了神器,才害公会完不成契约!”
“可是,可是刚才地下城那边传来消息……”
牛大壮喘得说不出话。
“巨魔王,提前醒了。”
【第七章】
黑岩地下城在城北二十里。
我们赶到的时候,入口外面已经围满了人。
城主府的卫兵拉了一道线。线外面挤着看热闹的百姓,还有其他公会的冒险者,个个伸长了脖子。
地底下传来一阵一阵闷响,震得脚下的地面发麻。
每响一次,人群就往后退一步。
“烈阳公会进去一百多号人,到现在一个都没出来!”
“听说他们拿的都是扫帚和擀面杖!”
“扫帚打巨魔王?那不是送菜吗?”
人群里有笑声,也有骂声。
我站在线外,手心攥着那张契约,指节发白。
说实话,我心里没有多痛快。
这一百多号人里,有骂我的,有笑我的,也有几个,五年里偷偷往我小屋门口塞过馒头。
“顾三斤!”
一声暴喝,人群分开一条道。
赵天霸冲了出来。
他没扣那口锅了,换了一身普通皮甲,皮甲上全是爪痕,头发散了一半,脸上沾着黑血。
他跑出来了。
就他一个。
“是你!都是你害的!”他指着我,手指抖得厉害,“你要是不收回神器,公会怎么会被困在里面!你就是凶手!”
人群一片哗然。
我愣住了。
“你一个人跑出来的?”
赵天霸脸一僵。
“我……我是出来搬救兵的!”
“你的救兵在哪?”
“就是你!”赵天霸理直气壮,嗓门越来越大,“顾三斤,你是公会的人,你有义务进去救他们!”
“我昨天刚被你赶出来。”
“那是误会!我现在宣布,你重新入会!快进去!”
我气笑了。
胸口一阵一阵发热,热得耳朵嗡嗡响。
“会长,我走的时候,你说给了就是给了。”
“今天你又想要了?”
赵天霸梗着脖子:“你要是不进去,里面死一个人,就算你头上一个!”
全场安静了。
无耻到这个地步,连看热闹的人都闭了嘴。
城主府的卫兵队长走过来,皱着眉:“契约规定,三天内清剿地下城,任何人都可以接。谁清掉,谁拿赏金,一万金币。”
赵天霸眼珠子一转,立马扑到队长跟前:“他是我公会的人!他清掉,就算我公会的!”
“我不是。”我举起除名书,“会长亲笔签字,钱管事盖的章,全大厅一百多号人作证。”
卫兵队长看了一眼,点点头:“那他清掉,算他自己的。”
赵天霸的脸,从红变紫,从紫变黑。
“你……你……”
他话没说完,地底下又传来一声巨响。
入口的石头裂开了,一股黑烟喷出来,烟里夹着一声惨叫。
是孙小猴的声音。
“救命啊!谁来救救我们!”
我把除名书塞回怀里,拔出水果刀。
“铁锤,看着他,别让他跑了。”
王铁锤把锅往地上一墩,一屁股坐在赵天霸脚上。
“会长,你今天哪儿都别想去。”
我转身,跳进了地下城的入口。
身后传来秦月的声音,很轻:
“顾三斤,最底层,巨魔王身后的石壁里,有东西。”
我回头。
她已经转过身,走向城主府的卫兵队长,从袖子里掏出了一块令牌。
令牌上,刻着城主府的印。
【第八章】
地下城很黑。
我身上这件布衣,自己亮了。
很柔和的光,照亮周围一圈,顺便还把迎面扑过来的几只蝙蝠,弹成了一摊。
往下走了三层,我找到了烈阳公会的人。
一百多号人挤在一个死胡同里,背靠石壁,扫帚、擀面杖、鸡毛掸子全举在胸前,抖成一片。
胡同口,堵着一头三人高的巨魔王。浑身黑岩,眼睛血红,手里攥着一根石柱当棒槌。
它正在一个一个往外拎人。
刚拎出来的是孙小猴,被倒提着一条腿,晃来晃去,脑门上还顶着两个包。
“三斤哥!”
孙小猴第一个看见我,眼泪鼻涕一起往下淌。
“三斤哥救我!我错了!晾衣杆还你!袜子也还你!”
一百多号人齐刷刷转过头。
那一百多张脸上的表情,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先是惊讶。
然后是羞愧。
最后,是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狂喜。
“三斤哥来了!”
“三斤爹!救命啊!”
不知道谁第一个喊的爹。
然后,所有人都开始喊了。
“三斤爹!”
“爹!救我!”
有个法师膝盖往地上一砸,滑跪着朝我冲过来,滑了足足三丈,裤子磨出两个洞。
我人都麻了。
我今年二十二,一下子多了一百多个儿子。
其中还有好几个,比我大二十岁。
巨魔王看见我,把孙小猴往旁边一扔,吼了一声,震得石壁簌簌掉渣。
它举起石柱,冲我砸下来。
我没躲。
我想试试,这布衣到底多硬。
石柱砸在我肩膀上。
我站在原地,一动没动。
石柱碎了。
碎成拳头大的石块,噼里啪啦掉了一地,有一块砸在巨魔王脚趾头上。
巨魔王低头看看脚,又看看我。
它那双血红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人才有的表情。
懵。
我抬起水果刀。
这回我收着劲,只用了刀尖,轻轻往前一点。
一道细细的白光从刀尖射出去。
穿过巨魔王的胸口。
穿过它身后的石壁。
穿过石壁后面的石壁。
地下城里,安静了足足三息。
然后,巨魔王仰面往后一倒,轰的一声,砸起漫天灰尘。
一百多号人张着嘴,没有一个出声。
孙小猴趴在地上,被灰埋了半个脑袋,只剩两个包露在外面。
我走到巨魔王倒下的地方。
秦月说的那面石壁,被刀光捅出了一个洞。
洞里,有一个铁箱子。
箱子上贴着封条,封条上盖着一个印。
烈阳公会,钱。
我打开箱子。
里面是满满一箱金币,还有一本账册。
账册第一页,字迹工工整整:
“城主府清剿拨款,截留八千。”
“公会金库,挪用三千。”
“藏于黑岩地下城底层,无人可至。”
落款:钱满仓。
这一回,他把自己名字写对了。
我抱着箱子转身。
一百多号人自动让开一条路。有人低着头,有人红着眼,有人想说话,嘴唇哆嗦了半天,憋出一句:
“三斤哥,鸡腿……鸡腿的事,对不起。”
【第九章】
我们从地下城爬出来的时候,太阳刚好落山。
入口外面的人,比来时多了一倍。
城主来了。
一个留着白胡子的老头,穿着官服,站在最前面,身后是一整队卫兵。
秦月站在他旁边,换了一身衣服。不是白袍了,是一身绣着城主府纹样的骑装。
王铁锤还坐在赵天霸脚上,看见我出来,咧嘴一笑,露出一嘴白牙。
赵天霸看见我身后那一百多号人全须全尾地爬出来,脸上的表情来回变了好几次。
最后他看见我怀里那个箱子。
脸,一下子白了。
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钱满仓也来了。
他挤在人群里,看见箱子的那一刻,转身就跑。
没跑掉。
暗影公会那个杀手,屁股上还贴着膏药,一伸腿,把钱满仓绊了个狗啃泥。
“钱管事,契约的事,你得给个说法。”
钱满仓趴在地上,抬头看见杀手,眼珠子差点瞪出来:“你、你怎么在这儿!”
“我来作证啊。”杀手揉了揉屁股,“顾兄弟答应我,作完证给我强化一件衣服。”
我把箱子放在城主面前,打开。
金币在夕阳下金灿灿一片,人群发出一阵惊呼。
我把账册递给城主。
城主翻了两页,白胡子开始抖。
“截留城主府拨款八千……挪用公会金库三千……”
他抬起头,看向钱满仓,又看向赵天霸。
“赵会长,这件事,你知不知情?”
赵天霸扑通一声跪下了。
“城主!我不知道!都是钱满仓干的!我是被他骗了!”
钱满仓在地上一听,脸都扭曲了,指着赵天霸,嗓子尖得破了音:
“放屁!你分了一半!那口锅底下还压着你的分红单子!”
王铁锤一愣,低头掀开他那口锅。
锅底用油纸包着,粘着一张单子。
“会长分五千五,管事分五千五。”
王铁锤盯着那张单子,表情很复杂。
“我说我这锅怎么老是刷不干净……”
人群炸了锅。
赵天霸跪在地上,看看单子,看看钱满仓,看看我。
突然,他整个人跳起来,头发散乱,眼睛血红,冲我扑过来:
“顾三斤!都是你!你要是老老实实当你的强化工,什么事都没有!你凭什么!你一个打杂的,凭什么比我强!”
他吼得撕心裂肺,唾沫星子喷了一地。
原来如此。
五年,他身上的金甲是我强化的,手里的屠龙剑是我强化的,他在全城冒险者面前的每一次威风,都是我给的。
他一边享受着,一边恨着。
恨一个打杂的,比他这个会长更重要。
所以他要赶我走。
赶走了我,那些神器,就全是他的了。
他忘了,神器从来都不是他的。
他扑到我跟前,一拳砸过来。
我没动。
拳头砸在布衣上,弹了回去。
他自己往后连退七步,一屁股坐在地上,皮甲的腰带啪地断了。
裤子,也跟着掉了。
全城的人,看着烈阳公会会长坐在夕阳下,露着一条印满小红花的大裤衩。
安静了三息。
然后,整个城北,笑声冲天。
“小红花!哈哈哈*999”
“会长的裤衩是小红花!”
赵天霸低头看了一眼,整个人僵住,双眼一翻,晕了过去。
秦月走到城主身边,轻声说了几句。
城主点点头,清了清嗓子。
“烈阳公会会长赵天霸、管事钱满仓,截留城府拨款,挪用公会财物,雇凶杀人,罪证确凿。”
“即日起,吊销烈阳公会执照,二人收押大牢,听候发落。”
“另,黑岩地下城清剿契约,由顾三斤一人完成,赏金一万金币,归顾三斤所有。”
人群哗地一片。
钱满仓被卫兵拖走的时候,回头冲我嚎:“顾三斤!鸡腿!我就不该提鸡腿!”
我冲他摆摆手。
“钱管事,账,你算得挺清楚。”
“就是名字写错了。”
卫兵把人带走了。
秦月走到我面前,从袖子里掏出那根擀面杖,递给我。
“还你。”
我看着她那身骑装:“你到底是谁?”
“城主的女儿。”她说,“城主府的拨款,每年都有一大截不知去向。我进公会三年,就是为了查这件事。”
“那天在大厅,你为什么不站出来?”
“因为证据不在我手上。”她看着我,“在你手上。”
“我?”
“只有你,能一个人走到黑岩地下城最底层。”
我愣了半天。
所以,她从一开始,就算好了。
算好了我会收回强化值。
算好了公会会被困在地下城。
算好了我会去救人,会走到最底层。
我张了张嘴:“你算计我。”
秦月笑了。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她笑,眼睛弯弯的。
“我信你。”
【第十章】
一个月后。
城中最热闹的十字街,开了一家新铺子。
门口挂着一块牌匾,是我拿那块“日日公会”的半截牌匾改的,刨平了,重新刻了几个字:
“三斤强化铺。”
下面一行小字:
“强化一点十个铜板,童叟无欺,随时可收回。”
最后那四个字,刻得最大。
铺子门口,每天排着长队。
排在最前面的是牛大壮。他的头发长回来一点了,毛茸茸的,捧着三块茅房门板,满脸诚恳:“三斤哥,这回我是真心来买的,钱我攒够了。”
后面是孙小猴,捧着一根晾衣杆,晾衣杆上挂着一只洗干净的袜子。
“三斤哥,袜子还你,我洗了三遍。”
再后面,是那个暗影公会的杀手。他已经不当杀手了,改行做了城主府的护卫,捧着一件夜行衣,很认真地问我:“能加一个防屁股中刀的特性吗?”
王铁锤在后厨颠勺,锅还是那口锅,刷得锃亮。他每天给我打两个鸡腿,说这是他欠我的。
秦月隔三差五来铺子坐坐,说是城主府派她来监督强化价格,看我有没有欺行霸市。
来了就不走,坐在柜台旁边帮我数铜板。
数得比王铁锤还快。
那天傍晚,铺子打烊。
我坐在门口看夕阳,脑子里那个熟悉的声音,突然响了。
“检测到宿主回收的强化值,五年内曾参与战斗三千一百二十七场。”
“强化值经过实战淬炼,产生增值。”
“原有强化值:一万三千点。”
“增值部分:一万三千点。”
我愣住了。
又来一万三千点?
“请分配。”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水果刀,又看了看身上的布衣。
够硬了。
我抬头,看见秦月从街那头走过来,手里拎着一个食盒,裙摆在晚风里一晃一晃。
我想了想,在心里说:
“分配一点,给她那根擀面杖。”
“只分配一点?”
“嗯。”
“剩下的呢?”
我看着秦月越走越近,嘴角压都压不住。
“剩下的,留着。”
“以后给我们家的锅碗瓢盆,一样一样慢慢加。”
秦月走到我跟前,把食盒往我手里一塞。
“你一个人坐门口傻笑什么?”
“没什么。”
我打开食盒,里面是两个鸡腿。
我抬头看她。
她耳根有点红,别过脸去:“铁锤说你爱吃。”
我咬了一口鸡腿。
真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