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被秘书拦在自己公司的新品会议室外面时,手里还拎着两份煎饼。
一份加蛋,一份加肠。
花了二十二。
许柔伸手接袋子,眼睛盯着我身后的女人。
“顾总,您把人送到这儿就行了。后面是内部会议,闲杂人员不能进。”
她把闲杂人员四个字咬得很清楚。
我咽下嘴里的豆浆。
“介绍一下,沈知意,新品牌的主设计师。上个月的联名方案就是她做的。”
许柔没接话。
她先看沈知意的帆布包,又看她手里卷起来的图纸。
“原来是沈老师。人事说你今天入职,怎么先找上顾总了?”
沈知意把工牌翻过来。
“九点上班,我八点四十到的。前台说我的入职申请被退回,让我去侧门等。”
“外聘人员都这样。”
“我签的是劳动合同。”
“流程没走完,签什么都不算。”
我伸出去的手停在门把上。
“谁退的?”
许柔抿了下嘴。
“顾总,这些小事您不用管。我也是怕有人借项目接近您,影响公司风气。”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煎饼。
刚才在楼下,沈知意被保安拦着,正准备把图纸摊在消防栓旁边给我讲方案。
我怕她讲到中午,才请她吃了顿早饭。
二十二块钱。
现在听许柔的意思,我已经完成了一次办公室权色交易。
我把袋子从她手里拿回来。
“许秘书,纠正一下。”
她立刻站直。
“您说。”
“我的个人魅力暂时还没强到需要消防通道分流。”
身后的行政主管打了个嗝。
她捂住嘴,肩膀往下缩。
许柔的手还悬着。
“顾总,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就按字面办。人事来一下,查退回记录。行政给沈老师补门禁。以后入职审批,不经过秘书室。”
许柔转头看了眼行政主管。
那一眼把对方刚掏出来的手机又按回了口袋。
我敲了敲会议室门。
“现在就打。我不按分钟收旁听费。”
门开了。
里面十二个人,齐齐看向我手里的煎饼。
我原本准备把袋子塞到桌下,塑料袋底先裂了。
加肠那份滚到品牌总监脚边。
他弯腰捡起来,递给我。
“顾总,您的战略早餐。”
我接过来。
“谢谢。暂时还没上市,不接受估值。”
沈知意转过脸,咳了两声。
许柔没笑。
她走到主位旁边,收走了右手边的一套资料。
“沈老师,设计人员坐后排,前面是管理层。”
沈知意停住脚。
我把自己的椅子拉出来。
“你坐这儿。”
许柔嘴角动了动。
我接着说:“投影线短,主设计坐这里方便。我去后面吃。”
品牌总监手里的笔掉了。
“顾总,您不是要主持?”
“你主持。谁把会开到十一点,谁赔我煎饼受潮的钱。”
我坐到后排。
沈知意打开电脑,第一页是新品外包装的结构图。
许柔抱着胳膊。
“先别讲设计。你知不知道,这批包装已经下单了?现在改,是让公司替你的个人审美买单。”
沈知意拿出一个样盒。
“我不是要改审美。”
她按住盒盖,另一只手拽提绳。
绳子断了。
里面的玻璃瓶砸在桌上。
会议室响了一声脆响。
咖啡味漫过来,我手背溅上几滴,烫得一缩。
沈知意用纸巾压住瓶口。
“供应商给我的确认样,提绳承重五公斤。这份量产前样,里面放八百克东西就断。”
许柔伸手去拿盒子。
“你故意破坏样品有什么意义?”
沈知意没松手。
“桌上还有十一份。许秘书,你挑。”
许柔的指尖停在半空。
我把剩下半个煎饼放下。
“都别挑了。”
我按下会议电话。
“质检上来。十二个样品全部编号封存,今天先不开审美会。”
许柔扭头看我。
“顾总,发布会只剩两天。”
“那就更不能让客户拎着我们的新品,现场练接玻璃瓶。”
她的手机响了。
屏幕亮起,来电备注只有两个字。
罗总。
她扣住手机。
我看着她的手。
“接吧。正好,我也有事找采购负责人。”
第二章
罗启山来得比质检还快。
他占公司一成股份,分管采购,是董事会里最爱说年轻人不懂事的那个。
我接手经营半年,他已经用这句话教育了我十七次。
今天第十八次,他换了个开头。
“顾行舟,你请个设计师回来,是帮忙还是拆台?”
我把断绳样盒推过去。
“目前来看,是帮咱们少赔点医药费。”
罗启山没碰盒子。
“量产前样有瑕疵很正常。你拿个例否定供应商,让合作方怎么想?”
质检组长抱着设备站在门口,听完这句,没敢进。
我朝他招手。
“进来。今天允许设备发表意见。”
许柔给罗启山倒水。
杯子放在他手边,没给沈知意倒。
沈知意从包里拿出保温杯。
拧了两下,没拧开。
我伸手。
“我来。”
许柔盯着我的手。
我拧了三下,也没开。
品牌总监想接,我把杯子放回桌上。
“先测样品,别扩大经营范围。”
质检组长低头拆了第四个包装。
提绳刚受力,固定片就从纸板里拔出来了。
他又测第五个。
还是断。
罗启山拿水杯的手停住。
许柔立刻开口。
“运输过程中受潮也可能这样,不能都怪供应商。”
组长翻出检测表。
“纸板厚度不对。约定一点八毫米,实测一点二。固定片材料也换了。”
“所以是受潮以后,自己减肥了?”我问。
组长嘴唇抖了两下,低头记数据。
罗启山放下杯子。
“查可以,别停采购。四百八十万预付款已经付了,后面是渠道验收。耽误一天,违约金你负责?”
我看向财务经理。
“四百八十万,谁批的?”
许柔从资料夹里抽出一张会议纪要。
“您上周五开会,同意优先保障包装采购。罗总在授权额度内签的合同。”
我接过来。
纪要上确实有我的名字。
结论写着,同意按现供应商方案推进,相关风险由总经理统筹。
我记得那场会。
我说的是,合格样确认后优先保障采购。
合格样三个字,没了。
我抬起头。
许柔已经把一支笔递到沈知意面前。
“沈老师,既然你坚持推翻现方案,就签一下设计变更责任单。后面延期,公司总要有个交代。”
沈知意翻到最后一页。
“供应商偷换材料,你让我签设计变更?”
“你不签,谁相信你不是故意找事?”
“你把刁难写进流程之前,至少先让流程看得懂人话。”
许柔把文件往前一推。
“这里不是你以前接散单的小工作室。顾总对你客气,不代表你可以不懂规矩。”
沈知意伸手,想把笔拿起来,又停住。
她抬眼看我。
“顾总,我可以签我负责的设计确认。但采购材料不是我选的,供应商不是我定的,钱也没进我口袋。”
我把那份责任单收过来。
在负责人一栏写下自己的名字。
许柔眼睛亮了一下。
下一秒,我在上面补了一行字。
同意启动质量异常调查,不确认设计变更,不免除任何既有责任。
她伸手来挡,笔尖已经划过纸面。
“顾总,这个格式不能乱改。”
“没事,纸没有意见。”
我把文件交给法务负责人周谨。
“按权限冻结这批采购的后续付款,保全合同、样品和审批记录。谁要继续付款,写明理由,按章审批。”
罗启山站起来。
椅子刮过地面。
“你这是不信任老员工。”
我也站起来。
“罗总,我信任承重检测。它干了这么多年,没给谁递过咖啡。”
许柔眼圈湿了。
“顾总,我一直替您挡着外面的麻烦。今天就为了一个刚来的设计师,您要查自己人?”
我抽了张纸递过去。
她没接。
“许秘书。”
我把纸按在刚才洒的咖啡上。
“自己人,不等于免检产品。”
会议散后,沈知意收拾电脑。
她压低声音。
“你这个总裁,当得挺节能。”
“什么意思?”
“除了灯是你开的,剩下全由别人决定。”
我看了一眼天花板。
感应灯。
甚至不是我开的。
第三章
十点半,人事把退回记录发给了我。
许柔连续退了沈知意三次入职申请。
第一次,理由是学历文件不全。
第二次,理由是作品集存疑。
第三次,理由是总经理要求暂缓。
我指着最后一行。
“我的要求,从哪来的?”
人事主管搓着手指。
“许秘书说,您不想把话说得太难听。”
“所以你们替我难听完了。”
她低下头。
我没继续追着问,先让她补办手续,把流程里秘书室的转达权限改成必须附原始指令。
她走到门口,又折回来。
“顾总,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我把桌上的豆浆杯扔进垃圾桶。
“只要不是告诉我这杯也要走采购,你说。”
她把手机递过来。
一个公司群聊。
许柔昨天发过消息。
新来的设计师情况特殊,各部门勿擅自接待,顾总不喜私下攀附。
下面有人问,怎么判断攀附。
许柔回,尤其是年轻女性,非必要不要单独接触顾总。
我把聊天记录往下划。
行政小姑娘问了句,那清洁阿姨呢。
许柔回,长辈另算。
我坐了两秒。
“她还挺注重年龄分层。”
人事主管的嘴角抽了抽,没敢接。
我让她依法合规留存工作群记录,不准往外传,又叫来行政主管核对执行情况。
对方一进门就开始认错。
“顾总,我以为这是您的生活安排。”
“我有什么生活,需要从清洁阿姨开始安排?”
她抓着衣角。
“许秘书说,您家里已经有打算了。我们就是怕得罪未来……”
她把后半句吞了。
我的后槽牙碰到一起。
“未来什么?”
行政主管看门。
我把门关上。
“说。这里没有未来,只有今天的考勤。”
她摸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
许柔穿着礼服,站在我办公室的落地窗前。
手里捧着花。
那束花我见过。
上个月公司成立纪念日,花店送错了地址,本来是隔壁口腔诊所开业用的。
卡片写着,祝您齿生无忧。
许柔拍照时,把卡片摘了。
照片下面是她发给几名同事的话。
他不喜欢公开,大家替我保密。
我盯着照片,指节敲了两下桌面。
“保密保到全公司只有我不知道?”
行政主管快把手机壳抠裂了。
我把照片留给人事调查,不在群里开骂。
沈知意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供应商资料。
她看见行政主管,先把文件合上。
等人走了,她才开口。
“你打算先查私事,还是先查钱?”
“钱。私事目前只有她一个人在谈。”
她把文件推过来。
“纸板换薄,只能省一部分成本。更奇怪的是,这家供应商成立不到一年,没有自有生产线,却能拿到你们四百八十万预付款。”
“采购说它是工贸一体。”
“那我们先看看一体在哪里。”
周谨带着工商查询结果进门。
他把两张纸并排放下。
“启合包装,实际控制人为许建平。许秘书的紧急联系人,也叫许建平,关系填的是父亲。”
我没说话。
沈知意把那份设计变更责任单推到我面前。
“她不是替你挡女人。”
“她是在替她家的供应商,挡会验货的人。”
门外传来高跟鞋声。
许柔敲了两下门,没等回应就推门进来。
“顾总,启合负责人到了。他说质量有争议可以谈,但沈设计师必须先回避。”
我看着她。
“理由呢?”
“她对供应商有偏见。”
我把那张股权结构图转过去。
“那你呢?”
许柔的手还搭在门把上。
她低头看清名字,指尖一寸寸收紧。
走廊里,一个男人叫了声柔柔。
她猛地转身。
已经来不及了。
第四章
许建平进门时,还在笑。
“顾总,年轻人做设计有才华,但做生意得讲人情。柔柔这些年跟着您,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我指了指椅子。
“坐。今天先不发苦劳奖,先谈包装。”
他拉椅子的动作一顿。
许柔站到他身边。
“顾总,我没有故意隐瞒。供应商是公开比价选出来的,我又不是采购。”
周谨打开电脑。
“公司利益冲突申报表,你连续两年勾选无关联关系。”
“公司又没问我父亲做什么!”
“表格第三栏,近亲属控制的交易对手。”
许柔盯着屏幕。
我把鼠标移到第三栏,放大。
字占了半个屏幕。
她扭过头。
“我当时没看清。”
“那今天算带薪补课。”
许建平把一份合同甩到桌上。
“顾总,公归公,私归私。合同是罗总签的,材料替代有会议口头授权。你们内部意见不统一,不能拿我们开刀。”
“口头授权在哪?”
他点开手机。
我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
“按供应商现有方案推进,不必为几个细节反复纠结,先把货交出来。”
沈知意转头看我。
我也想转头找找,看看房间里有没有第二个我。
这句话确实是我说的。
但上周五的会议,谈了两件事。
前半场是包装材料,后半场是直播间背景板。
这句话说的是背景板背面,不是承重提绳。
许柔抬起下巴。
“您现在不能因为沈老师一句话,就不认自己说过的内容。”
我把录音听完。
“前面呢?”
“重点都在这里。”
“我求婚只说个婚字,你能直接给我办席?”
她嘴唇抿成一道线。
罗启山也到了。
他站在门口,先看许柔,再看桌上的合同。
“都在啊。那正好,把话说明白。供应商可以补强提绳,你们别把事情闹大。”
沈知意拿起样品。
“纸板也变了,内衬卡槽也偏了。只补提绳,瓶子会撞壁。”
罗启山抬手。
“沈老师,我在谈经营。”
“我也在。客户拿到碎瓶子,不会夸您谈得好。”
许柔往前一步。
“你够了吧?一个打工的,真把自己当老板娘了?”
屋里静了。
我本来准备喝口水,杯口停在嘴边。
沈知意瞥了我一眼。
“顾总,你这儿岗位晋升挺快。我上午刚办入职,中午就有人给我提到家属区。”
我放下杯子。
“别接受。家属区没五险一金。”
周谨扶了下眼镜,低头继续打字。
许柔的眼泪掉了下来。
“您就这么看着别人羞辱我?”
“许秘书,刚才那句话是你先说的。会议有记录,不按眼泪多少排序。”
门再次被敲响。
信息部门送来原始会议文件。
公司例会使用固定会议终端,音视频自动备份,秘书负责纪要,但没有删除服务器原件的权限。
我亲手点开上周五的录像。
屏幕上的我指着背景板图纸。
“背面那块不用重新开模,按供应商现有方案推进。”
画面往前拖。
谈包装时,我说得更清楚。
“材料不能降,承重测试过了再签量产确认。渠道那边要抽检,别拿侥幸当工艺。”
许建平伸手按手机。
没按灭。
那段剪辑过的录音又响了一遍。
我的声音在两个设备里轮流说话。
一个要求检测,一个催着降本。
我指了指他的手机。
“关了吧。我本人听着都想辞职。”
罗启山脸上的肉抽了一下。
许柔抓住桌沿。
“是我整理时弄错了顺序,但我没有坏心。”
周谨问:“谁要求你把背景板的讨论,拼进包装采购确认材料?”
“没有拼!只是摘要!”
“那原始时间码为什么删了?”
她没回答。
我把工牌回收通知推过去。
“配合调查期间,暂停秘书岗位权限,薪酬按制度处理。你可以申辩,但不能继续接触审批、客户资料和会议存档。”
她盯着通知。
“顾行舟,你会后悔的。”
这是她第一次在公司叫我的全名。
我点头。
“已经后悔了。早知道你摘要能力这么强,我该让你替我还贷款。”
她转身撞开门。
五分钟后,品牌总监打来电话。
“顾总,发布会场地方收到通知,说活动取消了。”
我拿起外套。
“谁通知的?”
“许秘书。她还是合同登记的活动联系人。”
第五章
我赶到场地时,门口的公司背景板已经被拆了一半。
工人抱着电钻,地上全是螺丝。
场地经理拿着手机跟我解释。
“顾总,不是我们刁难。许小姐上午刚确认,下午又说内部方案有变,让我们先撤。”
“合同谁签的?”
“贵公司。”
“付款谁付的?”
“贵公司。”
“那我们公司现在站你面前,为什么还得听前联系人口述遗嘱?”
经理把手机收起来,开始打电话核实。
沈知意蹲下去捡起一块板。
板角磕裂了。
她摸过裂口,指尖沾了一层木屑。
“这块不能再用了。正面补胶,灯一打全是印子。”
品牌总监当场蹲到了她旁边。
“预算也裂了。”
我把两个人拉起来。
“先恢复场地权限。周谨补发正式联系人变更函,行政两个人交叉确认。别再让一个电话决定几百万的活动。”
场地经理挂掉电话,脸上的笑撑得很费劲。
“顾总,还有一件事。”
我看着他。
“你说。我今天已经有基础了。”
他领我去侧厅。
门一开,我先看见自己的照片。
两米高。
穿西装,面无表情。
旁边是许柔。
她挽着一只并不属于我的胳膊。
照片经过拼接,我那半边来自去年财经杂志的采访照。
红色背景上写着订婚答谢宴。
我的名字排在前面。
品牌总监扶住门框。
“顾总,您档期安排得挺满。”
我站了半天,问经理。
“谁订的?”
“许小姐,以私人名义订的侧厅,原本说新品会结束后,顺便办个家宴。”
“顺便?”
“她说您忙,不想操心这些。”
我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照片。
覆膜还没干透,黏了一指头胶。
“确实没操心。我连出席资格都刚知道。”
沈知意抬头看照片。
“手接错了。”
我转头。
“什么?”
“你这边西装是单排扣,那只胳膊是双排扣。修图师按件计费,没给你们算成一套。”
品牌总监把脸埋进胳膊。
肩膀抖得停不下来。
我的手机响了。
我妈。
我接起来,还没开口,她先问。
“顾行舟,你订婚为什么请你三姨,不请我?”
“妈,别急。”
“我不急?你三姨问我礼服挑好了没,我说挑什么,她说我儿子怕我不同意,先斩后奏。你斩的是谁?我吗?”
我按住额头。
“目前主要受害者是我的照片。”
沈知意从我手里拿过场地资料,把私人订厅单拍给周谨。
“先留证,再拆。私人费用和公司费用分开核。”
电话那头,我妈安静两秒。
“旁边那个姑娘是谁?”
“设计师。”
“你这婚到底订了几个版本?”
我把电话开免提,当着经理的面从头解释。
经理越听,腰弯得越低。
“我们也是看她有顾总办公室的合影,又是公司联系人……”
“合影是合影,授权是授权。”沈知意说,“你们下次核实一下,不然有人抱着董事长立牌拍照,也能继承商场。”
我妈在电话里接话。
“这姑娘讲得对。行舟,你听人家的。”
我还没答,新的电话挤进来。
渠道客户的项目负责人。
“顾总,网上有人发帖,说你们为了讨好新来的关系户,临时换设计、停供应商,把发布会搅黄了。我们的负责人明天会到场,合同约定的验收,你们还能不能完成?”
场地里电钻重新响起来。
我捏紧手机,掌心的胶黏住了外壳。
“能。明天下午三点前,给您合格样和完整整改记录。”
“不是口头保证。两千套首发交付品,少一套也要按合同算。”
“明白。”
电话挂断。
沈知意看着我。
“你刚才有点帅。”
我把黏在手机上的手指撕下来。
“能不能在我付赔偿金的时候也这么评价?”
她把图纸摊开。
“先别赔。还有二十六个小时。”
第六章
回公司的车上,我看见了那篇帖子。
标题没写名字,照片却一张不缺。
沈知意上我的车。
我给她递早餐。
我让她坐会议主位。
三张图,拼出一个新来的女人把公司搅得不得安宁的故事。
沈知意坐我旁边,一张张往下翻。
翻到最后,她问:“二十二块钱那段,能让他们补一下吗?”
“你还有心情算这个?”
“总不能让我顶着关系户的名头,只拿到半份凉煎饼。”
我打电话给人事,要求留存公开内容,把员工遭受恶意造谣的处理渠道发给她。
她抬手示意我别继续。
“先救项目。帖子交给律师,别跟着对方的节奏跑。”
周谨已经在公司等我们。
他把合同摆到桌上。
“启合发了函,说我们擅自中止采购,拒绝交付剩余产品。罗启山要求明早开临时经营会议,讨论你处置失当的问题。”
我翻开最后一页。
许建平签得很用力,纸背都有笔痕。
“货在哪?”
“启合声称在工厂。”
“哪家工厂?”
周谨摇头。
沈知意把样盒拆开。
她沿着内折边划开胶口,露出一串生产批次码。
“这家厂我合作过。粘盒工位会在内侧留批次,方便返工追责。”
她拿自己的手机拨号。
对面接起来就开始倒苦水。
“沈老师,你是不是也找我要货?我现在真没法放。启合只给了二十万定金,生产款压着不结,前面还逼我换材料。”
沈知意开了免提。
“你答应了?”
“那批便宜材料我试做了两箱,发现不行,没继续。大货纸板还是按原样采购的,现在模切已经做完了,堆我仓库。不给钱,我工人拿什么工资?”
我坐直。
“你收到多少?”
“二十万。”
四百八十万预付款。
真正干活的工厂,只拿了二十万。
屋里没人接话。
打印机响了三声,吐出一页法务函。
我把那张纸拿起来,又放回去。
“陆师傅,我是品牌方顾行舟。我们可以到厂核验吗?不要求您先放货,先看订单、生产记录和付款凭据。”
“能来。可我不掺和你们扯皮。”
“您只说自己做过的事。”
挂掉电话,我拿车钥匙。
罗启山堵在办公室门口。
“你要去工厂?”
我没停。
“去看纸板。总不能继续在这里看脸色。”
他抬手拦住。
“顾行舟,你别忘了,公司不是你一个人的。为了一个女人,你把老供应商逼到发函,现在还要重复付款?董事会不会同意。”
我站住。
“第一,启合合作不到三个月,不算老。第二,直接付给工厂必须有三方交付和抵扣文件,财务法务都会审,不存在我拍脑袋再付一遍。”
“你说签就能签?许总不同意呢?”
“那就按合同追责,保全资产,换方案。每一条都有代价,但不能因为怕花钱,就继续往坑里打款。”
他把声音压低。
“年轻人,台阶要给自己留。”
沈知意从我身后走出来。
“他已经站地上了,您别再拿台阶砸他。”
罗启山眼皮一跳。
我差点当场鼓掌。
为了维持总裁最后一点体面,我只替她按了电梯。
车开到工厂,已经下午四点。
纸尘粘在袖口,切纸机一刀落下,整齐的纸板边沿震了一下。
陆师傅带我们进仓库。
里面码着原规格纸板。
沈知意抽出一片,拿卡尺测,又去看模切位置。
她没说话,蹲下去翻第二摞。
我站在旁边,后背的衬衫贴住皮肤。
手机每震一下,我都想接,又把手按回口袋。
她终于站起来。
“材料能用。固定片要换,提绳要重做,现有设备加班,先做两千套,有机会。”
陆师傅搓了把脸。
“人手够,钱呢?”
我刚要开口,周谨的电话打进来。
“顾总,先别签。启合把这批货,另卖给别人了。”
第七章
陆师傅听完,直接踢翻了脚边的空纸箱。
“放他娘的屁!货款没结,货还在我这里,他卖个什么?”
我让周谨把对方发来的所谓转售协议传过来。
买方是另一家贸易公司,签署时间就在我们到工厂前半小时。
沈知意把纸板放回原位。
“这是逼你回去认错。”
我点开许建平发来的语音。
“顾总,做生意别伤和气。让那位设计师公开澄清,承认误判,让柔柔继续负责沟通。钱和货,都好说。”
后面还有一句。
“罗总也是这个意思。”
我把语音转给周谨留存。
陆师傅举起手机。
“我现在给他打电话!”
“别骂,问清楚。”我拦住他,“您骂完,他不用回答,您还口渴。”
陆师傅吸了两口气,拨通电话。
许建平承认所谓转售,又催他配合出库。
陆师傅问钱。
许建平说,先放,后面一起结。
“你家买菜也后面一起结?”
“陆老板,别把路走窄了。”
“我路不窄,我仓库门窄,没付款的货挤不出去。”
电话断了。
周谨安排当地律师到厂核验合同关系,先确认工厂依法拒绝交付的依据,再向启合发出质量违约和限期履约通知。
我给财务打电话,核对备用预算。
听到余额,太阳穴跳了两下。
够救急。
但足够把本季度利润削掉一层。
品牌总监在旁边小声问:“要不缩发布会?”
“能缩舞台,不能缩客户收到的东西。”
沈知意把设计图转向我。
“那就把现场装饰砍掉。灯光保留基础,花墙撤,礼仪减半,主视觉改成现成可拆结构。首发包装不用加新工艺,只恢复原定规格。”
“你设计费呢?”
“按合同给。别趁乱试探我。”
我点头。
“这句听着就踏实。”
她电话响了。
来电没存称呼,只显示号码。
她走到门边接了两句,再回来时,看着我开口。
“有件事得提前告诉你。”
“你也有个供应商爸爸?”
“爸爸有。不是供应商。”
她把手机屏幕给我看。
明天到场的渠道验收负责人,沈怀安。
也是华庭商业的董事长。
我看了一眼她,又看了一眼名单。
“亲的?”
“户口本能查。”
我扶住一摞纸板。
品牌总监比我反应还快。
他伸手扶我,嘴里冒出一句。
“顾总,您这关系户,关系好像没户在您这边。”
沈知意把手机收回去。
“我签约前,向法务提交过关联关系披露,渠道合作方也做了备案。按照约定,我不参与渠道采购决策和最终验收。你的选聘只看作品,我也没让法务拿家里说事。”
我翻开周谨发来的独立评审回避附件。
果然有。
当初我把审查交给专业部门,只看了通过结论。
我指着自己的鼻子。
“所以我昨天还跟你说,客户董事长特别难说话?”
“你原话是,他签合同的时候,标点符号都得称一下重量。”
陆师傅没忍住,笑出了声。
我把外套拉链拉到顶,又拉下来。
“这句话能不能不转述?”
“看你表现。”
她顿了顿,声音压下来。
“但别指望我让他放水。他刚打电话,只说了一句。”
“什么?”
“拿不出合格货,亲闺女也照退。”
我抬头看仓库灯。
“他还有没有不姓沈的孩子,方便我现在认一个?”
她终于弯下腰,手按住纸板,笑得说不出话。
我等她笑完,拿过合同草案。
“行。那就按最严格的来。”
她抬眼。
“你不问我为什么不早点说?”
“问了你就能给我免验?”
“不能。”
“那先干活。家长见面会延期。”
我的手机又震了。
许柔发来一张图。
订婚请柬。
下面附着一句话。
“我亲戚都通知了。你明天不出现,让我怎么做人?”
我回她。
“按身份证上登记的身份做人。不要登记我。”
第八章
凌晨一点,工厂办公室还亮着灯。
周谨带着律师完成了证据核验。
启合所谓转售的买方与许建平有人员关联,合同里甚至写错了产品型号。
但我们没拿这一点直接宣布协议无效。
律师把证据和争议列清,正式提出履约要求,同时准备追偿材料。
电话会议里,许建平先骂,骂完又问。
“你们真要闹到法院?”
周谨把语速压得很平。
“我们先要求履约。您不履约,我们按证据主张权利。有关资金用途的问题,公司会根据调查结果决定是否报案。”
许建平不说话了。
我靠着椅背,盯着电脑上的倒计时。
离渠道验收还有十四个小时。
沈知意趴在另一张桌上画补强位置。
她右手虎口压出一道红印,指甲边粘着胶。
我把一碗面放过去。
“吃点。”
“等我标完。”
“再等就成面饼了。你不是设计师吗,尊重一下食品的初始结构。”
她接过筷子,抬眼看我。
“你不回去睡?”
“回去闭眼也是纸板,不如看真的。”
她低头吃了一口,突然停住。
“你加了几个蛋?”
“三个。”
“为什么?”
“补偿上午的战略早餐损耗。”
她把一个蛋拨到我碗里。
“留点钱。你公司现在看着不太富裕。”
我还没接话,电话接通了。
许建平同意签三方协议。
他要求我们不追究许柔。
周谨拒绝。
“履约与劳动纪律调查是两回事,不能交换。”
他又拖了二十分钟。
工厂的机器停了。
陆师傅站在门边,手里捏着烟,没点。
“顾总,再拖,工人真撑不住了。”
我站起来,腿麻得踉跄了一下。
桌角撞上膝盖,疼得我咬住牙。
电话里,许建平还在讲他家女儿多不容易。
我扶住桌子。
“许总,您的女儿不容易,工人的工资也不是容易就长出来的。十分钟后我们启用替代方案,额外损失按法律处理。您现在可以讲条件,也可以继续讲亲情。”
我按下计时。
七分钟后,他签了。
原订单中符合标准的在制品、模具使用和交付责任全部列明。
我们代付给工厂的生产尾款,在启合应返还的采购款中抵扣;不合格试样另行处理,剩余争议保留追责。
财务逐项核验,付款到账。
陆师傅看见短信,抬手拍墙。
“开机!”
机器重新响起来。
品牌总监捧着一沓修改后的流程表,靠在门口闭了会儿眼。
我去洗手间洗脸。
镜子里的人眼下发青,领口皱着,发梢翘起一撮。
冷面君王。
目前主要冷在自来水洗脸。
早上六点,第一轮样品出来。
沈知意伸手要拆,指尖抖了一下。
我接过刀。
“你念位置,我拆。”
她报一个尺寸,我量一个。
质检组长做完承重、跌落和装配测试,长出一口气。
“这批可以。还要抽检后续批次。”
我刚想坐下,周谨把平板递来。
“公司那边有新证据。”
许柔发出的采购推荐邮件、罗启山的审批记录、启合提交的报价附件,时间线已经拼齐。
更重要的是,罗启山以个人咨询名义向启合开出一笔服务费用。
付款凭证由许建平在三方谈判中主动提供,想证明不是自己一个人拿钱。
服务日期,正好是供应商入围前一天。
品牌总监盯着金额,嘴巴张了半天。
“他给供应商提供什么咨询?”
我把平板还给周谨。
“估计是咨询怎么进我们公司的门。”
话音刚落,董事会秘书打来电话。
“顾总,罗董提议提前开会,八点半。要求您说明损失和私人关系问题。”
我看着流水线上一排排出来的合格样。
“行。请他先别走。”
第九章
八点二十五,我推开会议室门。
罗启山坐在长桌另一头,许柔坐他旁边。
她换了一件白裙子,面前摆着纸巾。
桌上还有一份打印出来的网帖。
我把安全帽摘下来,放在自己面前。
罗启山看了一眼。
“开会不是工地,别拿这些东西表演。”
我把帽子往旁边推了推。
“您说得对。那您也把眼泪预备役撤一下,今天不选最佳哭戏。”
许柔捏紧纸巾。
几个董事抬头,没接话。
罗启山先发难。
擅停采购。
私自变更活动。
重复付款风险。
偏袒新来的设计师。
最后一句,他盯着我。
“你跟沈知意,到底是什么关系?”
我打开投影。
“在劳动合同范围内,她负责设计,我负责按时发工资。”
“别避重就轻!”
“那就先谈四百八十万。”
周谨把合同和证据目录发到每个人面前。
所有材料都有来源标注。
原始会议记录。
被删掉条件的纪要。
样品检测。
利益冲突申报。
工厂实际收款。
供应商与采购负责人的关联交易证据。
我没有站着演讲。
我坐下来,让每个人自己翻。
纸页声持续了一分钟。
最年长的董事先开口。
“罗总,这笔咨询费,你申报过没有?”
罗启山往后靠。
“我的个人业务,没必要什么都向公司交代。”
“业务内容呢?”
“行业资源对接。”
我问:“对接到哪?”
他没说话。
我把公司地址投到屏幕上。
“这里?”
董事把文件拍在桌上。
许柔抢着开口。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只是秘书,我也是听罗总安排!”
罗启山猛地转头。
“许柔,你说话注意点。”
她抖开手机。
“你让我把沈知意拦在外面,说她太较真,会把采购流程翻出来。这不是你说的?”
罗启山伸手去拿。
周谨把资料夹挡在两人之间。
“请不要接触对方设备。愿意提交的证据,我们依法接收核验。”
我看着罗启山。
“你刚才说,我在表演。”
他额头起了一层汗。
“顾行舟,别把事情做绝。公司真闹出问题,对你有什么好处?”
“所以有问题的人,可以拿公司要挟公司?”
我把损失表放上去。
“这次应急成本,我接受审查。权限设计不合理,我也承担经营管理责任。该扣的奖金按决议扣,该改的制度今天就改。”
我抬头看他。
“但我承担我的,不顺便替你承担你的。”
许柔忽然站起来。
“都是她!沈知意来了才变成这样!以前大家都好好的,谁会为了几根绳子闹这么大?”
会议室门被敲响。
沈知意抱着合格样进来。
她把两个盒子放在桌上。
“我回答你。”
她先提起旧样。
绳子一断,里面的配重块砸到托盘里。
咣的一声。
许柔肩膀缩了下。
沈知意又提起新样,放进测试配重。
固定片稳稳卡在纸板里。
“你说的几根绳子,要负责把客户花钱买的东西送到手上。不是负责把四百八十万送进你家账户。”
许柔抓起旧样往她那边推。
“你有什么资格教训我?不就是靠男人!”
我抬手拦住样盒。
沈知意没退。
“我靠合同、图纸和检测报告。你要反驳,拿同样的东西来。”
许柔扯开纸巾,哭出了声。
“顾行舟,我跟了你两年。你胃不舒服,是我买药;你出差,是我订票。她才来几天,你就这样对我?”
我看着她。
“买药我报销,订票公司付薪。工作不是婚姻的分期付款。”
她怔住。
“你明明没拒绝……”
“我没收到过你的表白,也没答应过你的关系。你拿我的办公照片散布婚约,安排订婚宴,借我的名字排斥员工,这些都不是我默许的理由。”
门又开了。
我妈站在外面,手里拎着保温桶。
另一只手,拿着那张请柬。
她没冲进来骂人,只把请柬交给周谨。
“这张我收到的,来源我可以说明。你们继续查,别因为是姑娘,就说算了,也别因为是我儿子,就少查他。”
她把保温桶放下。
“行舟,你三姨说她已经买了新衣服,退不了。钱你自己赔。”
我点头。
会议室里有人低下头,咳了好几声。
许柔坐回椅子,膝盖碰到桌腿。
她想拿水杯,手指碰了两次都没抓住。
“我就是想让大家知道……我跟你不一样。”
“现在知道了。”我说,“我是公司员工和股东,你是公司员工。谁也不能拿另一种身份侵占公事。”
罗启山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没人接。
他再拨,还是没人接。
董事会秘书把表决事项念完。
经关联方回避后,暂停罗启山的采购管理职权,启动独立审计;许柔由人事按证据和程序处理;有关交易的民事追偿与可能涉及的违法线索,交专业机构依法办理。
没有当场没收股份,也没有一句话把人送进监狱。
但罗启山的腰弯了下去。
他盯着咨询费那张凭证,喃喃说着许建平的名字。
许柔趴在桌上,哭得肩膀发抖。
我收好自己的安全帽。
临出门,她突然叫我。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沈知意家里有钱,所以才护着她?”
我转身。
“我知道她家里有钱的时候,已经欠她一顿正经早饭了。”
沈知意抱着样盒,从我旁边走过去。
“准确一点,两顿。今天也没吃。”
我提起保温桶。
“走。先分我妈的。”
第十章
下午两点四十,首发交付品运到现场。
两千套。
按批次码分区,检测记录跟箱走。
场地没了花墙,没了那套差点把预算烧穿的装饰。
背景板只留下品牌名和产品结构图。
品牌总监站在门口,盯着空出来的侧厅。
“顾总,订婚那块背景,拆了。”
“照片呢?”
“按法务要求留存后,实物交给您了。”
我看向他身后。
两米高的我,卷在纸筒里。
“以后别让我看见它。”
“那放哪?”
“我办公室柜子顶上。提醒我别再让别人保管我的人生流程。”
沈知意从台上下来,听完抬了抬下巴。
“柜子承重测了吗?”
我闭上眼。
“这事能不能先放过我一次。”
她伸出两根手指。
“两次不行,一次可以。”
三点,沈怀安到了。
他带着独立验收人员,先看文件,再抽样,最后核对交付批次。
沈知意按回避要求站到工作区外面,没往前凑。
我陪着他走完一圈。
他提起一个样盒,问我。
“问题为什么到发布前才暴露?”
我没拿罗启山和许柔当万能答案。
“样品确认、采购审批和量产验收没有分离,口头指令留下了被利用的空间。我只看关键结论,没盯住依据,管理上有责任。”
他又问:“以后呢?”
“关键材料锁定,任何替代都要质量和设计双签。供应商关联关系复核,会议纪要必须链接原始记录。紧急活动授权做双人交叉确认,不再由一个联系人决定全部。”
他把盒子放下。
“听着都对,做不到还是白纸。”
“您下次来,拿记录说话。”
验收人员叫他过去看最后一组数据。
我站在原地,手心出了一层汗。
台下有人试麦,短促的电流声扎进耳朵。
我想去看,又停住。
沈知意隔着工作区的线,朝我举了举手里的保温杯。
我指了指杯盖。
“开了?”
她摇头。
“还没。”
“你抱一天,图什么?”
“提醒自己,某些看起来能解决问题的人,也有解决不了的事。”
我把袖口卷起来。
“拿来。”
她刚要递,验收人员开口。
“顾总,抽检通过。整改文件和应急交付记录都齐了,这一批按合同接收。”
品牌总监蹲下去,把脸埋进流程表。
过了两秒,他抬头问我。
“我现在能笑了吗?”
我点头。
他笑出声,又抹了把眼睛。
“下次再搞发布会,我先给自己买保险。”
沈怀安拿着签好的验收单走过来。
他看见沈知意手里的杯子,皱了下眉。
“你又拧反了?”
沈知意停住。
我也停住。
她把杯盖往另一边转。
开了。
热气冒出来。
我看着自己刚卷好的袖口,又看了看她。
她把杯子往身后藏。
“设计问题。”
我点头。
“对。人类手腕设计得不够直观。”
沈怀安看了我们两眼,没说话。
发布会按时开始。
没有订婚环节。
没有临时认亲。
沈知意上台讲设计,展示承重结构和可回收拆分。
我站在台下,负责看工作人员把水放到她伸手能拿到的位置。
她讲到提绳,往我这边看了一眼。
“这次最贵的一课,是别把包装当面子工程。外面再好看,里面该有的东西不能省。”
台下响起掌声。
我也鼓掌。
我妈坐在旁边,用手肘碰了碰我。
“听见没有?”
“听见了。”
“你这西装也该熨了。”
我低头看了看胸口。
忙了两天,终于轮到我接受外观验收。
发布会结束后的第七个工作日,我在公司会议室签追偿文件。
启合已按协议返还第一笔款项,剩余款项继续依法追索,许建平提出的口头和解条件一概没采纳。
罗启山的咨询费及采购问题进入独立审计,他被解除采购管理职务,是否涉及其他责任,交证据和程序往下走。
许柔被依法解除劳动合同。
她对处理结果提出过申辩,人事把每条意见和对应证据都附在案卷里,没有因为她哭过就省掉程序。
网上那篇帖子也处理了。
律师取得发布和传播证据后,对发布者发函并启动维权。删除和更正不代表此前损害自动消失,该主张的费用继续主张。
周谨把最后一份材料递给我。
“许柔要求私下见你,说想当面道歉。”
我把笔盖扣上。
“工作问题对接人事,侵权问题对接律师。她不欠我一次见面,欠的是停止侵害和该承担的责任。”
他点头,收起文件。
门外传来敲门声。
沈知意拎着一个纸袋。
“顾总,欠你的。”
我抬头。
“你欠我什么?”
“那天你替我挡样盒,袖口划破了。”
袋子里是一件衬衫。
我摸了一下领口标签,手又缩回来。
“这价格,我穿着开会是不是得先买财产险?”
她把袋子往我面前一推。
“自己做的,没标价。你要非算,回头给你出材料清单。”
我看着领口里面绣着的一行小字。
本人知情。
我抬头,她已经转身往外走。
“别误会,主要是怕你下次穿衣服,也被人安排订婚。”
我追到门口。
“沈知意。”
她回头。
我把纸袋攥紧。
“周六有空吗?请你吃饭。不是项目餐,不走报销,也没有采购议程。”
她靠着门框,抬起眉梢。
“二十二块钱标准?”
“预算翻倍。”
她转身就走。
我赶紧补了一句。
“上不封顶,但你爸不能带验收组来。”
她停下,嘴角压了两次没压住。
“那你正式发个邀请。”
我掏出手机。
刚打出第一行字,人事主管路过。
她看见我,看见沈知意,又看见我手里的袋子。
整个人定住。
“顾总,这次……需要替您保密吗?”
我把手机递给沈知意,等她在邀请下面回复。
她按了两个字。
可以。
我收回手机,给人事主管看了一眼,又立刻扣住。
“这次不用替我做主。”
我顿了顿。
“也不用替我宣传。尤其别订场地。”
走廊尽头,品牌总监抱着那卷两米高的照片经过。
听见场地两个字,他脚下一滑。
纸筒脱手。
我的脸在地上铺开,正对天花板。
冷面君王。
旁边一行没裁干净的红字。
敬候光临。
沈知意蹲下去,拿手机拍了一张。
我伸手去挡。
她把手机举高。
“本人知情?”
我看着她笑弯的眼睛,手停在半空,又收了回来。
“知情。”
她把照片发给我。
“那周六见,顾总。”
我低头回消息。
身后,品牌总监还蹲在地上卷我的脸。
“顾总,这次真不办席?”
我头也没回。
“先让我吃上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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