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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的位置 : 丛林文学网 > 青梅竹马 > 替皇子们改命后,我忘了自己是谁_精选章节

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5 15:00:11

九岁那年,我梦见了自己的死。

梦里,四个皇子站在我身后,哭着求我回头。

可我一个也不认识。

后来,父亲将我送进皇宫,命我替他监视东宫。

我却发现,梦里那些哭着喊我的少年,全都活不过十八岁。

太子会被乱箭穿心,二皇子会埋骨雪山,五皇子会死在自己的生辰宴上。

我一个一个救。

只是每救一个人,我便会忘记一件关于自己的事。

先忘了生辰,再忘了故乡,后来连亲生父亲站在面前,我都认不出来。

他们不许我再救了。

太子藏起弓箭,二皇子封了雪山,五皇子甚至跪下来求我别睡。

可最后一个梦还是来了。

梦里,那个曾经说要护我一辈子的少年,亲手将刀刺进我的心口。

我醒来,问他:“你会杀我吗?”

他跪在我面前,哭得喘不过气。

“会。”

“但这一次,我想违一次天命。”

1

我第一次梦见自己死,是九岁那年的冬天。

梦里没有刀,也没有血。

只有一面很大的铜镜。

镜中站着一个披红衣的小姑娘,头发散着,脚上没有鞋。

她背对着我。

有人在她身后哭。

一个,两个,三个。

后来是四个。

他们喊着同一个名字。

我努力听,却怎么也听不清。

最后,一个穿玄色衣裳的少年走过来。

他手里拿着刀。

刀尖对着小姑娘的心口。

我想提醒她快跑。

可就在这时,她忽然转过头来。

那张脸是我的。

我惊醒时,枕头已经湿透。

母亲去世三年了,没人会在半夜替我擦汗。

我自己摸黑点了灯,坐在床边,把梦记在小册子上。

这是母亲教我的习惯。

她说,梦会骗人,字不会。

可她没告诉我,梦里的自己死了,该怎么办。

第二日清晨,父亲叫我去书房。

他在朝中任御史中丞,素来不喜欢我走路发出声音。

我进去时,他正在磨墨。

“砚禾,过来。”

我走到案前。

他递给我一块桂花糕。

“喜欢吗?”

我接过来,没有吃。

父亲很少给我东西。

每次给,都是有事要我做。

果然,他问:“昨夜可做梦了?”

我点头。

“梦见什么?”

“梦见我死了。”

磨墨的声音停了。

父亲抬头看我。

“怎么死的?”

“有人拿刀杀我。”

“谁?”

“不认识。”

他沉默许久,忽然笑了。

我从没见过父亲笑得那样高兴。

“好。”

他说。

“终于轮到你了。”

三日后,我被送进宫中,成了东宫伴读。

父亲为我准备了两箱衣裳,三本书,还有一枚很小的银哨。

临行前,他将银哨系在我颈间。

“太子每日见什么人、读什么书、说什么话,你都要告诉为父。”

我问:“为什么?”

他蹲下来,替我整理衣领。

“因为你是程家的女儿。”

“程家的女儿,就该替程家做事。”

我看着他的眼睛。

“若太子要死呢?”

父亲的手停了一下。

“什么?”

我把昨夜新做的梦告诉他。

梦里,太子闻人逐川死在东安县的雪地里。

一支箭从背后穿过他的胸膛。

箭尾绑着一截褪色的红绳。

太子死时,只有十岁。

父亲听完,脸色变了。

他问了三遍地点、日期和箭的模样。

最后,他把桂花糕推到我面前。

“砚禾,这件事不许告诉任何人。”

“为什么?”

“因为有些人,本就该死。”

我低头看着糕点。

忽然不想吃了。

入宫那天,东宫落了雪。

我第一次见到太子。

他坐在廊下,正拿着木剑教一只狸奴打仗。

那狸奴一爪子挠在他手背上。

太子疼得跳起来。

“大胆!你竟敢行刺储君!”

狸奴转身就跑。

他追了两步,撞见我,立刻站直,装出一副很威严的样子。

“你就是新来的伴读?”

我行礼。

“臣女程砚禾,见过太子殿下。”

他看了看我。

又看了看我身后空荡荡的地方。

“你一个人来的?”

“是。”

“家里人没送?”

“父亲送到宫门。”

“那你娘呢?”

“死了。”

他愣住。

过了一会儿,他把刚才挨挠的那只手背到身后。

“对不起。”

我摇头。

他又问:“你怕我吗?”

我说:“不怕。”

“为何?”

因为我见过你死。

见过你躺在雪里,睁着眼睛,等一个永远不会来救你的人。

但我不能说。

于是我回答:

“因为殿下看起来不太会打架。”

他瞪大眼。

“胡说!”

那天,闻人逐川拿着木剑追了我半个东宫。

我跑得很快。

最后他累得扶着树喘气。

“程砚禾!”

“臣女在。”

“你以后不许在别人面前说我不会打架!”

“好。”

“也不许偷偷说!”

“好。”

他伸出小指。

“拉钩。”

我盯着他的手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伸出自己的小指。

这是我进宫后,第一次与人做约定。

那天夜里,我在册子上写下一句话。

太子闻人逐川,十岁,脾气不好,怕猫。

写完,又添了一句。

我想让他活。

2

太子第一次死在我梦里,是腊月十二。

可真正的腊月十二,皇帝根本没有让他出宫的打算。

直到腊月初七,东安县突发雪灾。

朝廷开仓赈济。

皇帝有意让太子随户部官员前去历练。

东宫上下都很高兴。

太子尤其高兴。

他翻出一件新做的狐裘,站在镜子前转了三圈。

“程砚禾,我穿这个像不像大将军?”

我说:“像只雪狐狸。”

他把手里的糕点塞进我嘴里。

“你闭嘴。”

我嚼着糕点,心里却越来越冷。

梦里的雪。

梦里的东安县。

终于一个不差地出现了。

我试过劝太子不去。

他说:“父皇让我去,是信我。”

我又试过装病。

他便把自己的汤婆子送给我,还叫太医来给我看病。

我甚至趁人不注意,把东宫的马鞍划破。

结果太子骑了另一匹马。

我发现,只要命运想让他去,总能找到办法。

腊月初十,父亲派人送来一封信。

信上只有八个字。

东安县事,不可插手。

我把信烧了。

然后偷偷去了马厩。

太子养的马叫追风。

我给它喂过很多次糖。

它认得我,低头蹭我的手。

我摸着它的耳朵,轻声问:“若有人拿箭射你的主人,你会不会害怕?”

追风打了个响鼻。

我也害怕。

可我不能告诉太子,自己害怕什么。

腊月十二。

天还没亮,赈灾的队伍便出了城。

我藏在装棉被的车里,一路颠得骨头快散了。

午后,车队经过东安县外的寒鸦岭。

我听见远处有人喊:“有流民!”

紧接着,马嘶、人叫、刀剑出鞘。

我掀开棉被。

雪地里果然冲出十几个蒙面人。

他们不是流民。

流民不会穿一样的靴子,也不会三人一组包抄车驾。

太子的马被惊得直立起来。

一个护卫将他拽下马。

我看见山坡上露出一截弓。

那人的箭尾,绑着红绳。

与梦里一模一样。

我疯了一样从车里爬出来。

“太子!趴下!”

声音被风雪吹散。

太子没有听见。

那人拉满弓。

我跑过去时,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不能让他死。

绝对不能。

箭射出的瞬间,我抱住太子的腰,用尽全身力气将他撞进雪里。

箭从我的肩膀擦过去,钉进身后的树干。

紧接着,护卫们冲上山坡,抓住刺客。

太子被我压在雪地里。

他挣扎着抬头。

“程砚禾,你疯了?”

我看着他。

想笑,却忽然觉得头疼。

那疼来得毫无征兆。

像有人把一根烧红的铁钎刺进脑子里,狠狠搅了一圈。

我眼前一黑。

再睁眼时,太子正抱着我。

他的狐裘染了血。

“程砚禾!”

“你别睡!”

“孤命令你不许睡!”

我伸手想擦他脸上的雪。

却忽然停住。

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叫什么?

不对。

我的名字我还记得。

可我原本想做什么?

我想了很久,终于问出一句:

“殿下,今日是什么日子?”

太子一怔。

“腊月十二。”

“那昨日呢?”

“腊月十一。”

“再往前呢?”

他被我问得眼圈都红了。

“你是不是撞坏脑袋了?”

我摇头。

我知道今日,也知道昨日。

只是我忽然想不起,自己的生辰是哪一天。

九年来,母亲每年都会替我煮一碗长寿面。

面里会卧一只荷包蛋。

她总说,砚禾,你要平安长大。

可那一天究竟是什么时候?

我想不起来了。

后来,太医说我只是惊吓过度。

父亲得知此事后,连夜进宫。

他没有问我的伤。

只问太子怎么活下来的。

我告诉他,是我推开了太子。

父亲忽然掐住我的肩膀。

“你可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我忍着疼。

“救人。”

“谁让你救的?”

“我自己。”

父亲盯着我。

他的脸一点点涨红。

最后,他扬起手。

巴掌没有落下来。

因为有人从后面抓住了他的手腕。

太子闻人逐川站在门口。

他个子还小,声音也没有变粗。

可那天,他一字一句说得很清楚。

“程大人。”

“她是孤的人。”

“你打她,得先问孤准不准。”

父亲跪了下去。

我站在太子身后,忽然有点想哭。

可我不知道为什么。

3

自那以后,东宫多了一条规矩。

程砚禾不准独自出门。

太子说,这是为了防止我再次偷偷爬进运粮车。

可我觉得,他是在报复我笑他像狐狸。

因为他给我安排了四个嬷嬷。

吃饭有人盯着,睡觉有人盯着,连去茅房都有人守在外面。

我抗议过三次。

太子不理我。

第四次,我直接翻墙。

结果墙外站着一个少年。

他穿着月白色的衣裳,手里抱着一卷书。

我掉下去时,正好砸在他身上。

两个人摔作一团。

他半晌没说话。

我爬起来,伸手去扶他。

“对不起。”

少年坐在地上,额角磕出一点血。

他看着我,忽然问:

“你就是那个差点把皇兄砸死的小姑娘?”

我说:“我是救了太子的那个。”

“哦。”

他点点头。

“原来两件事是同一件。”

这是二皇子闻人照临。

他比太子小一岁,却比太子安静得多。

太子最讨厌别人说他不像储君。

闻人照临却似乎从来不在意自己像不像皇子。

他喜欢看书,喜欢算术,喜欢研究天文历法。

有时一整日不说一句话。

我们第一次真正熟悉,是因为一道算题。

国子监的先生出了题,要我们算出仓廪中三十七斛米能供多少灾民吃七日。

太子算了半天,把米算成了四百斛。

闻人照临只看了一眼,便报出了答案。

先生夸了他。

太子不高兴。

下学后,他把算筹扔在地上。

“每次都这样!”

“他什么都会,孤什么都不会!”

我蹲下去捡算筹。

“殿下会别的。”

“会什么?”

“会追猫。”

“程砚禾!”

我被追了半条宫道。

最后跑到闻人照临身后躲着。

太子指着他:“让开!”

闻人照临想了想,侧身挡住我。

“皇兄,打人不对。”

“孤没有打她!”

“你提着木剑。”

“孤那是吓唬她!”

闻人照临认真道:“吓唬也不对。”

太子气得连晚饭都没吃。

结果半夜又偷偷送来两碗面。

一碗给我。

一碗给闻人照临。

他说:“孤才不是来和好的。”

我点头:“知道。”

“孤是怕你们饿死。”

闻人照临说:“皇兄,饿一顿不会死。”

太子狠狠瞪他。

我忍不住笑了。

那是母亲去世以后,我第一次笑得肚子疼。

当夜,我又做梦了。

梦里,闻人照临已经十四岁。

他穿着厚重的皮裘,站在一座雪山上。

山下有一片白色的帐篷。

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他回头。

下一刻,整片山坡的积雪塌了下来。

冰雪像巨兽张开的嘴,一口吞没了所有人。

我看见闻人照临被埋进雪里。

看见他的手从雪堆里伸出来。

看见他指尖还捏着一枚小小的铜星盘。

梦的最后,他在雪里睁着眼睛。

一遍遍地问:

“皇兄来了吗?”

我猛地坐起来。

帐外的灯还亮着。

我摸出那本册子,把梦记下。

写到最后,我的手一直在抖。

四年后。

雪山。

铜星盘。

我不知道闻人照临为什么会去那里。

也不知道那场雪崩是否能避开。

我只知道自己已经救了太子。

付出的代价,是忘记生辰。

如果再救二皇子,我会忘记什么?

想到这里,我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脸。

我还记得母亲。

记得父亲。

记得小时候住过的院子。

记得母亲去世前,将一缕头发系在我的手腕上。

我忽然很怕。

可第二天,闻人照临抱着星图来找我。

他问:

“砚禾,你喜欢星星吗?”

我说喜欢。

他便指着图上的一颗小星告诉我,那叫守心。

“古人说,守心之星,主悲喜。”

“可我不信。”

“星星离我们那么远,怎么会知道我们在想什么?”

他把星图往我面前推了推。

“我觉得,人应该自己决定想做什么。”

我看着他的眼睛。

忽然想起梦里,他被雪埋住的样子。

我低下头。

在册子上又添了一句话。

闻人照临,九岁,喜欢星星。

以后若下雪,记得替他撑伞。

4

进宫第二年,我认识了五皇子闻人栖野。

那年他才七岁。

皇子里,他是最不受待见的一个。

他的母妃出身寒微,早早病逝。

皇帝忙于朝政,不常见他。

宫人见风使舵,连他的膳食都敢克扣。

我第一次见他,他正趴在御膳房后面的狗洞旁。

身上脏兮兮的。

手里攥着半块馒头。

一只黄狗在旁边流口水。

我蹲下问:“你在做什么?”

他抬起头。

眼睛很圆。

“喂狗。”

“可你自己也饿了。”

“它比我小。”

我看着那只膘肥体壮的黄狗。

又看看他细得像柴火棍的胳膊。

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于是我把怀里的桂花糖拿出来。

分给他一半。

他没接。

“你是谁?”

“程砚禾。”

“你是太子哥哥身边那个,很会打架的女孩子?”

“我不会打架。”

“骗人。”

他指着我的肩膀。

“我听说你替皇兄挡过箭。”

我笑了笑。

“那不是会打架。”

“那是什么?”

我想了想。

“是逃跑时跑错方向。”

他竟然信了。

后来,闻人栖野每日都来东宫蹭饭。

太子嫌他烦。

嘴上说着“东宫不是养猪的地方”,却让膳房每天多添一副碗筷。

闻人照临给他做了一个木头小机关。

按下去,会有只兔子从盒子里跳出来。

闻人栖野喜欢得不得了,揣在怀里睡了三个月。

我以为他会慢慢长大。

直到那年六月,我又做梦了。

梦里,闻人栖野过十二岁生辰。

满殿灯火。

桌上有一碗长寿面。

他吃了三口,便捂着喉咙倒下。

鲜血从嘴角流出来。

所有人都在尖叫。

只有他伸出手,似乎想抓住什么。

我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

看见桌上摆着一只小小的木兔子。

我惊醒后吐了一地。

那一日,我整整三个时辰没能起床。

不是因为梦可怕。

而是因为我发现,自己的梦越来越清楚。

太子死于十岁。

闻人照临死于十四岁。

闻人栖野死于十二岁。

仿佛有人早早写好了他们的死法,只等他们走到那一天。

我去找父亲。

他听完,低声问:

“还有谁?”

“什么?”

“你还梦见过谁死?”

我看着他。

忽然觉得很陌生。

一个父亲,听见女儿夜夜梦见死人,难道不该先问她害不害怕吗?

可父亲只想知道,下一个死的是谁。

我说:“没了。”

他不信。

从那天起,他每隔十日便派人来询问我的梦。

有时还送来一些奇怪的东西。

一截断箭。

一块染血的布。

一封没有署名的信。

他让我拿着这些东西入睡。

说可以帮我梦得更清楚。

我照做过一次。

那夜梦里全是死人。

有不认识的妇人,有老人,有抱着孩子的年轻父亲。

他们跪在黑暗里,齐齐朝我伸手。

“救我。”

“求你。”

“别让他们写我们的名字。”

我吓得整夜没睡。

第二日,父亲又派人来送东西。

我让人原样退了回去。

太子知道后,大发雷霆。

他命人将送东西的家仆赶出宫门。

“以后程家再送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都不许往东宫拿!”

我问:“殿下不怕我爹生气?”

他抱着胳膊。

“孤还怕他不成?”

我想了想。

“可他是御史。”

太子顿时不说话了。

半晌,他气鼓鼓地补了一句:

“那也不怕!”

我笑了。

他伸手戳我的脑门。

“你到底有什么事瞒着孤?”

我说没有。

他不信。

我知道他不信。

可有些秘密,只要说出口,就会把别人也拖进来。

那时候,我还不懂什么叫团宠。

我只知道,东宫的饭菜永远有我的一份。

我的床头总放着暖好的汤婆子。

国子监先生罚我抄书,第二天桌上便会多出三份字迹不同的抄本。

我不知道是谁写的。

只知道其中一份字丑得像狗爬。

后来我问过太子。

他气得把笔摔了。

“不是孤!”

我说:“我也没说是你。”

他沉默片刻。

“那你觉得孤的字很丑?”

我认真道:

“殿下的字很好认。”

那天,我又被追了半条宫道。

5

真正让我开始害怕的,不是梦里的死亡。

而是我发现,死亡可以被提前。

入宫第三年春,太子忽然病了。

起初只是发热。

后来咳血。

太医院查了半个月,也查不出原因。

皇帝命人彻查东宫饮食,却一无所获。

我守在太子床边。

他烧得糊涂,仍攥着我的袖子。

“砚禾。”

“在。”

“孤是不是要死了?”

我摇头。

“不会。”

他闭着眼睛笑。

“你又骗孤。”

“没有。”

“你每次说谎,都不敢看人。”

我抬起头。

直直看着他的脸。

“殿下不会死。”

太子看了我一会儿。

忽然伸出手,在我额头上轻轻敲了一下。

“傻子。”

“孤还没带你去看上元灯会呢。”

那天夜里,我第一次主动求自己做梦。

我在灯下坐了一宿。

把太子的名字写了一遍又一遍。

子时刚过,我终于睡着。

梦里却不是东安县。

而是一间没有窗户的屋子。

墙上挂满了木牌。

每一块牌子上,都写着一个人的名字。

闻人逐川。

闻人照临。

闻人栖野。

还有许多我不认识的名字。

牌子下方分别刻着日期。

我伸手摸向太子那一块。

原本已经模糊的字迹,竟然慢慢清楚起来。

大靖承宁十七年,三月初九。

就是明日。

可梦里的太子明明已经被我从东安县救下。

他怎么又要死了?

我慌忙去看死因。

木牌背面写着两个字。

蛊发。

下一刻,整面墙忽然裂开。

有个女人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改了死日,不等于改了死命。”

我转身想找她。

却只看见一道巨大的红色门影。

门上挂着一串铜铃。

铃声响起时,我猛地惊醒。

天刚亮。

太子已经开始吐血了。

我冲去太医院,硬闯药房。

守卫拦着不让进。

我拔出腰间的小刀,抵在自己颈上。

“让开。”

太医们吓坏了。

我不管他们。

只问:

“有没有一种蛊,能让人在受伤两年后,忽然发作?”

一位老院判脸色变了。

他问我,是不是见过一种针尖大小的黑虫。

我想起来了。

东安县那支箭,箭头上确实沾过一点黑色的东西。

当时所有人都以为是污泥。

老院判说,那叫伏骨蛊。

蛊虫会沿伤口入血,平日不发作,一旦遇到特定药引,便能令人七窍流血而死。

我问解法。

他说,宫中有一味药可压制蛊毒。

只是配方失传多年。

“不过……”

老院判犹豫许久。

“当年先皇后留下的医案中,似乎提过此物。”

先皇后,是太子的生母。

我去了她生前住过的昭宁宫。

那里早已封闭。

可我知道太子有一把钥匙。

他每年生辰都会偷偷进去,给母亲上一炷香。

我从他枕下拿了钥匙,独自走进那座荒凉的宫殿。

在先皇后旧日的书箱里,我找到了半本医案。

医案上的解蛊方子缺了最后一页。

我翻遍书箱,什么也没有。

就在我快绝望时,看见箱底压着一封信。

信封上写着母亲的名字。

故友黎酌霜亲启。

那是我母亲。

我愣在那里。

母亲怎么会认识先皇后?

我拆开信。

里面只有一行字。

酌霜,若有一日命簿重开,切莫让你女儿入宫。

我把信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忽然觉得脚底生寒。

命簿是什么?

为什么先皇后会提到我?

我还没想明白,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

一个苍老的声音说:

“小姑娘,你终于来了。”

我回头。

是那位老院判。

他手里拿着缺失的最后一页医案。

“你母亲当年救过老夫。”

“她说,若有一日你来找这张纸,老夫一定要给你。”

我伸手去接。

他却没有立刻松开。

“姑娘,你知道这方子要什么药引吗?”

我摇头。

老人看着我,眼里竟有泪。

“要一盏忘忧汤。”

“服下的人,会忘记一件最珍贵的旧事。”

我怔了怔。

原来第一次救太子后,我失去生辰,不是偶然。

老人问我:

“还要救吗?”

我想起躺在床上咳血的太子。

想起他说,要带我去看上元灯会。

我点头。

“救。”

那碗药极苦。

我喝下时,脑子里仿佛有千百只虫在啃。

我捧着药碗,疼得跪在地上。

恍惚间,我看见一个女人。

她坐在廊下,替我梳头。

她的手很温暖。

一边梳,一边唱着一支小曲。

我想听清歌词。

可歌声越来越远。

最后,女人转过脸,朝我微笑。

然后她消失了。

我醒来时,太子的蛊毒已经压下。

他坐在床边,眼睛通红。

“程砚禾,你是不是不要命了?”

我想回答他。

却忽然觉得心里空了一块。

我记得母亲叫黎酌霜。

记得她在我六岁时病逝。

记得她生得很美。

可我怎么也想不起她的声音。

她曾经唱给我听的歌,我一个字也记不得了。

太子抓着我的手,哭得像个孩子。

我反过来安慰他。

“殿下,别哭。”

他说:“你知道自己昏睡了多久吗?”

“多久?”

“三天。”

我想了想。

“那我饿了。”

太子愣了一下。

随即擦着眼泪,冲外面大喊:

“来人!”

“给她煮面!”

“要卧两个鸡蛋!”

我笑着看他。

笑了一会儿,忽然问:

“殿下,我娘以前唱歌好听吗?”

太子没有回答。

他只是把我的手握得更紧。

6

那年夏天,皇帝下旨,命二皇子随钦天监前往西北天门山观测星象。

我当场打碎了茶盏。

太子看着我。

“怎么了?”

我说:“不能去。”

“为何?”

“会出事。”

他皱眉。

“什么事?”

我答不上来。

梦里的雪崩,发生在闻人照临十四岁那年。

如今他还不到十四岁。

可天门山正是我梦里见到的地方。

我不知道这次出行会不会让死期提前。

更不敢拿他的命赌。

太子见我脸色不好,便替我向皇帝求情。

皇帝没有答应。

因为天门山近年地动频繁,钦天监需要观测山势,为边城修筑防雪工事。

二皇子精通历算,皇帝正要让他学习实务。

闻人照临自己也想去。

他来找我时,怀里抱着一只新的铜星盘。

“砚禾,我答应你,不上山。”

我问:“那你为何还要去?”

他说:“因为山脚有三座村子。”

“这些年雪灾越来越重,每年都有人死。”

“我想知道,能不能算出雪崩何时会来。”

我看着他。

忽然不知道该劝什么。

我想救他。

他却想救更多的人。

那一夜,我把自己关在屋里。

想了整整一宿。

第二日,我去见二皇子。

“殿下,我陪你去。”

闻人照临惊讶地抬头。

“你不是说危险?”

“危险才要有人陪。”

“可是皇兄不会答应。”

我说:“那就不告诉他。”

事实证明,我们低估了太子。

出发当日,他穿着一身侍卫衣裳,站在马车旁。

见到我和闻人照临,冷笑一声。

“好得很。”

“你们两个去送死,倒把孤留在宫里做傻子。”

我低头。

闻人照临也低头。

太子把包袱扔上车。

“还愣着做什么?”

“上车。”

他比我们还会偷偷出宫。

到了天门山,太子才知道我究竟在怕什么。

那天夜里,我终于把自己的梦告诉了他们。

包括东安县的箭。

包括忘记生辰。

还有母亲的声音。

太子听完,一言不发。

闻人照临看着我,问了一个很奇怪的问题。

“砚禾,你失去的东西,还能找回来吗?”

我说不知道。

“如果别人告诉你呢?”

“我能知道发生过什么。”

我停了停。

“可想不起来。”

比如我的生辰。

太子早已帮我查出来了。

九月十七。

他还替我补办过一次生辰宴。

可对我来说,那只是一串陌生的日子。

我知道那是我的生辰,却没有任何感觉。

就像听说别人的事。

闻人照临沉默许久。

忽然从怀里拿出一个小本子。

“那以后,我们替你记。”

我看着他。

“记什么?”

“记你自己。”

他说得很认真。

“你喜欢吃桂花糖,不喜欢喝苦茶。”

“你冬天睡觉要抱着汤婆子。”

“你看见猫会停下来摸一摸。”

“你心情不好时,会数窗上的木格。”

“还有,你不喜欢别人叫你程姑娘。”

“你喜欢我们叫你砚禾。”

我怔住。

太子在旁边补充:

“她还喜欢嘴硬。”

“明明怕黑,非说是怕灯油浪费。”

闻人照临把这句也写上了。

太子不高兴。

“你写这个做什么?”

“都是她的事。”

“那孤还知道她小时候掉过牙!”

我急忙去捂他的嘴。

太子大笑起来。

那晚,我们三个人挤在一张小桌边。

写了满满六页纸。

闻人照临说:

“如果将来你真的忘了,我们就读给你听。”

太子拍着胸脯。

“孤记性最好。”

我看了他一眼。

“殿下昨日还忘了带佩剑。”

“程砚禾!”

闻人照临笑得肩膀直抖。

三日后,山里下了第一场大雪。

比往年早了整整一个月。

我开始夜夜惊醒。

梦里,闻人照临被雪埋住。

他的铜星盘掉在雪地里。

他伸出手,想抓住什么。

我每次醒来,都觉得胸口像被压了石头。

第五日,我终于发现不对。

山上的积雪明明不厚。

可夜里总有人往山道上运火药。

我悄悄跟上去,看见一队黑衣人正在山腰埋东西。

他们把火药塞进岩缝,又用雪盖住引线。

我立刻明白了。

那场雪崩不是天灾。

是人为。

我冲回营地,告诉太子和闻人照临。

闻人照临听完,脸色发白。

“山下还有三座村子。”

“若火药炸开,雪会直冲村口。”

太子立刻下令撤离百姓。

可山路已经被人封了。

那群黑衣人显然早有准备。

他们想把二皇子与山下百姓一并埋在雪里。

那夜,我们分头行动。

太子带人冲关。

闻人照临去布置疏散。

我带着几个侍卫,摸上了埋火药的山腰。

我们割断了大半引线。

可最后一处,已经有人点了火。

火星顺着绳子飞快爬向岩缝。

我冲过去,伸手便抓。

引线烫得皮肉焦黑。

我疼得惨叫。

侍卫扑上来,用雪扑灭火星。

可就在那一刻,远处传来轰隆一声。

另一处火药还是炸了。

山体开始震动。

积雪从高处滚落。

我回头时,看见闻人照临站在山下。

他正在推最后一辆装着老人的雪橇。

而雪浪,正朝他扑过去。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跑下去的。

只记得一直在喊他的名字。

“闻人照临!”

“跑!”

他回头看我。

眼里却没有害怕。

他把雪橇往前狠狠一推。

老人被侍卫接住。

下一刻,雪浪将他吞没。

我扑进雪里。

拼命挖。

一边挖,一边喊。

“闻人照临!”

“你出来!”

“我说过要替你撑伞的!”

积雪漫过我的膝盖。

又漫过腰。

太子带人赶来,想把我拖走。

我死死抓住雪地。

“他还在里面!”

太子红着眼。

“孤知道!”

“可你也会死!”

我拼命摇头。

“我不走!”

就在这时,颈间的银哨忽然发烫。

一股撕裂般的疼痛穿过我的脑海。

眼前闪过无数破碎的画面。

我看见闻人照临的尸体。

看见他的名字被刻上木牌。

看见那块木牌忽然出现一道裂纹。

我明白了。

命运正在索要代价。

如果我要救他,就必须再交出一样东西。

我闭上眼。

心里默默说:

拿走吧。

什么都可以。

只要他活。

疼痛袭来的瞬间,我忽然听见一声极轻的铜铃响。

紧接着,我看见雪地里露出一角月白衣袍。

“在这里!”

我扑过去。

众人一起将闻人照临拖了出来。

他还有气。

太医跪在雪地里替他施针。

我坐在旁边,浑身发抖。

闻人照临终于睁开眼。

他看见我,嘴唇动了动。

“砚禾。”

我本想回答。

却忽然僵住。

眼前的人很熟悉。

他的眼睛、声音、衣裳,我都似乎见过。

可我想不起他是谁。

我看了他很久。

最后轻声问:

“你叫什么名字?”

雪地里忽然安静下来。

闻人照临脸上的笑,一点点消失。

太子慢慢蹲到我面前。

他抬起手,像想摸我的头,又不敢碰。

“砚禾。”

他的声音在抖。

“那孤呢?”

我望着他。

张了张嘴。

终于想起。

“太子殿下。”

他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可下一刻,我又问:

“殿下,地上这位是谁?”

太子忽然转过脸。

我看见他的肩膀在颤。

闻人照临躺在雪里,眼泪一颗一颗滚下去。

他没有哭出声。

只是伸出冻得青紫的手,拉住我的衣袖。

“我叫闻人照临。”

他说。

“是你的朋友。”

“你以前答应过我,要陪我看一场流星。”

我怔怔看着他。

不知为何,鼻子忽然酸了。

于是我蹲下来,握住他的手。

“对不起。”

“我以后一定记住。”

闻人照临却哭得更厉害了。

7

回宫后,东宫多了一块牌子。

牌子挂在我的床头。

上面写着:

程砚禾的朋友。

底下列了三个名字。

闻人逐川。

闻人照临。

闻人栖野。

太子怕我再忘,特意让人刻得很深。

闻人栖野知道以后,抱着牌子哭了一下午。

他那时已经九岁。

哭起来却仍像个小孩子。

“为什么把我的名字写最后?”

太子瞪他。

“因为你最小。”

“那以后我长大了,能不能写前面?”

“不能。”

“为什么?”

“因为孤是太子。”

闻人栖野气得跑来找我告状。

我摸着他的脑袋安慰:

“写在哪里都一样。”

他却忽然抓住我的手。

“砚禾姐姐,你也会忘记我吗?”

我看着他。

想起那个生辰宴上的梦。

十二岁。

毒酒。

长寿面。

木兔子。

我没有回答。

闻人栖野便抱住我的腰。

“那你别救我。”

我一怔。

他把脸埋在我衣裳里,闷闷道:

“皇兄都告诉我了。”

“你每救一个人,就会忘记一个人。”

“我不想你忘记我。”

我摸着他的头。

没说话。

他抬起脸,眼泪汪汪地看我。

“我可以死。”

“反正人都会死。”

“但姐姐不能忘记我。”

我蹲下身,替他擦眼泪。

“胡说什么?”

“你才九岁。”

“九岁也会死。”

我愣了一下。

闻人栖野认真地说:

“我母妃说过,有的人能活到一百岁,有的人只能活几天。”

“但只要有人记得,就不算白活。”

我望着他。

那一刻,忽然想起自己的母亲。

她死时,我才六岁。

我曾经以为,只要我记得她,她就没有真正离开。

可如今,我连她的声音都忘了。

我忽然有些害怕。

如果有一天,我把所有人都忘了。

他们是不是也会像母亲一样,在我心里死去?

那夜,我翻开小册子,写下很长一段话。

闻人栖野,九岁,最爱吃桂花糖,最怕打雷。

生气时会把嘴鼓起来,像一只河豚。

他小时候很瘦,长大后应该能养胖。

他是一个好孩子。

写到这里,我停了笔。

又添了一句。

如果将来我忘了他,请一定告诉我,他曾经很想活。

那年秋天,太子开始习武。

闻人照临回了国子监。

闻人栖野每日跟着他们胡闹。

日子仿佛终于安稳下来。

可我渐渐发现,有人一直在暗中看着我。

有时是宫墙后的影子。

有时是窗纸上突然闪过的人脸。

有一晚,我甚至在枕头底下摸到一张纸。

上面写着:

莫再改命。

我拿给太子。

他当场召来禁军,封锁东宫。

查了三日,什么也没查出来。

只有一件事很奇怪。

那张纸上的字,与父亲的笔迹一模一样。

太子问我:

“你爹到底在做什么?”

我摇头。

我也不知道。

我只知道,父亲已经很久没来见我。

他每次派人进宫,只问我最近是否做梦。

我救过谁,忘了什么,他都要记下来。

一次也没有问我疼不疼。

太子气得摔了杯子。

“他拿你当什么?”

我想了想。

“大概是工具吧。”

他愣住。

我不觉得委屈。

从小到大,父亲一直这样。

我做得好,他便给我糖。

做得不好,他便让我跪。

母亲死后,我甚至很少见到他笑。

可太子却比我还难过。

他蹲在我面前,握着我的肩膀。

“程砚禾。”

“你听好了。”

“你不是谁的工具。”

“你是孤的朋友。”

“也是照临和栖野的朋友。”

“你不需要替我们做任何事。”

“只要好好活着就行。”

我看着他。

很想问一句:

如果我不救你们,你们就会死呢?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我知道,他会说:

那也不许你去死。

8

闻人栖野十二岁生辰前一个月,宫里忽然多了一个小太监。

他叫阿七。

年纪与我差不多。

总低着头,话很少。

他被分到五皇子身边伺候。

第一次见我,他便盯着我颈间的银哨看了很久。

我问:“你看什么?”

他连忙低头。

“奴才失礼。”

我没有在意。

可后来,我发现他总在我做噩梦的第二日出现。

有时送来热水。

有时送来药。

有一次,我在廊下睡着。

醒来时,身上多了一件披风。

披风上绣着很小的一只黑鹤。

我认得那只鹤。

先皇后旧宫的帘幔上,也绣过一样的图案。

我追出去,正看见阿七拐进偏殿。

我追上他。

“你到底是谁?”

他停住。

许久才说:

“姑娘不必知道。”

我盯着他。

“是不是我父亲派你来的?”

他摇头。

“那是谁?”

他看着我,眼神复杂。

最后轻声说:

“是一个不想让姑娘死的人。”

我还想追问,远处忽然有人喊他。

他匆匆离开。

三日后,我梦见闻人栖野死了。

与从前的梦不同。

这一次,我看见得更清楚。

生辰宴。

长寿面。

毒药。

还有那个站在门口的小太监。

阿七。

我从梦里惊醒,浑身冷汗。

原来杀他的人,竟一直在我们身边。

我立刻去找太子。

可那晚太子不在东宫。

二皇子去了钦天监。

只有闻人栖野在偏殿等我。

他见我脸色苍白,连忙放下手里的木兔子。

“姐姐,你又梦见了?”

我点头。

他咬着嘴唇。

“这次是谁?”

我没有回答。

他看着我的眼睛,忽然明白了。

“是我?”

我点头。

他沉默许久。

最后竟笑了。

“那姐姐别管。”

我皱眉。

“栖野。”

他把木兔子塞进我手里。

“姐姐,答应我。”

“这次别救。”

我没有答应。

他却忽然跪下。

十二岁的孩子,跪得笔直。

“姐姐,我求你。”

“我不想你再忘了谁。”

我怔怔看着他。

“起来。”

他不动。

“闻人栖野。”

他仍不动。

我第一次对他发火。

“我让你起来!”

他被吓得一抖。

眼泪忽然落下来。

“可我不想姐姐变成不认识我们的样子!”

“二哥每晚都在背那本册子。”

“皇兄偷偷找遍天下名医。”

“他们都怕。”

“我也怕。”

他哽咽着说:

“姐姐,你救我们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自己?”

我张了张嘴。

竟答不上来。

因为我确实很少想。

我知道自己会忘记东西。

可我总觉得,忘记总比死好。

那是别人的命。

我凭什么因为舍不得自己的记忆,就眼睁睁看着他们死?

闻人栖野哭着抓住我的衣袖。

“姐姐,你别管我了。”

“让我死吧。”

我望着他。

忽然抬手,轻轻打了他一下。

不疼。

可他愣住了。

我把他拉起来,替他擦干眼泪。

“栖野。”

“你听姐姐说。”

“我不是因为你是皇子才救你。”

“也不是因为你对我好。”

“是因为我知道你会死。”

“而我有机会让你活。”

他哭着摇头。

我把木兔子放回他手里。

“若有一天,你看见有人掉进水里。”

“你会不会救?”

“会。”

“若救人会让你受伤呢?”

他犹豫许久,还是点头。

“会。”

我笑了。

“那就是了。”

他却忽然抱住我。

“可你不是受伤。”

“你是在一点点消失啊。”

那一刻,我终于哭了。

不是因为害怕。

而是因为这个十二岁的孩子,竟然比我的父亲更心疼我。

9

闻人栖野的生辰宴如期举行。

我提前三日将御膳房查了个底朝天。

所有食材由东宫的人采买,所有器皿重新换过。

连水井都派了侍卫守着。

太子原本想取消宴席。

闻人栖野却不同意。

他说,这是他母妃去世后,第一次有那么多人肯陪他过生辰。

太子听完,终究没再拦。

只命禁军将宴殿围了三层。

生辰当日,我没有吃东西。

我坐在闻人栖野身边,看着宫人一道道上菜。

每来一道,我都用银针试毒。

太子被我弄得心烦。

“砚禾,孤已经让人查过了。”

我摇头。

“再查一遍。”

他没再说话。

闻人照临坐在对面,手里攥着一本小册子。

我知道他在记什么。

这些年,我忘掉的东西越来越多。

他却记得越来越清楚。

有时候我看着他,会觉得很奇怪。

明明我是姐姐。

可他倒像那个替我操心的人。

宴至一半,宫人端来了长寿面。

我心里一紧。

与梦里一样。

青花瓷碗。

两颗红枣。

一只荷包蛋。

连面上撒的葱花,都没有半分不同。

我伸手拦住。

“先给我。”

宫人犹豫。

闻人栖野却忽然笑着说:

“姐姐,今日我生辰。”

“让我先吃一口好不好?”

我看着他。

他笑得很乖。

可我知道,他也害怕。

他怕我替他死。

更怕我为了救他,把他忘了。

我把面端到自己面前。

“姐姐替你尝。”

太子顿时站起身。

“不许!”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声惨叫。

众人回头。

一个太监突然倒在台阶上,嘴角流出黑血。

我认得他。

他是负责试菜的人。

殿内瞬间大乱。

太子拔剑。

“封殿!”

禁军冲进来。

所有宫人跪了一地。

我却盯着那碗长寿面。

面没有毒。

银针没有变色。

负责试菜的人为何会死?

忽然,我闻到一股极淡的甜香。

像桂花。

又像烧焦的木头。

我猛地抬头。

闻人栖野正拿着木兔子。

那是他最心爱的玩具。

他每年生辰都要摆在桌上。

木兔子的肚子里,藏着一个小机关。

按下去,会有一只小兔子跳出来。

可今天,机关的缝隙里,渗出一点黑色粉末。

我一把抢过木兔子。

“别碰!”

闻人栖野愣住。

下一刻,他突然捂住喉咙。

整个人从椅子上滑了下去。

我听见太子大喊他的名字。

听见瓷器摔碎的声音。

可那些声音都越来越远。

因为我看见了。

闻人栖野的名字,正浮现在我眼前。

一笔一画,像有人用血写在半空中。

名字下方,是四个字。

寿尽于此。

我扑过去,抱住他。

“栖野!”

他的身体开始抽搐。

指尖一点点变青。

我拼命替他抠喉咙,却什么也吐不出来。

太医赶来,跪了一地。

有人说是乌头毒。

有人说是蛊。

还有人说已无力回天。

我不信。

我抬头看向人群。

阿七站在殿门旁。

他脸色苍白。

我冲过去,一把抓住他的衣领。

“是不是你?”

他看着我。

没有回答。

“你为什么要杀他?”

阿七的眼睛忽然红了。

“姑娘。”

“有些事,你救不了。”

我狠狠打了他一巴掌。

“把解药给我!”

他不躲。

任由鲜血从嘴角流下来。

过了很久,他从怀里取出一个小瓷瓶。

“能暂时压住毒。”

“但改不了他的命。”

我夺过药,跑回闻人栖野身边。

将药灌进去后,他终于能喘气了。

可脉搏越来越弱。

我望着他,脑子里忽然响起那串熟悉的铜铃声。

一下。

两下。

三下。

每响一次,我眼前便暗一分。

我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又要拿走一样东西了。

我低头,看着闻人栖野。

他张着嘴,努力想说话。

我凑过去。

听见他极轻地喊:

“姐姐。”

“别救。”

“求你。”

我摸着他的脸。

“笨蛋。”

“姐姐怎么舍得?”

下一刻,我感觉身体里有什么东西断了。

很轻。

像一根绷了很多年的线。

眼前忽然闪过许多画面。

九岁那年,太子握着木剑追我。

闻人照临带我认星星。

闻人栖野蹲在狗洞旁,将半块馒头分给黄狗。

还有我们四个人挤在屋檐下看雪。

他们的笑声。

他们叫我的名字。

他们说会一直陪着我。

那些画面像烧着的纸,一张张卷曲、碎裂,最后化为灰烬。

我拼命伸手去抓。

却什么也抓不住。

疼痛过后,闻人栖野终于睁开眼。

他还活着。

我松了口气。

可我低头看着怀里的少年。

却忽然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抱着他。

他满脸眼泪。

“姐姐?”

我眨了眨眼。

“你是谁?”

他的身体猛地僵住。

太子走过来。

他看着我。

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出声。

我又看向他。

“你又是谁?”

太子手中的剑,掉在了地上。

闻人照临跪下来,抓住我的手。

“砚禾。”

“看着我。”

“我是照临。”

我看了他很久。

这个名字似乎有点熟悉。

但我确实不认识他。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裳。

上面全是血。

“我做了什么?”

没有人回答。

太子忽然把脸埋进掌心。

那个从不肯在人前低头的少年,哭得连肩膀都直不起来。

我茫然地望着他们。

不知为什么,心里像被挖空了一大块。

过了许久,我轻声问:

“对不起。”

“我是不是忘记了很重要的事?”

闻人栖野再也忍不住,抱着我放声大哭。

我不明白他为何哭得那么伤心。

只好像哄陌生小孩一样,轻轻拍着他的背。

“别哭。”

“你活着就好。”

10

我醒来后的第三日,父亲进宫了。

他站在床前,叫了我的名字。

“砚禾。”

我看着他。

觉得有些眼熟。

可实在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他沉默了一下。

“我是你父亲。”

我怔住。

随后跪下来行礼。

“女儿不孝。”

他却没有扶我。

只是伸手摸了摸我颈间的银哨。

“你又救了一个?”

我点头。

“救的是谁?”

我想了想。

“好像是五皇子。”

“忘了什么?”

我犹豫片刻。

“忘了几个朋友。”

父亲闭了闭眼。

我以为他会生气。

可他突然问:

“还记得你母亲吗?”

我点头。

“黎酌霜。”

“她长什么样?”

我想了半天。

说不出来。

我知道母亲生得很好看。

可她具体长什么模样,我已经想不清了。

父亲又问:

“还记得小时候住过的家吗?”

我摇头。

他声音越来越轻。

“你还记得自己喜欢什么吗?”

我张了张嘴。

忽然发现,我也不知道。

从前我喜欢桂花糖。

后来太子告诉我,我还喜欢星星、狸奴、下雪天。

可如今,桂花糖吃起来只是甜。

星星只是星星。

我知道那些东西与自己有关,却想不起喜欢它们的感觉。

父亲终于坐下来。

他坐了很久。

久到窗外开始下雨。

最后,他说:

“砚禾,跟为父回家吧。”

我看着他。

“为什么?”

“因为这里不该是你待的地方。”

“可当初不是父亲送我进来的吗?”

他的脸色忽然变了。

我继续问:

“父亲,您是不是知道,我会忘记东西?”

他没有回答。

“您是不是早知道,我救他们要付出代价?”

他仍不回答。

我看着他的手。

那双手很瘦。

指节发白。

忽然,我想起一件事。

入宫那天,他将银哨系在我颈间。

他说,程家的女儿,就该替程家做事。

可我如今连程家是什么样,都想不起来了。

我轻声问:

“父亲。”

“我是不是您亲生的?”

那一瞬间,他像被人狠狠打了一拳。

他站起身。

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最后,他竟转身走了。

太子站在门外,正好与他迎面撞上。

父亲向他行礼。

“殿下,臣想接女儿出宫。”

太子冷冷看着他。

“她不走。”

父亲说:“殿下,她再留下,会死。”

太子猛地抓住他的衣领。

“你现在知道她会死了?”

“当初是谁让她进宫的!”

父亲没有反抗。

我隔着帘子,看见他低着头。

声音沙哑。

“是臣。”

太子红着眼。

“那你就该知道,是你害了她!”

我本以为父亲会辩解。

可他只是说:

“殿下说得对。”

那天晚上,太子和闻人照临、闻人栖野都来了。

三个人排排坐在我床前。

像犯了错的孩子。

太子说:

“你不用再救我们。”

闻人照临说:

“我已经查过古籍,或许还有别的法子。”

闻人栖野说:

“姐姐,以后我不乱吃东西了。”

我看着他们。

忽然想笑。

这三个人明明都是皇子。

一个比一个身份尊贵。

却像在求我放他们一条生路。

我问:

“你们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屋里安静下来。

太子怔怔看着我。

良久,他说:

“因为你是程砚禾。”

我摇头。

“可是我连自己是谁都快忘了。”

闻人照临从怀里取出一本厚厚的册子。

封面上写着:

砚禾记。

他把册子放在我手里。

“那就重新认识。”

我翻开第一页。

上面写着:

程砚禾,九月十七生。

最讨厌别人说她年纪小。

最喜欢桂花糖,但总舍不得吃最后一颗。

第二页:

程砚禾十一岁那年,在天门山救了闻人照临。

那日她忘记了他的名字。

第三页:

程砚禾十二岁,救闻人栖野。

她忘了自己与三位皇子的往事。

我一页页翻过去。

里面有太子的字。

有闻人照临工整的小楷。

还有闻人栖野歪歪扭扭的大字。

其中一页画着四个人。

一个拿剑,一个抱书,一个举着糖葫芦。

中间站着个小姑娘。

她的头顶画了一朵云。

云上写着:

我们家的砚禾。

我盯着那幅画,忽然笑了。

“谁画的?”

闻人栖野举手。

“我。”

“画得真丑。”

他愣住。

然后哭了。

太子也笑了。

笑着笑着,眼圈却红了。

闻人照临将册子翻到最后一页。

那里只有一句话。

如果有一天你忘记了我们,也不要害怕。

我们会重新认识你。

我看着那行字。

不知为什么,眼泪忽然落下来。

那夜,他们三个没有走。

太子坐在床边。

闻人照临靠着窗。

闻人栖野抱着小被子,蜷在脚踏上。

我睡着前,听见他们小声说话。

“皇兄。”

“嗯。”

“以后别让姐姐再做梦了。”

“孤知道。”

“可万一她又梦见呢?”

很久之后,太子说:

“那就换我们救她。”

11

我原以为,那是一个没有梦的夜晚。

可后半夜,我还是醒了。

不是被噩梦惊醒。

而是被铃声吵醒。

一声接着一声。

像有人站在很远的地方,摇着一串铜铃。

我掀开被子。

床前站着一个女人。

她穿着白衣,头发很长。

脸藏在阴影里。

我想喊太子。

却发不出声音。

女人慢慢走近。

“砚禾。”

她叫我的名字。

声音很熟悉。

可我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过。

“你已经救了三个。”

“还有一个。”

我问:“谁?”

女人没有回答。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我的额头。

眼前忽然出现一间屋子。

屋里挂满木牌。

每一块牌子,都刻着一个名字。

闻人逐川。

闻人照临。

闻人栖野。

我走过去。

发现他们的木牌都裂开了。

却没有碎。

而裂缝下面,又长出新的字迹。

太子闻人逐川。

承宁二十四年,死于宫变。

二皇子闻人照临。

承宁二十四年,死于诏狱。

五皇子闻人栖野。

承宁二十四年,死于鸩酒。

我的手开始发抖。

不对。

我明明救了他们。

太子没有死在东安县。

二皇子没有死在雪山。

五皇子也活过了十二岁生辰。

他们为何还会死?

女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你改的是死法。”

“不是死命。”

我转过身。

她已经不见了。

只剩下一面铜镜。

镜中站着一个红衣小姑娘。

她没有鞋。

头发散着。

与我九岁那年第一次梦见的画面一模一样。

铜镜上慢慢浮出一行字。

承宁二十四年,七月初七。

程砚禾,死于至亲之手。

我怔住。

这是我的死期。

终于清楚了。

可镜中的我身后,忽然多出一道黑影。

那人穿着玄衣。

手里拿着刀。

我拼命想看清他的脸。

铜镜却在这一刻碎了。

碎裂前,我看见那人腰间挂着一枚玉佩。

玉佩上雕着一只黑鹤。

我猛地醒来。

太子正伏在床边睡觉。

闻人照临抱着册子,靠在椅上。

闻人栖野蜷在脚踏上,嘴里还含着半颗糖。

他们都活着。

可我知道,那只是暂时的。

我下床,走到窗边。

外面的月亮很圆。

我忽然觉得,自己像被关在一只看不见的笼子里。

不管我怎样挣扎,都逃不出去。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轻轻一声响。

我推开窗。

阿七站在廊下。

月色照着他的脸。

他没有穿太监服。

而是一身玄色锦衣。

腰间挂着一枚黑鹤玉佩。

我死死盯着那枚玉佩。

他似乎察觉到了,伸手将玉佩握住。

“姑娘。”

“你都看见了?”

我没有回答。

他走近一步。

“不要再救他们了。”

我问:

“你到底是谁?”

他沉默。

我慢慢后退。

“是不是你要杀我?”

阿七的眼神忽然变得很难过。

他张了张嘴。

最后只说:

“是。”

我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他看着我。

“可是砚禾。”

“我现在还不想杀你。”

那是他第一次叫我的名字,没有加姑娘。

也是我第一次从一个人嘴里听见如此荒唐的话。

我问他:

“你说不想杀,就能不杀吗?”

他看向我颈间的银哨。

“也许能。”

我想追问。

可他忽然单膝跪地。

朝我行了一个礼。

那不是宫人向主子行的礼。

是皇室子弟之间才用的平礼。

我怔住。

“你……”

他抬起头。

月色下,那张脸终于清晰起来。

“闻人沉璧。”

他说。

“皇家的第七个儿子。”

我从未听说过大靖还有七皇子。

可闻人沉璧说完,又向我行了一礼。

“程砚禾。”

“请你记住我的名字。”

我望着他。

忽然听见梦里那四个少年哭着叫我的声音。

原来最后一个,一直就在我身边。

12

七皇子闻人沉璧,是先皇后的亲生儿子。

准确地说,是她生前最后一个孩子。

先皇后当年生下一对双生子。

其中一个体弱多病,出生三日便被宣布夭折。

死的那个孩子,就是闻人沉璧。

至少,宫里的记载是这样写的。

可他没有死。

先皇后将他偷偷送出了宫。

藏在京郊的一座道观里。

这些年,他一直由一位姓岑的老道士抚养。

直到两年前,老道士去世。

闻人沉璧才以小太监的身份重新入宫。

我听完,问他:

“你为何要回来?”

他说:“找一样东西。”

“什么?”

“命簿。”

我浑身一僵。

先皇后留下的信里,也提到过这个词。

我问:

“那是什么?”

闻人沉璧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拿出一块木牌。

木牌漆黑,边缘有烧焦的痕迹。

上面刻着两个字。

程砚禾。

我伸手去摸。

指尖刚碰到木牌,脑子里便响起铜铃声。

无数画面一闪而过。

我看见父亲坐在一间昏暗的屋里。

看见他提笔,写下太子的名字。

又看见一群穿黑衣的人跪在地上。

他们面前,放着成排的木牌。

父亲将太子的木牌放进一只铜匣。

一个人问他:

“死期定在何日?”

父亲回答:

“腊月十二。”

紧接着,有人取出一支箭。

在箭尾绑上红绳。

我猛地松开手。

木牌掉在地上。

闻人沉璧伸手扶住我。

我却狠狠推开他。

“不可能。”

他低声说:

“你看见了?”

我盯着他。

“我父亲……”

“是。”

闻人沉璧闭了闭眼。

“你梦见的那些死,不是天注定的。”

“是有人替他们写好的。”

我浑身发冷。

“什么意思?”

闻人沉璧扶我坐下。

他告诉我,大靖开国时,有一座秘密机构,名叫司岁阁。

司岁阁不问吉凶,只管死期。

阁中有一卷古老的命簿。

凡被写入命簿的人,都会在约定的时间,遭遇一场精心安排的死亡。

那不是天命。

是人祸。

可因为司岁阁掌握着朝中秘辛、江湖死士和各地暗桩,百余年来,竟真的没有几个人能逃过他们定下的死期。

久而久之,世人便以为,那是一卷能决定生死的天书。

而母亲黎酌霜,曾是司岁阁的掌灯人。

她能通过特殊的梦,提前窥见命簿中写下的死亡。

这种本事,传到了我身上。

我听得浑身发麻。

“那我忘记的东西呢?”

闻人沉璧垂下眼。

“命簿不仅记死,也记生。”

“当你提前看见一个人的死亡,并强行改变它时,命簿会从你身上取走一样东西。”

我问:“为什么?”

“因为你是掌灯人的后代。”

他停了停。

“你身上有他们留下的契印。”

我低头看向颈间的银哨。

从小到大,父亲都不许我摘下它。

哪怕沐浴,也要带在身上。

我忽然明白了。

“是这个?”

闻人沉璧点头。

“那不是哨子。”

“是命铃。”

“也是你的锁。”

我伸手去扯。

绳子却像长在皮肉里。

怎么也扯不断。

闻人沉璧按住我的手。

“别扯。”

“强行毁铃,你会死。”

我愣愣看着他。

许久,忽然笑了。

原来如此。

原来我的梦,并不是上天赐下的恩惠。

原来我拼命改变的那些命,早就被人写好了。

原来太子背后的箭,是有人刻意射的。

二皇子遭遇的雪崩,是有人刻意制造的。

五皇子生辰宴上的毒,也是有人精心安排的。

而我每一次救人,都要付出自己的记忆。

我以为自己是在与天争命。

到头来,却是在替别人收拾一盘早已布好的棋。

我问闻人沉璧:

“既然你都知道,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他沉默。

我盯着他。

“你看着我一次次救他们,一次次忘记。”

“为什么不说?”

他的手慢慢握紧。

最后低声道:

“因为我也在等。”

“等什么?”

“等你把他们三个都救下来。”

我怔住。

他看着我。

眼里满是痛苦。

“只有你救下三个皇子,命簿才会出现裂痕。”

“只有命簿裂开,我才有机会拿到它。”

我站起来。

抬手便打了他一巴掌。

声音很响。

闻人沉璧没有躲。

我看着他。

眼泪忽然掉下来。

“原来你也在利用我。”

他低着头。

“是。”

我笑了。

笑得胸口发疼。

“你们都好聪明。”

“我爹聪明。”

“司岁阁聪明。”

“你也聪明。”

“只有我一个人是傻子。”

闻人沉璧忽然抬头。

“砚禾……”

我后退一步。

“别这么叫我。”

“我不认识你。”

他脸色一白。

我转身走进东宫。

关门前,我听见他在身后说:

“我会告诉你所有事。”

“包括为什么最后杀你的那个人,是我。”

可我没有回头。

那天夜里,我没有做梦。

我只是坐在灯下,把那本《砚禾记》翻了一遍又一遍。

读到最后,我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如果我的梦都是别人安排的死亡。

那么九岁那年,我梦见自己被杀……

是不是也有人,早早替我写好了结局?

13

第二日,我带着命铃去见父亲。

太子想陪我。

我没有答应。

他说不放心。

我便告诉他:

“殿下,如果我连自己的父亲都不敢见,往后还怎么救你们?”

太子沉默许久。

最后交给我一枚东宫令牌。

“有事就喊人。”

我点头。

出了东宫,我却没有去程府。

而是去了御史台。

父亲正在审一桩贪墨案。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

他穿着官服,头发已经白了一半。

明明四十出头,却像个六十岁的老人。

他见到我,神色大变。

“砚禾,你怎么来了?”

我把银哨放在他面前。

“父亲。”

“这是什么?”

他脸色瞬间惨白。

我没有等他回答。

继续问:

“东安县的箭,是您安排的吗?”

父亲的手微微一颤。

“天门山的火药呢?”

“还有栖野生辰宴上的毒?”

他缓缓坐下。

一句话也没说。

我盯着他的眼睛。

“父亲,您回答我。”

过了很久,他终于开口。

“是。”

我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尽管早已猜到。

可亲耳听见,还是像被人迎面捅了一刀。

我问:

“为什么?”

父亲没有回答。

我又问了一遍。

“为什么?”

他忽然抬头,眼底布满血丝。

“因为他们都该死!”

我愣住。

父亲站起身。

“太子若登基,大靖会亡。”

“二皇子若掌兵,边疆会反。”

“五皇子若入朝,宗室会乱。”

“他们三个活着,这天下早晚要血流成河!”

我看着他。

忽然觉得可笑。

“谁告诉您的?”

父亲沉默。

我问:

“命簿?”

他没有否认。

我忍不住笑出声。

“父亲。”

“您是御史中丞。”

“您读过那么多书,查过那么多案。”

“怎么会相信一卷不知道谁写的东西?”

他的脸色骤然变了。

“你懂什么!”

我上前一步。

“我不懂。”

“我只知道太子会给流民发粮。”

“二皇子愿意冒雪去救山下百姓。”

“栖野连半块馒头都舍不得自己吃。”

“他们做错了什么?”

父亲看着我。

忽然说不出话。

我继续问:

“若他们将来会做错事,您便可以提前杀了他们?”

“若有人写下我的名字,说我以后会变成恶人,您是不是也要杀了我?”

父亲的嘴唇颤了颤。

“砚禾……”

我打断他。

“回答我。”

“您会不会?”

他站在那里。

像一棵忽然被风吹断的树。

过了许久,他说:

“不会。”

我笑了。

“原来您也知道,不该因为一个尚未发生的将来,去杀一个活着的人。”

父亲低下头。

我忽然发现,他的眼圈红了。

从小到大,我从没见过他哭。

可那一刻,他竟像是再也撑不住。

他伸手抓住桌沿。

声音沙哑。

“砚禾。”

“你知不知道,你娘是怎么死的?”

我怔住。

母亲死于病重。

这是所有人告诉我的。

父亲却忽然从袖中取出一封陈旧的信。

信纸已经泛黄。

上面写着一行字。

承宁九年,黎酌霜,寿尽。

我浑身一僵。

那是母亲去世的年份。

父亲说:

“你娘不是病死的。”

“是司岁阁要她死。”

我看着他。

他慢慢坐下来。

像是终于肯将埋在心里多年的事说出口。

“你娘当年是掌灯人。”

“她能看见那些人的死,也能改变。”

“可司岁阁不许她改。”

“因为只要命簿上的死人活下来,阁中的预言便会失去威信。”

“没有人信命簿,司岁阁便不能再操纵朝局。”

我问:

“那我娘为什么死?”

父亲闭上眼。

“因为她救了先皇后。”

我愣住。

先皇后。

太子的生母。

闻人沉璧的母亲。

原来这一切,竟早在十多年前便开始了。

父亲告诉我,先皇后曾发现司岁阁暗中左右储位之争。

她想揭穿这座机构。

却被司岁阁提前写进命簿。

母亲为了救她,强行改命。

代价,是忘记了许多往事。

后来先皇后生下双生子,司岁阁又将其中一子写入死簿。

母亲再度出手。

她救下了那个孩子。

却也耗尽了自己。

三年后,司岁阁追查到她身上,定下死期。

那一次,没有人能救她。

我听得浑身发冷。

“所以您加入了司岁阁?”

父亲抬头。

“我想毁掉它。”

“于是先替他们杀人?”

他的眼神骤然一痛。

“砚禾……”

我摇头。

“您别叫我。”

我忽然明白了父亲的用意。

他知道我的能力。

也知道命铃会吞噬我的记忆。

可他仍把我送进宫。

他想借我的梦,找出司岁阁的暗桩。

想用我改命留下的裂痕,逼出真正的命簿。

他一面替司岁阁办事,一面暗中调查它。

他告诉自己,牺牲几个人,是为了救更多人。

可被他牺牲的人里,也包括我。

我问:

“父亲。”

“若我已经忘记所有事了呢?”

他抬头看我。

“您还会送我进宫吗?”

他没有回答。

我又问:

“若我这次死了呢?”

父亲忽然站起来。

“不会!”

“我不会让你死!”

我看着他。

很平静地说:

“可您已经让我死过很多次了。”

他愣住。

我站起身,向他行礼。

“父亲。”

“女儿今日来,只想问清一件事。”

“从今往后,我救谁、不救谁,不必再由您决定。”

父亲伸手想拉我。

我避开了。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叫住我。

“砚禾。”

我停下。

他声音轻得像要散在风里。

“你娘临死前,最后说了一句话。”

我没有回头。

“什么?”

“她说,别让砚禾做第二个我。”

我闭上眼。

胸口忽然疼得厉害。

父亲在身后哽咽。

“我原本答应她了。”

我没有说话。

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原谅一个一心想救天下,却偏偏舍得伤害自己女儿的人。

那天,我独自走出御史台。

街上很热闹。

卖糖人的小贩在吆喝。

孩子们追着纸鸢跑。

我站在路边,忽然想起母亲。

她应该也曾这样牵着我,在街上买糖。

可我不记得了。

我站了很久。

最后买了一支糖人。

糖人捏成小姑娘的样子。

梳着双丫髻。

我拿在手里,走回东宫。

太子正站在宫门口等我。

见我回来,他没有问父亲说了什么。

只是伸手接过我手里的糖人。

“给孤的?”

我点头。

他看了一眼。

“为什么捏个小姑娘?”

我想了想。

“因为我怕以后连自己长什么样都忘了。”

太子脸上的笑,忽然僵住。

我伸手拿回糖人。

轻轻咬掉一只耳朵。

“不过没关系。”

“到时候殿下再告诉我。”

太子看着我。

许久,他说:

“好。”

14

父亲死在三日后。

准确地说,是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

御史台突然失火。

火从库房烧起,蔓延到正堂。

父亲与两名书吏被困其中。

等人救出来时,已经辨不出模样。

皇帝震怒,命大理寺彻查。

我听见消息时,正与闻人照临下棋。

手里的棋子落在地上。

闻人照临抬头。

“砚禾?”

我怔怔望着窗外。

不知为何,心里没有很痛。

我记得父亲是我父亲。

也记得我们不久前吵过一架。

可那些事像隔着一层水。

我知道自己应该难过,却哭不出来。

我问闻人照临:

“我是不是很坏?”

他愣了一下。

“为何这么说?”

“我爹死了。”

“可我好像没有那么伤心。”

闻人照临把棋子捡起来。

放回我手里。

“砚禾。”

“难过不是一定要哭出来。”

我低下头。

他又说:

“更何况,你曾经很想让他好好对你。”

“现在他不在了,你心里有怨,也正常。”

我看着他。

忽然觉得,这个人应该很了解我。

可我还是记不起那些往事。

我轻声问:

“照临。”

“你会不会觉得,我很可怜?”

他摇头。

“不会。”

“为什么?”

他想了想。

“因为我认识的程砚禾,不喜欢别人可怜她。”

我笑了。

“那她喜欢什么?”

闻人照临说:

“喜欢赢。”

我低头看棋盘。

他已经输得只剩两颗棋子。

我忍不住笑出声。

“那你还让我?”

他一本正经:

“这不是让。”

“是我技不如人。”

我知道他在骗我。

可那天,我还是很高兴。

直到夜里,我再次做梦。

梦里,父亲站在火海中。

他身边不是书吏。

而是一群穿黑衣的人。

他们跪在地上,朝一面铜镜叩首。

父亲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册子。

封皮漆黑。

上面写着三个字。

司岁簿。

他将册子扔进火里。

下一刻,一个女人忽然出现在他身后。

她没有脸。

却穿着母亲曾经穿过的白衣。

她说:

“程让岑,你毁不掉命。”

父亲猛地回头。

然后我看见,一只手从背后刺进他的胸膛。

他缓缓倒下。

临死前,却忽然抬头望向我。

“砚禾。”

“别信他们。”

我猛地惊醒。

窗外有人轻轻敲门。

我走过去,打开门。

闻人沉璧站在那里。

他手里抱着一个木匣。

看见我,他低声说:

“程大人给你留了东西。”

我看着他。

“我父亲不是死了吗?”

他沉默片刻。

“至少尸体是假的。”

我一怔。

闻人沉璧将木匣递给我。

“他本想亲自交给你。”

“但现在,恐怕来不及了。”

我打开木匣。

里面是一件旧衣裳。

很小。

应当是我六岁时穿的。

衣裳里缝着一个布袋。

布袋中放着几张纸。

纸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名字。

其中有太子。

有二皇子。

有五皇子。

还有许多朝臣。

我翻到最后一页。

看见了自己的名字。

程砚禾。

旁边写着一行小字。

承宁二十四年七月初七,以掌灯人之血,祭命簿。

我的手抖得厉害。

我抬头看向闻人沉璧。

“什么意思?”

他没有回答。

我又问:

“是谁要杀我?”

他垂下眼。

“司岁阁。”

“为什么?”

闻人沉璧看着我。

良久,轻声道:

“因为他们已经找不到第二个能替他们续命的人了。”

我愣住。

他把纸翻到背面。

那里还有一行字。

笔迹是父亲的。

天下人的死期,皆可改。

唯掌灯人之死,不可改。

我盯着那行字。

忽然觉得可笑。

原来我救得了所有人。

却救不了自己。

15

闻人沉璧告诉我,司岁阁真正的秘密,藏在皇宫地下。

那里有一座名叫归命台的石殿。

殿中供着一卷活命簿。

世间所有被写下的死亡,都要通过归命台的铜钟完成最后的确认。

可命簿已经残破。

这些年,司岁阁为了维持所谓的天命,越来越依赖人力操纵。

而掌灯人的血,能让命簿再次完整。

我问:

“所以他们要杀我,是为了修那本书?”

闻人沉璧点头。

我又问:

“那你呢?”

他沉默。

我看着他。

“你说最后杀我的人是你。”

“是不是因为,只有你才能进入归命台?”

他抬起头。

眼里闪过一丝惊讶。

我笑了。

“看来我猜对了。”

他没有否认。

闻人沉璧告诉我,归命台有一道机关。

每隔十二年开启一次。

开启之人,必须拥有先皇后的血脉。

而他是先皇后留下的最后一个嫡子。

我说:“太子也是。”

他摇头。

“皇兄是先皇后入宫前抚养的宗室子,后来正式记在她名下。”

我怔住。

这是我第一次听说太子的身世。

闻人沉璧解释,先皇后膝下曾有一位早夭的女儿,之后多年无子,皇帝才将宗室幼子过继给她。

直到多年后,她才意外生下一对双生子。

一个是闻人沉璧。

另一个已经死了。

我问他:

“你怎么知道这些?”

他从怀里拿出一枚小小的金锁。

锁背面刻着先皇后的名讳。

“母后留给我的。”

他轻声说:

“当年她拼死保住我。”

“是因为她知道,终有一日,需要有人去毁掉那卷命簿。”

我看着他。

忽然明白,为什么他会在梦里杀我。

如果只有我的血能修复命簿。

而只有他能进入归命台。

那么司岁阁只要控制他,就能拿我献祭。

我问:

“你是不是已经答应他们了?”

闻人沉璧沉默。

我笑了。

“果然。”

他忽然抓住我的手腕。

“砚禾,听我说。”

我甩开他。

“你还有什么要说?”

他声音发抖。

“我原本想答应。”

“因为他们拿皇兄的命威胁我。”

“我若不去,皇兄会死。”

我盯着他。

“所以你就让我死?”

他像被人狠狠打了一拳。

过了很久,他才低声说:

“是。”

我没有再骂他。

也没有再打他。

只是忽然觉得很累。

从九岁到如今,我一直在救人。

救太子。

救二皇子。

救五皇子。

每救一次,都要忘记一些东西。

我以为自己已经做得很好。

可原来,到了最后,还是有人要我去死。

我问:

“如果我愿意死呢?”

闻人沉璧猛地抬头。

我看着他。

“若我的死,能让他们都活下来。”

“我可以。”

他脸色瞬间惨白。

“你别这样说。”

“为什么?”

“因为……”

他停住。

我等了许久。

他终于哑声道:

“因为我不想。”

我怔住。

他抬头看我。

眼里有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

“砚禾。”

“我从小就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我出生,是为了进入归命台。”

“我活下来,是为了毁掉那卷命簿。”

“这些年,我没有朋友,没有亲人,甚至没有自己的名字。”

“所有人都叫我七。”

“因为我是第七个孩子。”

我看着他。

他慢慢跪下来。

“后来,我进了宫。”

“第一次见你,你蹲在御膳房后面,给五皇兄分桂花糖。”

“你笑着说,糖这么甜,应该大家一起吃。”

“那时候我就在想,世上怎么会有人这么傻。”

我没有说话。

闻人沉璧继续说:

“后来我看见你救皇兄。”

“看见你在雪地里找二哥。”

“看见你抱着五哥哭。”

“我以为你只是想证明自己能改变命运。”

“后来我才知道。”

他抬头看着我。

“你是真的舍不得他们死。”

我低下头。

他却忽然笑了。

笑得眼泪直掉。

“砚禾。”

“我一直以为,人活着就该完成自己的使命。”

“可你教会我,活着本身,也可以是一件值得做的事。”

我怔怔看着他。

他朝我磕了一个头。

“所以我改主意了。”

“我不拿你的命换皇兄们的命。”

“也不拿皇兄们的命换你的命。”

“我想让你们都活。”

我忽然想起九岁那年的梦。

玄衣少年。

染血的刀。

还有那面碎裂的铜镜。

原来梦里那个人,竟是他。

我轻声问:

“闻人沉璧。”

“你知道违抗命簿的代价吗?”

他点头。

“知道。”

“可能会死。”

他望着我,忽然笑了。

“那你怕吗?”

我愣住。

这句话,我从小听过很多次。

父亲问过。

太子问过。

闻人照临也问过。

可我从来没有真正回答。

我抬手摸了摸颈间的银哨。

许久,终于说:

“怕。”

闻人沉璧眼圈一红。

我继续说:

“我很怕死。”

“也很怕忘记。”

“我怕有一天醒来,不知道自己是谁。”

“怕那些对我好的人,站在我面前,我却认不出他们。”

“可我更怕他们死在我面前。”

我抬头看他。

“所以沉璧。”

“这一次,我们一起想办法。”

“不要再让我一个人救所有人了。”

闻人沉璧用力点头。

那天夜里,他终于把最后一个秘密告诉了我。

归命台真正的开启之日,不是七月初七。

而是六月三十。

七月初七,是我在命簿上被写下的死期。

也是三位皇子被重新定死的最后一天。

从此刻开始,我们只剩下四十天。

16

太子知道真相那天,打碎了三只杯子。

第一只是听说司岁阁。

第二只是听说父亲参与刺杀。

第三只,是听说我将在七月初七死于闻人沉璧之手。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问:

“人在哪里?”

我说:“谁?”

“闻人沉璧。”

“殿下要做什么?”

他冷笑。

“孤去砍了他。”

我吓得赶紧抱住他的胳膊。

“殿下!”

太子却像听不见。

“他凭什么?”

“凭什么你救了我们这么多次,最后还要死在他手里?”

“孤现在就去杀了他!”

闻人照临站在旁边,忽然说:

“皇兄,若你杀了他,归命台怎么办?”

太子顿住。

闻人照临继续道:

“沉璧是目前唯一知道机关开启方法的人。”

“杀了他,只会让司岁阁更容易得逞。”

太子闭上眼。

许久,狠狠将剑扔在桌上。

“那你说怎么办?”

闻人照临从怀里拿出一张图。

图上画着皇宫地下的水道。

“我查了先皇后留下的旧图。”

“归命台并不在皇宫正下方。”

“它在先帝修建的永寿地宫里。”

太子皱眉。

“永寿地宫不是早就封了吗?”

“封的是正门。”

闻人照临指着图上的细线。

“水道没有封。”

我看着那张图。

忽然想起九岁那年的梦。

梦中有水声。

很轻。

像有人在一间空旷的屋子里,不停地倒水。

原来那不是幻觉。

我低头看向图纸。

“能进去吗?”

闻人照临说:

“可以。”

“但需要有人在外面引开守卫。”

太子立刻说:

“孤去。”

闻人栖野从门外钻进来。

“不行。”

我们齐齐回头。

他抱着那只修好的木兔子,站在门口。

已经十四岁的少年,个子抽高了不少。

可说话仍带着小时候那股倔劲。

“皇兄若出事,朝中必乱。”

“二哥还要负责破解机关。”

“姐姐身体不好。”

他顿了顿。

“我去。”

太子眉头一皱。

“你胡闹什么?”

闻人栖野却没有退。

“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他看着我们。

“这些年,你们总说我最小。”

“凡事都不许我碰。”

“可我也是皇子。”

“我也是你们的弟弟。”

“也是砚禾姐姐救回来的人。”

他把木兔子放在桌上。

“姐姐救我,不是为了让我一直躲在她身后。”

屋里忽然安静下来。

闻人栖野看向我。

眼睛亮得惊人。

“姐姐,你以前说过。”

“如果看见有人掉进水里,就应该想办法救。”

“现在换我看见你掉进水里了。”

“你让我试试,好不好?”

我望着他。

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些年,我一直习惯替他们挡在前面。

因为我知道他们会死。

因为我知道哪些地方危险。

因为我害怕只要自己慢一步,他们便会永远离开。

可我似乎忘了。

他们也会长大。

会有自己的选择。

也会想要保护别人。

最后,太子率先松了口。

“好。”

闻人栖野眼睛一亮。

太子却伸手揪住他的耳朵。

“但你要听命令。”

“敢擅自行动,孤打断你的腿。”

闻人栖野疼得龇牙咧嘴。

“知道了!”

我忍不住笑。

太子转头看我。

“你也一样。”

我一愣。

“我?”

“对。”

他认真地看着我。

“程砚禾。”

“这次不许你一个人去送死。”

“我们不是你养的猫狗。”

“没有你,也不会连路都走不明白。”

我低下头。

太子伸手,将我颈间的命铃轻轻托起来。

“你已经救我们够多了。”

“接下来,换我们救你。”

我看着他。

忽然觉得眼眶发热。

闻人照临将那本《砚禾记》推到我面前。

“还有。”

“这本册子,往后你不必一个人记。”

他翻到最后一页。

那里已经多出几行字。

闻人逐川,想保护程砚禾。

闻人照临,想让程砚禾记得自己。

闻人栖野,想带程砚禾去看海。

我看着那几行字。

轻声问:

“那沉璧呢?”

太子冷哼。

“他先活过今日再说。”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闻人沉璧站在那里。

他显然听见了刚才的话。

却没有生气。

只是走过来,拿起笔。

在册子最后写了一句。

闻人沉璧,想做一个不杀人的人。

我看着他。

他也看着我。

然后我们都笑了。

可笑着笑着,我忽然想起梦里的那把刀。

梦中的刀尖,穿过红衣小姑娘的心口。

她倒下时,四个人哭着叫她。

我知道,那一天终究会来。

可这一次,我没有再想一个人承担。

因为我终于明白。

如果我真的爱他们,就该允许他们替我挡一次风雪。

17

六月十八,太子带我去见皇帝。

这是我入宫多年,第一次单独与皇帝说话。

他坐在御书房里,正批阅奏折。

听见我们进来,连头都没有抬。

“逐川,何事?”

太子跪下。

“儿臣请父皇彻查司岁阁。”

笔尖忽然停住。

皇帝抬起头。

“你从哪里听来的这个名字?”

太子没有回答。

只将父亲留下的那几张名单呈上去。

皇帝看完,脸色逐渐阴沉。

许久,他问:

“程让岑给你的?”

太子说:

“是。”

皇帝盯着那张纸。

忽然笑了。

“他果然还是背叛了朕。”

我的心猛地一沉。

太子也怔住。

“父皇?”

皇帝放下笔。

慢慢站起来。

“逐川,你以为这天下是怎么坐稳的?”

太子看着他。

皇帝走到窗前。

“你祖父登基时,宗室争位,诸王混战。”

“九州十七郡,饿死了多少人?”

“后来司岁阁替他除去了几个最危险的藩王。”

“天下便安定下来。”

“朕登基时,也有人谋反。”

“司岁阁提前除掉他们,朕才能保住江山。”

“一个人死,便能换万人活。”

他回过头。

“这有何不妥?”

太子脸色惨白。

“所以,父皇知道他们要杀儿臣?”

皇帝沉默。

我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太子向前一步。

“东安县那次,您知道?”

皇帝没有回答。

太子的声音开始发抖。

“您知道他们往儿臣身上放蛊?”

“也知道照临会被埋进雪里?”

“知道栖野十二岁那年,会被人毒死?”

皇帝忽然厉声道:

“够了!”

太子僵住。

皇帝看着他。

眼里竟有一丝痛苦。

“逐川。”

“你以为朕不心疼你们?”

“你们都是朕的儿子。”

“可朕首先是皇帝!”

“若司岁阁所言属实,十年之后,诸皇子夺嫡,天下必乱。”

“朕不能等到那一天!”

我终于忍不住开口。

“陛下。”

皇帝看向我。

“程砚禾?”

我跪下来。

“臣女斗胆问一句。”

“若命簿上写着,陛下明日会成为暴君。”

“您是否愿意今日便被处死?”

御书房瞬间安静。

皇帝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太子猛地抓住我的衣袖。

可我没有停。

“陛下。”

“司岁阁说太子会害天下。”

“可臣女所见,太子曾为灾民跪求赈粮。”

“司岁阁说二皇子会乱边疆。”

“可二殿下险些死在救人的雪山上。”

“司岁阁说五皇子会害宗室。”

“可五殿下十二岁时,连御膳房的馒头都要分给流浪狗。”

“臣女不知道他们将来会变成什么样。”

“但臣女知道,他们现在没有犯过那些罪。”

皇帝死死盯着我。

我抬起头。

“若一卷书便能定人生死。”

“那大靖要律法何用?”

“要三司何用?”

“要陛下何用?”

太子脸色骤变。

皇帝一掌拍在桌上。

“放肆!”

御前侍卫瞬间拔刀。

太子挡在我面前。

“父皇!”

皇帝厉声道:

“程砚禾,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

我点头。

“臣女知道。”

“臣女只是想问。”

“既然人人都能被提前定罪。”

“那陛下凭什么认为,司岁阁永远不会将您的名字写上去?”

皇帝忽然不说话了。

御书房里,只剩下我的呼吸声。

过了许久,他挥退侍卫。

“出去。”

太子没有动。

皇帝抬眼。

“朕说,出去。”

太子仍挡在我身前。

“父皇,若您要杀砚禾,就先杀儿臣。”

皇帝怔住。

然后,他竟笑了。

笑声越来越大。

最后,他坐回龙椅上。

“好。”

“好一个程砚禾。”

“你救了朕的三个儿子。”

“如今又教他们如何违抗朕。”

我低下头。

皇帝看着我们。

过了很久,忽然问:

“你们真以为,朕愿意让他们死?”

我抬头。

他脸上已经没有怒意。

只剩一种深深的疲惫。

“朕见过命簿上的预言。”

“凡被写下的人,几乎无人能逃。”

“朕怕。”

他说。

“怕自己有朝一日,会亲手把江山交给一个害天下的人。”

我轻声问:

“所以陛下宁愿提前杀了他们?”

皇帝闭上眼。

“朕不知道。”

那是我第一次听见一位皇帝承认自己不知道。

可我并不觉得他可怜。

因为他可以害怕。

可以犹豫。

却不该因为害怕,就夺走别人的命。

太子跪下来。

“父皇。”

“若儿臣将来真做错了事,您可以废了儿臣。”

“可以将儿臣交给宗正寺。”

“甚至可以依法治罪。”

“但您不能因为儿臣可能做错事,就在儿臣十岁时杀了儿臣。”

皇帝望着他。

久久没有说话。

最后,他从案上取下一枚金印。

交给太子。

“这是禁军东营的调兵印。”

太子一怔。

皇帝声音沙哑。

“你要查,就去查。”

“但朕只给你们十日。”

“十日之内,拿出真凭实据。”

“证明司岁阁写下的不是天命。”

“否则……”

他看向我。

“程砚禾,朕会亲自把你送去归命台。”

我接过那枚印。

手心冰凉。

十日。

从此刻开始,我们只有十日。

18

太子动用了东营三千禁军。

闻人照临调来钦天监旧档。

闻人栖野则做了一件谁也没想到的事。

他把自己这些年在宫里结交的人,全都叫了过来。

有御膳房的小太监。

有浣衣局的宫女。

还有负责宫门洒扫的老嬷嬷。

太子看着满屋子的人,脸都绿了。

“你怎么认识这么多人?”

闻人栖野挠头。

“小时候经常饿。”

“到处找吃的,就认识了。”

太子被噎得半晌没说话。

闻人栖野却笑着说:

“皇兄,你别小看他们。”

“宫里谁半夜出门,谁偷偷运东西,谁与外头传信。”

“这些事,他们比禁军还清楚。”

事实证明,他说得没错。

三日之内,我们查出司岁阁在宫里的七处暗桩。

其中两处,竟在太医院。

当年太子所中的伏骨蛊,便是司岁阁的人通过太医院送入宫中的。

另一处,藏在浣衣局。

二皇子去天门山之前,有人从那里取走了他的随行名册。

而闻人栖野生辰宴上的毒,正是由一名御膳房管事偷偷塞进木兔子里的。

所有证据,都指向一个人。

司岁阁现任阁主。

姬无咎。

这个名字我从未听说过。

可闻人沉璧看见时,脸色瞬间变了。

“她还活着?”

我问:

“你认识?”

他点头。

“她是当年害死我母后的那个人。”

我怔住。

闻人沉璧慢慢坐下。

“我师父告诉我,司岁阁有一位不老的掌书人。”

“她从不在人前露面。”

“所有命簿上的死期,都是她亲自定下。”

我问:

“她真能活那么久?”

闻人沉璧摇头。

“未必。”

“姬无咎可能只是一个代代相传的称号。”

闻人照临翻开旧档。

里面记载着五十年前的一场大火。

火灾发生在前朝末年。

当时,司岁阁的旧址被焚毁。

有七十余人死于火中。

其中一人,名叫姬无咎。

我看着那个名字。

忽然觉得熟悉。

不是因为见过。

而是因为我在梦里听过。

梦中那个女人,每次出现时,都会伴随着铜铃声。

我想了想。

“她是不是穿白衣?”

闻人沉璧抬头。

“你见过?”

我摇头。

“只在梦里。”

闻人照临忽然翻到档案最后一页。

“这里还有一行。”

我们凑过去。

纸上写着:

司岁阁掌书一脉,不传子嗣,唯择继任。

我愣住。

原来姬无咎不是一个人。

而是一个位置。

过去百余年里,所有继任者都沿用这个名字。

我问:

“那现在的姬无咎是谁?”

没有人回答。

就在这时,闻人栖野带着一个老宫女匆匆进来。

老宫女跪下后,便开始发抖。

她说,先皇后去世那年,曾有一个人经常出入昭宁宫。

那人穿白衣。

戴着一枚青玉指环。

皇后叫她姬姑姑。

“后来呢?”

我问。

老宫女哭着说:

“后来娘娘没了。”

“姬姑姑也不见了。”

“但前几日,奴婢又看见她了。”

太子猛地站起来。

“在哪里?”

老宫女抬头。

嘴唇哆嗦。

“在……在陛下的长生殿。”

我们齐齐愣住。

长生殿,是皇帝炼丹祈福的地方。

那里常年封闭,只有少数道士能进出。

我忽然明白了。

这些年,司岁阁不仅在控制储位。

还在控制皇帝。

因为一个害怕失去江山的皇帝,最容易相信命。

而一个害怕死亡的皇帝,则更容易相信长生。

当晚,我们决定潜入长生殿。

太子负责封锁外宫。

闻人栖野率人从西门进入。

闻人照临带着我和闻人沉璧,走地下水道。

临行前,太子忽然把自己的佩剑塞给我。

我摇头。

“殿下,这是您的剑。”

他说:

“孤知道。”

“所以借你。”

我看着他。

他微微笑了一下。

“砚禾。”

“这是孤第一次让你替自己拿剑。”

我接过剑。

沉得几乎握不住。

他却忽然伸手摸了摸我的头。

像许多年前那样。

“别怕。”

“这次孤不会让你死。”

我点头。

然后转身,走进那条黑暗的水道。

19

长生殿地下,比我想象中还要大。

石阶一路向下。

空气里有潮湿的霉味。

墙上每隔十步,便挂着一盏青铜灯。

灯火幽绿。

照得人脸色发青。

闻人照临走在最前面。

他手里拿着一枚铜星盘。

每到岔路,便停下辨认方向。

闻人沉璧跟在我身侧。

他很少说话。

但每次遇到台阶,都会提前提醒我。

走到第三道石门前,我们发现了第一具尸体。

那是个年轻的太监。

身上没有伤。

却睁着眼睛,脸上满是恐惧。

闻人照临蹲下检查。

“死了不到两个时辰。”

我看着他的手。

“是毒吗?”

他摇头。

“看不出。”

闻人沉璧忽然说:

“是灭口。”

我抬头。

他指着尸体手腕上的一枚黑色印记。

“这是司岁阁的死契。”

“凡入阁者,需服下秘药。”

“若背叛,便会被人用药引毒杀。”

闻人照临皱眉。

“所以他们知道我们来了。”

闻人沉璧点头。

我们继续往前。

很快,又看见第二具尸体。

第三具。

第四具。

那些人倒在不同的地方。

有的穿着道袍。

有的穿着宫服。

还有一个,竟是太医院的院判。

我越走越觉得心惊。

原来司岁阁为了保护秘密,连自己人都不肯放过。

走到地宫最深处时,一座巨大的铜门终于出现在眼前。

门上刻着无数名字。

我伸手摸过去。

忽然听见铜铃声。

耳边有无数人在哭。

“救命。”

“不要写我的名字。”

“我不想死。”

我猛地后退。

闻人照临扶住我。

“怎么了?”

我摇头。

心口疼得厉害。

那些声音越来越清楚。

我看见一幕幕陌生的画面。

有农夫死在田间。

有将士倒在边关。

有抱着孩子的妇人,跪在火海里求救。

他们不是皇子。

不是朝臣。

只是普通人。

可他们的名字,也被刻在这扇铜门上。

我忽然明白。

这些年来,司岁阁杀的不只是有权有势的人。

还有无数被他们当作棋子的小人物。

有人因为撞见不该撞见的事而死。

有人因为挡了谁的路而死。

还有人,只是为了证明某一条预言是真的,便被选作祭品。

我捂住嘴。

忽然很想吐。

闻人沉璧走到铜门前。

将自己的血滴在门中央的凹槽里。

石门缓缓打开。

里面是一座圆形大殿。

殿中央悬着一口巨大的铜钟。

钟下摆着一张石桌。

石桌上,放着一本漆黑的册子。

而册子旁边,坐着一个女人。

她穿白衣。

戴着青玉指环。

脸上没有任何皱纹。

看起来不过三十多岁。

她正低头写字。

听见脚步声,慢慢抬头。

“砚禾。”

她笑了。

“你终于来了。”

我浑身一僵。

因为她的声音,与我梦里听见的一模一样。

我问:

“你是姬无咎?”

女人放下笔。

“是。”

“也是你母亲的师父。”

我盯着她。

她温柔地笑着。

“你与酌霜长得真像。”

我忽然觉得恶心。

“别提我娘。”

她却像没有听见。

“你娘当年也这么倔。”

“明明有大好的前程,却非要救那些不该救的人。”

“最后把自己弄得人不人,鬼不鬼。”

我握紧太子的剑。

“是你杀了她?”

姬无咎轻轻摇头。

“不是我。”

“是她自己选的。”

“命簿上写了她的死期。”

“她明知道,却还是想救先皇后。”

“她以为自己能赢。”

女人笑了。

“结果呢?”

“她输了。”

我盯着她。

胸口疼得几乎喘不过气。

闻人照临挡在我前面。

“司岁阁私设暗桩,谋害皇嗣,残害百姓。”

“如今证据确凿,束手就擒吧。”

姬无咎看了他一眼。

忽然笑得更欢。

“二殿下。”

“你与先皇后年轻时,真是一样天真。”

她翻开命簿。

指着其中一页。

“闻人照临。”

“承宁二十四年,死于诏狱。”

我心里一紧。

她又翻了一页。

“闻人逐川。”

“承宁二十四年,死于宫变。”

最后,她抬头看向我。

“砚禾。”

“你救了他们这么多次。”

“可你知道,为什么他们仍旧会死吗?”

我没有回答。

姬无咎轻轻合上册子。

“因为你一直以为,自己在改变他们的命。”

“其实不是。”

“你每救他们一次,只是替他们拖延一点时间。”

“而你所失去的记忆,都被这本命簿拿走了。”

我猛地抬头。

姬无咎笑着说:

“你以为忘记的东西消失了?”

“没有。”

“它们都在这里。”

她指着那本黑色的册子。

“你的生辰。”

“你母亲的声音。”

“你与皇子们的往事。”

“你的喜怒哀乐。”

“每一段记忆,都能成为命簿继续运转的力量。”

我怔怔望着她。

她继续道:

“当你彻底忘记自己是谁,便会成为新的掌书人。”

“从此以后,你不再有自己的命。”

“却能替世上所有人写下死期。”

我浑身发冷。

原来司岁阁真正想要的,从来不是我的血。

而是我这个人。

他们要把我的记忆一点点掏空。

再将空了的我,装进那卷命簿里。

姬无咎看着我。

眼神近乎慈爱。

“砚禾。”

“你已经救了三个皇子。”

“如今只剩最后一步。”

“杀了你自己。”

“成为新的掌书人。”

“你便再也不必害怕失去任何人。”

她伸出手。

“来。”

“我把你忘记的所有东西,都还给你。”

我望着她。

忽然听见脑海深处传来一声很轻的呼唤。

“砚禾。”

那声音温柔。

像某个很久以前的午后。

一个女人坐在廊下。

伸出手,替我拢起散乱的头发。

我忽然泪流满面。

因为我终于听见了。

那是母亲的声音。

她在叫我。

可我知道,那不是真正的母亲。

只是我被夺走的一段记忆。

姬无咎看着我,露出满意的笑。

“孩子。”

“你看。”

“我没有骗你。”

她把命簿往前推了推。

“只要你愿意。”

“你就能再次听见你娘唱歌。”

我慢慢向前走了一步。

闻人照临忽然抓住我的手。

“砚禾!”

我回头。

他眼里全是恐惧。

“别过去。”

我看着他。

又看向那本命簿。

忽然笑了。

“照临。”

“你还记得我们在天门山说过什么吗?”

他愣住。

我轻声说:

“你说,人应该自己决定想做什么。”

我慢慢抽回手。

“我现在决定了。”

“我要拿回属于我的东西。”

闻人照临脸色骤变。

可我没有再回头。

因为我知道。

如果想毁掉命簿,就必须先走到它面前。

20

我走到石桌前时,姬无咎笑了。

她大概以为自己赢了。

毕竟我已经失去太多东西。

任何人若能重新得到那些记忆,都会忍不住心动。

更何况,她还拿出了母亲的声音。

可她不知道。

母亲生前曾教过我一件事。

那时候我很小。

小到连字都认不全。

她握着我的手,在纸上写下一个“人”字。

她说:

“砚禾,世上最难写的字,就是人。”

我问为什么。

她说:

“因为有的人,写了一辈子,都没学会怎么做人。”

当时我听不懂。

后来我忘了母亲的声音。

也忘了她的脸。

可那句话,我一直记得。

因为它是我亲手写在小册子第一页的。

我伸手摸向命簿。

姬无咎温柔地说:

“打开它。”

我照做。

第一页写着太子的名字。

第二页写着闻人照临。

第三页写着闻人栖野。

再往后,是无数陌生人的名字。

每个人的名字旁,都记着一个日期。

我继续翻。

直到最后一页。

那里写着三个字。

程砚禾。

名字下面密密麻麻,记录着我失去的所有记忆。

承宁十六年腊月十二,失生辰之忆。

承宁十七年三月初九,失母音。

承宁十九年冬,失故友之忆。

承宁二十一年六月,失三人相伴之情。

一条条。

清清楚楚。

我忽然发现,自己不是在读命簿。

而是在读一个小姑娘被慢慢掏空的一生。

她曾经很喜欢桂花糖。

曾经会因为太子追着她跑,笑得喘不过气。

曾经很想让父亲抱她一次。

也曾经在梦里无数次哭着求那些人活下来。

可如今,那些事对我而言都只剩下文字。

我轻声问:

“若我不愿做掌书人呢?”

姬无咎脸上的笑淡了一些。

“你没有别的选择。”

“为什么?”

“因为命簿已经认主。”

她伸手指向我颈间的银铃。

“从你九岁第一次梦见自己死的那天起,你的命便已经不属于自己。”

我低头看着银铃。

忽然想起父亲。

他曾经无数次替我整理这枚铃。

每次动作都很轻。

仿佛怕碰碎什么。

我原以为,他只是把我当工具。

可如今,我忽然明白。

他或许也曾挣扎过。

只是最后,他选择牺牲了我。

我没有原谅他。

但我终于看清了这枚铃的作用。

它不是单纯的锁。

还是一条线。

一头系着我。

另一头系着命簿。

我的每一次改命,都在替命簿输送记忆。

我问:

“如果这条线断了呢?”

姬无咎脸色骤变。

“你想做什么?”

我笑了。

“没什么。”

“只是忽然想起,我娘曾经说过一句话。”

“什么?”

我把手伸进袖中。

那里藏着一把短刀。

是闻人沉璧交给我的。

他说,这把刀是先皇后留下的。

刀锋很薄。

薄得像纸。

我没有立刻拔刀。

而是抬头看向姬无咎。

“我娘说,人活着,不该只为了别人写下的结局。”

女人的脸色彻底变了。

她猛地伸手抓向命簿。

可就在这时,闻人沉璧冲了上来。

他用身体撞开姬无咎。

闻人照临拔出腰间短剑,挡在我身前。

我终于有机会低头。

将短刀抵在银铃下方。

那里有一道极细的红线。

红线并不是绳。

而是从铃中生出,没入我胸前皮肤的一道血纹。

它跟随我多年。

平日看起来像胎记。

只有每次做梦时,才会泛红。

我知道,只要割断它,就能斩断命簿与我的联系。

可闻人沉璧告诉过我。

若强行斩断,便等同于斩去过去的自己。

也许会死。

也许会忘记所有事。

我看向闻人照临。

他正拼命挡着冲上来的黑衣人。

又看向闻人沉璧。

他与姬无咎纠缠在一起,肩上已经挨了一刀。

我忽然想起太子说过的话。

这一次,不许我一个人送死。

所以我没有割。

我将短刀重新收起来。

然后狠狠合上命簿。

“照临!”

闻人照临回头。

我大声喊:

“不是杀了我就能毁掉它!”

“我们还有别的办法!”

姬无咎猛地看向我。

眼中第一次出现恐惧。

因为我发现了一件她一直不肯说的事。

命簿的每一页,都有两种不同的字迹。

一种写着死期。

一种写着死因。

死期的墨色极深。

死因却有深有浅。

太子第一次死在东安县,死因是箭伤。

后来被改成蛊发。

闻人照临第一次死于雪崩,后来被改成诏狱。

闻人栖野第一次死于中毒,后来又被改成鸩酒。

每一次改动,死因都是人为重新写上的。

只有日期,始终在延后。

我忽然明白。

司岁阁不是能决定人的命。

他们只是先写下死亡,再派人去完成。

一旦有人逃过,他们便继续安排下一次。

那些所谓的命定结局,根本是无穷无尽的追杀。

而我的记忆,正好能替他们维持这套把戏。

他们需要让所有人相信,命簿真的有神力。

所以不能让任何一个被写下死期的人,真正逃出他们的掌控。

我抬头看向姬无咎。

“你怕什么?”

她脸色铁青。

我继续问:

“你怕我毁掉命簿?”

“不。”

“你怕的是别人知道,这世上根本没有谁天生该死。”

姬无咎忽然尖声道:

“闭嘴!”

她猛地扑向我。

却被闻人沉璧一把抱住。

我趁机将命簿递给闻人照临。

“拿出去!”

他愣住。

“你呢?”

我拔出短刀。

“我留下。”

闻人照临立刻摇头。

“皇兄说过,不许你一个人冒险!”

我看着他。

忽然笑了。

“我知道。”

“所以你们得快些回来。”

他还想说什么。

可我已经将命簿塞进他怀里。

“照临。”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天命到底能不能被算出来吗?”

我望着他。

“现在你知道了。”

“命不是算出来的。”

“是有人一步一步走出来的。”

闻人照临眼圈通红。

最后,他狠狠点头。

抱着命簿冲向石门。

我转身,朝姬无咎走去。

她被闻人沉璧按在地上,却仍在笑。

“你以为拿走命簿就赢了?”

我没有回答。

她盯着我颈间的银铃。

笑得越来越诡异。

“砚禾。”

“你忘了最重要的一件事。”

“命簿认的不是书。”

“是你的魂。”

我浑身一僵。

下一刻,胸前的银铃忽然剧烈震动。

那条红色血纹,开始沿着我的脖颈向上蔓延。

剧痛袭来。

我踉跄着跪倒在地。

姬无咎笑着伸出手。

“来吧。”

“我的新掌书人。”

我看见她身后的铜钟,忽然无风自动。

钟声响起。

一下。

两下。

三下。

整座地宫,开始颤抖。

21

我被拖进梦里时,听见太子在喊我的名字。

声音很远。

像隔着一条河。

我睁开眼。

发现自己又回到了九岁那年的冬天。

窗外下着雪。

桌上放着一块桂花糕。

母亲坐在床边。

她穿着白衣,朝我招手。

“砚禾。”

“过来。”

我站在原地。

不敢动。

她笑得很温柔。

“怎么了?”

我看着她。

眼泪忽然落下来。

我已经太久没有见过母亲。

久到哪怕知道她只是梦里的影子,还是忍不住想扑过去。

可我没有。

我问:

“你真的是我娘吗?”

她笑容微微一僵。

“傻孩子。”

“连娘都不认识了?”

我摇头。

“我不记得她的脸了。”

“可我记得,她不会让我为了看见她,再去伤害别人。”

女人的脸色一点点变了。

我继续说:

“你不是我娘。”

她忽然伸手抓住我的胳膊。

指甲深深陷进皮肉里。

“程砚禾!”

“你已经没有退路了!”

我没有躲。

只是看着她。

“我有。”

她愣住。

我抬手,指向窗外。

雪地里忽然出现四个人影。

一个少年拿着木剑。

一个少年抱着星盘。

一个少年举着糖葫芦。

还有一个,穿着玄色衣裳,腰间挂着黑鹤玉佩。

他们都在朝我跑来。

姬无咎猛地回头。

脸色骤变。

“不可能!”

我笑了。

“为什么不可能?”

“他们已经忘记你了!”

我摇头。

“不是。”

“是我忘记了他们。”

“可他们从来没有忘记我。”

梦里的雪忽然停了。

四个人影越跑越近。

我终于听见他们喊的名字。

“砚禾!”

“程砚禾!”

“姐姐!”

我忽然明白。

命簿能夺走我的记忆。

却夺不走别人对我的记忆。

它可以让我忘记自己曾经怎样活过。

却不能让所有人都忘记,我来过。

姬无咎尖叫着扑过来。

我转身,伸手推开窗。

窗外不是雪地。

而是一条长长的宫道。

宫道尽头,站着一个六岁的小姑娘。

她手里抱着一只布兔子。

怯生生地望着我。

我认得她。

那是小时候的我。

她问:

“姐姐,你是谁?”

我蹲下来。

看着她的眼睛。

忽然很想哭。

我已经救过那么多人。

却从来没有认真问过,这个小姑娘究竟想要什么。

我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我叫程砚禾。”

小姑娘眨眨眼。

“我也叫程砚禾。”

我笑了。

“我知道。”

她抬起头。

“那你来做什么?”

我想了很久。

终于说:

“来接你回家。”

小姑娘忽然哭了。

她扑进我怀里,抱得很紧。

“真的吗?”

“真的。”

“可是爹爹说,我要听话。”

“我知道。”

“他说我应该替程家做事。”

“我知道。”

“他说,我娘不要我了。”

我忽然觉得胸口疼得厉害。

原来我从小到大,最害怕的不是死亡。

而是没有人要我。

我抱着她。

轻轻拍着她的背。

“没有。”

“你娘没有不要你。”

“她很爱你。”

小姑娘抬起头。

“那你呢?”

我看着她。

眼泪一颗颗掉下来。

“我也爱你。”

那一刻,整座梦境忽然碎裂。

无数记忆从四面八方涌来。

有母亲唱歌的声音。

有父亲年轻时将我举过头顶的笑。

有太子追着我跑过的宫道。

有闻人照临在雪地里伸向我的手。

有闻人栖野抱着我哭,说不许姐姐再救了。

还有闻人沉璧站在月色下,第一次告诉我自己的名字。

那些记忆像潮水一样,几乎将我淹没。

我拼命想抓住。

可就在这时,我听见现实里传来一声怒吼。

“砚禾!”

是太子。

我猛地睁开眼。

自己仍跪在归命台中央。

胸口的红色血纹已经蔓延到心口。

银铃疯狂震动。

闻人沉璧正死死按着姬无咎。

太子冲进殿中,身后跟着闻人照临和闻人栖野。

他们终于来了。

我想笑。

却忽然吐出一口血。

太子脸色大变。

“砚禾!”

闻人照临扑过来,试图扯断银铃。

可指尖刚碰到铃身,便被烫得皮开肉绽。

闻人栖野拔剑,狠狠砍向银铃。

剑锋崩出一道豁口。

铃却完好无损。

姬无咎大笑。

“没用的!”

“只有掌灯人的血,才能斩断命契!”

太子猛地看向我。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想让我自己割。

可他也知道,那样会要我的命。

我望着他。

忽然笑了。

“殿下。”

“别怕。”

太子眼圈通红。

“孤不许!”

我摇头。

“这次不是我一个人。”

我伸手,握住他递来的剑。

又看向闻人照临。

“照临。”

“你替我记住,命簿上有多少人被害。”

他用力点头。

我看向闻人栖野。

“栖野。”

“你替我记住,宫里还有多少被欺负的人。”

他哭着点头。

最后,我看向闻人沉璧。

“沉璧。”

他抬起头。

我轻声问:

“你说过,想做一个不杀人的人。”

他浑身一颤。

我笑了。

“现在有机会了。”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脸色瞬间惨白。

“不。”

我望着他。

“你来。”

他拼命摇头。

“砚禾,不行。”

我伸出手。

“沉璧。”

“我不怕了。”

他看着我。

浑身都在发抖。

最后,他慢慢走过来。

跪在我面前。

我把短刀交到他手里。

他握不住。

刀掉在地上。

我捡起来,重新塞给他。

“这一次。”

“我们一起。”

闻人沉璧忽然抱住我。

哭得像个孩子。

“对不起。”

“砚禾。”

“我真的不想杀你。”

我轻轻拍着他的背。

“我知道。”

然后,我握住他的手。

将刀尖对准自己胸前那道血纹。

我听见姬无咎尖叫。

听见太子喊我的名字。

听见闻人照临和闻人栖野哭着求我住手。

可我没有停。

因为我终于看清。

那道血纹不是长在心脏里。

而是沿着皮肤与命铃相连,血纹尽头嵌着一粒极小的黑色珠子。

那是我九岁入宫前,父亲亲手替我安下的命契珠。

珠子埋在胸骨前的皮肉中。

这么多年来,我每次梦见死亡,都是它在发烫。

闻人沉璧手中的短刀,正好能切开珠子外层的皮肉。

可要毁掉它,还需用我的血重新唤醒命簿,再斩断这道联系。

我不知道失去命契之后,自己会怎样。

也不知道能否活下来。

但这一次,我不是为了替谁改命。

而是为了把自己的命拿回来。

刀尖刺下时,我疼得几乎失去知觉。

鲜血顺着刀刃流出。

命铃骤然发出一声尖锐的鸣响。

那声音,像有什么东西在我脑海深处彻底碎裂。

我听见姬无咎绝望地尖叫:

“不!”

“你会毁了所有记忆的!”

我闭上眼。

脑海中最后闪过的,是那本《砚禾记》。

我忽然有些舍不得。

舍不得那些写满名字的纸。

舍不得太子曾经拿着木剑追我的模样。

舍不得闻人照临在雪里拉住我的手。

舍不得闻人栖野喊我姐姐。

也舍不得那个玄衣少年,在月色下第一次告诉我:

我叫闻人沉璧。

可我终于明白。

爱不是非要记住。

如果有一天,我忘了他们。

只要他们还活着。

就很好。

我握住闻人沉璧的手。

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将刀锋挑进命契珠与银铃相连的细缝。

咔嚓。

一声极轻的脆响。

银铃碎了。

那一瞬间,所有声音都消失了。

我看见姬无咎倒下。

看见闻人沉璧松开手里的刀。

看见太子扑过来接住我。

他的嘴一张一合。

似乎在拼命喊什么。

可我听不见。

眼前越来越黑。

最后,我只记得一件事。

有人抱着我,哭得很伤心。

我想告诉他,别哭。

可我已经想不起他是谁。

22

我醒来时,窗外正下着雨。

屋里有很浓的药味。

我躺在一张很软的床上。

胸口缠着厚厚的布。

稍微动一下,便疼得厉害。

床边坐着一个年轻男人。

他穿着明黄色衣裳,正低头削苹果。

听见动静,猛地抬头。

“砚禾?”

我看着他。

没有说话。

他手里的苹果掉在地上。

“太医!”

他忽然大喊。

“太医!”

我被吓了一跳。

很快,一群人冲了进来。

有人把脉。

有人看伤。

还有人激动得直抹眼泪。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只觉得这些人都很奇怪。

那年轻男人抓着我的手。

“砚禾。”

“你终于醒了。”

我望着他。

过了很久,轻声问:

“公子。”

“请问这里是什么地方?”

他的脸色瞬间惨白。

我又问:

“你是谁?”

屋里忽然安静。

年轻男人慢慢松开我的手。

他像被人打了一拳。

整个人都僵住了。

许久,他才哑声道:

“我是闻人逐川。”

我想了想。

不认识。

他又说:

“我是太子。”

我怔住。

然后挣扎着要下床行礼。

他一把按住我。

“不许动!”

我吓得僵住。

年轻男人看着我,眼泪忽然掉下来。

“程砚禾。”

“你别给孤行礼。”

“求你。”

我怔怔望着他。

不知该怎么办。

很快,又有三个人冲了进来。

一个穿月白色衣裳。

一个穿青色衣裳。

最后一个穿玄色衣裳。

他们都很年轻。

看见我醒了,眼睛瞬间红了。

穿青衣的少年第一个冲过来。

“姐姐!”

他想抱我。

却又不敢。

最后只能蹲在床边,哭得肩膀一抖一抖。

我看着他。

不知为什么,忽然有点心软。

我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别哭。”

他哭得更厉害了。

月白衣裳的少年站在旁边,手里抱着一本厚厚的册子。

他没有哭。

只是眼眶红得厉害。

他问我:

“砚禾。”

“你还记得自己的名字吗?”

我愣住。

名字?

我想了想。

脑子里一片空白。

我忽然有些慌。

“我……”

我张了张嘴。

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月白衣裳的少年脸色惨白。

他缓缓蹲下来。

把册子放在我手里。

“没关系。”

他说。

“我们慢慢来。”

我低头看。

封面上写着三个字。

砚禾记。

我盯着那三个字。

觉得很陌生。

少年翻开第一页。

声音轻得像怕惊着我。

“你叫程砚禾。”

“生于九月十七。”

“今年十七岁。”

“你喜欢桂花糖。”

“喜欢看星星。”

“冬天睡觉要抱汤婆子。”

他说着说着,声音开始发抖。

可他没有停。

一页。

两页。

三页。

他不停地读。

我听见一个小姑娘的故事。

她九岁入宫。

救过太子。

救过二皇子。

救过五皇子。

她曾经很爱笑。

后来越来越不爱笑。

不是因为不快乐。

而是因为她忘了许多快乐的事。

我听着听着,忽然问:

“那个小姑娘,后来怎么样了?”

少年停住。

他抬头看我。

眼泪无声地落下来。

“她活下来了。”

我点头。

“那就好。”

他忽然俯下身,抱住那本册子。

哭得泣不成声。

我不明白。

只是觉得,心里有点难过。

穿玄衣的少年一直站在门口。

他没有靠近。

只远远看着我。

我看见他的手上缠着布。

掌心似乎受过很重的伤。

过了很久,他慢慢走过来。

在我床前跪下。

“程砚禾。”

“我叫闻人沉璧。”

我看着他。

他眼里有泪。

却一直忍着。

“是我伤了你。”

我低头看向胸口。

原来是他。

我问:

“你为什么要伤我?”

他嘴唇颤了颤。

半晌,才说:

“因为你要我救你。”

我不明白。

他却忽然俯身。

额头轻轻抵在床边。

“对不起。”

“我答应过不杀人。”

“可我还是差点让你死。”

我看着他。

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个人明明很陌生。

可我好像很不愿意看他难过。

于是我伸出手。

轻轻碰了碰他的头。

“别哭。”

他猛地抬头。

我冲他笑了笑。

“我不是还活着吗?”

闻人沉璧愣住。

然后,他终于哭出声来。

后来我才知道。

那一夜,命铃碎裂后,归命台的铜钟也裂开了。

姬无咎想以命簿重夺我的记忆,却发现命契已经断开。

她准备了十多年的新掌书人,再也无法被她控制。

闻人照临带着命簿和证据冲出地宫。

太子率禁军封锁皇宫。

闻人栖野则召来所有愿意作证的宫人。

那些曾被司岁阁威胁的人,终于有机会站出来。

皇帝亲眼看见了密密麻麻的暗杀名单。

也看见了自己三个儿子的名字。

以及他自己的。

原来司岁阁早已替他定好死期。

一旦他不再听命,便会有人按照命簿安排,送他上路。

那一刻,他终于明白。

自己一直以为是在借司岁阁巩固皇权。

实际上,他也不过是命簿上的一个名字。

姬无咎被擒。

司岁阁的暗桩陆续落网。

命簿上的死期,也终于不再有人替它执行。

可那卷命簿中储存的记忆,却在命铃碎裂时,随之消散。

其中也包括我的。

我没有死。

却忘记了自己。

后来太医告诉他们,我胸口的伤避开了心脏,却因失血过多,昏迷了整整七日。

命契反噬令我失去了大量记忆。

至于那些记忆能否恢复,谁也说不准。

太子不许太医说“永远无法恢复”。

闻人照临却没有再骗自己。

他只是重新买来一本空册子。

在第一页写下:

程砚禾,今日醒来。

她不记得过去。

但她还活着。

23

后来,我在东宫住了很久。

太子每日下朝,都会来看我。

他很忙。

却总说自己顺路。

可我听宫人说,御书房到东宫,根本不顺路。

有一日,我忍不住问他:

“殿下,您是不是很闲?”

他愣住。

然后哈哈大笑。

笑得连眼泪都出来了。

“是。”

他说。

“孤闲得很。”

我看着他。

总觉得他不像一个太子。

倒像一个很爱逗小孩的兄长。

闻人照临常带书来。

他替我讲天文历法。

讲山川地理。

讲大靖各地的风俗。

有时候,他会说到很久以前的事。

比如天门山下的雪。

比如我们一起看过的星星。

我什么都记不得。

可我喜欢听。

因为每次他说起那些往事,眼睛都会亮起来。

闻人栖野则最吵。

他每日都带各种稀奇古怪的东西来。

有糖人。

有木兔子。

有街上买的小风车。

有一次,他甚至抱来一只狸奴。

狸奴一见我,便扑进我怀里。

我吓了一跳。

闻人栖野哈哈大笑。

“姐姐,它还记得你!”

我摸着狸奴柔软的毛。

忽然有点想笑。

“那它叫什么?”

闻人栖野说:

“叫将军。”

我怔住。

“为什么?”

他笑得更欢。

“因为皇兄小时候,曾经被它挠过。”

我忍不住也笑起来。

太子正好进门。

听见这话,脸色瞬间黑了。

“闻人栖野!”

闻人栖野拔腿就跑。

太子追出去。

两个人又闹成一团。

我抱着狸奴,坐在床边看他们。

不知为何,忽然觉得这场景很熟悉。

就像很久很久以前,我也曾这样笑过。

可我努力去想,却只觉得头疼。

闻人照临走过来。

轻轻按住我的手。

“想不起来就别想了。”

我看着他。

“照临。”

“嗯?”

“我以前是不是很喜欢他们?”

他笑了。

“很喜欢。”

我低头。

“那他们呢?”

闻人照临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很久,他说:

“他们以前也很喜欢你。”

我抬头。

“那现在呢?”

他望着我。

忽然笑得很温柔。

“现在更喜欢了。”

我怔住。

胸口忽然暖暖的。

像有什么东西在慢慢生根。

那年秋天,父亲的案子终于查清。

他确实曾替司岁阁办事。

也确实参与过几次针对皇子的暗杀安排。

可他后来暗中搜集证据,试图毁掉司岁阁。

御史台那场大火,是司岁阁为了灭口放的。

父亲在火中死去。

临死前,他将最后一份证据交给了闻人沉璧。

那份证据,最终帮朝廷查出司岁阁在各地的十二处分阁。

他的功过被一同记入卷宗。

没有被洗成好人。

也没有被彻底抹去。

我听见消息时,正在院里晒太阳。

闻人沉璧站在旁边,低声告诉我:

“程大人留了一封信。”

我看着他。

“给我的?”

他点头。

我接过信。

信纸已经被火熏黄了。

上面写着:

砚禾吾女:

为父这一生,最对不起两个人。

一是你娘。

二是你。

你娘临终前,曾求我让你像普通孩子一样长大。

我答应了。

可后来,我发现司岁阁的人仍在寻找你。

我怕他们找到你。

也怕他们有朝一日将你写进命簿。

于是我想先一步毁掉司岁阁。

我以为只要忍过几年,只要找到真正的命簿,便能救你。

可我错了。

我为了救你,将你送到了最危险的地方。

我为了毁掉命簿,让你失去了那么多东西。

为父不求你原谅。

只愿你往后,不必再替任何人活。

砚禾。

你生于九月十七。

那日,你娘抱着你,在院里笑了一整夜。

她说,这孩子眉眼像我,脾气却一定要像她。

因为她不想你长成我这样的人。

为父后来才明白。

她是对的。

我看完信。

坐了很久。

闻人沉璧没有催我。

只是默默陪着。

过了许久,我问:

“他是个坏人吗?”

闻人沉璧沉默片刻。

“他做过坏事。”

我点头。

“可他也想救我?”

“是。”

我低头看着信。

忽然有些想哭。

可眼泪迟迟没有落下来。

因为我不记得他。

不记得他曾经怎样对我。

也不记得自己曾经怎样怨过他。

我只知道,这个男人把我带到世上。

又亲手将我送进一个可怕的地方。

最后,他死在自己造下的错误里。

我轻声说:

“那就把信收起来吧。”

闻人沉璧点头。

我又问:

“我以前是不是很想要他爱我?”

他看着我。

许久,轻轻点头。

我想了想。

“那现在不用了。”

闻人沉璧一怔。

我把信折好,放进木匣里。

“因为我已经有人爱了。”

说完,我抬头看他。

“对不对?”

闻人沉璧的眼睛忽然红了。

他用力点头。

“对。”

“很多人。”

我笑了。

那天傍晚,我重新翻开《砚禾记》。

在最后一页写下一句话。

我不知道过去的程砚禾是什么样。

但我想从今天开始,做一个自己喜欢的人。

写完,我想了想。

又添了一句。

她不必救所有人。

也值得被人救。

24

我十八岁生辰那日,东宫办了一场很热闹的宴席。

太子说,这是补给我的。

因为过去那些年,我总忙着替别人操心,连自己的生辰都过得不像样。

这一次,他不许我做任何事。

闻人照临亲手做了一只铜星盘。

盘面上刻着十八颗小星星。

他说,每一颗都代表我活过的一年。

我问:

“那以后呢?”

他笑着说:

“以后每年添一颗。”

闻人栖野送了我一只新的木兔子。

机关一按,里面会跳出来四只小兔子。

一只戴小金冠。

一只抱书。

一只举着糖葫芦。

最后一只披着玄色小披风。

我看着那四只兔子,忍不住笑。

“怎么没有我?”

闻人栖野神秘兮兮地眨眼。

然后把木盒翻过来。

背面刻着一个小姑娘。

她张开双手。

四只兔子围着她。

底下写着:

姐姐的家。

我盯着那几个字。

忽然觉得眼眶发热。

太子送的是一匹小马。

马通体雪白。

额头上有一点黑色。

他说,这是追风的后代。

我问:“追风是谁?”

太子愣了愣。

随后笑着摸了摸马头。

“是个老朋友。”

他把缰绳交给我。

“以后孤教你骑马。”

我点头。

“好。”

“但不许骑太快。”

我忍不住笑。

“殿下是不是怕我摔?”

他立刻板起脸。

“孤是怕马累。”

闻人栖野在旁边笑得打滚。

闻人照临也忍不住弯起嘴角。

宴席结束后,闻人沉璧才来。

他来得很晚。

身上还带着夜里的寒气。

我问他去哪儿了。

他说,去了一趟京郊的道观。

替师父上香。

我点头。

他从怀里取出一个很小的盒子。

递给我。

“生辰礼。”

我打开。

里面是一枚银铃。

我浑身一僵。

闻人沉璧立刻说:

“别怕。”

“这只是普通银铃。”

我拿起来。

铃身光洁。

没有符文。

没有血线。

也没有那种令人害怕的灼热感。

轻轻一晃,声音清脆悦耳。

我看着它。

“为什么送我铃?”

闻人沉璧沉默片刻。

“因为过去那枚铃,锁住了你的一生。”

“我想送你一枚新的。”

他顿了顿。

“以后你想戴就戴。”

“不想戴,就扔掉。”

“它不会替你决定任何事。”

我看着银铃。

忽然笑了。

“那我戴着。”

闻人沉璧微微一怔。

我把铃系在腰间。

轻轻晃了晃。

叮铃。

声音很好听。

他看着我。

眼里忽然有泪。

我忍不住问:

“沉璧。”

“你为什么总是看着我哭?”

他一愣。

我歪头看他。

“我以前是不是欺负过你?”

他忽然笑出声。

“没有。”

“那你为什么哭?”

他看着我。

许久,轻声说:

“因为我曾经差一点失去你。”

我怔住。

他却抬手,轻轻碰了碰我腰间的银铃。

“砚禾。”

“你还记得我第一次见你时,说过什么吗?”

我摇头。

他笑了。

“我说,我现在还不想杀你。”

我愣住。

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模糊的画面。

月色。

黑鹤玉佩。

还有一个站在廊下的少年。

我伸手想抓住那个画面。

却转瞬便消失了。

闻人沉璧看见我皱眉,立刻说:

“想不起来也没关系。”

我看着他。

“那后来呢?”

他沉默片刻。

“后来,我改主意了。”

“改成什么?”

他望着我。

忽然笑得很轻。

“改成想让你活。”

我愣住。

心里忽然生出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像有一朵花,在很深很深的地方慢慢开了。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我想,我应该很喜欢眼前这个少年。

于是我伸出手。

“沉璧。”

他抬头。

我笑着说:

“那以后,我们都好好活着。”

他看着我。

过了很久,慢慢握住我的手。

“好。”

那夜,太子喝了酒。

难得醉了一次。

他坐在廊下,抱着那只木兔子,忽然哭了。

我吓了一跳。

连忙跑过去。

“殿下,您怎么了?”

他抬头看我。

眼睛红红的。

“砚禾。”

“你知道吗?”

“孤以前最怕下雪。”

我愣住。

“为什么?”

他说:

“因为孤差点死在雪里。”

我点头。

那件事我已经从册子里读过了。

太子却忽然笑了。

“后来孤不怕了。”

“为什么?”

他望着我。

许久,轻声说:

“因为有人告诉孤,雪很冷,但活着很好。”

我坐在他身边。

没有说话。

太子忽然抬手,摸了摸我的头。

“程砚禾。”

“孤欠你一条命。”

我摇头。

“殿下不欠我。”

他愣住。

我看着他。

认真地说:

“若我曾经救过殿下,那一定是因为我愿意。”

“既然是我自己愿意,就不该让殿下一辈子记着这份债。”

太子望着我。

眼泪忽然掉下来。

他笑着点头。

“好。”

“孤不欠你。”

我也笑了。

“嗯。”

他忽然又说:

“可孤还是想对你好。”

我看着他。

“那就对我好。”

“我也会对殿下好。”

太子猛地将我揽进怀里。

抱得很紧。

像怕一松手,我便会消失。

我伸手拍了拍他的背。

“殿下。”

“嗯?”

“您抱得太紧了。”

他连忙松开。

又哭又笑。

“你这丫头。”

“真是一点没变。”

我也笑了。

虽然我不知道,过去的自己究竟是什么样。

可我想。

她应该也是一个很幸运的小姑娘。

因为她曾经有那么多人爱她。

而如今,他们仍在。

25

承宁二十六年春,太子奉旨巡视江南。

他临行前,忽然问我想不想一起去。

我想了想。

“去做什么?”

太子笑了。

“去看看天下。”

闻人照临抱着星盘从旁边经过。

“皇兄是想让你出门散心。”

闻人栖野立刻举手。

“我也去!”

太子瞪他。

“你不是还要去兵部?”

“兵部又不会跑!”

“闻人栖野!”

两个人又吵了起来。

我站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

闻人沉璧替我牵来小白马。

他问:

“砚禾,想去哪里?”

我想了很久。

最后说:

“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的地方。”

他一怔。

我笑着解释:

“我想看看,若没有那些过去的故事,我会成为什么样的人。”

闻人沉璧看着我。

慢慢笑了。

“好。”

我们启程那日,京城下了一场很小的雨。

出城时,我忽然回头。

皇宫的屋檐在雨雾中渐渐模糊。

那里曾经困住一个九岁的小姑娘。

她夜夜梦见死亡。

拼命想救下自己喜欢的人。

后来,她真的做到了。

只是付出的代价,比她想象中更大。

她忘记了生辰。

忘记了故乡。

忘记了母亲的声音。

最后,连自己是谁都忘了。

可她还是活了下来。

有人替她记着过去。

有人陪她走向将来。

我摸了摸腰间的银铃。

轻轻晃了一下。

叮铃。

清脆的声音在雨中传得很远。

闻人栖野骑马跑在前面,回头大喊:

“姐姐!快点!”

闻人照临无奈地追上去。

“慢些!前面路滑!”

太子一边骂他们胡闹,一边催马跟了过去。

闻人沉璧留在我身边。

他笑着问:

“砚禾,怎么不走?”

我望着前方。

忽然想起《砚禾记》最后一页的一句话。

那是过去的我留给如今的自己。

若有一日,你忘了所有人的名字。

请不要难过。

你曾拼尽全力,让他们活过了自己的死期。

如今,轮到你好好活了。

我握紧缰绳,冲闻人沉璧笑了笑。

“走吧。”

马蹄踏过积水。

溅起细碎的春光。

我不知道将来会怎样。

不知道太子会不会成为一个好皇帝。

不知道闻人照临能不能算尽天下星辰。

也不知道闻人栖野会不会真的带我去看海。

但我知道。

他们的故事,还没有结束。

而我的故事,也才刚刚开始。

从前,我梦见他们怎么死。

后来,我亲眼看着他们好好活。

至于我自己——

我已经不想再知道结局了。

因为这一生,我终于可以自己写。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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