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亲第一次见面,对面坐了九个亲戚,点了两万八的菜,把账单推到我面前。
我说去洗手间,在前台结了自己二十八块的茶位费,要了张小票,拐进隔壁吃日料。
半小时后,店长的电话进来:江总,包间那桌为了买单打起来了,警察在门口。
他们到现在都不知道,这家店写的是我的名字。
【第一章】
云鹤轩三楼牡丹厅,十二人的大圆桌,转盘上还空着。
我推门进去,先数了一遍人头。
九个。
刘婶介绍的时候只说了一句话,姑娘人不错,你们见见。
她没说要见一个加强排。
主位上的中年女人放下筷子,上下打量我,没起身。
刘婶搓着手:“美凤姐,这就是小江。”
“坐吧。”周美凤用筷子尖敲了两下碟边,“小江啊,刘婶说你在餐饮行业?”
“嗯。”我拉开椅子,“后厨那边做事。”
“做什么的?”
“切菜,洗碗,什么都干。”
她左边那个烫着卷发的女人笑出了声,笑完赶紧用手背挡嘴。那是二姨周美兰。
“一个月拿多少?”
“八千。”
“八千。”周美凤把这两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咬得很慢。
旁边一个穿球衣的小伙子正在剥松子,壳吐在桌布上:“哥,你开什么车?”
“地铁。”
桌角的表妹低头笑,肩膀一抖一抖。
“房子?”
“老城区,五十六平,跟我奶奶住。”
周美凤的筷子放平了,推到碟子边上。
“思佳,你跟妈出来一下。”
那个一直玩手机的姑娘这才站起来,走的时候手机都没从手里放下。梁思佳,二十七,美甲是正红色,指甲比筷子长。
母女俩在门外说了大概两分钟。
门帘一掀,周美凤回来了,脸上的褶子全舒展开,笑得很响。
“服务员!”
跑堂的老员工端着茶壶进来,一抬头看见我,脚停在门槛上,嘴张了半厘米。
我两根手指在桌面上压了一下。
他把那句话咽回去,低头倒茶。
“把你们这儿最贵的菜,从上到下给我上一遍。”周美凤的手在菜单上拍,“佛跳墙,来两份。澳洲龙虾两只,清蒸。干鲍挑四头的。东星斑一条。酒呢?拿两瓶飞天。”
点单的小姑娘下笔都在抖:“女士,佛跳墙是一千八百八一位。”
“听不懂人话?两份。”
二姨夫把茶一口闷了:“今天是好日子,该吃。”
菜一道一道上,转盘转得滴溜响。
全桌九个人,没人跟我说话。
梁思佳的手机屏幕亮着,倒映在她脸上,弹出来的名字我看得清,展鹏哥。她打字,抿嘴,笑,再打字。
“梁小姐,”我把转盘停住,“你想吃什么。”
她眼睛没离屏幕:“随便。”
周美凤接过话头:“小江啊,我们家思佳条件在这儿摆着,追她的人排队。我也不绕弯子。彩礼二十八万,三金,市区两室一厅写思佳名字,车一台,不用太好,三十万往上就行。”
“我月薪八千。”
“那就看你家里。”她剔着牙,“你奶奶那套老房子,卖了也值个数吧。”
汤勺在我手里停了一下。
“还有我弟。”她指了指球衣小伙子,“思博明年也该办事了,当姐夫的得帮一把。”
梁思博立刻抬头:“哥,我看好一台车,首付八万。你今天先给我转两万,当个意思。”
二姨把龙虾钳子拧下来:“男人嘛,掏钱才叫男人。”
一桌子人都笑了。
梁国栋从头到尾在喝酒,脸红到耳根,这时候才开口:“小江啊,今天这单你结,以后都是一家人。”
我放下汤勺。
“这桌多少钱?”
点单的小姑娘看了一眼平板:“先生,两万八千七百六。”
“再加一只龙虾打包。”周美凤朝二姨努嘴,“给我妹带回去。”
我站起来。
“我去下洗手间。”
梁思佳终于抬头看了我一眼:“快点,我妈等着上甜品。”
我把椅子推回桌边,椅背贴上桌沿,一点声都没有。
出门左转。
洗手间在右边。
【第二章】
一楼前台,收银的姑娘来了三个月,不认识我。
“您好,哪个房间结账?”
“牡丹厅。”
她手指在屏幕上划:“牡丹厅两万八千七百六,还没点结。”
“我只结我一个人的。”我把一张红钞放在台面上,“茶位费,二十八。”
她抬头,嘴半张着:“先生?”
“一位茶位二十八。我喝了一壶普洱,吃了一碟花生。花生送的,茶位要钱。就这些。”
侧门帘子一响,赵志海从员工通道出来。他在这家店站了三十年,先跟我爷爷,后跟我爸。
他看见我,腰先弯了半截:“江——”
我抬了下眼皮。
他把那个字吞回去,转身对收银说:“小刘,这位先生的单你照结。”
我们到了后巷。油烟机在头顶轰轰响,墙根堆着两摞空啤酒箱。
“江总,牡丹厅那桌我在监控里看了二十分钟。”赵志海手背在裤腿上擦来擦去,“您一句话,我把那单撤了,当没这回事。”
“撤什么。菜上了,他们吃了,一口没剩。”
“那您这二十八——”
“我也吃了。按单结。”
他接钱的时候手在抖,打完小票两只手递过来。纸条还带着打印机的热。
我把小票对折,塞进钱包夹层。
“三件事。”
“您说。”
“第一,牡丹厅那桌不许挂账,不许打折,不许签单。谁敢签字,谁自己掏。”
“明白。”
“第二,今天三楼的监控现在备份两份,一份留店里,一份发法务。”
“明白。”
“第三,万一有人动手砸东西,先把服务员全撤到后厨,再报警。门口保安拉线,别让客人围。”
赵志海喉结动了一下:“江总,您早知道会闹?”
“我不知道。”我把钱包收起来,“我只知道,有人花别人的钱花上手了,账单推过去的时候,才看得出来谁是谁。”
我从正门出去。
手机在兜里震个不停。
梁思佳:你人呢?
梁思佳:我妈让你去买单。
梁思佳:江屹你什么意思?
梁思佳:服务员堵在门口了,你给我回来!
我回了一条:我吃完了。我的茶位费结了,小票在我手上。剩下的你们自己安排。
那边隔了八秒。
梁思佳:你他妈装什么?二十八块?你是乞丐吗?
我把手机扣在掌心。
往南走两百米,巷子口有家一膳日料,招牌是块没刷漆的木板。
我拉开门,刚坐到吧台,手机又响。
是赵志海。
【第三章】
吴师傅正在擦刀,看见我,双手把刀横放,弯了腰。
“江先生。二楼包厢一直给您留着。”
“吧台就行。”我把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照常来,不要金枪鱼大腹,换赤身。”
“您胃不舒服?”
“吃了半肚子气。”
左手隔两个座位,有个姑娘支着手机在画画,屏幕上是一只正在偷鱼的猫。她面前三个空盘子,一杯清酒没动。
电话还在震。我接起来。
听筒里全是人声,杯子碰撞声,还有一个女人的尖嗓子。
“江总,”赵志海压着声音,“菜全上齐了,他们现在在吵谁买单。您听。”
他把手机挪开了些。
周美凤:“思佳你刷卡!”
梁思佳:“我卡里三千!妈你点菜的时候问过我吗?”
梁思博:“看我干什么,我哪来的钱。”
二姨:“我们是客人,客人哪有买单的道理,这不合规矩。”
梁国栋:“服务员,我签个单,下个月我来结。”
赵志海的声音插进去:“先生,本店不签单,不挂账。”
周美凤一声炸雷:“那你去把那个男的给我抓回来!他跑了!他吃白食跑了!”
梁思佳:“菜是你点的!两份佛跳墙是你喊的!两瓶茅台是我爸开的!”
啪。
一声闷响,接着是玻璃碎在地砖上的脆声。
赵志海的声音突然近了:“江总,小的那个把酒瓶摔了。”
然后是桌子被撞开的声音,椅子倒地,女人哭喊。
“二姨夫跟那个姓梁的拽上了,他们撞倒屏风了。”
“屏风倒了没?”
“倒了。花梨木那扇,裂了两道。”
“人呢。”
“小陈去扶,手背被瓷片划了一道,流血了。”
我把筷子放下。
“把小陈送医院。报警。”
“已经报了,警车在路口。”
吴师傅把一贯寿司推到我面前,捏得很紧:“江先生,隔壁今天热闹。”
“我家的店,我清楚。”
画猫的姑娘抬了下眼:“你是厨师?”
“后厨出来的。”
“我猜就是。”她指我手背,“虎口那块茧。”
她收拾包,招手结账。
“我的自己付。赤身两贯,玉子一贯,清酒一杯。”
吴师傅说:“清酒那位先生请了。”
她转过头来:“多少钱?”
“四十八。”
“我转你,加个微信。”
“不用。”
“要的。”她把二维码举到我面前,“我不吃别人请的酒。”
我扫了。名字两个字,知夏。
她手指飞快地点了一串,站起来走了,门帘摆了两下。
四十八块钱躺在我手机里,我没点。
电话里赵志海还在喘。
“江总,还有件事。”
“说。”
“他们跟民警讲,今天这局是您组的,您请客,您跑单。民警让您过去一趟。”
【第四章】
派出所值班室的灯很白,照得人脸上没血色。
我一进门,周美凤就从长椅上弹起来,手指直戳我鼻子,唾沫喷在我衬衫领子上。
“就是他!骗子!他骗我们全家吃饭!”
民警小吴把她手压下去:“坐下说。”
“他说请客的!”
“我说了什么?”我站在原地没动,“周女士,你再说一遍,我说了哪四个字。”
“你——”
小吴翻着记录:“监控调出来了,三楼包厢没有录音。餐厅经理,点单记录在吗?”
赵志海把平板递上去:“点单全程是这位女士口述,服务员记录,签字也没有。先生进门坐下,只喝了茶。”
我从钱包夹层抽出那张小票,放在桌上,推过去。
二十八块整,时间精确到秒。
小吴看了两秒:“这是你的消费?”
“一位茶位二十八。我喝了一壶普洱。”
周美凤扑到桌边看那张纸,看完又去抓我袖子:“二十八块?你一个大男人,相亲跟女方家AA?哪个男人干这种事!你不是男人!”
“我和梁小姐今天第一次见面。”我把袖子从她手里扯出来,“她带了八位亲戚。我没有请客的意思,也没说过请客的话。你喊服务员那一句,在场九个人都听见——把最贵的菜从上到下上一遍。那句话后面跟了请客两个字吗?”
她脸上肌肉抽了一下。
梁国栋这时候开口了,眼睛看地板:“菜是她点的,我拦过。”
周美凤回头就是一巴掌拍在他胳膊上:“梁国栋你放屁!茅台谁开的!”
小吴把单子念了一遍。
餐费两万八千七百六。
花梨木屏风,赔一万二。
砸坏的餐具两千三。
服务员医药费和工伤,由餐厅先垫,另案处理。
“总共四万三千零六十。”
周美凤的声音软了八度:“警察同志,你让他分一半。他毕竟是男方,他来相亲的。”
“法律上他没有请客的义务。”小吴把笔帽按上,“谁点的菜谁付钱,谁砸的东西谁赔。”
周美凤整个人瘫进椅子里,两条腿抖着蹬地。
梁思佳走到我跟前,眼睛红着,声音发颤:“江屹,你让我在亲戚面前抬不起头。”
“你妈点第二份佛跳墙的时候,”我看着她,“你在跟展鹏哥聊天,一共四十七条。你笑了三次。”
她退了半步,脚后跟撞到椅子腿。
梁思博被他妈拽着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手指点着我。
“你等着。我姐男朋友白展鹏,云鹤的大区经理,一句话让你在这行待不下去!”
“哪个云鹤。”
“云鹤餐饮!你刚吃饭那家店就是云鹤的!”
“哦。”
我出了派出所,夜风把衬衫领子吹得贴皮肤。
手机响,是何旗。
“江总,您让查的名字查到了。白展鹏,鹤食事业部华东督导经理,入职一年半,工号还在。”
“招待费呢。”
“在调。江总,他这一年半的招待费审批单,有点多。”
【第五章】
两天后中午,云鹤轩一楼大堂。
一辆白色保时捷压着花坛边停下,车门开得很开。
白展鹏下车的时候先抖了抖西装袖口,三十四岁,发胶抹得一丝不乱。
周美凤、梁国栋、梁思博、梁思佳,四个人跟在他后面,像是跟着大队长进城。
“叫你们这儿后厨那个江屹出来。”白展鹏一只手扶在前台大理石上,“我云鹤的。”
赵志海从柱子后头转出来:“先生,我们这儿没有您说的人。”
我从员工通道走出去,身上还是那件衬衫。
白展鹏看见我,笑了。
他抽出一张名片,两根手指夹着,拍在我胸口。
“看清楚。鹤食事业部,华东督导经理。你一个洗菜的,我在这个体系里干了一年半,我一句话,你这行往后都别想干了。”
周美凤往前一冲,手里一个布袋子哗啦啦抖开。
一地的一元硬币,滚得满堂都是,有几个滚到旁边客人的脚边。
“捡!”她指着地砖,“你不是二十八块吗?这儿有一百多,够你吃四顿茶位!你给我一个一个捡起来!”
梁思博端着一杯冰水,手一扬,整杯泼在我胸口。
水顺着扣子往下淌,裤腰那块一片凉。
大堂的客人全停了筷子。有人举起手机。
梁思佳抱着胳膊站在三步外,下巴抬着:“江屹,你现在当众道个歉,把四万三千零六十付了,我们就不追究。展鹏哥面子大,他能给你留一口饭吃。”
两个保安从门口冲进来,手已经按在对讲机上。
我抬手。
“退后。”
保安站住了。
我低头把名片从胸口口袋里抽出来,看了一眼正面,又看了一眼背面的电话。
然后我把名片插回自己的口袋。
“名片我收下了。”
白展鹏乐了:“算你懂事。”
“明天上午十点,总部二十八楼,你自己上来。”
他笑声停了半秒,接着笑得更大:“二十八楼?你知道二十八楼是什么地方吗?那是董事长办公室。你以为你是谁啊你?”
“你明天就知道。”
周美凤转身冲着满堂客人喊:“大家都看看!这男人相亲吃白食,二十八块的乞丐!还装大人物!”
赵志海脸涨成猪肝色,往前一步,被我按住肩膀。
“老赵。”
“在。”
“把地上的硬币一枚一枚捡进托盘。一枚不许少。”
“江总……”
“捡完点清,捐到社区的食堂去。”我看着白展鹏,“监控从他们下车那一刻开始,到走,全程备份。”
他们走的时候保时捷把花坛撞歪了一块砖。
我转身进后厨。
划伤手的小陈躲在冷柜旁边,右手背缠着纱布,眼圈肿着。
“伤口多深。”
“缝了三针。”她声音很小,“江总,屏风是我没拦住。”
“屏风是木头。”我把她那只手抬起来看了看,“医药费和工伤走公司流程,误工按全薪算,这个月奖金翻倍。以后遇上动手的,第一件事是跑,听见没有。”
她眼泪一下涌出来,点头,纱布上沾了一块湿。
何旗提着包从后门进来,额头上一层汗。
“江总,稽核部的两个人在车上。”
“先查白展鹏的招待费,一年半,每一笔。”
“还有呢?”
“国栋商贸。”
何旗手里的笔停了:“国栋商贸?”
“梁国栋的公司。给我们供一次性餐具,三年了。”
【第六章】
第三天,事情从餐厅挪进了我家楼道。
我们那片老小区,五层,没电梯。奶奶七十八,一天下楼两趟,提着布袋去买豆腐。
那天上午九点,周美凤带着二姨砸上门来。
楼道里的声音传三层。
“江家老太太你出来!你孙子吃白食还拒不认账!”
“我们家闺女被他害的,亲戚都笑我们!”
“老不死的教出这种东西,你也不要脸!”
奶奶把门开了。她以为能讲理。
周美凤一只脚卡进门缝,整个人挤进来,顺手把鞋柜掀翻,鞋子滚了一地。
“钱呢?四万三!”
“姑娘,你坐下,慢慢说。”
“跟你说不清!”
她手一扬,往供桌上一扫。
我爸的照片连着相框砸在水泥地上,玻璃炸开一声。
奶奶哎了一声,蹲下去捡。
碎玻璃嵌进她手背虎口,血先是一条线,接着一滴一滴落在相框玻璃上,糊住了我爸的半张脸。
邻居听见动静,报了警。
我赶到医院的时候,走廊的消毒水味直往鼻子里钻。
奶奶坐在抢救室外的长椅上,手背包着纱布,指甲缝里还有血没洗净。血压一百八,心口闷。
她看见我,第一句话是:
“你爸那张照片没碎吧?”
“玻璃我换新的。照片好着。”
“那就行。”她把那只好手搭在我手腕上,“屹子,别去闹。人家家里人多,你一个人,吃亏的是你。”
“好。”
“你从小就说好,一句都没听过。”
我给她把被角压好,起身出去倒水。
纸杯在饮水机下面接满,我手一握,杯壁裂了,水顺着手腕浇到皮鞋上。
我站在走廊尽头那扇窗前,拨了何旗。
“三件事。”
“您说。”
“第一,明天十点的会照开,郑总、法务蒋立、稽核都到场,二十八楼小会议室。”
“已经通知了。”
“第二,国栋商贸的账,从三年前第一笔翻到上个月最后一笔。检测报告、入库单、付款流水,一张不许漏。”
“第三呢?”
“梁思博那份储备店长的入职资料,调出来,看是谁签的推荐。”
笔尖在那边划纸的声音停了。
“江总。”何旗顿了顿,“做到什么程度?”
楼下有救护车进院,鸣笛声撞在楼和楼之间,来回弹。
“做到他们这辈子听见云鹤两个字,手会抖。”
【第七章】
第二天上午九点五十,白展鹏来了。
他前一晚在梁家吃了饭,拍着胸口说董事长亲自约见他谈升职,年底要上大区总。周美凤炖了一锅老鸭汤庆祝,梁思佳当天做了新美甲,坐在那辆保时捷里等结果。
二十八楼小会议室,长桌,十二把椅子。
郑维坐我左边,法务蒋立坐右边,稽核两个人面前摊着三指厚的文件。
我坐主位。
门被推开。
白展鹏半个身子进来,脸上那笑还挂着,眼睛转到主位。
笑僵在嘴角上。
“你……”
“坐。”
“你怎么在这儿?”他嗓子忽然劈了,“你一个洗碗的!你怎么进来的!郑总,这人是云鹤轩后厨的,他冒充——”
郑维站起来,两只手扣在身前。
“白经理。这位是我们董事长,江屹先生。云鹤餐饮百分之六十八的股份在他名下。”
白展鹏手里的文件夹掉在地上,纸撒出来一半。
“不可能。”他摇头,退了半步,撞到椅背,“郑总您别开玩笑,他昨天还在云鹤轩大堂……”
“我昨天在大堂捡硬币。”我把那张被水泡过又晒干的名片放在桌上,“你让我捡的。你还说你一句话,能让我在这行待不下去。”
稽核的人翻开第一页,开始念。
“白展鹏,入职十八个月。招待费审批三万九千六百四十,其中二十一笔的宴请对象,姓名是梁国栋、周美凤、梁思佳,地点全在非合作餐厅。”
“第二项,鹤食华东六家加盟商,向其个人账户转入返点共十一万三千元,有转账记录和录音。”
“第三项,承诺为梁思博安排店长储备岗,收取两万元,微信转账备注是打点费。”
蒋立把一叠纸推过去:“解除劳动合同通知书,违纪事实清单,另附追偿与移送意见。”
白展鹏整个人从椅子上滑下去,膝盖砸在地毯上,咚一声。
“江总!是梁家撺掇我的!周美凤天天在我耳边说您欺负她女儿,我是被利用了!她们说您是个洗菜的,我哪知道!”
“你站在我家大堂说那句话的时候,”我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一下,“梁家没在你嘴里。”
他开始磕头,额头碰地毯,发胶散了,头发垂下来一撮。
“我有房贷,一个月四千八!孩子才一岁半!江总您给我留条路!我上有老下有小!”
“我奶奶七十八。”我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手上缝了三针,昨天血压一百八。你们在我家门口砸我爸照片的时候,问过她多大吗?”
他趴在地上,肩膀抖,一句话都接不上。
“你要留的路,我不拦。”我走到门口,“法务给的材料你全签了,配合调查,刑期上也许能差几个月。”
两个保安把他从地毯上架起来。工牌在电梯口被剪成两半,塑料片掉在瓷砖上,弹了两下。
他在电梯关门的最后一秒喊了一个名字。
梁思佳。
楼下,那辆保时捷的车窗摇下来,梁思佳伸出头,正红色的指甲敲着车门。
“展鹏哥,升职定了吗?今晚我妈说去吃海鲜。”
白展鹏两只手抓住她的肩膀,指节都白了。
“你们家到底得罪了谁!”
我站在二十八楼的窗户前,看着楼下那两个人推来推去,一个蹲下去哭,一个开始打电话。
“何旗。”
“在。”
“国栋商贸的稽核报告呢。”
【第八章】
报告摊在会议桌上,一百四十七页。
三年,国栋商贸向云鹤体系供了九百多万的一次性餐具和餐盒。其中有两批用的是回收料,冒充食品级新料进场,检测报告的编号重复使用了两次。
付款流水里,有十一笔转给采购主管刘某的私人账户,合计八万六。
我翻到最后一页,签了字。
蒋立当天下午发出三份文件。
终止全部供货合作,即日起执行。
追偿违约金及质量损失四十七万八千。
把两批餐具的检测报告和留样,一并送市场监管和行业协会。
刘某被解除合同,材料移送。
第五天上午,梁国栋坐在总部大堂的沙发上,坐了六个小时。保安给他倒了两次水。
我从电梯出来的时候,他从沙发上弹起来,膝盖往下一弯,整个人跪在大理石上。
“江总!江董!我错了!”
“起来。”
“公司没了我一家人就活不下去了!”他膝盖往前蹭,裤子磨得发白,“那天的菜不是我点的!是周美凤那个女人!去你奶奶家也是她去的!我拦了,我拦不住啊!我们离婚!我今天就离!”
大堂里站着七八个等电梯的员工。
我看了他三秒。
“餐具用回收料的时候,周美凤也在旁边指挥你?”
他张着嘴,喉结上下滑了两次。
“回收料是她的主意,我、我只是……”
“蒋律师在十六楼,违约金的分期方案找他谈。”我按了电梯按钮,“别跪我家大厅,有客人要进来。”
同一个礼拜,梁家的事一件一件落地。
梁思博那份储备店长的入职通知被作废,白展鹏签的推荐表成了证据。他带着两个人到鹤食门店门口泼油漆,派出所拘了五天。出来以后他去三家餐饮公司投简历,背景调查卡在同一条记录上。
梁思佳那边更快。她们中介的商铺部正在抢云鹤三十家新店的选址代理,她在公司群里吹自己有内部关系,经理把这个案子全押在她身上。云鹤把代理给了另一家。公司查原因,查出她半年来对外都打云鹤内部关系的旗号。辞退通知贴到公告板上,底下写着情节严重,全行业通报。
周美凤卖了那辆代步车,还差两万。网贷放款那天她在客厅哭了一宿。
把真相捅给她的人,是刘婶。
那天刘婶在菜场被周美凤堵住,她手里的塑料袋都被抢去扔地上。
“刘婶你给我说清楚,那个江屹到底什么来头!他凭什么能动我们家!”
刘婶把袋子捡起来,塑料摩擦的声音沙沙的。
“云鹤轩第一家店,是他爷爷江庭鹤一九八三年开的,就在南门桥头,推着车卖粥。他爸走得早,车祸。他二十五岁接的班,今年二十九。”
周美凤的手还抓着她袖子,没松,也没劲了。
“我跟你说姑娘人不错,你们见见。”刘婶把她手指一根根掰开,“我一个字没提他的条件,是他不让提。他说他爸当年被人家把彩礼扔在地上,他要看看人家怎么对一个穷的他。”
周美凤坐在菜场水泥台阶上,裤子沾了鱼鳞。
当天晚上,梁思佳翻了一夜手机。
翻到她发出去的那条。
二十八块?你是乞丐吗?
第二天中午,她们在小区门口的公告栏上看到一张红底的通知。
云鹤创立四十周年答谢宴,本周六晚六点,云鹤轩旗舰店。
【第九章】
周六晚上六点,旗舰店一楼撤了隔断,摆了二十六张圆桌。
来了两百多人。供应商、加盟商、行业协会、两家本地媒体,还有那些跟着我爷爷卖过粥的老人,坐在最前排,拄着拐。
六点十分,我上台。
“云鹤四十年,我爷爷留下一句话。”
台下静了。
“明码实价,谁吃谁付。”
“四十年前他推着车在南门桥头卖粥,一碗两分。有人赊过账,他记在本子上,没人还他也不催。可他从没让人替别人买过单。”
“今天在座的,有跟我们做了三十年的,有刚签的。规矩只有这一条。”
掌声起来的时候,大门那边乱了。
五个人冲进来,保安拉了两下没拉住。
周美凤跑在最前面,鞋跑丢了一只。她在红毯中间直接跪下,膝盖砸出一声闷响,接着是梁国栋,二姨,梁思博。
梁思佳站了两秒,也跪下去了。
“江总!”周美凤磕头,额头碰地砖,一下,两下,三下,起身的时候额角擦红了一片,“我是畜生!我有眼无珠!我瞎了眼!”
两百多个人的宴会厅,没人动筷子。
梁国栋举着一个红布包,双手往前伸:“江董,这是房产证,思佳名下那套,我们过给您。彩礼我们不要了,一分不要,我们倒贴!”
周美凤爬着往前,把梁思佳的手腕拽过来,举到半空。
“江总,我女儿还是干净的!她什么都听你的!你让她端茶她端茶,你让她洗脚她洗脚!她二十七,年纪正好!”
梁思佳脸上的妆糊了两道黑。
“江屹,”她嗓子抖得不成句子,“那天那句话……不是我心里的话,是我妈在旁边逼我发的。我真的不知道你是……我现在知道了,我什么都不要,你给我一个机会。”
梁思博跪着往前挪:“哥,姐夫,我错了,你给我个洗碗的活就行,一个月两千我也干!”
我朝赵志海抬了一下手指。
他端着一个银托盘过来,盘子里只有一张纸。
那张小票,边角磨出了毛,二十八块整,时间精确到秒。
托盘送到周美凤膝前。
“二十八块。”我说,“那天我结了我自己的那一份。”
她抬头看那张纸,不敢碰。
“剩下的两万八千七百六,是你喊服务员上的,你们九个人吃的。屏风是你们砸的,餐具是你们摔的。我奶奶手背上三针,是你扫下去的那块玻璃划的。”
“你们跪在这里,跟这些都没关系。”
周美凤整张脸皱起来:“江总,我错了,你说怎么办都行,你让我现在去死我都——”
“不用怎么办。”
我转身面向整个宴会厅,端起桌上那杯酒。
“自己点的菜,自己吃,自己付。四十年前这样,今天也这样。”
两百多人同时站起来。杯子碰在一起的声音,从前排一路响到门口。
保安把人往外请。
周美凤被架到台阶上,坐在最后一级,两只手在膝盖上搓,嘴里反复念着两个字。
二十八。二十八。
就在这时候,一个姑娘拎着画筒从门口进来,侧身让开那几个人,走到我面前。
“主视觉改完了,墙上那张是你爷爷推车那张照片,我加了热气。”
她是知夏。答谢宴的全套设计出自她手,报价单上她把自己的差旅扣掉了一百二。
她从包里摸出两张二十,一张十块,拍在我手心。
“四十八。那天你替我付的清酒,我转了你没收,隔天退回来了。现在还你,现金,收好。”
我把钱折起来放进衬衫口袋。
“收了。”
台阶上那边忽然一声尖叫。
梁思佳跪在地上,看着门里看着门外,笑了一声,又哭,身子往下塌,被她妈拖着胳膊往路边拽,鞋掉了一只在花坛边。
赵志海凑过来,压着声音。
“江总,老太太在二楼小桌等您吃饭,说菜都要凉了。”
【第十章】
一个月以后的几件事,我是陆续听说的。
法院的执行通知贴在国栋商贸的卷帘门上,门缝里塞满了外卖单。
周美凤在法院门口拦我的车。她扑到车头前跪下,额头抵在引擎盖上。
我对司机说,绕过去。
车从她旁边过的时候,我没回头。
梁思博在火锅店门口发了半个月传单,背调记录跟着他,面试到第四家还是被劝回去。
梁思佳在中介门口撕促销海报的时候,看见对面云鹤新店开业,花篮摆了二十米。她站了很久,没进去。
周日中午,云鹤轩二楼靠窗那张小桌。
四个菜。白切鸡,水蒸蛋,炒青菜,冬瓜排骨汤。
奶奶手背上的疤留了一道浅印,筷子夹菜不利索,我把鸡腿那块肉撕成条放她碗里。
“刘婶跟我说了。”奶奶低头喝汤,“你那天结了二十八块?”
“嗯。”
“小票呢。”
我从钱包夹层抽出来,摊平。
爷爷那本老账本就压在桌角,封皮掉了一半,里头记着一九八三年每一碗粥的钱。
我把小票夹进最后一页。
奶奶看了两秒,笑了:“你爺爺那本子里,记的都是别人欠他的。”
“这张不一样。”我给她添汤,“这张是我自己付的。”
知夏坐在对面,吃完最后一口蒸蛋,掏出手机。
“这顿我——”
奶奶一只手按住她手背:“这顿他请。你们往后慢慢算。”
楼梯响,赵志海上来了,手里捏着对讲机。
“江总,门口那位女士又来了,跪了四十分钟了。保安劝了三回,她不走,说要见您一面。”
窗外日头正毒,水泥地上能看见热气在抖。
我把一块鸡肉放进奶奶碗里。
“告诉她,云鹤不做跪着的生意。让她起来,走。”
“她要是不走?”
“那就给她一杯凉茶。”我拿起筷子,“茶位费二十八,她自己付。”
赵志海下楼去了。
奶奶夹起一筷青菜,咬了一口。
“咸不咸?”
“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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